来到这里后这种感觉呈几何倍数增长, 她确信自己必须在其他人可能接触到他们之前毁掉。
会在哪里呢?
记忆在眼前飞快倒带,但不知怎的,思想反而越来越无法集中了。像是两只蝴蝶, 不断地在她脑子里出现。
蝴蝶?!为什么会有蝴蝶!唐晏一惊。下意识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异物前进。
记忆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的光影, 是叶澜之前说的他一直没找到通过办法的那个全方位屏障——进入这个房间前最后的防守。
可唐晏过这个屏障的时候却几乎没有受到一点阻拦,解析时间不到五分钟, 而后一道过场动画——放只蝴蝶绕着她飞了一圈,屏障就消失了。比前面几道门方便多了。
而另一只, 是在她刚进这些房间丛时出现的第一条走廊里。一盏复古灯下,一个小小的蝴蝶浮雕栩栩如生、翩翩起舞。
这两件事, 当时遇到单看一者还没什么,可现在回忆就能清楚地发现, 两只蝴蝶几乎一模一样。
世界上有巧合吗?或许有, 但唐晏从来是不信的。尤其是在任务中, 一切巧合都以必然处理。
迅速冲回那条走廊, 很快她便在尽头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灯光掩映下, 小小的蝴蝶显得玲珑剔透、流光溢彩。浮雕不高,是触手可及的位置。
而见到这个蝴蝶的一刹那, 唐晏葱玉般的手指就已经贴了上去。
两秒后,一个高不到两米, 宽仅有半米的方形空洞在她身后出现,同时出现的还有彻底理清的思路。
唐晏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任务,甚至是在死亡线上反复横跳的那几次还要难看——
她被人控制了,用一个场景
触发条件就是意识到。
单纯的场景布置,这是精神操控中最难的一种。因为不定因素太多,过程中的变化不可控。
精神操控目的稍有转折便需要更多的控制点。一点差池就可能使效果截然不同。所以通常,控制者都会留在现场, 确保实时调控。
可就在刚刚,在她完全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有人完美地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这对于唐晏一个同样精通此道的人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自她有记忆起,有关精神操控的规则就直接长在了她脑子里。易天宸在易安六岁时用她母亲留下来的方法给她做过测试,她那时就能完美找到所有的点。
到八岁在国际范围内乱跑时,她已经可以让普通的武装势力短暂晕眩。十岁,对界外试图控制她的人做到完美反向,让对方在毫无察觉中转为被控对象。
十二岁开始跑界外搞事,得了一堆联盟未曾逼问出的情报。十五岁时第一次遇到那家伙,都能保持清醒全身而退。
这么多年,不管是以物理、化学还是魔法对轰的方式试图控制唐晏的一个都没成功。
噢对,如果非要挖细节,雕塑案件中叶澜对她用的倒是有一点作用。
但如叶澜自己辩解的,那次充其量只能算“重读提醒”,连一个伪控制点都没有产生,更遑论危害,只是因为用的人同样精于此,程度稍微重了些。
唐晏当时就算什么都不做,两天之后也能自然消干净。
所以为什么……
精神控制毕竟直接作用于意识,对不了解它性质的人来说是十分隐秘的,这点唐晏承认,但她一个常年经营此道者怎么会不加以防范?
那种危害太小的姑且算没达到警戒阈值,精神层面的防御构筑不是那么快速,没多少人闲到专门织一张捕获鱼苗的网。尤其是能察觉到这种攻击的本就不会被它伤害。
唐晏是因为的确闲来无事,才在叶澜那次的骚操作之后把这个空缺补齐了。
叶澜用它,一是不费劲,闲得无聊琢磨琢磨就会,二是为了拖唐晏发现的时间,不让可能出现的对线殃及池鱼;三是这种方式一看就十分友善,从某种程度上还有点撒娇的意思,减少让人冒犯而破坏合作的可能。
若与现在这事儿相比:叶澜那种不需要防备像是示好的微笑,另一个却是卡着视觉死角出现的涂了麻醉剂的匕首。
这是自己致命的失误,唐晏很清楚,尽管她从进来起警戒已经提到最高,又有过前车之鉴,精神上的防护完全不可和那次逛街同日而语。
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中了招。
即便目前还没从布置者的做法中感受到具有侵略性的恶意和干涉。她却无法确定这是对方刻意还是内心的自我安慰。
该死。
唐晏拍了拍有些红温的脸颊,控制早就被去掉了,但被控制后的精神影响仍在。
从那只围绕她笨拙的飞了一圈的小蝴蝶中,唐晏到底没看出什么端倪,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对方有冲着她来的手段,猜到了她的目的,还设置了让她不得不面对未知危险的理由。
如果她还想知道这个基地所有的资料,眼前这门都非进不可。
离约定的时间所剩不多,唐晏没的犹豫,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银枪,走进面前黑漆漆的门。
门后是一条通道。不长,也没有任何弯绕,笔直向某处。唯一能算作阻碍的应该是通道里几乎没什么光线难以发现可能藏在的机关。不过对唐晏来说这并不算大事。
一路上精神凝聚,仔细感受周围的动静,确保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环境中的变化。直到前方出现的另一道门,她也没有遭到任何来自机关的突袭。
这道小门和先前那个一样漆黑一片。门上没有任何锁,应该得直接解码。
唐晏想着,将左手腕上的磁卡贴过去……没有防御信息跳出,唐晏不敢置信地伸手轻轻一推——这道门对她没有产生任何阻碍作用。
这下,就算再不敢置信,唐晏都得不承认这里的某些装置上录入了她的信息。
到底是谁这么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一个联盟核心成员的绝密信息拿到手?唐晏思考的同时,眼前的世界急速变亮。
走出门,迎接唐晏的是一间大约五十平方米让她神色略微扭曲,情绪瞬间复杂起来的。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盘,是联盟核心成员的标准办公室。
只大小仅有正版的二分之一。
当然联盟只在硬件上有配置要求,驻入的人之后想怎么改造都是可以的。
唐晏见过关系较近的几人弄的办公室,正常点的摆点自己喜欢的家具和生活用品;有点新意的会布局一些简单的造景;个别奇葩把办公室打造成童话世界……
至于她自己,因为平时不常待在那里,所以办公室的布置基本是最原始的,只加了三排书架和一个vr游戏装置——用来训练精神。
联盟本身也并非独行势力,部分情况也有公开,实验室有心想要知道核心成员办公室的格局也不是不可能。不一定是内部间谍或有核心成员反水。
唐晏如此告诉着自己,迅速观察起地方。
五十平左右长方形的空间收拾得十分整齐,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四个资料架全局都干干净净没一点东西。
除了……唐晏的脸有些黑,她看着眼前十厘米处从天花板上用细丝垂挂下来的一只漂亮的纸蝴蝶。
又是蝴蝶,唐小姐嘴角抽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先扯断了丝,将折蝴蝶用的纸张缓缓展开,看向纯白的那一面——上面写着一篇长长的信:
小可爱:
你好呀!
光是开头最后一句话,唐晏额头上就跳起了欢快的小青筋。这一股欠揍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乎是一瞬间,当年那些所有的不美好一并被主人回忆起来。她差点没忍住把纸撕了。
然后就见纸上接下去写着:这封信的内容很重要的,可千万别把它撕了哦~
很好,你这家伙也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啊。唐晏捏着纸的手指收紧且微微颤抖,另一只手上拳头已然攥紧。
:别把纸掐这么紧,也别打它,这纸的质量不太好又是好几年前的东西了,很容易坏掉的哟。
c!
不能撕,不能捶,甚至不能太用力。正主还去世好多年,骂听不见打打不到,就算见到了鬼还有可能被阴一手……
不行,不能再想了,还再这样下去她迟早要气出毛病。
是的,到了这时候唐晏要再猜不出引她过来还留下这封信的人是谁可就白活这二十多年。
事关叶澜的经历,任务,在精神控制上赢过自己,以及实验室和那人的渊源……他终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
只是私心还是不太想看到和这家伙有关的东西的。
而且看这家伙在信上写的话,完全猜到了在他的坑蒙拐骗、威胁恐吓之下精神高度紧绷的人进来后看到这封信时会出现的情绪变化,还写下来调侃阅读者?!
要不要怎么这么会挑衅。
唐晏一直以来是一个鲜少有情感波动的人。
上次的会面她并没有对叶澜明说,但事实上那天他描述的情况她可太懂。
看见别人的情绪,却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感。喜悦悲伤任何情感在她这儿不过是一种获取所需的表演,所以情绪最丰富的是出伪装任务的时候。
从小到大身边人都会说她天生情感缺失像个冷冰冰的机器。联盟里几乎所有人一致认为,在任务中见到的她比平时好相处太多。因此,她恢复幻蝶身份时从来是被敬而远之的存在。
除了易天宸,基本没人会主动过来找她。
易安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和别人如此与众不同。
身边的人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激动、难过、疯狂、绝望,每天都有不同的变化,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奇特。
可她看着那些事完全没有一点和那些人相同的感受。每当她因为这个不同询问时,身边人却都是惊恐万分。
等稍微长大一点,她知道了周围人这样的原因和自己身上的奇异,便感受到了那种无法融入的孤独。
为了缓解这种孤独,易安也曾学着让自己不那么特殊,装出别人该有的样子试图获取朋友。她在伪装上的天赋很高,这很成功地帮她交到了朋友。
可少女终究藏了一份执念。
大概是某个大人一直在她耳畔告诉她吧,她是很好的人,不需要为了这个世界委屈什么,只要快乐就行。
所以不管是易安还是唐晏都没有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她想让这个世界接受最真实的自己。而不是将他们当成自己对这个世界做的任务的一部分。
于是每当她觉得这个朋友足够值得,便向他们展示出一点真实的自己。可换来的却是所谓的朋友大惊失色,忙不迭地逃走。
看看周围那些和他朝夕相处的人就知道了,几乎每个了解她的人她都想远离她。
那就孤独吧,做个看客,人没必要凡事追求亲身经历,这样也能看到更多好戏。
在漫长的童年走过一半,见识了人世间诸多美丑善恶后,易安逐渐放下了这个追求。
频繁的任务让她本就没多少空闲时间,而且在去往界外看到那些尸横遍野的场景后,心中另一个愿望在悄然滋长。
她想要看着这个精彩的世界,不让它走向极端和单一。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感,在任务中要权衡的只有利弊,那些人怕她敬她就好,效率也会更加提升。
至于任务缝隙里的一点,算作留给自己的为数不多的私人空间吧。
她还没进化到不需要睡觉吃饭的份上。
可现在,这才不到两分钟见到了两句话,唐晏就已经愤怒地处于爆炸边缘了?这会儿这破情绪怎么就不缺失了?
唐晏咬牙切齿,却真对这张需要轻拿轻放到纸没什么办法。只得迅速深呼吸几下平复心情后接着往下读,以免接下来再被气出个好歹。
第162章 蝴蝶(33) 我可能不是人,但你是真……
压下情绪, 唐晏接着往下看。
:不管你是谁,怎么来到这里,所求为何, 这封信都会解答你所有的疑惑。不过我想是你, 对吗小蝴蝶。
我真是谢谢你啊墨翎。
虽然早有预料,真正确认这被人安排了的行为时唐晏依旧气到咬牙。
这家伙是怎么能在和我第一次见面就确定要把我拉进这个局, 肯定我一定能一步步走向现在的轨道?
放走我、被抓、进去后半年就出逃,然后来这里, 连自己的死亡都算计了……
啧。也是,你这种人会这么好心放我走?果然都是算计。
亏她当初还以为你死了这些破事总该结束小小的庆幸过。事实证明这种祸害锉骨扬灰都没法消除危害。白费感情。
但话说兜兜转转这么一圈目的到底是什么呢。该不会叶澜真是你儿子啊?不然这个局怎么这么向着他?”
:我知道你想看什么。是的, 我会将一切告诉你,只要你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不过我得提醒您小蝴蝶, 这件事只能由你自己一个人, 最多加叶家那个小朋友一起了结。其他人都是潜在的威胁。接着看就当你默认喽。
废话, 还用你强调。
她都来这儿了难不成还能跑回去?倒是叶澜为什么会突然参与进这个离奇的关系。墨翎之前做的事不都是在帮他的吗?怎么这会儿突然把他往火坑里推?
:那么先澄清一下:叶澜不是我儿子。不过确实和我有些关系。当然, 你也是一样。
什么叫我也一样, 唐晏心中突然出现一种诡异的预感然后就见:
我算是小叶的半个舅舅,你的半个制造者。
轰隆隆, 一朵蘑菇云从唐晏头上飘过,某人世界观都要崩塌了。什么玩意?我瞎了?这家伙说什么?!他是我的谁!?不对, 我是什么玩意儿?
:别怀疑,别幻灭,你也没瞎。
:小叶应该已经把他记得的关于他之前的经历都告诉你了,这些是真的。
:但小叶能清楚告诉你的事全都是从他十岁开始的。你也因此怀疑我对他的记忆动过手脚。所以接下来说点你不知道或者说他没法告诉你的。
:我把他的这段记忆连同我的样貌一起抹除了,然后送了他一段假的回忆,稍微比当初对你做得精巧一点。
当初对我做的。唐晏呼吸一滞,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破碎, 光怪陆离的场面闯入了她的意识。
:你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总不至于到现在还以为是当时还没有记事吧?如果是这样……看来他把你照顾得很好。不过现在东窗事发,得麻烦你面对真相了。
各种奇怪的仪器、数不清的药剂以及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研究员……随着阻拦屏障的破碎闯入唐晏脑海。
实验室,她原来也进过吗?
是的,就像墨翎所说,此前唐晏对于自己五岁以前的空白的记忆一直抱持着是因为没记事的态度。很多时候甚至会下意识忽略它们。
现在想来就她五岁见着易天宸那个样子,怎么也不像之前一点脑子没长。的确很像叶澜对自己某些记忆的自动回避。
两者的不同只在于叶澜确切知道自己被干扰,而她则是直接认定是当时太小没记事。
而这不同产生原因也在墨翎的解释中被弥补了。至于那个人是谁……唐晏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从某方面来说,你和叶澜一样,都是在实验室出生的。你的出生是因为你父母出事,小叶的出生是因为他父母要搞事。
:联盟三十年前那件事记得吧,那事持续了五年,涉及大半个界外,几乎把所有国际的高端势力都卷进去了。而你的父母是首当其冲的那一批。
:很不幸,他们没能保住命。当时你父亲因为内鬼死亡,你母亲怀着你被实验室劫走。她也是真的厉害,快九个月的身子还能从实验室的围追堵截中出逃。可惜当时内鬼还在,她的计划被暴露了一部分,最后被逼跳海。
:幸运的是她没死,被海水推到了另一处的沙滩上。但不幸的是她那时刀枪伤大面积感染,身体严重透支,完全没有活下来的希望。
:我用了一点手段赶在死神来收人前见了她最后一面。而你——这么折腾你竟然在我找到她的时候还活着。她让我救你,正好我当时的研究还有最后一部分没有素材。于是我告诉她我可以救你,但作为报酬你会成为我的试验品。
你根本就是冲着孩子去的。
出于对墨翎的了解,唐晏一下子就看破了藏在句子里的阴谋。这人可是无利不起早,他能赶过去找到自己的母亲,还带了相关工具,怕是出发点就是看看能不能把她抢过来完成研究吧。
:她同意了,但是要求如果我完成研究之后你还活着我就得放了你,把你交给她的哥哥也就是你舅舅抚养。
你还会放弃这种到手的肥羊?
:我意外欠过她一个小人情。
豁,牛啊,唐晏瞬间对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升起巨大的敬意。
:我答应了,成功了,你没死。我就删了你的记忆把你完璧归赵。当然,因为研究内容的影响,就算没了记忆你也不可能再做一个正常人。
:如果不是我,你或许会和你母亲一样长成一个身手了得、智慧过人但开朗阳光,充满活力的人。不过现在没机会了。
行吧。唐晏内心没有任何波动。实验品、机器人,罪魁祸首,父母往事……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过去罢。
就如墨翎说的那样,她不是一个正常人,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是她,也只是她,是她走到现在才造就现在的自己。
:实验的成果和生命控制器有关。当然原版内容我早删干净了。
生命控制器,这是被界内外同视为禁忌的东西。唐晏查到现在也只知道,它在一定条件下可以随意改变任何一个人的记忆、性格乃至基因序列。且本体和一把钥匙差不多大。
很可能某天你在路上走着走着,你就不再是你,失去容貌、成就、家人,长出尾巴翅膀 甚至变成了一只猴子一匹马。
这种技术本不应该存在,奈何就是有墨翎这么个爱玩又不怕死地找到了它。
人类恐惧它,同时也垂涎它。若不是墨翎做了一个之后将线索消除得快,三十年前的动乱就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平息,星球毁灭重开都是有可能的。
而现在,这个天杀的实验室竟然是想用题海战术将这玩意儿复刻出来。是真嫌世界炸得不够快啊。
等等,如果实验室是在搞复刻,那么墨翎当初为什么要来这里?他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变态,却并不想搞世界毁灭那一套。
虽然这听起来有些扯。但如果他真有此意,光是靠着生命控制器都可以搞出一支只服从于他的超级人类军队,没道理只是拿控制器到处跑着制造混乱——像是小孩子在展示他的新玩具。
当初分析完他的行为,唐晏甚至怀疑如果真有人要炸了这个星球,墨翎会不由分说地弄死对方。
这一点与实验室搞那些事的目的截然相反。这帮疯子明显是想要研究出量产人形兵器的方式。墨翎没道理和这帮人志同道合。
所以,实验室的资料哪来的?还有谁有这种实力和野心。这人来又是干什么?
从他救叶澜的举动来看是要毁掉实验室的研究……
:确实还有一个人,知道生命控制器全部的秘密。叶澜的母亲,我的师妹,林娴雅。
好家伙,你导师是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才有你俩做学生。唐晏在心中默默翻白眼。
只是她看着后一行字,心中少见地产生一些别样的感受。她算是知道叶澜的认知为什么会割裂得那么厉害了。
:不用担心,生命控制器是我从一个全新方向里研究出来的,除了她也没和别人分享过。不过,我们对这东西的用途聊得不是很愉快。
我想也是。
唐晏在心中吐槽。你这种只想找乐子的疯子怎么可能接受人类变质?
虽然不想承认,唐晏知道自己是能理解墨翎的某些恶趣味的。这家伙将世界当成游乐场,把人当成其中等待探索的惊喜——怎么探索的先别管——满世界乱窜着折腾别人。
生命控制器的制造初衷估计也是这家伙想给自己找点新乐子。
只有一个前提,人必须是人,不管如何变态都要是纯的,自然产生的人。
所以在控制器被造出来时墨翎就意识到了不好。
他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玩具是一些被设定好的程序,能看到结局的东西玩起来有什么乐趣?
所以……生命控制器是他给自己造的祖宗。思绪到这里时,唐晏险些乐出声。
但林娴雅明显不这么认为。从实验室干的事儿就能看出来。
:她大概觉得这种东西不来造福人类太可惜了,强烈建议我把这东西用来创造一支强大的人造人军队。真是,要这种无趣的玩意干嘛?
很不幸,叶澜就是林娴雅为了证明自己理论更胜一筹而创造出来的。
林娴雅一方面想要创造出这种超进化的人类,一方面又觉得这样的人类太过危险而不能算作人类,他们应该被当作武器一样严格地限制起来,不该产生人类意识,更不该出去招摇过市。
她忽略了人类是有思想(或者说灵魂的),当这样被养出来的人类的自我意识出现时,割裂开始出现,使实验注定走向失败的结局。
——到底谁更不是人啊。
和林娴雅比,唐晏觉得墨翎都眉清目秀起来。
:是的,就像你想的,实验室那帮人可没林娴雅这么变态。他们没法正确引导被林娴雅改造过的叶澜。
林娴雅的脑回路对唐晏这种非常人都有些清奇,实验室那些人能理解就有鬼了。
而在这种等级的实验中,一点微小的偏差都会导致结局无法估计。
林娴雅的观点,实验室其他人的做法,以及叶澜自身的意识在他身上形成了无数矛盾。
:我见到的时候,他的观念已经发生了严重的混乱。因为基因挑选,他本身的精神抗性很强,我的时间又有限,只能清掉他部分的记忆让他暂时保持正常。
:所以,后续就麻烦啦。
从墨翎云淡风轻的描述中,唐晏完全能窥见叶澜当初是何等糟糕的情况,能恢复成如今的样子要花的功夫绝对不少。
所以,墨翎到底为什么这么好心?上赶着去做这种无利可图还可能惹一身骚的事?这麻烦了又是对着谁说……
好的,是她天真,这话只能对她说的。没法隔空揍人的唐小姐无能狂怒。
:毕竟小家伙这么可爱,要是被玩坏了多可惜。你也是。
仗着我揍不到你,每一句都来挑衅是吧。
唐晏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实验室成了那个荒诞的真相告诉她,有些人生来就是别人手中的人偶,一时兴起创造了,等没什么用了又迅速被丢开。
这点上她和叶澜半斤八两,谁也没强过谁。
只不过她于墨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玩具,对方如同一个坐在操作台的不称职观众,会因为表演不够精彩而自己上手找点乐子,但绝不乐意自己没戏可看。不会轻易毁掉台上的东西。
而叶澜之于林娴雅只是一个纯粹用来实现目的的超级工具,又因为制作者了解他的危险,一旦目的达到或发现工具没用就会立刻被销毁。
这么看,她的确比叶澜幸运。
:让林娴雅成功,世界就太无趣了。所以我很想看到林娴雅的谋划破灭时,她本人会如何抓狂。可惜叶澜比你早生两年,不然我的计划早该全部完成。
这事TM都能往我头上赖!这家伙怕不是墨鱼转世的,专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第163章 蝴蝶(34) 决定
墨翎的话通常是真假参半。
墨翎的玩具也不可能只有一个。生命控制器的制造不可能只靠想象, 这人必然弄来过无数的材料。
她不过是其中之一,和在她之前的很多人一样,只不过是有命活下来而已。
而林娴雅这个信息不全的人想复刻生命控制器, 还要让它拥有自己理想中的, 能大批量生产机器的功能。要用到的材料肯定更多。
三十年前那事的资料中,有不少提到了某些势力中出现过一些与常人有异的人。有些是力量特别大, 听力特别好,有些是没有痛感, 有些则全身携带多种致命病毒自己却没有感染……
现在想来,这些人都是林娴雅为完成自己理论而产出的失败品。
两个疯子较劲, 差点把整个世界搭上。
也是亏得墨翎并不想看着玩具被格式化,在林娴雅搞的动静里横插一手, 将整座冰山炸上了岸。混乱是混乱了点, 好歹让局面走向可控。
至于她的出现, 就是易云幽和墨翎两个心照不宣的, 用来让林娴雅和实验室的计划破产的重要一环——目的可能不太相同。
如果易云幽晚出事几年, 唐晏相信她绝对能让自己无忧无虑地长大。她会把这些个脑子有病的家伙处理好,让唐晏不必活在任何人的阴影里。
但很可惜, 歹人暗算,唐晏最终落到了另一位拟人生物手里。
所以十七岁时那个任务无论如何都会来到她手上, 她一定会在能力成熟之时遇到墨翎,成为他舞台上最重要的人偶之一。因为她的出生本就是被计划好的一环。而她要做的就是发现他为她布下的这个局,进而顺利查到实验室把它一锅端了。
唐晏并不知道叶澜是什么时候被墨翎纳入剧本的,但墨翎一定在来洛烟之后确定叶澜的能力,认定他也有能力毁掉实验室。
可叶澜毕竟受到林娴雅太多的控制和改造,以防他反水或崩溃使计划出错,墨翎才在这时把她一起引到了洛烟, 搞一点小小的化学反应。
只是你哪来的自信认为我一定能控制住叶澜啊,自己都没成功的事儿不要往别人身上塞啊喂。
:虽然我不确定叶澜对捣毁实验室这事的想法。但只要你知道了实验室的存在,就会把这事查过底朝天。
好吧,唐晏不得不承认,这条线是她一直在追寻的。
有墨翎这个国际三S级羁押对象做引,唐晏一定会亲自来洛烟。为了保证效率和其他人存活,她会选择一个人来。
而一旦接手,墨翎的布置足够让她发现实验室的踪迹。更别说还有另一位重量级的人物迫不及待想要让唐晏发现此处不对劲。
:小叶这事儿算我的锅,因为他对我会下意识地防备,所以善后工作只能交给你了。
多稀奇,这人还有承认自己问题的一天。
:奇怪为什么?还是怎么才能解决这个情况?等会儿告诉你,先把你的问题说完。关于为什么你会被一个环境干扰精神,而且干扰得如此彻底。
:是我留的后门哦。你的精神防御等级很高,我懒得在必要的时候绕圈子。漏洞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让一个被你的精神认为绝对无害的控制点不惊动任何防护措施被你意识到。
:当然,这里的事交代完它也没用了,出去后记得消掉。这些东西我都放在房间里,一会儿告诉你地方。
:以及实验过程虽然都被我销毁了,但是一些原理你还是有必要知道的。
告诉我这个干嘛?借助自己来重启当年的实验?这人绝对知道她不可能碰任何会引起异端的东西,但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漏洞会不会有这方面的引导就完全不能确定了。
不管怎么说,都要十二万分小心……
:你不会重启不代表别人不会。我的确消除了我能找到的与当年有关的所有资料。但林娴雅到底接触了多少人实在不好说。实验室和那些势力没有,不代表其他人不行。告诉你原理是以防万一,出事了能有个后手。
:那么接下来是小叶的问题……
他仗着唐晏知道得多,说得异常概括:叶澜的精神防备实在太重,导致墨翎没能真的找到他意识里最后的那扇门,自然也没法挖出被对方埋在意识最后的那个控制点。
唐小姐带着私人恩怨认定是这家伙长得就不像好人,才导致都一年了叶澜也不肯对他放心。
不过,好歹是让她知道问题所在。
接下来就只剩耗时间慢慢磨掉对方的精神抵抗,再把根结消除掉。至于之后被普遍认为最难实现的创伤恢复,唐晏完全不担心。
叶澜不是啥不谙世事的小孩,只要脑子清楚了自己想通没什么问题
至于墨翎会让她帮叶澜的理由,一个死了的变态想要救人的心理不重要。权当是他死后还想找乐子。
至于证明这次她想错了的事发,也是很久以后的后话。
后面还有一些有关国际上各个势力的问题,联盟和其他几个类似维护者身份的组织防御上的差错,包括当初他如何利用国际监狱漏洞顺利脱身的事。
全当补充资料库。
知道这些的后果是什么都好,在最混乱的中心待了近三十年,左右没人能弄死她,她也不介意再多几个仇人压几个担子。
不过也仅限于她。
联盟那些小家伙们是万万不能现在就面对这些的。其他核心成员嘛,有多少个内鬼都不知道,也是不可能共享信息的。
留着慢慢解决吧,这本就是她来之前做好的准备,没必要因为这种事让联盟又一次陷入混乱,她又不是扛不住。
:哦对了还有几件小事你也一并听了吧。
信已经走到尾声,墨翎的语调又不正经起来。
:首先,小蝴蝶这个称呼是我取得,只不过当时没想到你会这么爱不释手,代号都和它有关。
:第二,传闻中林娴雅有个未婚夫,只不过她在做我师妹的时候就和他没了下文。
:第三,林娴雅当初是忽悠着那个男的就是叶澜他爹上床的,目的就是怀上叶澜。
:那人虽然智商和身体素质都不错,在恋爱里和林娴雅一比就傻得可以,真以为林娴雅喜欢他不可自拔,差点因为她把自己后半生赔进去。现在不知道有没有被小叶救出来。
:第四,上面跟你说的那些东西都放在那张椅子右后腿下的砖下面,机关在屋里自己找。
:第五……最后,你想知道为什么这房间会是这种摆设吗?那个永生树模型底局有答案,这个答案对你来说一点都不友好。
唐晏的脸色一沉。
她快步走到墨翎所说的树前把它搬起来,看见了底下放着一枚徽章和一张小纸条——你相信三十年是一个轮回吗?
该说果然如此,还是天杀的内鬼给她加工作量?
徽章是联盟核心成员特有的。不同于统一对外证明身份的那一套,只有基础的查阅权、处事权和通行权,弄丢也能随时补发。
这种特殊徽章等于他们的拥有者。不管是通过什么途径得到,在因一些特殊情况被查封之前都能通过徽章实施跟那个成员同等的权力。此期间责任会转嫁由那个成员承担。所以凡有人弄丢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去登记补做。
而就唐晏已知的,目前除联盟外,没有其他任何组织有能力仿制。就算联盟自己做也耗时不菲。
如果说这个房间一模一样的布局还只是引起唐晏的怀疑,那么眼下这个徽章不容置疑地肯定了她的想法。
联盟深处诞生的祸乱正在和实验室勾结,试图逐步蚕食鲸吞联盟,扰乱国际秩序,重启三十年前的惨剧。而他们这些人都眼瞎得可以。
唐晏没有试图检查徽章看看这到底属于谁。这种徽章并非用来辨认身份,外表一模一样只差在核心程序。
眼前这个的核心程序已经被不知是被内鬼还是墨翎破坏,那一点儿微小的差异早被巨大的错乱数据掩盖。
在联盟里贸然掀起风波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唯一的办法就是守株待兔。
在消除这些和墨翎、叶家有关的资料后,以这次任务未完成,牵连过于复杂,不查清楚危害可能很大为理由留下。除此以外,从洛烟切入调查联盟内鬼还有另一个好处——能借用叶澜。
看到墨翎留下东西起唐晏就知道她和叶澜早就被这人坑上了同一条贼船。
毫无疑问,叶澜这个外人眼里的二世祖在叶家之外应该有着不错的可用势力。而明面上他这个纨绔的身份又是相当好的烟雾弹。
她帮叶澜消除林娴雅留下的影响,叶澜为她调查联盟做掩护,然后把内鬼和实验室一起端了。完美达成墨翎的目标……尼玛!
算了算了,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有早生十年,唐晏的目光扫完了信的最后一行。
:那么,祝一切顺利,万事如意。
结尾处是一只卡通版小蝴蝶。
唐晏拿出一个圆形的小纽扣摁在纸上。不消片刻,整张纸在她手里碎成了一小摊齑粉。她把粉末塞进口袋里,没有丝毫停留,迅速离开这个庞大的地下基地……
第164章 蝴蝶(35) 问题解决了一半……
五个小时以后。当唐晏再一次从地下基地里出来时, 东方已经出现了一抹鱼肚白。
她靠在树下,翻着手里的东西,脸上神色喜怒难辨。给旁边站的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看得差点死过去。
“大人, 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全部资料。关于实验室研究内容和罪行的, 还有一些他们收集的各方势力资料。”
资料实在是太少了。黑风衣看着自己手上那一眼望得到头的东西。这么大一个实验室就搜出这么点有用的,还大多不连贯。他都看不下去, 面前这位看完之后可不得发火?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唐晏只是将东西翻了一遍, 而后递还给黑风衣,脸上依旧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那些势力的部分回去之后让白鸽处理。剩下的你知道怎么办。”
“明白。只是和……有关的东西, 只找到了一条他在实验室出现过的记录,时间都没有标。我估计……来这里的事连同其资料残缺的部分应该都是被……毁掉的。”
看样子这位不打算追究, 黑风衣心中暗喜, 话不自觉多了起来。
“墨翎有名字, 不是没鼻子的卤蛋。你当初参与过相关任务, 应该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对付。”
忽然冷下来的声音听得黑风衣刚放下的心又一次瑟瑟发抖, 骂自己怎么如此不长记性,当唐晏看起来平静就是真的平静。
如果可以, 一点都不想站在这里。
幻蝶是一个核心成员,却不只是核心成员。但凡有点资历的都见过她当初因为不满元老理事会做的任务安排, 先斩不奏,回来直接砍人的。
那可是百十来个人的重火力包围圈,她单枪匹马杀出来还拿了人头。看得当初那些个想故意刁难她的老头们瑟瑟发抖,在自己的安全屋里躲到她下一次去界外了才敢出来。
就黑风衣知道的,从十年前开始,她说的话就比易天宸好使了——那些老顽固恨不得离开她八丈远。
偏偏她日常都是这样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脸,让人无从琢磨好恶。
不, 不能说无从琢磨,黑风衣甚至怀疑她就没有好恶。人什么,兴致来了砍就砍了。
黑风衣只是一个有代号的正式成员。事到如今,也只能拼命乞求自己刚刚的表现没有踩到看不见的地雷上。要不然今天把自己整个赔进去都怕是不够的。
上天好像真的听到了他的祈求。
“协调搜检院,事出在洛烟理应由他们负责,只那些碰了国际法的部分由联盟接手。完了打报告给我。其中有关任务和墨翎的部分不用管,方便的事那些人不会非求着我来,你将自己分内的做了就好。”
“是。”风衣男连忙答应。没有被追究,只是交代之后的工作,这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美好结局了。
眼看着唐晏已经准备离开,风衣男如释重负的同时脑袋也灵光了不少。终是自己还有事没说完。
“大人,等一下。”
他硬着头皮叫住唐晏。小跑到停住脚步的人近前,递给她一个黑色的盒子。
“首领让我把这个给您。”
盒子是常见的半圆形,通体漆黑,能看出是用一块完整的黑曜石打造出的。
见到它,唐晏毫无动静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她蹙了蹙眉。
风衣男的内心正在疯狂尖叫,硬着头皮继续道:“是星尘石。首领说您这次任务危险,有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试着使用一下它。”
唐晏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只有星尘石才配被一整块黑曜石装着,内部还嵌着另一个用蓝宝石做的小盒子。
整个联盟或许是整个星球上也只此一件,是联盟成立以来的第一珍藏。功能:全方位概率预知。
一定概率能预知世界上所有未发生的事情,并以各种形式呈现在人们眼前。
举个例子:比如你想得到明天的彩票中奖号码,那么你就可以用这东西试一试。如果得到答案,那么这个答案一定就是明日的中奖号码。但还有很大的可能性,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即便是这样,这玩意儿的效果也足够逆天——看到就意味着得知未来。
曾经有人推测这东西并不属于这个星球是一种高维产物。不过这么珍贵的玩意儿没人敢拿它做实验,一个不好让它失去了功效可就亏大发了。
按道理,这么重要的东西。高层是不可能放它离开联盟的。这其实涉及一个很尴尬的问题——星尘石不是随随便便拎个人能使的。
一般人连想要与之沟通自己的诉求都做不到,更别说在其中寻找答案了。开启星尘石预知领域需要极高的精神力,而联盟中唯一有独自开启这个领域能力的……只有唐晏。
倒不是说用一些特殊的仪器不能做到,可那样用,每一秒都要耗费数千万的金钱和稀有资源。用多了实在承担不起。
而唐晏这个人形供能器任务出得频繁,待在联盟的时间屈指可数不说。
她也不喜欢这东西。
唐晏干活一靠分析,二靠直觉。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功出现的“未来”对她连添头都不算。看不看得到都难说?问一些复杂的问题,得到的答案还不是大白话。
有时间等这结果,她早被打成筛子几百次了。况且星尘石使用一次要消耗的精神力不少,一般只有被那些高层磨得实在受不了了,唐晏才会答应帮他们去开一次。
只是负责开启,这些人要看什么看不看到的结果她可不保证。
不过这次……
唐晏想了想自己接下来可能会做出的安排,觉得或许这东西会派上点用场,加上又是某些人千里迢迢给她送过来的。叹了口气,从善如流地接过盒子,按原路离开。
怎么说呢?星尘石并不是一早就在联盟。唐晏记得,是在她八岁那年易天宸亲自带回来的。具体过程没人提,她查了几年没查出来又觉得继续找下去收益不大,遂放弃。
以前奇怪易天宸一个温和的□□派弄这样一块完全破坏界内外平衡的东西做什么?
不过在看完了墨翎的信之后,唐晏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难道这东西是特意给她找的就为了窥见她未来人生中依稀片刻的美好?
因为此前不管有没有事,那人每年年底必会磨着她去一次,说想让她看看自己的新年愿望会不会实现。
即便唐晏从来没有许过愿望。
这解释说不上多靠谱甚至有些扯淡。但好奇心使得她还是没有拒绝,想要搞清楚对方为什么找这么一块石头。
一旁,见东西交出去,风衣男吐出一口气,来之前他都已经预设好最坏的情况——幻蝶厌恶星尘石到了看都不想看到的地步,甩袖子走人。首领交代的任务直接失败。
现在这个结果,可谓是大大超出他的预期。
该回去干其他活了。
这件事发生在洛烟,联盟要毫无阻碍的行动自然是少不了搜检院的协助。不过,他们的效率比联盟还是低了不少。这会儿才堪堪搜查完了整个地底基地。
刚准备开始分析,风衣男就按照唐晏的指示和相关国际规定把整理完毕的相关资料送来了。
搜检院的带队者无比感激之余又有些无地自容。
本来这事发生在他们洛烟内部,他们自己没察觉差点让这个实验室在国际上造成巨大恶劣影响,调查起来还不如人家迅速。
联盟这边的人倒没觉得有什么。
实验室本就涉及国际和界外诸多组织势力,要是单单一个洛烟的搜检院就能将它们搞定。国际那几个顶尖的安全组织就不可能这么多年没把界外那帮人肃清,更不可能今天才知道实验室竟在国际发展到了如此规模。
“和实验室罪行有关的所有资料基本在这里。虽然此次是在洛烟境内发现,这个组织大部分涉及界外势力,不可能完全交给你们处理。”
“这是自然。”
搜检院来的管事儿人一点没在此问题上纠结,反倒比风衣男更积极地想要寻求协作。
都爬到这位子上,谁还不明白有没有功劳不重要,不出错才是王道。有人可以帮忙干活,还可以帮忙背锅,那是无论如何都要扒劳的。
两人围绕着实验室调查的责任划分一通说道,搜检院的领导中间还有几次旁敲侧击的问起唐晏,都被风衣男回避了,便也识趣地不再打听。
最后一个有关此次抓捕嫌疑人归属的问题解决后,搜检院的人转过身看了一眼秘书新递来的文件轻咦一声。
“怎么回事。我看这些实验资料完全没有一点和叶氏集团有关的内容。可实验室的基地根本就是建在叶氏产业园内部,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不太可能吧?”
“实验室和他们有过一些关于场地和设备的交易,但叶氏全程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什么?”这话可让在场几位皆是吃惊。
“拿来我看。”带头人从秘书手上接过记录。
“叶氏与实验室所做毫无关系,没有借用好处,没有入伙痕迹。与实验室联系最密切的只有一个分公司,责任划分也不在叶家成员身上。这是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啊。真有怎么愚蠢的企业管理人员?”
“看样子是的。他们与界外也没有关系。从头到尾只出售材料并给予研究经费。但到他们手里的研究企划很正常,没有任何非法痕迹。”
“实验室那些人有说什么吗?”
“有,但我们查证了,都是没有证据的胡乱攀咬,死也要拉垫背的那种。不像是同伙。而且叶家小儿子还是调查局的编外人员,叶家在这次行动中积极配合,帮忙颇多……我其实觉得他们更像受害者来着。”
材料一份一份送上来,就像汇报者所说的。其中没有任何一条说明了叶家在主观上帮助实验室行凶。
反倒是有好几处,他们被实验室背刺损失不小。
而在最近几个月的资料里,叶家那几个继承人还在逐渐被架空权力。要是这次不出事儿,过不了几年,叶家的产业恐怕都要被那些人抢走了。
反倒是现在出这事儿,要查封赔偿的还比原本少些。
看这悲惨的,领头那位搜检院的领导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烦躁地咬着笔头,打算将叶家这情况容后再议。
先把主要涉案人员解决了。
“既然剩下的都是贵国内部事务,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明天一早我们会去贵院总部进行交接手续。告辞。”
风衣男没有听八卦的爱好。联盟本次前来也还有一些事要做,他不方便在这儿耽搁太久。这要是换白鸽来,就是宁可把其他事都抛开也要听完的。
联盟撤了,搜检院根据现有资料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安排相关事宜,直到日上中天,大队人马才返回洛烟搜检院,抓人的抓人,准备送检材料的准备,写报告的写报告……
被这为期一个多月的特大事件折磨的快要驾鹤西去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心努力站好最后一班岗。而引起这个特大事件的两位“罪魁祸首”,此刻正面对面坐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水吧包厢里。
第165章 蝴蝶(36) 问题的另一半
“要不要这么强啊。”
唐晏瘫在沙发里, 脸上透着数不尽的疲惫,和那些连轴转了一个多月的人们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明在从工业区离开前,她的精神还无比充沛。
“……抱歉。”对面的人一脸无奈地道了歉。
“亏的是解开了。要再不行, 我都想直接爆了。”
难怪墨翎要花一年, 也幸好他花了一年。不然今天把这东西解开自己就得昏过去。
“你这意识屏障是怎么厚得这么离谱的啊?我就算防守状态都没有这程度。”
“早年实验室有一些不太愉快的经历,精神力高速增长那会儿应该是下意识全加防御上了。”叶澜解释。
“唉……真是……”唐晏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下手的是墨翎和林娴雅, 坑她来帮叶澜的是墨翎,她会照做是出于自己的需求, 唯一没想到的是叶澜的精神防御能这么棘手。
从早上六点离开到现在十二点半,整整六个小时三十分钟, 除开头里一个半小时,她一直待在这儿和这东西斗智斗勇。
最开始她把叶澜身上发生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时, 叶澜肉眼可见地产生了落寞。没哪个孩子会希望确认害自己的幕后主使是亲生父母。就算他对这个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淡了。
“叶铖梁……你看到他们两个是怎么好上的了吗?”他终究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即便这个结果一不小心就可能让他跌入更深的谷底。
“墨翎说当初林娴雅的研究资金严重不足, 很多设想因此搁浅。为了这事她迫切需要找一个好控制又多金的人, 首要目标就是各上市公司的董事或者企业继承人。”
他们都明白, 对林娴雅这种人来说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类和学龄前儿童没什么区别。所以要考虑的只有资产问题。
那时的叶家作为豪门新贵,借着信息科技的东风刚从一个二流末尾的小企业发展起来, 叶铖梁这个叶家新地位的创建者正是野心勃勃的阶段,被林娴雅忽悠几句就上贼船。
叶铖梁有野心但算不上一个疯子, 只是那会儿傻了点。当年轻的浮躁褪去才知道自己上了一条如何恐怖的贼船。
于是人近中年,叶氏在实验室帮助下发展势头正盛之时,叶铖梁试图一点点蚂蚁搬家,补偿自己过往犯下罪恶的同时,天真地想要靠自己的努力退出他们的核心势力圈。
只是事情哪有他想得那么美好。伥鬼怎么可能放任一个被他们看上的替死者独善其身?
叶铖梁畏畏缩缩地研究了半天,却反倒被裹挟着越陷越深,脏水越泼越多。
但对于唐晏而言, 分辨这些罪恶的源头却并没有多困难。叶铖梁真正做的那些事儿可能连界外都摸不到。
叶源就更是,接手自家公司不到三年,恐怕连那些人的信任都没取得多少。
“你的信任没有被辜负,他们所做的那些并非十恶不赦。”
所以唐晏遵守了承诺,将他们摘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关于面前这个人了。
没人会喜欢后门一直存在于自己意识中。即便它造不成什么影响。
如同唐晏看到墨翎留的,有关消除的漏洞方法后立刻付诸实践一样。叶澜自然是想赶快解决自己的记忆缺失和控制点对思维的干扰问题。
不过事关大脑意识空间的深度接触,一人趁机动手脚后果不堪设想。就算他俩已经初步统一战线也不得不防。
“做个制约吧。”片刻,唐晏给出提议。这个方法能确保在违反约定时遭到反噬,不强,但足够给另一人反应。
因着这半年以来建立的信任,同意达成得很快。在两人共同的努力下,唐晏很轻而易举地靠近了叶澜的意识世界。当时两人都以为用不了两个小时一切就能结束。
却不料他们都低估了叶澜最后一层无意识防御的强度。唐晏是大概知道叶澜精神强度的,和她不相上下。可最后那道屏障厚度明显超过了这个精神量所拥有的正常值。
早年的刺激让他的意识深处彻底封闭,内核就像落入河蚌中的沙砾被一层一层的珍珠液包裹起来。
这层不受任何人人为控制的墙硬生生拖着一场修复整整持续了五个小时,这还是在墨翎帮助提前软化和分析,叶澜前面控制着精神力几乎没有反抗,她扛着透支的风险眼疾手快找到关键点的情况下。
不然能不能成功得另算,即便成了唐晏也会直接晕厥。
好在天时地利人和,不仅让她拆掉了控制点,还为了以后的合作考虑把留下的隐患全排除一遍,可谓是拿一份钱干N份事的典范。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五个小时过去,唐晏只剩下说话的力气了。
她原本计划的那些……先试探一下,正式谈判还是另找时机吧,虽然那样可能更费事点儿,但她现在真的没力气来支撑一场聪明人之间的斗智斗勇。
何况叶澜那边的情况全然相反。
一直以来潜藏在意识深处的控制点被除去,灵台瞬间一片通透清明。那些过去绕不掉的坎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精神的能去跑个马拉松。
只是当叶少爷下意识回忆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问出的奇葩问题,做出的离奇行为,还有时不时的自我怀疑和无时无刻的精神内耗……
幸好,他谨慎地只让唐晏一个人看见了一部分,不然真是要社会性死亡了。
叶少爷在心中将那个该死的控制点骂了八百遍。往事越发不堪回首,叶澜心中闭麦溜掉的打算越来越强烈。
反正唐晏不会想以现在这样的状态来和他谈判,他完全可以先离开,改日再约。
然而想法冒起来的瞬间,又被叶澜压下。也许是出于被一个和他没有什么交集的人倾尽全力相助后产生的感动,即便知道对方帮他一定另有所图,他依旧想任她予取予求。
就当是还人情了,反正今天空闲得很。他这样想着,先抛出了邀请。
“唐小姐。既然我们个人的事情都解决了。接下来也该聊一聊合作了吧。”
“你想怎么谈。”唐晏不拒绝,反正是对面提出来的,先听一听并没有什么损失。
“你来洛烟的目的,是解决界外日益猖狂的,试图打通两界的实验吧。只是没想到他们并非单打独斗各自为战,而是早就形成了一个完备的组织。”
“是。你看起来也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和三十年遗留的人和问题的联系,只当他们在进行人体改造实验。”
“嗯哼。所以你看,既然我们的信息各有缺失,而这些缺失部分与你、我、联盟以及叶家都有严重利害关系。那么单靠一方努力肯定是无法解决的。而且我猜,联盟高层应该有不少潜藏的毒瘤吧。”
叶澜在问,但用的却是肯定句。唐晏瞬间想通其中原委,暗道一声大意。
她一个官方组织的工作人员,查到真相不去和自己人商量处理办法,反而在这听此人胡扯,与直接告诉对面他们“家”里出问题有什么区别?
果然精神严重透支的时候不适合谈判,这下直接被人把底听出来了还玩个屁。
“所以如果合作,你想怎么做?”
他问她想怎么合作?这是干什么?
联盟中有高层可能在这事中当了反派,就相当于断了唐晏一个极大的倚仗。她现在能选择的路不多。良好以上的方案更是寥寥无几。
现在怎么看都是他处在上风,叶澜完全可以借题发挥,从中获得更多好处甚至合作的主导权。他反倒不趁机提条件把主动权给她……是有什么更大的算计?
不过筹码曝光,精神力透支,摸不准叶澜在这件事上到底猜到了多少,又在意多少,加上事情本身关系重大,头还隐隐作痛……这么多不良因素加在一起,唐晏此刻实在不想继续弯弯绕绕。
短暂地当一次摆子吧,给自己这一个多月尤其是这一个星期以来几乎天天二十四小时高强度工作的脑子放个假。
于是,带着点揶揄调侃和破罐子破摔兴致的某人来了句:
“这件事关联众多,牵扯巨大,我留下来进行后续计划必然需要一些能长时间有效,又能同时进入两方势力的身份,而你对外又是一个花花公子的形象,不如我们去领个结婚证……”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唐晏恨不得时间倒流。
靠,自己是真的透支过度将脑子抛下了吗?这种离谱建议都能提出来了?
自己是做惯了各种奇葩的任务,早对和一个半生不熟的人装母女、父子、情侣、夫妻……没一点心理负担。
但叶澜,这位大兄弟虽然双商奇高搞事能力极强和界外也有着不清不楚的纠缠,依旧是传统定义上的“平民”,不是能经常接触到这种事的人。
而且据她调查,叶澜在贵圈流传的一大把风言风语,完全都是某人给自己捏造,实际上连一次恋爱经历都没有。这一来就被她强行安上夫妻的名头,这和调戏良家c男有什么区别?
看着对面那张错愕到呆滞的脸,唐晏觉得有必要给解释一下,免得这人真把自己绕进去。
“别误会。想查联盟内那些人精必须得有个合情合理的幌子,不可能从与联盟沾边的地方下手。
我删改了很多线索,加上实验室和墨翎从中作梗,你家的很多事本就悬而未决。让他们以为我是为了查清楚你们和墨翎以及实验室的犯罪证据,而打入你们内部是最顺理成章的。
从这点出发,且不说联盟那些人自以为的对我不择手段的了解,以及你对外那些花花公子的名头,我们成为夫妻是最正常的发展。
肯定是隐婚。
以我在那些人眼中的形象,为调查为目的而起的婚姻不可能大肆宣扬。你也不会愿意让这种不太好看的事广为流传。
等这件事查完之后我就撤,你继续过你该过的生活,余生也没多少相见的机会,互相不干扰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对你名誉权造成的损失也会尽可能给予补偿。
当然,你家这情况不接受也正常。那就过几天再一起想其他合作方案。”
缓了这些时间,唐晏的精神力已经恢复到了足够思考接下来可用的方案的程度。
叶澜没有明确表达对他们之间合作的态度。但这会儿脑子已然上线的唐晏能清楚地从对方之前的情绪语气中分析出叶澜并不排斥合作。
只是不确定他到底想参与多少。
这多大事儿啊?参与多少都是可以到时候再推拉弹唱的嘛。唐晏这样想着,就听叶澜说:
“我接受?”
“哦,那行,我会想其他……不是,你说什么?!”唐晏是下意识把自己早想好的词念出来的,念到一半才发觉事情一时间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去。
第166章 蝴蝶(37) 同盟达成
“我接受。因为的确找不到比这更容易迷惑人的方式了。它能最大化规避合作过程中的风险。所以我说, 我同意这个计划。”叶澜平静地解释道。
不是,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结果?!
唐晏很想对着叶澜大肆吐槽,因为她严重怀疑此人说话时同样把脑子抛弃了。
虽然只是一场用一种途径各取所需的交易。但这一场戏少说也得演一到两年, 期间还可能遇到各种不测。
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协议结婚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吧, 即便你在外的名声没多正经也不至于想都不想就答应啊?这么草率很让人不安啊喂……
而当很多年以后,刚进青春期, 爱情种子萌芽的唐绾卿偶然问起父母爱情的开端时,得到了——你妈当初因为用脑过度, 智商下线时一不小心把自己真心卖了的结果。
“夫妻这种事果然不能乱装啊,装着装着就成真的了。”
沙发上, 抱着爱人的叶澜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过去的人, 继续回忆初那场“谈判”的后续。
在唐晏狐疑许久, 再三确认之后, 大致的方案就这样决定下来。
唐晏背后的最大势力是联盟, 可好巧不巧这次侦查对象也是联盟。她自然不会向对方透露除任务流程之外的东西, 至于“有些人”迫切想知道其他的就让他们自己查去好了。
一来,人都会认为这些隐蔽的东西自己查到的肯定要比从别人那直接听来的可信。这种在联盟里萌生的反叛组织成员不可能太多, 人手都去调查了能暂时拖住对方继续做出实际行动的脚步。
二来,事关两界通道。唐晏在真正的信息外不止包了一层马甲, 虚虚实实假假真真,真正全局的任务只有她和叶澜两个知情者。甚至对叶澜她都没有告诉一些自己在联盟内局的布置。
但凡有人去窥探这些,极易一不小心露出破绽。还能帮她省了后面计划的力气。
对于叶澜,这个计划的另一个参与者,唐晏对他的生命安全毫无担忧。
单从这次围剿实验室的行动中就看得出,叶家的大部分企业命脉早就暗戳戳被叶澜掌握了。只要他愿意,叶家那些人不可能反对成功。
大不了互相翻底牌——借着这些年的积攒还有墨翎留下的东西, 别说一个叶家,就是当初一起投资实验室的五个势力加上这儿的实验室一起上,不也间接被他弄个三死一伤。
再者说了,他们的把柄还在她手上。
这次行动要不是唐晏做局,叶家早因为和实验室勾连广泛,被搜检院甚至联盟查个底朝天了。
整个企业破产大把负责人进去都说不定。哪会像现在这么安逸地只牵连那些边缘产业,造成的影响连公司主体的根基都没动摇。
就像前面所说,唐晏翻遍了那里所有的资料,没有一个能证明叶家在实验室中所掺和事触及了联盟不可违反的条例。
叶澜赌对了,于是她遵照约定她把大部分涉及叶家的资料稍作改动,只留与其边缘产业有关的部分,足够弥补她目前所见的受害者的损失。
当然,如果他们在这一部分中牵连出遗留问题导致损失超预算的情况她也不会继续帮他们解决。叶澜当初的要求也只是希望保下两个人而已。多出的那些就当是他们干了那么多龌龊事的赎罪好了。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不是吗?
而即使这样,叶家的损失依旧没有过三分之一,虽然在洛烟的云端地位有所动摇,可真正的根基损失不到十之一二,缓个四五年完全能重回高点。
唐晏给了他们这么大一个方便,他们还不还另算,要是连这种小事都得斤斤计较……那她似乎可以考虑让那些已经消失的资料再在搜检院的内网上流动一下。
不出所料,叶家高层对此没有任何动静。只是进一步将内部权力交给叶源。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叶铖梁为数不多的高明之处。大约是早对自己洗不干净有所察觉,他在与实验室的合作中主动背下了更多的锅。让渡给叶源的都是一些比较干净的产业。
后续也一直在避免叶源与他们的来往。
这样做无疑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由叶铖梁和对面同归于尽,来尽可能保全自己的后代和心血。
而如今虽不必如此极端,但权力的转交与洗牌还是会帮助叶家更快从这次麻烦里脱身。
这事唐晏猜到了,毕竟即使她消除了大部分叶氏和实验室的勾连信息,这次的事对叶氏来说也绝对是个丑闻,没变动才奇怪。
只对叶铖梁不把大部分继承权给叶澜好奇。话语权也好,在内部的周旋手段也罢,经过这次叶铖梁和叶源不可能还猜不到叶澜的真实手段。
也不知道之后叶澜是怎么和叶铖梁说的,反正目前叶家明面上的继承人还是他哥的。
不过叶澜前些年看似完全游离在公司之外都把叶氏控制住了,名头什么的并不重要。反而对他们的计划而言,叶澜的身份越简单越愚蠢越不容易被人怀疑。
就这样,他俩兜兜转转换了一堆皮套砍了圈人,回来一看自己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咸鱼调查员和纨绔二世祖。
除了唐晏不再会因为密集的案件而被打扰了本职工作。在陈方槿一次次无奈地劝她收敛点眼神中,安心地成为了调查局最不务正业的人。
“你是真不怕我把你开了啊。”
在唐晏又一次翘班之后,陈方槿将人叫到办公室大半天扣了一天工资——总算是给了那些以为她在包庇女同志的人一个交代。
“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的。您那次去了的话升职去搜检院就不用面对我了。”
原本,唐晏在那次围剿实验室的行动中是打算送陈方槿一份礼物——将此事的最大功劳归于她——以报答这几个月给开的后门。
然后她就可以给新来的领导洗脑,然后彻底放飞自我。噢对,说不定推波助澜一下,新上任的还能是郑秦默。那就更好办了。
可惜陈方槿没要。不仅没要,还主动避嫌,都没让自己手下的调查员过多参与当天的调查。还将先前调查牵连案件的部分功劳也送给了那天带队搜检院人员去那片工厂搜查的人,让对方在搜检院当中连升两级。
对自己与升职加薪失之交臂毫无遗憾。
连唐晏这会儿调侃她,都被笑着怼了。
“滚蛋。集体A级表彰也到手了,我去搜检院干嘛?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可比应付你麻烦多了。起码你不会干着干着给我来一刀。而且我在这儿,你总归是不用担心自己身边多出了什么别地来的蛀虫。也省得你再去迫害小郑。”
嗯,好吧,谁不喜欢迫害郑组长呢?
反正训也挨了,假条也批了,唐晏没了在陈方槿办公室继续逗留的理由,正准备拿上东西走人。
“唐晏。”陈方槿突然叫住了她。
唐小姐的脚步一顿,印象里,这似乎是陈方槿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此前不是小唐就是小晏。
莫名地,唐晏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内容。
“如果将来,我离开了这里,你会接着守护这一片净土吗?”
唐晏当然明白陈方槿在说什么。以陈局长的实力早能和搜检院那一帮院士平起平坐,然而她这十几年却一直在这个局长的位置上没动。连这次这么顺理成章的立功表彰机会都没要。
她是真的不在乎那些名头,不想去管搜检院高层权力争斗的弯弯绕绕,只是想守着属于每个人的平静,包括唐晏这个不那么普通的人。
可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被石头挡住的,无法被阳光正常照到的黑暗。
唐晏垂下眼眸,盖住眼中转瞬即逝的阴霾。她这样的过往和出生,就注定了与陈方槿选择的不会也不可能是同一条道路。
那些藏于地底的黑暗才是她该平衡的战场。
“抱歉啊陈局,您太高看我了。这活郑组长和赵副局长应该比我合适得多。”
她记得那时的自己如此说道。
……
四个多月后,唐叶两人把伪装身份的后续处理好,在一个唐晏的休假日,去烟云城中心区的民政局领了结婚证。既没见家长也没办婚礼,甚至他们身边都没几个人知道。
这以婚姻为筹码的合作就此开始。
又过了两个月,叶澜放弃了调查局顾问的工作,转而尽职尽责地装起了一个被他哥逼迫着学习管理公司的,可怜富二代。
……
甜品店的包厢里,回忆就此结束。窗外的夕阳已然西沉,李淼中途又来过一次。对唐晏的恢复速度深表惊讶的同时,又稍微给了点营养液。
后因为懒得看这一对小情侣叽叽歪歪,拿叶澜的卡刷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睡觉去了。
而叶澜在又一次从唐晏手中抢下冰激凌的点菜权后,终于仗着唐晏现在精力不济,用了一点小手段把这位试图立刻飞回去干活的女士哄睡,开始思考该拿别墅里的青蛇怎么办。
没等他想出个对策来,身旁的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了一条消息:“小澜,最近回来吗?”
悬着的手有微不可察的停顿,半秒后叶澜才点进那个消息页面。
页面是很干净的白花花的一片,可以看到上一条信息还是两个月前的。发消息的是一个风景头像,属于中老年人很爱用的哪一款。
叶澜单手拿起手机,像是在纠结什么,良久才缓缓发出三个字:家、周日。
第167章 微澜(1) 青阳山庄
一夜之后, 唐晏的身体恢复到了正常人水平。只是在叶澜的强烈反对之下,放弃了立刻去调查局复工的想法,又多在家里躺了一天。
她去界外六天半, 调查局那边没出什么事儿, 干脆就让叶澜挑了一个擅长扮演的人成日待在办公室里。也省得用去宝贵的年假。
更别说今天本就该是她的休息日。
在这难得没工作的一天,叶澜窝在公寓的沙发上, 干起了自己最喜欢的事——抱着唐晏发呆,一边遥控着一只小机器人帮自己拿零食、奶茶、水果, 然后塞进唐晏嘴里。
如果没有某条绿色的蛇的话就更好了。
“你打算拿你那个还待在我们别墅的前同事怎么办?给联盟送回去?”
“不。直接捆在别墅里,或者放去你那边。”唐晏的语气肯定, “反正他是跳槽惯犯了。”
“为什么?”叶澜剥橘子的手一顿。
柳青是联盟的人,唐晏的前同事。有问题, 唐晏应该直接将人解决或者做好准备放长线钓大鱼;没问题还给联盟就是。
站在她现在的身份立场, 直接将人丢出去或者消除记忆以后丢了都是更好的选择, 再次也是扔去界外让他自生自灭。没道理将人留下
“他很干净。”
唐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叶澜的疑惑。反倒先把前置条件解释了一遍。
老实说, 那天会遇上柳青并不在唐晏的计划范围内。但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唐晏就明白了这人为什么会到洛烟来。
一定是易天宸没拦住, 让这家伙收到新出现的游离者消息后跑来招人了。
主观上她并不认为青蛇会是藏在联盟内部的蛀虫之一。但结合半年前的大爆炸,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唐晏不得不提起一万分的警惕。
自从三年前查到联盟有内鬼, 除了易天宸,唐晏对联盟内部所有人都保持着怀疑态度。
当然, 不怀疑易天宸也不是基于什么家属亲情。纯粹是觉得要这人都不能信,她就不用查什么蛀虫,干脆收拾收拾招呼叶澜一起把联盟炸了吧。
于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很干脆地将人放倒扔回别墅,一通了解情况后才临时起意,做了借他身份去处理历史遗留问题, 顺便查清楚他底细的决定。
就现在看来,至少在她调查的事上,青蛇并没有任何疑点。
“我想也是,毕竟这几天我也试探过他,他对你所做的事丝毫不知情。不像是能在半年前搞出那动静的人。那就更没有理由将他留下了吧。”
“首先,我需要一个挡箭牌。”
“挡箭牌……”叶澜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豁然开朗,“你是想用他来造成混乱,引发那些人的恐慌吗?”
“嗯。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人的失踪,还是在解决了遗留问题之后。这样的信号足够让他们抓心挠肝。”
“风险有点大啊。万一那些人狗急跳墙……”
“也比再拖下去好。蛀虫的范围已经很小了,先前我们做出只在调查实验室逃脱势力的样子,不就是想在对方得意扬扬没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他们。”
“的确,这是损失最小的方案。但也没必要非得留下青蛇吧。而且放我那儿,你确定他会遵守约定吗?”
“多一个劳动力没什么不好。我也不知道他们还有些什么样的调查手段。如果把青蛇放回去,难保他们不会知道这次互换的身份。消除记忆也是同理,很容易联想到我身上。”
将被带走的女孩救出来已经耗费了唐晏所有精力。她当时实在没力气将自己顶替身份的事做得尽善尽美。扣下青蛇,造一个开放式的结局,让那些人自己去脑补,反而是最不容易出问题的。
“至于他会不会遵守约定。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想他应该不会希望自己的身材在联盟大群里流通的。”
“你……说什么!?”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叶澜目瞪口呆。
事实证明,这样的威胁对柳青来说极为有效,他连犹豫都没有,就被打包进了叶澜在界外建立的势力。
虽然,唐晏因此被迫暴露了马甲。
“其实也不算被迫吧。本来打那一架之后就该猜到了,是这家伙自己脑子不好。”唐小姐如是说。
之后的一周平平无奇,唐晏每天在办公室里摸摸鱼,处理一下方落案件的后续问题。顺带着解决了一个并不复杂的小案件。
一位女士因无法忍受丈夫频繁家暴,在家里点了煤气直接两人同归于尽。
原本这事应该是社安的活,可不知怎么的老旧小区的各项设施实在有够糟糕,而且这一家又是在二楼,煤气不慎爆炸后直接把一栋楼弄塌了,又正好是在晚上,伤亡不可谓不惨重。
加上这种起因,社会影响异常恶劣,让社安来办有点太强人所难。唐晏看在系统给额外补贴的份上,十分速度地处理了。
系统已经被她整得服服帖帖,现在是她说往东,这小家伙就绝不会往西。
她是伪装柳青在界外干活干到一半的时候接收到了旅游回来的小球的。小球眼睁睁的看着她将对面的赌徒坑惨,对于自己以往的遭遇瞬间释怀。
不过很可惜,唐晏不可能放着这东西知道她的事。从赌场出来就把小球的开关摁了。直至回到界内,精神力严重透支,才由叶澜接手了按住开关的工作。
好在在上次意识附身之后,系统那由数据流构成的大脑也终于迎来了增长,总算是能给唐晏一些实质性的帮助……比如聊天和记笔记。
也算是家有系统初长成吧。唐晏如此想。最起码有一个东西可以承接她不方便表现在人前的吐槽和碎碎念行为。
还能捞一笔不错的外快。
唯一的问题……不干人事的搜检院偏偏要在周末开审判庭。以至于当叶澜给她发回家邀请时,唐晏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
周日。
青阳山庄不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度假山庄,而是作为有钱人家的后花园存在。在距离烟云城北界不到三十公里的地方。横亘在三山之间。里面多是一个别墅或高档自然疗愈基地。布局很松散。
疗养基地对外开放,但后面一点的别墅区可完全就是私人空间。每栋别墅建得跟庄园似的,没有屋主同意别想进去。能长期住在这里的不仅需要超高的财力,而且基本是享受老年生活不需要工作的。除此之外就是买来当宴客或度假地的各界高层。
而作为洛烟商界曾经赫赫有名的五大势力,现在的商界巨鳄,叶家在此处当然是占据了不小地位。庄园的建造是最高规格,处在半山腰上,整整占据了一座半的小山包,被层层叠叠的花木掩映着。
古典风格的雕花门修建得并不高调,但细节处的精致足见其价值不菲。此时还不到中午,山里的温度没有高起来。丝丝凉风穿过已有些稀疏零落的植被,倒是尽显宁静。
庄园侧门的右半边缓缓打开,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车行驶中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不消片刻就消失在了各种建筑的遮挡中,仿佛它的出现自始至终是一场幻觉。
庄园中有修建专门的停车场。但这辆车显然没有去找它的意思,而是随意留在离一栋两层高的古朴建筑较近的空地上。
驾驶室里走下一个人。
叶澜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依稀记得最近一次应该是去年叶家冬宴的时候象征性地出席。是跟着一众宾客来,露完面就走。
在其他人眼里,他只是叶家不问世事充当摆设的纨绔少爷,除了那几个为伪装而有些交集的“狐朋狗友”,基本不会有人找。
以前伪装的时候还会象征性回来,可自从三年前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作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叶澜就再没同叶老爷子有过面对面的交流。
他不愿意面对。
唐晏当时说叶家所做还没有到必须清剿的地步。但叶澜对此却再清楚不过,所谓底线是只要踏进去一步,除非直接把势力转到界外,否则从此以后直到一切灭亡他们都会是联盟以及世界各大组织的击溃目标。
但在底线之上,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并不符合大众的朴素道德。
何况这个堪堪被排除在外的结果也是叶澜各种布局多方努力才争取来的,原本的叶家,即便和其他四家相比害的人稍微少了点,也绝不止一个两个。
要说起来叶澜绝不自诩什么正义之辈。
搁界外和那些家伙打交道的时候手上的人命都是以百计的。照这么算的话,他一个人和整个叶家干的事也所差无几。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上的所有人都是来自界外,不管是被迫或自愿,总之他们都走出了那条可以保护人的界。
待在界内,才有人权。出去了就不会被当成人,多少的伤害也算不得罪恶。
这也是游离者的规则。俗称见人干人事,见鬼做鬼活。要是害了人,那就回不来了。
叶家和实验室合作之后,也适用这套规则。
与叶澜将两界区分的工作方式不同,叶家更多是作为一个材料的中转——天天用非常规手段把界内人的命送到界外去换取利益,再把外面的成果带进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在界内胡作非为,在外面唯唯诺诺。好坏都窝囊。
查到这些事时,叶澜心中产生了极大的厌恶。
使得无数连界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家破人亡还掩耳盗铃般地告诉自己这是无奈之举。既不肯放弃界的保护又钻漏洞不想遵守界的规则,所谓墙头草大概就是他们了。
如果叶家所做能具象化成一个人,因是早就进不来的。
偏偏法不责众,人为判罚还找不到证据。
相比之下,那些界外视周围人的性命如草芥的势力在叶澜眼中倒是没有什么值得诟病的,本来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也是界外人人都明确的法则。
虽说随着了解的深入,他也明白其中一些事并不是叶铖梁本来的意思。
可在叶澜看来,他爹能被林娴雅那些拙劣的谎言忽悠走也着实有些离谱。
即使林娴雅的手段多有诡谲,但他爹那个能在那短短几年把叶氏发展为洛烟顶尖集团的脑子,一点不怀疑林娴雅那套一听就风险大于收益甚至有些扯淡的话就离谱。
若他没答应得如此干脆,林娴雅和她背后实验室的各种研究也不会发展如此迅速,许多生命也不会平白无故地陨落。那可是上千个人,光是看看都觉得触目惊心。
算了,现在去顾虑这些多年以前的事没有意义。若是单为了这些人,她本也不会回来。
如此想着,叶澜推开建筑的大门。
第168章 微澜(2)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
“澜澜回来啦。”
刚进门, 旁边就传来惊讶的招呼。
这地方是叶家专门用来接待关系不一般的熟客,所以常年会有人候着。眼前这个女士从面上看年龄显然是超过九十。普通长相,穿一件市面上常见的藏青色套裙, 稍微有些发福, 但浑身上下依旧散发着精明干练的气质。
尽管叶澜来叶家这个庄园的机会屈指可数,对她还是知道的。
司琪嘉, 叶铖梁上一任的叶氏总裁的得力助手。二十多岁就在对方身边帮着一起白手起家。更是在这位老爷子因病去世后,与新上任的叶铖梁一起打下了叶家如今规模的雏形。
按说她这样的元老级人物早该拥有巨额资产成为一方富豪建立颇有名望的家族, 或是拿着分红去周游世界。
司琪嘉哪个都没有选。把自己的大部分财富投入了偏远地区的教育事业。自己还像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奋斗在事业第一线。
她没有婚姻, 没有伴侣,也没有收养孩子若不是早年生活困苦留下病根, 在五十岁时身体出现严重疾病, 怕是得在公司里干到寿终正寝。
虽然现在也没差多少。
司女士强硬地拒绝了退休的邀请, 只是将自己的工作时间从007改成了995。
前几年叶铖梁的母亲顾女士在世的时候还好点, 有人能管着她休息。顾女士一走, 又隐隐有跟自己身体对着干的架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娴雅的出现其实是帮了她的身体。
一个没背景的小姑娘能从各方势力的厮杀中走出来, 司琪嘉的洞察力和敏锐度不可谓不高。她当然能看得出林娴雅的手段和野心,深知叶氏和他们合作是与虎谋皮。
然而那时的叶铖梁已听不见任何劝阻——他们已经接触到界外的技术。
司琪嘉深知以自己当时的能力只是在洛烟境内够看。到了两界之间这种程度是无论如何都起不了什么决定作用的。
尤其当她得知了叶铖梁和林娴雅在做什么, 他们那个刚出生的儿子经历了什么的时候。她就确定叶家会一步一步被拖向泥沼。以自己和叶家的联系,也很难脱身。
急流勇退是唯一能够减少损失的方法。靠着这些年的积累,能救一点是一点。
于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司女士成了现在待在叶家管事儿的女管家,一点一点填着叶铖梁留下的坑,尽可能减缓着这个庞然大物坠向深渊的速度。
至少,不能让下一代因为他们父亲愚蠢的决定死去。当时的司琪嘉如此决定。
“需要我通知叶铖梁和小源吗?”招呼打完,司琪嘉只接了这一句。
她可太知道叶澜和家里的关系了。坦白说, 她要是叶澜,离家出走后把家里告了都算轻的。小叶澜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和家人说话。
“嗯。”叶澜长久以来对外露出的礼貌笑容中少见多了一丝真心。
司琪嘉是叶家里,除了他哥之外,叶澜第二信任的人了。当初将家里和界外切割时,若非对方提前的铺垫,他也没法那么容易地瞒过那些人和调查局扯上关系。
计划怕是得往后延长一倍。
“澜澜喝点什么?”
“不用了司姨,我待不了多久的。”叶澜摆摆手,随即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进了某间房。
……
叶家老爷子已经很少管叶氏的大部分事务了,左右无事基本天天在这庄园里待着弄花遛鸟。
司琪嘉呼了个内线过去,对方接通后激动的声音都颤抖了。语无伦次地说了一串话:表示自己的震惊和欣喜,以及表示自己立刻过来。不由得让司琪嘉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叶源那边操持着公司忙里忙外很少得空。
想了想,司琪嘉给对方发个消息。叶大总裁会如何处理这事就是他的事了。反正她这边刚发完消息,就看见了叶老爷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从容貌上讲,叶铖梁此人大概是最被造物者眷顾的那一批。能生出连唐晏这种见惯了各种帅哥的人都称赞的脸,叶铖梁的底子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如今年过五十不仅身材没有一点走样,脸上的细纹也少得可怜,放出去完全可以迷倒千万群众。
司琪嘉虽然也看了他那么多年,但却不得不承认,岁月对于叶铖梁来说可能是一种美颜秘籍。
年轻时的叶铖梁并不是那种锐利而充满攻击性的俊美,更偏向清雅温润的翩翩公子。这种温润随着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像是佳酿经历了岁月,显得醇厚典雅,带着明媚而不刺眼的光,淡雅却悠长的余韵,完全是男女通吃老少皆宜。
只不过他现在这火急火燎生怕来晚一步就错过生的样子着实无法让人感受到上述的魅力,更像个寻找一不小心遗失珍贵物品的孩子。
没办法,叶澜着实不待见他这个爹,今天这个机会可能是唯一一个他可以以私人身份见叶澜的了。
“他……他在哪?”还没进门呢,叶铖梁就忐忑不安地问司琪嘉。
司琪嘉给他指了那间茶室,随即问了对方是不是需要些什么。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没管这两人之间的事,干自己的活去了。
至于叶铖梁。他移动的速度快要和一只蜗牛齐平了。也幸好这地方少有人来,司琪嘉刚离开,这才没让人看见他这拧巴成麻花的模样。
短短几十步路,叶铖梁走了足足十分钟。好几次手刚伸出去又纠结地退回数十步。而现在,他又一次站在了那间茶室的门口,正在纠结要不要抬手敲门,还是再退回去重新心理建设。
不过,这次倒是不用他选了。
几乎是叶铖梁伸出手的瞬间,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叶澜站在门口,没有出来的意思。似乎刚刚只是想开门通个风,却一开门就看到了一脸扭曲表情的叶铖梁。
“不是你约我的吗?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你是那天账号被盗了。”叶澜的语气平淡,很客气地寒暄。
“啊……我……”对方一时间弄不太明白话题是怎么跳到这个地方的,直接听愣了。
“不进来吗?”没有因为叶铖梁的卡壳而停顿,叶澜说完自己先进了房间。叶铖梁纠结着,终是怀着忐忑的心情进来了。
“喝点什么?”
“啊?”叶铖梁一愣,看着叶澜在柜子前翻翻找找,“我记得你以前不太喝茶。”
“嗯。以前没什么喜欢的,不过你好像挺喜欢这些的,几乎每个建筑都会配备茶室。或许是遗传。”
这话听得叶铖梁心头一颤,这话对他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讽刺。
两人之间有片刻的静默,直至叶澜走过来往桌上摆了两壶茶。
想着给自己找点事做的叶铖梁顺手就端起来喝了一口。
“茉莉树。”他下意识嘟囔。
“嗯,我喝不惯太厚重的。”
“那可以尝试一下春落禾。和这个差不多但香味更柔。”
“哦,是吗?有机会我会试试的。听说你还在后山那边自己种了些茶树。什么品种的?”
“挺杂的,每种都种了些……”
话题从茶聊到吃食,再到一些古物的制作工艺……倒是一个没涉及叶铖梁纠结的地方。只是光听聊天的内容,会觉得他俩只是交情不深的普通朋友。
叶澜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舒缓的魔力,让另一方不由自主打开话匣子。但叶铖梁心中的忐忑却一点没减少。
都是人精,都心知肚明,那件事暴露之后,他们一直在避免提及那些东西,很多时候压根不和他见面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有些事,有些话,总有一天要被翻出来说清楚。与其被一直折磨,不如早点摊开了说,这是他那天试着约叶澜的主要原因——当然,对叶澜是否会答应,他完全没有把握。
现在,前提条件倒是达成了。可真到了该面对的一刻,叶铖梁却觉得那些话仿若一团堵在喉咙里的棉花,怎么都说不出来。
“下下星期就是玉桂节了,又正好赶上了十年一次的金桂节……办家宴,你来吗?”
老天,他要说的明明不是这句。叶澜却仿佛没察觉叶铖梁的窘迫,接着他的话回应道。
“噢,是吗?可惜我最近几个月都不会有空闲的时间了。今天算是一个难得的休息日。”
“这样啊。”
“所以,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叶铖梁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有够狼狈,但面对叶澜是真的一点底气也没有,满心满眼只充斥着逃避。
叶澜倒不催促什么,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喝茶。
“我有一个问题。”半晌之后,他似有所感地开口,“林娴雅年轻的时候真那么好看吗?”
“什么!”
叶铖梁一怔。这个问题是他始料未及的。但林娴雅,遥远的名字对他而言的分量实在太重。
“我的爱人说,她看上我是因为脸。而我的确想不出她在那种情况下有什么非要帮我的理由。同样的,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非和林娴雅在一起的理由。所以,对你来说,她真的很漂亮吗?”
林娴雅当然不如那些常年上电视上走红毯的大部分明星演员漂亮。对见惯了漂亮女孩的叶铖梁更是姿色平庸。
可她的气质实在太出众,那种清冷与高傲,衬得她像极了一个不可一世的女王。
叶铖梁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遇上了对方。那年他以三十几岁的年纪,站到了洛烟最大的商业舞台,见识了世界真正的暗面,初步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野心悄然滋长,他觉得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到这个世界的顶点去分一杯羹。
林娴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只第一眼,叶铖梁就为之吸引。
“我看得见你的野心,可以帮你实现你想要的。”
她这样说着,向他展示了一条从未有人知晓的脑科学与信息技术领域的最新技术。
再之后,她的谈吐她的见识她的胆色更是让叶铖梁不自主地被吸引。时至今日,他依旧能够准确地描绘他们的初遇。
第169章 微澜(3) 算了吧
“你看, 那些老家伙将这个世界搞得一团乌烟瘴气,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却因为在通往顶端的楼梯口放了一堵人墙, 堵塞了所有人登顶的可能。这样破坏规则的人有什么必要存在呢?”
露台之上, 女人举杯对月,侃侃而谈。那种自信、气魄和对世界志同道合的见解, 落在当时的叶铖梁眼里,真是比月亮还要耀眼万倍。
“新的时代正在到来。你难道不想要将这些愚蠢的家伙变成自己成功的垫脚石?只有新鲜的血液才能洗刷腐烂的毒瘤, 带给无法施展拳脚的有志之士广阔的空间。”
“没错,但他们毕竟把守着技术与材料, 而且还有……”叶铖梁没有说下去,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了界外的存在, 明白了叶氏先前为何受到那许许多多的阻碍。
他固然有心冲破这层瓶颈, 却也希望用更加正确的手段, 并不希望同他们一样, 借助那些黑暗的家伙。
“那我们就更应该合作了不是吗。”
林娴雅微笑着回头, 打断了叶铖梁原本连贯的思路。
“叶家在脑信息领域已颇有成效,这是那些守旧派来不及触碰的领域。而我, 可以为你提供更多的技术途径,帮你开创一种全新的技术。到那时, 再没有什么人能动摇你,动摇叶氏的地位。”
林娴雅对自己技术所需的材料只字未提。她只是为叶铖梁描绘着那个理想中的美好未来。一点一点勾起了他最深的野心。
而就像林娴雅所说的那样,她带来的技术帮助叶家在当时的所有竞争中占据上风。
但还不够。这只是一点很小的突出,稍不注意就会被其他人反超。尤其当跟随者中的一些人又开始借用界外的手段。
“这很正常。界外也好,技术也罢,都是资源。既然他们能用,你又为什么不可以?用常规手段对付不了的敌人自然要寻找新的方式。只有我们真正站在顶点, 才能将那些破坏规则的人彻底排除,建立你希望中的美好秩序。”
“我亲眼见过那个糟糕的地方,坦白来讲我不认为它应该存在。当初的邀请也是希望有志同道合的人能与我一起将他们覆灭。而你是很合适的人选。”
这一次,叶铖梁没有抗拒。毕竟日益膨胀的野心和总离成功一步之遥的焦躁已将他的大脑填满,让他根本无法分辨真假。
是啊,反正有界的存在。那些真正穷凶极恶之徒总是会被拦在外面的。而那些渗透进来的,已经被其他势力发觉的助力他又为什么不去利用。借力打力,是很聪明的做法。
天真的想法就此成型,叶铖梁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林娴雅提出的实验室计划——那可是为了追求自己和林娴雅共同构想的美好世界。
即便半年之后,他们的研究项目就已经进展到了灭绝人性的地步,可那时的叶铖梁早已看不见。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如果他们研究的东西问世,那么他将会成为一个时代真正意义时的开创者。
到时候无人能出其右,界外这个充满黑暗的地方也不会继续存在。只需要用一点很小的,暂时的牺牲。这着实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很愚蠢的想法。年过半百的叶铖梁如此想到。
可即便这样叶铖梁心中依旧清楚,不论重来几次,那时的他依然会被林娴雅的魅力,为她描绘的蓝图吸引,走上这条路。
而林娴雅在他心中依然占着所有人都无可匹敌的关键地位,这么多年没有改变。
所以,叶澜这个问题叶铖梁注定是无法回答了。林娴雅早就成为组成他的一部分。恨也好,爱也好,都无法剥离。
“有时候我真怀疑林娴雅给你放了什么我都看不出来的精神控制。”
沉默中,叶澜也从叶铖梁变幻着闪过爱慕和怀念的神色读出了答案。
“我对她……”叶铖梁的声音很轻,想说什么却被叶澜连下去的话按住。
“可她已经去世。是恨之入骨还是念念不忘都是过去。现在能选择只是怀念或遗忘。而记着一个厌恶的人这么看都是不明智的。而且她都已经烧成灰了,就是想鞭尸也没办法……所以,算了吧。”
叶铖梁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从叶澜这里听到这样的话。
还在实验室的时候,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能说话的时间更是一年只一两次。叶铖梁又沉浸在林娴雅营造的乌托邦中,对实验室完全没有清晰地认识,甚至完全没意识到叶澜应该是一个人而不是随意拿来实验的道具。
林娴雅去世墨翎毁掉实验室后,叶铖梁倒是清醒了,也知道自己干了多么混蛋的事。但他已经被绑上了实验室的贼船。想脱身都没办法,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做出调整,聊胜于无。
而那时的叶澜表面上已经忘记在实验室经历的一切,又因为墨翎恢复了“人类范畴”。充分认识到叶澜是一个人还是自己儿子的叶铖梁一点不愿意让他想起当初那些事。
回想叶澜在实验室经历的一切,叶铖梁意识到那一切对一个人有多黑暗荒诞。
他恨自己没有及时转回正常的脑回路;对林娴雅的诱骗没有及时发现;又不想轻易放下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利益,和林娴雅描绘的那个美丽的圣地。
一面对叶澜怀着愧疚,一面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荒唐,彻底放弃对林娴雅美好形象的幻想。
矛盾之下,叶铖梁只能隐瞒事实,在现有的格局中争取最大的利益——虚无缥缈的,只需周旋不需任何付出的,不切实际的利益。
叶澜那几年混吃等死的二世祖模样对叶铖梁来说无疑是极好的。叶铖梁觉得这样他可以在藏起自己卑劣行迹的同时通过金钱补齐自己心中对叶澜的亏欠,继续他的虚与委蛇,与虎谋皮。
直到三年前的那一天,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够离谱——
叶澜一直都知道,而后静静地看着自己那种希望天上掉馅饼的幻想。
彻底跳出这个局后,叶铖梁进一步看见了自己的嘴脸有多么滑稽可笑。作为别人手中的道具,他却自大地以为自己才是这场表演的策划者和受益人。
叶澜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这一切的他猜测不到,但从五家和实验室勾结的势力只有他们独善其身,摆脱了污名又实在没有什么伤筋动骨的损失也知道其中是有人费了大力气在周旋的。
是叶澜,也只能是叶澜。
他被他们继续伤害着,敷衍着,却依旧愿意为了更多人不卷入这场灾难而努力。以一人之力,救了整个叶家。
其中的危险无人能想象,稍有不慎就可能尸骨无存。
叶铖梁知道他这样做不可能只是为了自己和叶家,但是他将叶家和自己拖出了这滩浑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再看看他,都干了什么好事?叶澜在拼命救,他在拼命送,还为此沾沾自喜……
眼下两不相见的局面,又何尝不是他在躲着叶澜。毕竟他叶铖梁相当于害了叶澜的凶手之一。
到句“算了吧。”,叶铖梁自问把自己放到叶澜的处境上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光不可能说出来,他把变本加厉地伤害身边其他关联之人就不错了。
“你……”叶铖梁的声音越发干涩,像年久失修的磁带。
“林娴雅早就死了,实验室明面上销声匿迹,余下的势力我三年前基本料理干净。再记着他们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所以,就这样,算了吧,我不会爱你,也懒得再恨你了。”
叶澜说得无比平静。
对于叶铖梁他不是没恨过,因为对方的色令智昏、自作聪明的决定害死了更多的人。但就像他说的那样,那些都过去了,从他决定不断地把叶家从实验室势力里剥离出来开始就过去。
叶铖梁爱他吗?叶澜觉得这得分情况,叶铖梁对作为人的他无疑是有感情,可叶澜最初是被当作材料弄出来的。
林娴雅连他一个小孩子都洗脑了,会不洗脑叶铖梁?所以他在叶铖梁眼中只是一件物品,没有感情才是正常事。
说起来有些可悲,但这笔账还真没法硬记在叶铖梁头上。
而他的时间太少了。隐患没有解决,都不知道现在的宁静还能保持多久。既如此,与过去较劲实在显得没有意义。
拿同样是叶铖梁智商脱线造成的结果去记恨他,和恨一个啥道理不懂的小学生没啥区别。教训一顿把对方扭过来再要求对方赔偿完自己的损失得了。
这就是他给叶铖梁那条消息的最终答复。
“你什么时候有空带人回来吃顿饭吧。不一定要什么节日,我就是想见见……”
叶铖梁听懂了叶澜话中的意思,他没再说什么,因为这已经是一个对双方来说都利大于弊的答案。于是转口换了话题。
“……”这次换叶澜愣了。
他相信叶铖梁听懂了他的意思,也相信叶铖梁明白那些关系该怎么处理不必再多费口舌,但——话题为什么会拐到这上面来?
人自然是唐晏。
三年前那个协议结婚的办法,叶澜当场同意。于是几个月之后两人就领了证。这速度快得着实惊人,羡慕死了调查局一大群单身狗。
但因为本身就是协议结婚,当工具用的。于是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什么仪式也不办。
调查局那一帮人都是在他们领证半年后才偶然从罗应成在民政局工作的同学那里听来的。
不过终究是一件人生大事。
唐晏为了任务加上没什么近亲属在身边,只偷偷放一些模棱两可的风声混淆任务对象视听。可叶澜终究是有亲人在的,于是叶铖梁和叶源就在两天后被告知这一重磅消息——
叶澜和一个不知背景,不明身份的女人结婚了。
由于那时他与家里势同水火,唐晏要隐藏身份,那两个也不会没事往调查局跑,自然没一个见过叶澜的结婚对象本人。
至于当初案发地的惊鸿一瞥,看见的是幻蝶那张皮不说,还可能没看清。
此时叶铖梁突然提出这个请求,真打了叶澜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就拟订。
“最近她很忙的。”叶澜挂着浅笑,“看情况吧,年后有空我可能会问问她。而且我还欠她一场婚礼,有机会得一起补上。如果那一天能到的话。”
叶铖梁微愣,没想到话题会扯到婚礼上。
他对这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女士的了解一个词就能概括:游离者。
明面上是属于烟云城调查总局的一个调查员,但能在当初和叶澜联手搞垮实验室,还能改动案件细节,真实身份显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所以尽管叶澜从未对家里人提起过,叶铖梁也能猜个大概。
游离者这个身份会遇到的危险不言而喻。叶铖梁又是被林娴雅带着深度接触过界外势力的人,了解就更加全面。
一些传闻在他脑海里出现,叶铖梁的心一下子揪紧。叶澜却是像没有看出他的表情一般,留下一句:“我那边还有点事,下次有机会再聊。”施施然起身离开。
“他说他还有下次要来。”
只一句话,留下叶铖梁坐在原地,不由自主开始畅想未来
……
出了房间,叶澜正想迅速离开这个别馆,斟酌着一会儿回去先干什么,就见迎面走来一人。
来人一身月白色的套装,不随意也不算正式。与叶澜差不多的身量,却是身姿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让他看上去就比一副浪荡公子模样的叶澜稳重至少两倍。
而他的相貌同样称得上一句玉树临风,仪表堂堂。与叶澜站在一起足以让周围的一切失去颜色。
正是刚刚收到司琪嘉消息急忙从公司赶回来的叶源。
第170章 微澜(4) 兄弟
话说回来, 虽然都是难得一见的帅哥,叶源和叶澜的长相并不是十分相似,气质也大相径庭。
叶澜带着公子哥特有的风流和玩世不恭, 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点疯, 简而言之就是不像正经人。与之相比,叶源浑身上下都是干净利落精英气质。不过可能是因为叶家的某些独特遗传, 这种气质并不锋锐,更像是一个沉稳的学者。
若是一起出去多半没人会把他们往亲兄弟上想。
在容貌上, 比起叶澜,叶源与叶铖梁更相似, 同样的温文尔雅,同样的线条柔和。至于叶澜, 他与林娴雅的长相足有七分相似。
这是必然的。
毕竟叶源和叶澜的爹虽然都是叶铖梁, 母亲却不同。
是的, 他俩同父异母。
叶源的母亲名为邱素, 算是叶铖梁学生时代的初恋。二十几岁刚毕业就在一起了。两年后叶源出生, 邱素却因为难产去世。
叶铖梁因此消沉了足足五年之久,整天用工作麻痹自己, 后面缓过来一点重整旗鼓,没过两年又被林娴雅祸害了。
有时叶澜想想叶铖梁这半辈子也挺糟心的, 刚出一城又进一坑。
“哥。”叶澜喊了对方一声。相比起面对叶铖梁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发自真心。
“小澜。”叶源的声音比叶澜低一些。同样是笑看着对方。
“这么有空过来,公司里事应该很多吧。”叶澜看了对方身后一眼,没看到任何通行器想来应该是对方停在前院了。
“有段日子没见,听司姨说你今天回来了,想来看看你。”
“去临水长亭?”
“嗯,刚好今日天气不错。”
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两人朝庄园深处走去,之间的气氛极尽和谐。叶澜身上那种面对叶铖梁的疏离感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大概是因为叶源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血脉亲情。
叶澜与叶源差八岁,出生在叶铖梁和林娴雅在一起的第一年。
毕竟林娴雅急着实验,确定关系后,见说服了叶铖梁,立刻着手怀上孩子——她相当相信自己的基因。
叶澜一出生就被养在实验室,除了林娴雅以外很少能见到其他亲人的。更别说那时林娴雅和叶铖梁没一个拿他当正经孩子看待。只满心希望在他身上实现奇迹。
而叶源算是他在那个冷冰冰的实验室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有温度的东西。哪怕当时的叶源同样不待见这个弟弟。
前面说了,叶家两兄弟同父异母。想来以林娴雅的精神也生不出叶源这种正常人。
邱素难产去世,叶源一出生就没见过母亲的样子,但这对叶源来说只是一些遗憾,并没有让他觉得不幸。
因为遇见林娴雅之前,叶铖梁实实在在是一个正常的超高精力人。
他每天用十四小时发展公司,用六小时陪伴叶源,留下四小时睡眠时间足矣。
而且叶源小时候与邱素也是极为相似。出于对叶源的心疼还是对邱素的怀念,叶铖梁对叶源照顾其实周到。
七岁以前他简直把叶源宠成了一个小公主。不仅随叫随到,每天早餐亲手做,衣服亲自搭配,半个月逛一次商场,亲子节目更是要多少有多少,哪怕这会让叶先生丧失他的睡眠时间。
——既当爹又当妈,大有连邱素那份一起给他。
叶铖梁还热衷于给儿子展示自己与邱素过去的甜蜜日常。那时他们床头有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记载了他们恋爱婚姻总计九年的所有过往。每次叶源翻开相册问起往事,叶铖梁都能滔滔不绝地讲出一大箩筐。
在这样幸福的环境里长大,叶源很早明白死亡,却不觉得生命中有所缺失,只偶尔会生出些许对母亲模样的幻想——大部分时候叶铖梁连这样的机会都不希望给他。
可以说小时候的叶源被爱包裹着,无忧无虑完全不明白愁为何物。
直到七岁的某一天,叶铖梁突然变了
虽然那时还是小孩子的叶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直觉告诉着他叶铖梁不再是以前的叶铖梁。
果不其然,半个月之后,叶铖梁带着他去见了一个女人。那个人就是林娴雅。
此前,叶铖梁从不会在不提前通知叶源的情况下带他去见任何一个与叶铖梁年龄相仿的异性。
即使是最开始因为担心叶源会因为母亲的缺失而难受,动过要续弦的念头。在看到一个他觉得可以胜任的女性也会第一个征询叶源的意见。
尽管叶源认为维持现状就好,叶铖梁依旧表示什么时候他希望自己能有一个母亲了,自己会尽最大努力去尝试找一个不排斥这种情况愿意爱他,且他也喜欢的人。
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温暖的人。
叶源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从叶铖梁对他渐渐地忽视,到现在压根没告诉他就突然带他来见这个陌生的女人,宣布会和对方结婚,她今后就是叶源的继母。完全没有一点征询他想法的意思。
得那个熟悉的父亲正头也不回地走上一条自己从没见过的路,越走越远,把他丢在原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因为家庭耳濡目染本就比较早熟,不会和其他孩子一样大哭大闹,静静地消化完这一切后,他开始在退到公司边缘的司琪嘉的帮助下自己探索着往前走。
对林娴雅,叶源从来没有认可过。他总觉得对方似乎并不在乎自己怎么看她,不在乎叶铖梁怎么看她对她,和他父亲在一起似乎只是为了算计叶家的钱、势和渠道。
更别说看到叶铖梁被迷得七荤七素,对方的要求都是想也不想就答应。而那位已逝的,他的母亲邱素,在叶铖梁心中在一点一点被抹去。
这个满心算计的家伙凭什么!愤慨在心中积攒,连带着他对不久之后出生的叶澜同样反感。
只从小受的那些教育,培养出来的温柔和风度还在。到底分得清这些不是叶澜这个刚出生的小婴儿的问题。
叶澜又一直在实验室待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源只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弟弟,但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留给他讨厌叶澜的时间实在太少太少。
再之后,被林娴雅洗脑的叶铖梁心中只剩下了那个不切实际的目标,变得越来越疯狂。甚至很多时候半年都不一定回家一趟,对叶源更是不闻不问。
反倒对叶澜的重视直线飙升。
那时的叶源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在叶铖梁不经意的透露中得知叶澜是多么的天才。
小孩子的爱恨是很简单的。当叶铖梁又一次看着他叹气,说起叶澜有多么优秀,而他连一点忙都帮不上,叶源的心态彻底维持不住。
他成功从一个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小孩沦落成了可悲的被比较对象,还是处处都不如人的被比较对象。
一个三年级儿童被强逼着学高中乃至成年人世界的深奥知识,学不会还会面对亲人的失望,和“你怎么总是比不过你弟弟”的糟糕发言,压力不可谓不大。
叶源脾气再好都没法不把一切的根源往叶澜身上想,何况他还只是个小孩。
可以说,叶澜的到来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幸福。他讨厌这个弟弟——非常讨厌。
而这一切的转变是在他十四岁那年夏休期。
当时叶源刚上中学,课业还不是很重。反正叶铖梁早也不管他,夏休期基本是叶源安排,和同学出去玩几天或者到一些图书馆泡一整天都很常见。
那天和他约了的同学刚好有事。原计划被打乱,叶源一时间也想不出该去干嘛。所幸就漫无目的的在家附近闲逛。
因为公司的事,叶铖梁平日里住的是烟云城中的别院,离叶源上的精英学院也近。也有不少豪门的居所。而为了方便管理,实验室也就顺理成章地建在了其中一间别院中。不过从外表上看不出来罢了。
不曾想在其中一处看到了叶澜。
虽然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但看到对方和一个穿着白大褂自己从没见过的人一起进了那栋别墅,叶源的好奇心是空前的旺盛,没有犹豫就悄摸跟了进去
开始是很正常的类似办公室的地方。
办公室、楼梯和过道重重叠叠,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叶源初到乍来几乎没几步就把自己绕晕了。已经辨别不清东南西北的他在里面乱转。也不知转了多久,周围的房间变少,最后只剩下一条过道。过道不长,站在这头能清楚地望见那边有一扇门。
门没锁是虚掩着的,好奇心过剩的叶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一探究竟的好机会。飞快地溜了进去。不过叶源显然低估了实验室对他们核心秘密的安保系统。刚进门不到一分钟他就被一个实验员从里面拎了出来。
“怎么回事?”叶源隐约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里似乎没有什么情绪,更像是从人工智能的发声器中传出来的。不过此刻他完全无心去在意,连意识都是涣散的。
血……满目的鲜血,散发着浓郁的腥气,地上某一处全是断肢碎骨,还有几个人坐在其中撕咬着这些东西。
作为一个身体健康,都没上过几次医院的人。见到不小心被人打碎的血袋已经是此生最大的血量了。
电击、鞭笞在这里似乎是最低端的东西,更别说那些和各种猛兽关在一起正在和它们互相颤抖遍体鳞伤的人;从活生生的人体上拆卸下来的器官被放在某个实验器具里组成新的人形;一些小孩把手放进强腐蚀溶液里看着自己的手被腐蚀后又被涂上什么可以使断肢迅速再生的药水,如此反复……还有很多。
即使叶源当时无法全部看懂那些东西,也并不妨碍他听到那些人的惨叫哀嚎,看出场面的残忍血腥。
几乎是一瞬间长久以来形成的人生观崩塌了,大脑瞬间宕机,本能的四肢并用想要逃离却发现脑中一阵阵眩晕和恶心感传来,四肢的骨头和肌肉都被抽离了。要不是被人提出来,恐怕现在已经因为受刺激过大傻了。
“怎么处理?”恍惚间他听到把他提出来的人问那个女人,“做掉?他看到的可不少。”
听到“做掉”这次,对死亡的恐惧终于使叶源找回了一点思考能力。抬起头,他惊惧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虽依然说不出一个字但总算是认出了对方——是林娴雅。
“做掉叶氏的继承人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很容易让我们失去其中一个势力的支持。叶源是叶铖梁的儿子,触发了这点我在干涉会相当有难度,现在实验室根基未稳,叶家的助力我们不能失去。”林娴是以和先前完全一样的腔调说出这句话的。
“可是那些东西……”实验员还在犹豫。
“叶铖梁现在对我们是没有疑虑,可如果他的儿子死了,一些平衡就会被破坏,我不喜欢这种变数。”
“那不然也让他成为实验体吧,也能减少泄密可能。”
叶源听到一人说。宕机的大脑在此刻有了异常激烈的反应,他感觉自己身遭的血液几乎一瞬间被抽干。他在说什么?要我成为实验体?是和那个房间里那些一样的东西。
是了刚刚那个房间里看到的所有在叶源看来只能称之为东西,连生物都算不上。只一瞬间,叶源感觉的呼吸变得异常艰难,鼻腔里涌进了那种浓稠腐臭的血腥味。叶源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
“没有必要。我们需要一个傀儡继承人。叶家的基因我们已经有了,只需要两个不同的对照,而且他的年龄大了。这个问题当初就已经明确。”
林娴雅淡漠地看着瘫在一边狂吐的人。看上去完全没有因为对方的变故出现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处理一下把人送出去。后面的事我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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