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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斩天命 “我是逍遥仙,要毁天命书。”……


    俞长宣击退帝君殿前虾兵蟹将,直入殿中时,那广檀帝君正跪坐一张案前品茗。


    如此望去,仅能瞧见祂挺立的脊背。


    这殿中寒凉,俞长宣步入的那一刹便叫冻人风打了个措手不及,只拢紧身上狐裘,缓步向前。


    距裴晋安尚余数步时,那人冷不丁张口:“你在戚止胤身上画了共生阵。”


    俞长宣就勾指夺了祂手里那盏茶,道:“不错。天命要我成天道,又要我杀徒杀夫。我便告诉它,我若杀徒杀夫,自个儿也要死。”


    吃空的茶盏叫俞长宣倒扣在案,嚓一声成了一摊碎瓷片,俞长宣俯下身子问祂:“您说,天命会如何选?”


    “两命背反,自舍其轻。”裴晋安从容不迫道。


    “是七杀命轻呢,还是择新天道轻?”俞长宣笑道,“仔细想来,应是后者更轻些。毕竟这天道换与不换根本不打紧,来日俞某若为新天道,却含纳私心,不知要惹来多大的祸。”


    俞长宣戳着自己心口,又道:“更何况俞某心中还藏着个自私自利的心魔。”


    裴晋安只道:“本尊押你来日终知轻重。”


    “眼下有您看顾着都不知,来日又怎会知?”


    俞长宣绕至案前,循着裴晋安的视线看向那樽高供于殿中的广檀帝君金像,抬手间,那神像便作齑粉崩碎。


    裴晋安避也不避,眼睁睁瞧着祂胡作非为,只捂住杯口,防住那弥散开的粉尘:“你为圣人之圣,合该当天道。”


    俞长宣便旋身看向裴晋安:“可为天道者,要当的不是圣人,要当的是奴才,要当的是您这般纵使颈子上架着刀,依旧能摆出个大义凛然模样的奴才——而那绝非俞某这憎恨束缚者,所能办到……”


    双手登即压上了案桌:“裴晋安,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我当那奴才,你要我当杀主子的刀客。”


    “错了。”裴晋安道,“本尊只想要你杀了本尊这奴才,好求个解脱。”


    “这分明非你本意,你缘何改口?”


    “阿明和常玉入阵前,将本尊领至观音堂。他们跪下来,托本尊照顾好你,好似那时便知最终活下来的会是本尊。多年为天道,本尊备受煎熬,不禁把你当了把杀身刀,要同你讨个解脱。”


    俞长宣逼问:“而今你又为何悔了?”


    裴晋安宕开一笔,问:“你对戚止胤生了情与欲?”


    俞长宣面不改色:“是。”


    裴晋安微微一笑:“这便是缘由。”


    “本尊本以为你无情,必不会容忍天命戏人、戏你,会心甘情愿当那新天道,去同天命对抗。却算错一步,你从未无情,只不过义薄云天,姑且将情搁在了一边……”裴晋安道,“你对人界尚有留恋,若你依旧不能免俗,过不了七情六欲的槛,这天道的担子就不该落去你肩头。”


    俞长宣摇头:“俞某赶来这儿前,胁迫靖公主与浪将军同俞某一道,将墨老的藏经阁掀了个底朝天。那位乃世间遗留的始祖仙人之一,经我们仨粗鄙人要挟良久,方道这天命书不过是天道誊写天命之地,真正撰写者乃是始祖八仙铸就的【乾灵】。”


    俞长宣直直瞧着祂:“始祖仙开天辟地之时,地上凡人还无所谓吃饱穿暖,他们皆似泥人于地,坐待生老病死。众仙因不愿凭个人私心来为众生判命,故而各掐了一小块元神铸就一【乾灵】。乾灵无心无情,无目无觉,故视众生平等,布天命时了无偏颇。始祖仙人将其埋入将作天道者心中,令天道终生躬耕于天命。若不如此,便要天漏隙孔,令三界蒙难,重塑一切。”


    裴晋安道:“不错。”


    “而今世间万物,大至国家危亡,小至一人生死,皆被乾灵拴上个无解天命,破不得,改不得,岂不荒谬?”俞长宣盯紧了祂,“裴晋安,你当真不想除了那乾灵?”


    裴晋安回看祂:“这乾灵摸不着触不着,如何能除?受乾灵禁锢,本尊无能亲手杀了自个儿。可若叫他人杀死,反倒给那乾灵一个好机会寻找新躯壳。”


    “乾灵既为众仙元神凝出,若要除尽也不难。”俞长宣笑道,“再强的乾灵,也熬不住真火久灼。”


    “天真!世上哪有能分辨仙人躯壳与乾灵的火?仙人多要比乾灵更为脆弱。”裴晋安又倾了盏茶,却不喝,只拿两手捧着,烘着身子,“你拿真火来烧本尊,乾灵没死,本尊先叫火烧死了!”


    俞长宣遭祂泼了冷水也不恼,只宕开话头,道:“既冷,何居这天山寒宫?”祂随手点了个手炉给裴晋安捧,“看您肩膀都要打颤了。”


    “冷啊,”裴晋安看过来,“可当年槐台山的风雪,要比这还要冷。”


    俞长宣经祂戳着伤疤,依旧弯着一双桃花目:“帝君若觉得心中有愧,便同俞某说说啊。否则您唱苦情戏唱得情真意切,却无看官拊掌,岂不可惜?”


    “不干你事。”裴晋安道,“问你,你要如何杀乾灵?”


    俞长宣说:“无非是借篷使风——将您拖入罡影阵,然后杀。”


    裴晋安冷声提醒祂:“你若杀了本尊,乾灵可要附于你身。”


    俞长宣颔首。


    裴晋安见状才又道:“光凭你在罡影阵中窥得的旧忆,怕是难以造阵。”


    “江轼死在俞某剑下时叫俞某读了旧忆。他倒真是个聪明人,那样难解的阵法,他当初又是个门外汉,竟能凭旧忆摹造出个相近非常的,真是叫俞某受益良多。”俞长宣道,“多亏您将俞某引入绣屠山,否则那作恶多端的江轼还不知要潜逃多久。”


    “他曾于你有恩。”裴晋安道。


    “他也委实行恶。”俞长宣不让步。


    裴晋安身前那茶已然放凉,祂抖手吃进一口,道:“……世间再无他了?”


    俞长宣知祂明知故问,仍是点头应下祂那句痴话:“像他这般长生者,皆是违逆天道的存在,自然要死透,不得入轮回道。恰巧,俞某亦认识那么个长生人儿,祂同江轼一般,不想活了却死不得,挣扎着挣扎着,遗言也滑稽,说什么……”


    生辰快乐。


    俞长宣掩住眸底黯淡,挑远话头:“您说,那乾灵怎这样痴傻?给了俞某这样的七杀命,没能驯化出一个天奴,反叫俞某揭竿而起,真真是搬了石头砸自个儿的脚。”


    “你杀它给本尊看。”


    俞长宣就竖二指于额前,道,“罡影阵,开——!”


    一息工夫,二仙皆被卷入阵中,蛇啸龙吟几乎穿阵而出。


    帝君殿外,青火腾空,众仙欲入不能,唯有束手等待刑官到来。好容易冲破火帐入殿,唯见塌墟之间,白衣仙倚柱喘息,黄袍仙匍匐在地,已没了气息。


    俞长宣怔怔望着那伏地尸身,就想起适才阵中,裴晋安爬身向前,提手点了点祂的额,说:“观音奴,这眼睛,裴伯还你……”


    不过一瞬,那人便拢目而逝。


    俞长宣回神时已脱离那罡影阵,一头青丝作了银发,额间那竖血倒愈发红艳。


    祂倚紧身后圆柱,呢喃:“世上再无人唤我观音奴……”


    话完,只不再言语,拿手背拭了面颊上黏的一线血。浅瞳子挪向涌入殿中的诸仙时,如巨蟒之睛令人万分胆寒。


    俞长宣瞥向那匆匆赶至的墨太傅,淡道:“太傅,今朝乾灵入我心,万万字如刀剑,略一动就似劈我的骨,剜我的肉。”


    墨太傅咕咚咽了口唾沫,便领着一众刑官叩首,道:“拜见天道。”


    俞长宣就笑了:“天道?谁为天道,我是逍遥仙,要毁天命书。”


    话方及地,俞长宣骤然飞身往外,直入兰武神殿,还不待他仙赶往,四面火墙乍然升起,将祂们阻隔在外。


    浪将军贺琅箕坐在殿门前:“诸位莫争啦,这火墙万分难破,兰武神今夕是破釜沉舟了,纵知伤仙要吃仙锢苦头,也不许咱们进去!”


    诸仙大惊,要列阵强攻,那身为刑官之一的蓝萧却出阵道:“俞代清高坐三武神位已有万年,而今又升作天道,纳天地之精华。诸位若想赔去千年万年修为,便往里进。”


    这声温声劝告好若威吓,令在座诸仙均止住了步子,其间却不乏些刚毅仙。


    一小仙踱出,道:“那俞代清今朝为天道,却意欲斩天命,何其不尊不恭,假若这般放纵祂,祂若当真斩破天命……”


    话音未落,那将袍贺琅与松衣蓝萧皆转过脸瞧来,笑目与倦眼俱作了锋刀。


    祂二人异口同声:“那又有何妨?”


    小仙骇得退了半步,贺琅便笑道:“哎呀,请诸位放下心来!那位还在殿中呢,定叫兰武神吃不了兜着走!”


    诸仙惊异:“谁?”


    “靖公主。”


    俞长宣朝那坐在堂椅上擦刀的端木昀拱了拱手,又道:“俞某拜托之物可都备好了?”


    端木昀没抬头,拿刀身盛住祂的身影,道:“囚天链,镇仙塔,隐踪鼎……够了?”


    俞长宣点头,踩飞兰行至虚空,拿背抵住一柱,道:“劳烦殿下拿囚天链将俞某锁在此处。”


    端木昀很轻地蹙了一下眉头:“你欲干什么?”


    俞长宣如实答道:“自是希望除尽天命。”


    “既要杀天,何必困你?”端木昀虽奇怪,仍是捉了锁链来将祂束在柱上,“再说那镇仙塔,你既不拿它来镇住裴晋安,又是为了作何?”


    俞长宣就笑:“殿下,这儿还有个仙人需得镇压呀!”


    说罢,祂往那镇仙塔中汩汩灌入灵力,直令那塔冲破殿顶,又如鼓气般渐大。不多时,便若乌云压顶。


    端木昀大惊:“俞代清,你疯了么?!”


    俞代清笑道:“待镇仙塔变作寻常大小,就将把俞某连同此殿压去人间。届时,地底将凭空生出一个石牢,死死困住俞某,也困住乾灵。”


    “如此便能杀死乾灵么?”


    “待地牢造出,俞某自会施力布真火满石牢。”俞长宣笑道,“真火由俞某自个儿供就,能灼体而不害命。那乾灵再厉害,假以时日,定能除尽。”


    “放狗屁。”端木昀道,“你为火灵根,那真火随能不害你命,灵力枯竭却能叫你死!”


    俞长宣只摇头,说:“无路可走,何不赌这一把?只还需得劳烦殿下派人把守此塔,切莫叫他路牛鬼蛇神挨近。”


    “镇守这塔有何用?这镇仙塔中豢养数匹上古凶兽,若想入塔下石牢,先得杀了那几只畜生!”端木昀垂了垂眼,将欲出之泪压回眼底,“告诉你,来日那乾灵死了,你欲出来,我可未必甘愿搭上性命去救你,兴许留你在里头自生自灭了!”


    “不来也行。”俞长宣笑道,“只千万别说与我那仨徒弟听。”


    “痴心妄想。”端木昀道,“我只说与他们听。”


    端木昀仰首见那镇仙塔越发逼近,又问:“你可还有他话要说么?”


    “这乾灵既寄于我身,若望见世,必以我之眼。”俞长宣那扑朔的长睫扇了两下,往端木昀手边瞥了一眼,“殿下那刀若削利了,便上前把俞某的眼剜下来罢。”


    端木昀道:“你既已被困地府,何必再动这双眼?”


    俞长宣道:“有备无患,若祂化俞某眼前物什为镜为鼎,还不是可观天下?”


    端木昀咬住唇:“你想好了?”


    “动手罢。”


    不出几息,锋利的刀尖已刺入眼球,将那漂亮的瞳子生生剜出。俞长宣眉也不带皱,只端木昀红了眼。


    俞长宣就拿另只完好的瞳珠望向祂,嗤笑:“哭一个惹人嫌的假圣人,殿下当真是好义气。”


    “闭嘴!还有一只眼……”端木昀昔日挟伤握刀亦不见手抖,今时不过将那温热的眼球含进掌心,刀尖却略略发起晃来。


    噗!


    刀尖落定,再一剜,鲜血便溅了端木昀满面。祂轻轻攥着那俩瞳子,却如负千钧。


    端木昀道:“俞长宣,你不是最自私自利么,何必……”


    俞长宣只笑:“记得把这俩瞳子收拾好,来日俞某重拾光明,可全仰仗它们了!再不济,留作纪念也成。”


    訇——!


    地动山摇,这高塔竟如群山压破了仙人二界壁障,往人界一孤峰坠去。


    端木昀勉强稳住身形道:“俞长宣你可还有话需得我携去给你那三徒弟?”


    “唔……”俞长宣笑道,“就让他们来给我收收尸骨罢。”


    端木昀方知那俞长宣根本没想活!


    祂不禁瞪大了双目,却叫鬼驸马以鬼手缠出,彼时犹在撕心裂肺地喊:“俞长宣,那乾灵最迟几时能烧尽?你张口!!”


    俞长宣勉强辨着祂的声音,苍白的唇碰了碰,道——


    “两百年。”


    “待这日子过去,本宫自会撤去塔前镇守之人,届时你们是否要往里进,全凭自个儿意愿。”


    端木昀冲俞长宣那仨徒儿说罢,便乘云归去。


    那三人目送祂走,均不则声,就连敬黎流泪,也是默默无声。


    戚止胤眸中半点水光也无,只掀眸瞧着那镇仙塔,道:“若两百年后仍未身死,便在这塔前相见罢。”


    敬黎说不出话,只缓了好一阵,才道:“两百年后,可要记得来接师尊回家。”


    褚溶月问戚止胤:“师兄可有去处?”


    戚止胤道:“鬼界还需我看顾。”


    褚溶月便看向敬黎:“阿黎呢?”


    那人便抬袖抹了抹眼泪,答说:“我、我要回京城。”


    褚溶月便点头:“我回缨和州收拾收拾,去哪儿,我再瞧瞧罢……”他噎了噎,又道,“好,那咱们就此别过。”


    一阵夏风打来,三人就似碎叶飘往各方。


    血河上的洞府无时不刻不熬着长明灯,帝君杀邪祟修行,不眠不休。


    那铁腕宰辅还是归于朝野,纵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过是个叫人世安泰拴住的囚徒。


    蓝衫公子辞了摘令活,遁入山野。他要去寻一妖。见着了那妖后要做什么,他从没同别人说过。


    年关一年年地跨,身旁人来又去,尽成过客。五州之大,两界之隔,万不容三人碰面。


    渐渐的,日子变得好平淡,他人面孔又变得好模糊。唯有从前师门旧忆与那塔中人的面庞不断在梦中浮现,叫岁月反复刷洗扫荡,依旧若昨日那般清晰。


    两百年么,便如此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明日更新最终章,感谢大家长久以来对角色的陪伴,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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