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宁自一场无梦的沉睡中缓缓醒来。
她的胸口仍在隐隐作痛,便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点残余的不适,转过头——徐坠玉正背对着她,立在敞开的雕花木窗前,凭栏远望。
熹微的晨光如金粉洒落,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流露孤峭意味的侧影。山间未散的薄雾在他的周身流淌,缠绕,有那么一瞬,俞宁恍惚觉得,他仿佛要融进这片苍茫寥廓的曙色里,化作一缕抓不住的风。
似是察觉到她醒转的动静,徐坠玉慢慢转过身。
四目相对。
俞宁的心,像被一双手轻轻攥住,又猝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悸动。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哀。那悲哀如此深沉,几乎要满溢出来,在眼眶边缘凝成一层脆弱的水光,将落未落。
他望着她,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仿佛隔着数万载破碎的光阴,隔着生与死的河流,在与某个遥不可及的影子遥遥相望。
俞宁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过了好半天,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试探道:“你都想起来了,是吗?”
此话出口,她的心不再惴惴不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他朝俞宁走来,在她的床榻前停下,俯身单膝而跪。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而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努力弯起一个弧度,却显得有些无力:“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声音依旧是好听的,像玉石相击,只是此刻听来,染上沙哑,泄露了内里的艰涩。
俞宁看着他,眼神清澈,却也洞悉:“师尊,你是把我抚养长大的人。我对于你,是很了解的。”
那声久违的“师尊”,像一把焰火,猝不及防地焚尽了徐坠玉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颤,随即,那强撑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嘴角的弧度垮塌下去。
一直氤氲在眼底苦苦支撑着的水汽,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凝结成珠,一颗接一颗,沿着他苍白憔悴的脸颊滚落下来,划出清浅的湿痕。
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眨眼,只是更用力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魂魄最深处。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那目光里的痛楚与歉疚更加清晰,几乎要将人溺毙。
徐坠玉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宁宁……”
他唤她今生的名字,语气里却浸满了前世的亏欠与痛楚:“你如今的模样,跟师尊记忆里的……好像不太像了。”
记忆中的她,是洞府前无忧无虑扑进他怀中的粉色娇影,而眼前的她,背负着拯救他的使命,承受着天道反噬的痛楚,眉眼间依旧有着熟悉的灵动,却褪去了天真懵懂,裹挟着沉重。
俞宁歪了歪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笑:“是吗?”
她轻轻抽出手,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可是,也很难一模一样了呀。”
“如今已经过去五年了。”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师尊不在的日子里,我最初确实感到很彷徨,很迷茫。就好像一直依傍的大树忽然倒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或许是师尊过去将我保护得太好了。好到我差点忘了,脚下的路,不管平坦还是坎坷,终究是要自己一步一步,去丈量,去踩实的。”
“不过现在也很好呀。”她的语气轻快起来,眼睛微微弯起:“我交到了朋友,学会了新的术法,看到了很多在原来的世界里,看不到的风景。还有,你知道吗师尊,这次穿越,也并不是偶然。”
徐坠玉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了吗?知道了那场与莫云起与虎谋皮的肮脏交易?知道了他曾经是怀着不轨的心思才将她收为弟子?
他垂下眼眸:“你……都知道了吗?”
俞宁疑惑地“嗯”了一声,眨了眨眼:“师尊,你在说什么啊?”
随即,她脸上的神情又变得兴致勃勃:“我是说,我在这里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欢喜:“我是有家的,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我穿越过来,一开始误以为是阴差阳错,但是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她絮絮地说着,讲述自己如何凭借模糊的记忆与感应,最终确认了身份,如何与这一世的父母相认,如何在这种奇妙的缘分里,找到了另一种安顿。
徐坠玉恍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原来,她指的是这个。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再睁开时,眼底的泪意已被强行逼退大半,只余下微红的痕迹。他柔声:“是师父和师娘吗?”
俞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今你想起了一切,却还是这么称呼他们。”她摇摇头,觉得有些奇妙,“感觉很奇怪呢。但又好像,理所当然。”
徐坠玉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世间万事,缘法玄妙,因果纠缠,谁又能真正说得清、道得明?
他本以为,俞宁的穿越,她的到来,她与他命运的再度交织,全然是他前世那场交易与那缕执念“识魄”引导的结果,是他亏欠她的、必须由她来“纠正”的因果,是他强加于她的宿命。
却不成想,这其中,原来也早就有她自身的意愿与追寻。是她自己的选择,在冥冥之中,与那被强行引导的命运轨迹悄然重合,并行不悖。
他的宁宁,无论在哪个时空,都以她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着,追寻着。
徐坠玉心中胀满了酸涩的柔软。他伸出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像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孩童时他常做的那样。
“师尊刚刚,做了一场梦。”
俞宁安静地听着。
“一场很长,也很痛的梦。但亦是通过它,如今,大抵已经知道,该怎样彻底泯灭这魔脉了。”
俞宁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急切地问:“真的吗?”
徐坠玉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她一缕睡乱的长发别到耳后。
他语气温和,带着点揶揄:“你先前旁敲侧击我这么多回,不是早就猜到,我知道解除的方法了吗?”
心思被点破,俞宁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相信你。你是璞华仙君,是把我养大、教我向善的师尊。你是不会残害众生、为祸世间的,哪怕你失去了记忆,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可你骨子里,终究会守着一些底线,守着你在乎的这片天地山河。”
徐坠玉闻言,摇头,“不是的,宁宁。”
俞宁怔住,不明白他为何要反驳。
“我从来就不在乎什么众生,什么天地,什么正道苍生。若不是你的出现,师尊不会知晓何为心软,何为怜悯,何为世人所谓的良善。”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身体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但是命运让我们彼此缠绕,因果将我们紧密相连。从此,师尊眼中,便只看得到你。”
“我只在乎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坠玉的另一只手已抬起,掐住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脸,迎向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俞宁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他扣住下巴的手定在原地。
最终,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再抗拒,不再犹疑。
指尖松开攥紧的被褥,缓缓抬起,带着颤抖,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并不知晓前路会如何,不知道彻底泯灭魔脉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不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前世因果与今生羁绊最终会指向何方。
但是,这一刻,他眼中的泪是为她而流,他唇间的温度是为她而灼热,他跨越生死与时空的执着,是为了她。
哪怕只有一刻的温存与安宁,她也愿意尝试,也想去尝试。
她早已问过自己的心。
在无数个担忧他入魔的深夜,在想起他前世孤寂背影的瞬间,她的心早已给出了答案。
它说,她愿意。
她爱他。
从很久以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这个将她从风雪中带回,给予她名字与归宿,又在她生命中刻下最深痕迹的男人。
无论是前世清冷立于云巅之上的璞华仙君,还是今生孤僻偏执的妖族子弟徐坠玉。
都是他。
第112章
炼剑阁深处的静室。
白新霁姿势慵懒,整个人几乎陷进铺着柔软兽皮的宽大椅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腰间一枚剔透的羊脂玉佩。炉火映在他俊美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眼尾微挑,瞥向对面。
奚珹正垂眸,用一方柔软的鲛绡,缓缓擦拭着一柄新淬出的短匕。刃身幽蓝,寒芒内敛,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怎么样了?”白新霁问道。
奚珹动作未停,指尖拂过匕首锋锐的刃口,激起一丝铮鸣:“结界之外的散逸魔气,已沿着护山大阵那道裂隙,丝丝缕缕渗入了。那东西对同源气息最是敏感,不多时,便会自发吸附于徐坠玉的身上。”
他用平淡的语气下了判词:“他逃不掉的。”
白新霁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将手中玉佩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你就铁了心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就为了那点力量?”他歪了歪头,眼中兴味盎然。
奚珹将擦拭完毕的短匕轻轻置于一旁铺着玄色绒布的托架上,动作一丝不苟。
“我不是要与他争。”他纠正:“我是要与他体内的那东西争。”
“怨灵?”白新霁挑眉。
奚珹沉默了片刻,“是我的一位故人。”他缓缓道:我与他……阔别太久了。是时候,该谋得一个答案,做一个了断了。”
白新霁以探究的眼神看着他,忽然问:“可是你喜欢俞宁,不是吗?你不怕这么做,到头来反而伤了她?”
他指了指奚珹正在布置的、引魔气侵蚀徐坠玉的局,“她现在可是把那姓徐的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奚珹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垂眸:“所以,我会给她一个结果。她一直对那魔脉讳莫如深,忧心忡忡。待此事终结,无论是好是坏,她都不必再为此事烦忧了。”
至于俞宁会不会因此恨他,会不会痛苦,他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早已将那后果纳入考量,并平静地接受了。多余的话,他一句也不肯再说。
半晌,奚珹将目光转向白新霁,反问:“你呢?安安稳稳做你的太子殿下不好么?灵脉资源任取,前程一片锦绣,为何非要掺和进这滩浑水?”
白新霁脸上的慵懒笑意淡了下去。他仰头,后脑勺抵着椅背,望着静室顶部繁复的阵法纹路,颓唐地叹了口气。
“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人人表面上敬我畏我,捧着哄着……”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可背地里,恨不得我明日便暴毙,好给他们腾出位置。没意思透了。”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我只是看不得他们好过而已。”他的笑容有些扭曲,“凭什么……”
“凭什么徐坠玉能得到你两辈子都得不到的爱?”奚珹平静地接上了他未说完的话。
白新霁浑身一僵,猛地从椅背上弹坐起来,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奚珹,声音干涩:“你……怎么会知道?”
奚珹看着他瞬间失态的模样,微笑:“从你们第一次闯入地下那座古阵,我便察觉你魂魄有异。”
他直视白新霁惊疑不定的眼:“异世之魂,并不常见。所以我原本只以为是感知有误,或是某种罕见心魔。如今看你这般反应,倒是我猜对了。”
白新霁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缓缓靠回椅背,抬起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的低笑。
不轨的心思被俞宁觉察,所修炼的邪术被徐坠玉窥探,如今就连转世的过往也被奚珹所知……
“原来我活得这么失败啊……”他喃喃道,声音闷在手心里:“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结果,被你们一个二个,全都发现了。”
*
院落内,晨光正好。
两人之间的距离缓缓拉远,空气中尚且残留着彼此交缠的糜湿气息。俞宁的脸颊飞起一抹红,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徐坠玉含笑的眼。
徐坠玉看着她这副羞窘的模样,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他伸手,捏了捏她滚烫的耳垂,故意逗她:“害羞什么啊,宁宁?又不是第一次亲了。”
俞宁猛地抬起头,瞪圆了一双水润的眸子看他,那眼神分明在控诉:这怎么可能不是第一次?我们明明……
徐坠玉拉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还记得吗?当初你为了突破瓶颈,在后山那个灵脉洞穴里闭关,后来生出了心魔。”
俞宁当然记得。那是她修为遇到瓶颈,闭关冲击时发生的事。在心魔幻境里,她看到了许多光怪陆离、让她面红耳赤的画面,其中最让她难以启齿的,便是一幕幕与师尊亲密纠缠的场景。
唇齿相依,体温交融,呼吸相闻。她一直将那归结于心魔作祟,是自身妄念与恐惧最不堪的投射。
“当时,你在心魔里看到我在吻你,对不对?”徐坠玉微微倾身,靠近她,“可是啊,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那或许,并不完全是心魔呢?”
俞宁哑然:“你、你是在开玩笑吗?”她结结巴巴地问,脸蛋更红了,“那、那怎么可能……上辈子,我们……”
她蓦地止住了话音。
“师徒”二字卡在喉间,竟莫名有些烫嘴,再也说不出口。那段看似纯粹清朗的岁月,如今回想,每一处细节都蒙上了暧昧不清的薄纱。
徐坠玉也只是落下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那些交织的时光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再也难以分辨了。或许,从她成为璞华仙君的弟子的那一刻起,某些界限就已经模糊了。那些她以为是心魔侵袭的亲密,那些他以为是师徒情分的纵容,底下涌动的暗流,早已超出了单纯的界限。
他曾经极力克制,用“师尊”的身份筑起高墙。可高墙之内,早已荆棘丛生,暗香浮动。
如今,墙已崩塌,他也不打算再重建了。
就在徐坠玉唇角微扬,又想开口说些什么逗弄她时——“魔、魔气——!!!”
一声凄厉惊惶到完全变了调的嘶吼炸响,瞬间将满室旖旎春色击得粉碎。
俞宁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转为苍白。她猛地扭头看向窗外,徐坠玉脸上的笑意也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撩袍起身。
体内沉寂的魔脉像是被瞬间唤醒,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徐坠玉面不改色,指诀疾掐,周身灵光一闪,强行将其镇压下去。而后一步跨至窗边,凝目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山峦之间,原本澄澈的天空已笼罩上了一层不祥的灰黑色薄雾,那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宗门核心区域弥漫而来。雾气所过之处,草木蔫然。
俞宁也来到了他身边,脸色凝重,召出骨扇:“怎么回事?护山大阵呢?怎么会让魔气侵入山门腹地?”
徐坠玉扯出笑,“奚珹啊奚珹,你和白新霁竟做到如此地步。”
他对体内的怨灵淡淡开口:“莫云起,和你的师弟再见最后一眼吧。”
徐坠玉侧过头看向俞宁,安抚道:“宁宁,你待在屋里,启动我先前给你布下的防御阵法,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不行!”俞宁想也没想就拒绝,抓住他的手臂,“外面情况不明,你体内还有……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
徐坠玉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焦急的眼眸:“听话。这魔气是冲我来的。你出去,反而会让我分心。”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而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该如何真正解决它吗?”
俞宁怔住。
“现在,机会来了。”徐坠玉松开她的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将她推向屋内防御阵法的核心方位,“让我去。我会给你,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说完,他不等俞宁再反驳,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窗外,俞宁只看到他迅速远去的背影,瞬间被那翻滚的魔气吞没。
而此刻,宗门各处都已响起了急促的警钟声,夹杂着弟子们惊慌的呼喊与兵刃出鞘的锐响。
俞宁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反手便要凝练法印,强行破开徐坠玉留下的守护阵法桎梏,追随而去。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沉重的压力,蓦地压在她的头颅之上。
俞宁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被迫“扑通”一声跪坐在地面上,周身灵力瞬间凝滞,动弹不得。
她艰难地抬起头。
朦胧的泪眼之中,她看到一道熟悉的金色虚影,在眼前缓缓凝聚。
俞宁唇瓣颤抖:“天道?”
第113章
远处撕心裂肺的呼喊,灵气激荡的嗡鸣,乃至翻涌吞噬的灰黑魔气……
一切都在瞬间凝固、褪色、消弭,最终归于一片纯净到无垠的虚无白茫。
绝对的寂静,绝对的空白。
在这片令人心悸的纯白中央,一点金光悄然漾开,由淡转浓,缓缓凝聚成一道人影。
金光流溢,仙气缭绕。来人作道人打扮,白发如雪,长须垂胸,面容慈和,自带一股悲天悯人的气息,衣袂飘飘间,道韵天成。
——天道的化身。
他望着俞宁,眼中流露出长辈看待历经磨难的小辈般的怜惜,轻轻颔首:“好久不见,孩子。”
俞宁惴惴不安地仰头看他:“你……是来降下惩戒的吗?因为我干涉命轨,擅动因果,引来魔气?”
天道轻轻摇头,白发随之微动。他叹息一声:“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呢?”
他向前飘近一步,周身柔和的金光如涟漪般荡漾开来,“你已经为这天下大义,做得足够多了。牺牲良多,承受良多,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与魔障,遥遥望向徐坠玉身影消失的方向,那里魔气升腾。
“只是如今,一切隐匿之事皆已暴露于天光之下,魔气受异力牵引,肆虐山门。徐坠玉退无可退,他体内沉寂的魔脉已被彻底激发唤醒。”
天道的声音沉静而笃定:“他终将入魔,心智沦丧,屠戮生灵,掀起无边血劫。这是既定的命数,亦是无可更改之劫。”
俞宁的身形猛地一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倏然褪尽,惨白如纸。
“不过……”天道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抚慰的希望:“一切尚有转圜余地。孩子,你身具至纯仙髓,乃天地造化所钟,是至善至净之力的凝结,与那至邪至恶的魔脉本源,恰是相生相克,互为天敌。”
他注视着俞宁骤然亮起的眼眸,循循善诱:“若以你全部仙髓之力,孤注一掷,全力相搏,或可将其暂时镇压,甚至有一线净化消弭的可能。”
然而,他眼底的悲悯之色却更浓:“但我知道,你下不去手。你对他情根已深种,如何能亲手催动力量去伤他?即便那是为了救他,为了苍生万灵,于你而言,又何异于亲手剜出自己的心肝?那太痛了,孩子,我舍不得你再受这般煎熬。”
俞宁的嘴唇颤抖着,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是绝望,亦是无助。
天道适时地,伸出了那双由纯粹金色道则凝聚而成的手,掌心向上,散发着温暖而可靠的光晕。
“我身为天道,执掌平衡,维系纲常,自当匡扶正义,庇护苍生。所以,将你的仙髓,祭献给我吧。”
“我将融合我的本源之力,借你仙髓为媒介,将徐坠玉体内魔脉彻底镇压。如此,既可免你亲手伤他之痛楚,又可消弭此天地大劫,保全芸芸众生,亦能为他留下一线生机……”
他微微俯身,金光笼罩着俞宁:“这是代价最小、也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你愿意吗?”
俞宁沉默了片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从失色的唇间,挤出一个字:“……好。”
她的双手抬起,在胸前结印。指尖灵光闪烁,每一次变换都牵动着周身气机。随着印诀的深入,一道温润纯净的乳白色光晕,自她心口缓缓剥离而出。
剥离仙髓,无异于自毁道基,痛彻神魂。俞宁的嘴角不可自抑地溢出一缕鲜血。
天道的眼中闪过极细微的满意与热切,他伸出那双由金光凝聚的手,准备承接。
只是,在二人相触碰的刹那,看似温顺柔和的仙髓光团,却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灵活迅疾地缠绕、交织,瞬间化作一张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巨大光网,将天道笼罩其中。
天道始终微笑着的脸上出现了裂痕。金光一阵剧烈波动,他试图挣脱这看似柔软的桎梏。但光网却随着他的挣扎而收缩得更紧,光丝深深嵌入金色的虚影之中。
与此同时,跪坐于地,看似柔弱无助的俞宁,脸上的泪水与凄楚的神情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抬手随意抹去嘴角的血迹。脸上再无半点泪痕。
她一步步走近匍匐于地面的天道,蹲下身,目光平静地俯视着这张开始渐渐模糊的脸。
“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俞宁的语气平淡:“你告诉我,我需要接近徐坠玉,感化他,想办法帮助他泯灭魔脉,引导他向善。这乍一听,很合理。为了苍生,为了正道,也为了偿还前世他救我的因果。所以,我最初信了你,按照你模糊的指引去做。”
“但我渐渐发现,你的目的,并不像你所说的那般伟岸。你是天道,知晓众生之事,通晓过去未来。你分明知道我天生无情丝,亦知晓徐坠玉对我的情愫,你却从未告知于我。”
“你冷眼旁观,甚至有意引导。你任由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疏离、用猜疑、用所谓的正道责任去伤害他,让他痛苦。因为你也知道,徐坠玉最初,或许并没有主动唤醒或沉溺于魔脉的意图,否则,早在我穿越而来之前,他便早已入魔了。”
俞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你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外界因素来刺激他。这个因素,就是我。”
“我一开始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毕竟,你是天道,是法则,我如何能质疑‘天’的意图?”
“直到今天,你现身,用苍生大义裹挟,用我的感情软肋攻击,诱哄我主动祭出仙髓。我才彻底笃定了你的心思。”
“仙髓至纯,魔脉至邪。两股极端力量若想真正融合、最关键的一步,便是需要正主心甘情愿的主动献祭。唯有如此,力量方能成为无主之物,才可被他人汲取、炼化。”
俞宁慢条斯理地总结道:“你根本不是想用我的仙髓去镇压徐坠玉的魔脉。你是想借我之手,先将我的仙髓完整剥离,再趁徐坠玉被魔气彻底激发之时,一并攫取他的魔脉本源。最终,将其融合,收归为你所用。对吗?”
天道化身沉默了片刻,反问:“是吗?可我是天道,维系三界平衡,早已超脱物外。我为何要费尽心机,做这等事?”
俞宁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反问,嘴角勾起。
她一字一句:“因为,你要陨落了。”
天道化身的金色瞳孔,收缩了一下。
“从你开始生出独立的魂魄、拥有自我意志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绝对公正的天道法则了。你变成了人,拥有了私心,拥有了欲望,也拥有了恐惧。”
“徐坠玉体内的怨灵,是你在漫长岁月中,因为执掌万物生灭,见证无数悲欢而滋生,并最终无法压制,被迫剥离出去的一缕恶魂。”
“你虽然是天道,却也有更基础的天地规则约束着你。你不能亲自出手抹杀自己的恶,否则会引动反噬,加速自身的崩解。所以,你需要借助外力。”
俞宁条分缕析:“你需要我的至善仙髓,去净化那缕恶魂,消除这份罪孽,让你重归完整与纯净,从而延缓甚至阻止你的陨落。”
“你曾设计,让我在前世死于雷劫之下,试图在那时收取我的仙髓。却不料,徐坠玉逆天改命,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强行扭转时空,救下了我,打乱了你的计划。你不得不蛰伏,重新开始谋划,将目光投注到这一世,这个因他逆命而生的变数之中。”
“你按部就班,向我灌输错误的思想,编织看似合理的使命,引导我走向你既定的轨道。你千算万算,没有料到的是,我那残缺的情丝,竟会在与他的一次次纠缠、伤害、背离与最终的靠近中,因他执念而生,因他情动而长,渐渐恢复。”
“我爱上了他,而这份爱,让我终于跳出了你设定的冰冷框架,开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去判断,而不是盲目听从所谓不可违逆的天意。”
俞宁探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捆缚天道的仙髓锁,光锁似乎感应到她的触摸,发出微弱的共鸣。
“仙髓至善本身并无攻击性,但它最大的特性,便是映照本真。从你开始算计众生的那一刻起,你的本真就已不再纯粹。当你主动接触、并试图吸纳我这至纯的仙髓时——”“它映照出的,便不再是那个公正无私的天道,而是充满了私欲与算计的你。所以,它不再顺从,你,再也无法挣脱了。”
*
徐坠玉立于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之上,魔气争先恐后地向他缠绕而来,透过皮肤,渗入经脉,疯狂地涌向他体内那早已躁动不安的魔脉核心。
灼热、刺痛、狂暴的杀意与毁灭欲望,骨骼仿佛在重组,血液在沸腾。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徐坠玉,感觉到了吗?这澎湃的力量!这才是你我本该拥有的姿态!”
那声音桀桀嗤笑:“这是你们设的局吗?”我的好师弟,还有那个心思不正的太子?引动外界魔气来喂养我,逼我彻底苏醒?愚蠢!”
徐坠玉的额角青筋暴起,可他却嘴角微弯,他看着不远处走来的人影,懒洋洋地开口:“出来吧,跟你的好师弟叙叙旧。”
他反手握住了始终悬于腰侧的朔雪剑柄,拔剑出鞘,用剑刃割开自己的手心,鲜血坠落于地,缓缓凝实成一位年轻男子。
莫云起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对着不远处停住脚步的奚珹,露出了一个血腥而愉悦的笑容。
第114章
山崖之上,魔气翻涌如海,灰黑色的雾霭吞没了日色,将天地浸入一片混沌未明的昏暝。
雾海深处,隐约可见嶙峋的山石如同浮沉的孤岛,在浊浪中勉强露出棱角。
奚珹踏着满地狼藉的焦土,一步一步,走近了面前那道玄衣墨发的身影。
他在距离莫云起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山风猎猎,卷起两人的衣摆与发丝,纠缠片刻,又各自散去。
奚珹望着那张熟悉至极,却又已陌生了数百年的面容,喉间像是堵了团化不开的旧雪。他垂下眼帘,随即又抬起:“师兄,好久不见。”
莫云起闻言,懒散地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撩起衣摆,一屁股坐到了嶙峋的山石上。
而后,他开始用手指慢吞吞地梳理自己被山风吹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半晌,嗤笑出声:“还叫师兄呢?”
莫云起抬眸,眼尾斜挑,目光嘲弄:“如今你与徐坠玉沆瀣一气,他的记忆既已回来,想必也告知了你我的真实身份吧?”
“我不过是天道早年剥离出的一缕恶魂罢了。你所认识的师兄,与后世那个被璞华仙君关押于深潭的罪仙莫云起,本就是同一个人,同一种恶,同一种不纯。”
他顿了顿,将缠绕在指尖的发丝缓缓松开。
“你以为当年在灵犀洞中,撞破我修习那门引魔入体的禁术,是意外么?”
莫云起抬眸望向奚珹,唇角弯起的弧度愈发讽刺:当然不是。是我故意让你撞见的。”
“你以为我是嫉妒你的修炼天赋?”他歪了歪头,自问自答道:“非也。你那天资,在我眼里,不过尔尔。我根本不在乎。”
“我只是厌倦了你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旁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给一点好脸色,便恨不得掏心掏肺。明明被我利用了,背叛了,镇压于暗无天日的地下百年,如今见了面,却仍是这副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他定定地看着奚珹:“你的存在,便是在时刻警醒着我……我的恶。我做过的事,我成为的人,我无法摆脱的一切。”
“所以,我偏要拉你下来。偏要让你也卑贱如泥,满身怨愤,变成与我一般无二的可悲存在。”
山风呼啸,将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奚珹静静地听着,神情未变,直到莫云起话音落尽,方才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我曾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的。你曾教我剑招,也曾予我饭食。你帮我喝走了那些欺凌我之人,你引我入师门……”
他问:“如此云云,当真只是你口中,恶劣的一时兴起吗?”
莫云起原本随意垂落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山风将他的墨发扬起,遮住了半边侧脸。
“当然。”他无所谓道:“你莫非以为,我这么一缕恶魂,还会好心泛滥不成?”
然而奚珹没有回应他的自嘲。
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又一步。
莫云起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身,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太过露怯,僵硬地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奚珹已走到他的面前。
他俯下身,缓缓蹲下,与坐于山石的莫云起平视。这个角度,莫云起避无可避,若不肯与他对视,便只能垂眸或扭头,将所有的狼狈与闪躲都暴露无遗。
他终是别过头去。
奚珹却没有如往常般退让。他伸出手,轻轻托住莫云起的下颌,将他别向一侧的脸,不容抗拒地扭转回来。
他迫使那双总在躲闪的眼睛,直视自己的视线。
“……我是这么以为的。”奚珹说。
“所以,我仍愿意称你一句——”“师兄。”
莫云起僵住了,那双总是噙着恶劣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所有的伪装与壁垒,都裂开了一道细小却无可弥合的缝隙。
他就这样与奚珹对视。
山风在两人之间呼啸,魔气在四周翻涌,远处隐约传来长老们的怒喝与弟子们的惊叫,混着法器破空的锐响。可这一切,仿佛都与这一方狭小的天地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莫云起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开口,喉结滚动:“当初,你被我镇压于地下之后,我觉着无趣,不多时便假死脱身,隐匿无踪了。”
“直到百多年后,璞华仙君找上门来。他说他算出我与他的弟子,也就是俞宁,之间有一段宿世因缘,须得将我囚禁,以绝后患。”
“我被锁在寒潭深处,暗无天日,日复一日。闲来无事,便只能想些有的没的。”
他抬起眼,却没有看奚珹,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向远方:“那时我便时常想起,在假死之前,我曾多次去地下见过你。”
他停了很久,久到奚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你那时,很恨我。恨不能啖我之肉,饮我之血。你想杀了我。你变成了我希望你变成的样子。满身怨气,满怀憎恨。”
“可如今,你为何变了呢?”
莫云起微微蹙眉:“因为俞宁么?因为她教会你宽恕,教会你放下?”
他并不理解,于是高高在上地悲悯:“可是,她不爱你。”
奚珹听了,微微偏了偏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片刻后,他摇头:“我并不在意。”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映着天光云影却无波无澜的水:“师兄,我们都已活了许多年了。爱过,恨过,执迷过,困顿过。如今,也应当看开了。”
他垂下眼帘:“宁宁曾与我说,恨比爱绵长。我若纠结于她到底爱谁,难免会生出怨恨。恨她,恨徐坠玉,恨这命运不公。可我不想恨她。”
“与其踌躇不前,困在原地,不如斩断。”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只要她过得好,便够了。”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如今的我,是这么想的。”
莫云起笑:“原来是这样吗?”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抬起手,掌中黑雾盘旋,渐渐凝实为一柄宝剑,是过去奚珹为答谢他,所赠予他的一柄佩剑。
他将剑横于身前,抬眸望向奚珹。
“来吧。我们今天总要死一个人的。”
奚珹看着莫云起手中那柄熟悉的剑,失笑:“还是旧物呢。”
他也抬起手,宝剑幻化,下一刻,刀剑相接。
凌厉的剑光在山崖上炸开,像是沉寂了数百年的旧怨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宣泄的出口。两道人影交错、碰撞、分离,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却见——莫云起的剑刃,擦着奚珹的衣袂偏了半寸,刺入虚空。
而奚珹的剑,分毫不差,直直捅入了他的腹中。
莫云起低下头,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还记得呢……”他轻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痕,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当初我教你的那句话。好的剑招,当一击命中。绝不留情。”
奚珹缓缓撤回手,不再往剑身上施加力道。
“你觉得可笑么?”莫云起追问,血从他腹部源源不断地涌出,他的身形已开始变得透明、虚化,边缘如同燃烧殆尽的纸灰,被山风轻轻一触,便簌簌飘散。
可他仍在笑。
“一缕恶魂,所能做的,唯一一件,真正的善事……”
“便是让自己……彻底湮灭。”
最后一字落下,他的身形终于彻底化作漫天飞散,被山风裹挟着,向着四面八方飘远、消散、归于虚无。
奚珹的剑随之落地,剑刃上残留的鲜血渗入脚下焦黑的土地,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对着面前的空旷,叹息:“师兄,走好。”
同一时刻,山崖另一侧。
徐坠玉猛地按住胸口。体内那道与他共生纠缠的怨灵,彻底沉寂了下去。
狂躁汹涌的魔脉之力,如同失了源的洪水,正迅速退潮、平息、归于死寂。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灼烧经脉的灼痛缓缓消散。
他知道,再也没有魔脉了。
徐坠玉缓缓抬起头,隔着翻涌渐息的魔气,与山崖那端的奚珹遥遥相望。
奚珹的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悲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垂落的手边,剑鞘空空。
他朝徐坠玉的方向,微微扯了扯嘴角,随即转身,衣袂翻飞如鹤翼,走入了渐稀的魔气深处,再看不见。
徐坠玉收回视线,将目光移向客舍。
他感知到了。
那被仙髓之网层层束缚,挣扎不休的,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
——堕落的天道。
徐坠玉没有任何犹豫,抬步欲行。然而下一瞬,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横在了他的身前。
“急什么。”
白新霁的声音懒洋洋地从他身后传来。
徐坠玉顿住脚步,侧过头。
白新霁不知何时已踱到他身侧,他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掐来的狗尾巴草,翠绿的草穗随着他咬合的动作一颤一颤。
他另一只手拎着个青釉酒壶,壶身上沾着几点暗色的污渍,不知是泥还是血。
他仰头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
待一饮而尽,他放下酒壶,抬起右手,缓缓覆上了自己的左眼。
徐坠玉的目光微微一凝。
白新霁没有看他,他的指尖发力,扣入眼眶,不曾有半分犹豫,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早就想好了的,必须要做的事。
他将带着残余神经与细小血管的左眼球,从眼眶中生生剜出。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淌过苍白的指节,蜿蜒落入掌心里。
白新霁将那颗沾满血污的眼球,随手递到徐坠玉面前。
“拿着。”他的声音依旧懒散,仿佛方才只是拔了根草、折了枝花,“对屋里那玩意儿管用。”
徐坠玉望着他空荡荡的左眼眶,那里没有了眼球,只剩下一个幽深的、仍在不断渗血的窟窿,边缘的血肉微微翻卷。
他又垂眸看向那只安静躺在他掌心里的,带着余温的眼球。
“……谢谢。”
白新霁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这动作牵动了眼眶边缘的伤口,又渗出一缕血丝,顺着颧骨的弧度滑落。他没有去擦。
“别。”他收回手,用自己的衣摆随意擦拭着手上淋漓的血迹,“我配合你演那出戏可不是为了你。也不仅仅是为了单纯地欺瞒莫云起和天道。”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和奚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如果俞宁不爱你,我真的会杀了你。”
徐坠玉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白新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烦躁地“啧”了一声,别过脸去,“行了行了,别磨叽了。”
他摆摆手,“最难对付的那个就交给你了。屋里那位‘天’,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他朝另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奚珹应该去阻截长老和弟子们的围剿了,让这里空场,方便你施展。至于外面这些残余的小喽啰——”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恣意的笑容:“就交给我吧。”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向着仍有零星妖邪挣扎嘶吼之处走去。他的背影有些踉跄,却一步未停。
徐坠玉握紧眼珠,亦转身,御剑而起,衣袂猎猎,向着客舍的方向,破空而去。
身后,白新霁独眼的背影渐行渐远,他没有回头。
他的右眼望着前方翻涌未息的战局,望着那些在魔气中挣扎嘶吼的残影,望着这满目疮痍,却仍有天光裂隙穿透的苍茫天地。
他的唇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哎,宁宁,若不是你封了我的邪术,方才我也不必那么痛的。”
白新霁轻轻抱怨道。
第115章
徐坠玉将掌心按在客舍的门扉之上。木纹粗粝,硌着指腹,传来温吞的触感。
他阖上眼,五指虚虚拢起,悬于胸前。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徐坠玉将心神沉入胸腔最深处,默念心诀。
伴随第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他的心跳骤然一顿。
他清晰地感知到血液在血管中凝滞,感知到那团温热的血肉在胸腔中颤栗,紧接着,撕裂般的痛楚从心口炸开。
徐坠玉的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下颌汇成一滴又一滴,无声坠入尘埃。
半晌,他的指尖缓缓牵引出一缕猩红。那缕红极细,极柔韧,在空气中缓缓延展。
——他以半颗心为引,以自身命数为祭,布下无名阵法。
血光逐渐隐没,融进檐角青瓦,与整座屋舍浑然一体,再无痕迹可寻。徐坠玉特意收敛了阵法所有的气息,哪怕是屋中那位“天”,也无法察觉。
上一世,在轮回即将吞没他的最后一刻,莫云起的残魂遥遥传来漠然的声音:“徐坠玉,不要忘了。你我赌这一局,若来世你仍愿为俞宁舍弃一切,我便将毕生修为,尽数赠你。”
如今,莫云起已化作流萤散尽,魔脉湮灭,怨灵沉寂。而那份赌约的筹码,正一点一点浮现在他的丹田深处。
那力量悠悠转醒,其澎湃精纯比他当年全盛时期还要强盛数倍,只要他愿意,一念之间便可重铸仙骨,破境飞升,踏碎凌霄九重天。
若他不曾遇见俞宁,若他仍是前世那个俯瞰众生如蝼蚁的璞华仙君,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这力量尽数炼化,融入己身,化为己用。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感知了那力量一瞬,而后便推开了面前的门。
他要的,不再是这些。
只要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时眼尾弯弯的弧度,想起她生气时抿紧的唇,想起她担忧时蹙起的眉心,想起她唤他“师尊”时尾音那一点撒娇似的上扬,他便觉得,那所谓通天彻地的修为、都如同拂过山岗的浮云而已。
聚散无定,来去随它。
他只要她平安,一切都得偿所愿。
屋内灵光流转,俞宁倚在榻边,手中转着一柄骨扇。她转扇的动作很慢,指尖时松时紧,眉宇间凝着一缕忧色。
俞宁闻声抬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手中的骨扇“啪”地一声合拢。
她看见徐坠玉的衣袍上沾着暗色的血迹,领口凌乱,鬓发散落。他素来清隽如远山的面容,此刻显得狼狈不堪。
他站在那里,逆着门缝透进的稀薄天光,像一捧即将消融的残雪。
“师尊!”
俞宁几步便扑到徐坠玉的面前,骨扇脱手坠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可她顾不上捡,抬手便去摸徐坠玉的脸颊,入手处一片冰凉,冷得像深冬的山泉水。
她的指尖颤了一下,而后又去摸他的衣襟,他的胸口,那处隐隐透着血痕的位置。
她摸到了一片濡湿,是血。她又摸到了衣料之下剧烈而不规律的心跳,正在重重地撞击着她。
“你受伤了?疼不疼?我——”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却没有成功,“你的伤在哪里?让我看看——”她说着便要去解他的衣襟,动作又急又乱,却因过于仓促,指尖几次都没能勾开那道系带。
徐坠玉任她慌乱地摸索着,没有躲闪,他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场隔世的梦。
他轻轻握住她乱摸的手,怕弄疼她。
“宁宁,无妨。”徐坠玉的声音有些低哑,却依然温柔,“这不是我的血。”
那是白新霁的血,亦是许多故人旧事终于落定后溅落的痕迹。
俞宁怔怔望着他,像是不信,又像是信了却仍放不下心。
这时,一道嗤笑声从屋角处沉沉传来:“好一个浓情蜜意的师徒恋。”
天道仍被仙髓光网捆缚于地,周身金光已不如初时明亮,边缘处甚至开始隐约逸散出些许细碎的光屑,那张慈和悲悯的面容上,此刻已褪尽了所有伪饰,其下翻涌着晦暗。
他盯着相拥的二人,眼尾微微抽动。
“我执掌三界万万年,见过痴男怨女无数,却从未见过如你二人这般,分明都已记起了前尘旧事,分明都知晓那所谓的师徒情深之下藏着多少算计与不洁之念,竟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纠缠在一起?”
他的笑声愈发嘶哑,震得周身金光剧烈颤动。
“俞宁,这便是你引以为傲的道心?这便是你历经两世修得的清明?”
他又转向徐坠玉,目光淬毒。
“徐坠玉,这便是你曾经想修得的太上忘情?你可别忘了,你曾经最鄙视以感情用事之人。如今这般,你的脸当真不痛吗?”
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怒骂道:“可笑。可笑至极!”
徐坠玉侧过头,他望向那团仍在竭力维持威严的的金光,微微弯了弯唇角。
他径自喟叹:“是啊,这难道不是正足以证明,我和宁宁,生来便命中注定要在一起么?”
天道一窒,他张了张嘴,喉间滚出几声破碎的气音,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哪里知道这厮竟这般不要脸!
徐坠玉已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他向俞宁颔首示意。
俞宁看懂了,她将眼底的担忧与心疼一并压下,抬手,重新结印。
指尖灵光重燃,那束缚天道的仙髓光网感应到她的心念,瞬间光华大盛,收紧数分。
天道闷哼一声,边缘逸散的光屑愈发密集,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纷纷扬扬。
俞宁正欲催动第二重封印,目光却不期然与天道的双眸相遇。
那双眼,曾以慈悲为名注视过她,曾以引导为名指引过她,此刻,却从深处裂开一道幽深的裂隙。
下一秒,她的意识被迫放空,坠入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四周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任何可供依凭的支点。她悬浮于这片虚无之中,如同一滴落入深海的水,渺小且孤绝、无所依归。天地间仿佛独存她一人,又仿佛她才是这片虚无本身。
可与感官的冰冷寂寞截然相反的是——她的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那块铁不断膨胀、发热、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与每一寸经脉。她能感觉到皮肉在焦糊,血液在沸腾,骨骼在炭化,可她低头,却看不到任何伤口,只有胸前那一处,隐约透出一点暗光,令她感知到灼痛。
那光像是活的,在跳动,在呼吸,在吞噬。
俞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怨,那是恨。
一个声音,从这片灰雾的最深处响起:“上一世,徐坠玉将你捡回鹤归仙境。你那时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因是一缕离体的魂,奄奄一息。他低头看你,看了很久。”
画面在俞宁的眼前徐徐铺开。
她看见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鹤鸣九皋,声闻于天。玉阶千重,直通霄汉。
她看见一个女孩躺卧于山门之外,呼吸微弱如游丝,她看见衣袂纤尘不染的师尊俯身,伸出手,指腹按上女孩细弱的腕脉,探了一瞬。
然后,他蹙眉,手即刻远离,目光再次淡淡地扫过她苍白的脸。
“仙髓之体,竟真是你。”师尊冷然地低声自语,半晌,终于将她揽腰抱起,只不过面露明显的嫌弃之色,仙鹤长鸣,他带着她,自踏云而去。
画面至此,骤然碎裂。
天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终于撕破伪装的快意:“这就是你心中那个如兄如父,无私无求的好师尊与你初遇时的真实嘴脸!他捡你回去,不是怜悯你,心疼你,更不是为了救你,他只是为了你的仙髓,他一直在等待有朝一日你心甘情愿的自我献祭。”
“你以为他为何从不与你提及初遇之事?你以为他为何千百次回避你追问的目光?因为他心虚,因为他无颜面对你的眼睛。”
天道的声音陡然放柔,像是慈父劝诫迷途的稚子:“孩子,你其实,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对不对?”
“我为何与你反复提及仙髓?为何一次又一次旁敲侧击,暗示你去审视他的真心?你当真,从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你只是不愿去想。你装糊涂,你欺骗自己,你假装他给你的那些温暖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价码。”
那声音轻轻落在她耳畔,怜悯叹息:“你怕一旦想明白了,那些年的朝夕相处,所有的温情与依恋,都会于顷刻间失去意义。”
“你怕,你其实从未被真心爱过。”
俞宁站在这片无垠的灰雾中,周身被怨与恨的潮水层层包裹。那潮水试图淹没她的口鼻,灌入她的肺腑,将她拖入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那颗柔软、温热、会为徐坠玉的一颦一笑而悸动的心,正在被某种坚硬的东西侵蚀、啃噬、取代。
那是恨,是天道的恶意具现化而成的,几乎要吞没她理智的恨意。
俞宁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也不知为了谁而流。它们沿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一滴,坠入灰雾后瞬间被吞噬,再不见踪迹。
可是,她没有任由那股恨意将她拖走。她抬起手,将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在那片被怨与恨凿穿的的废墟之中,开始一点一点翻找。
俞宁强硬地拨开尖锐的的恨意,无视天道在她耳边的嘶吼与嘲笑。
终于,她找到了。
那是一根红色绒绳。
师尊第一次给她梳头时,手指笨拙,扯疼了她的头皮,她噘着嘴想哭,他却难得露出几分窘迫:“为师不曾做过这个,你且将就些。”
他说:“人间过年时,小姑娘们的头上都系着红绳,我们宁宁也要有。”
她又翻。
她找到一碗长寿面。
面煮得有些糊了,青菜也切得长短不齐,卧在面上的荷包蛋煎焦了半边。师尊含笑着将面碗推给她,让她品鉴,她当时吃了一口便吐了,郁闷地嘟囔道:“好难吃!”
她后来才知道,那亦是师尊第一次下厨。师尊揉面揉了整整一个时辰,案板震坏了两块,厨房烧了三次。
她再翻。
她找到一条襦裙。月白色,绣着细碎的鹤纹,腰间缀了一串米粒大小的珍珠。这是她十五岁及笄时,师尊带她去人间买的。
她记得那日他站在成衣铺子外等,一身素朴,却惹得行人频频侧目。她在镜前试了一件又一件,他便坐在门口设置的茶歇处,等了一盏茶又一盏茶。
最后她选了这条月白色的。不是因为最好看,是因为她偷偷掀起眼皮看向师尊的时候,发现他望着这条裙子,唇角微弯。
她那时以为他喜欢这颜色,如今她才懂得,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月白,他喜欢的是她。
那些画面,一件一件,在俞宁的心间徐徐展开,每一幅都那样清晰,是她藏于心底最深处的,师尊从未宣之于口却从未断过的爱意。
俞宁睁开眼,泪痕犹湿,可她的目光,清澈得如同雨后初霁的天。
“可我所记得的,是这些,而不是你说的那些算计与利用。”她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试图将她拖入深渊的恶意。
她一字一顿:“是师尊给予我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好。”
天道的声音转向尖锐:“那些不过是他的赎罪!是他心虚!是他——”“就算是。”
俞宁打断他。
“就算他初遇我时,确实另有所图。就算他最初那几年,确实曾无数次衡量过取舍与代价。可是——”“那后来的年岁里,也是假的吗?他为我而死去,在失忆后却再度爱上我,也都是假的吗?”
她唇角弯弯:“他不是一开始就会对人好的。他学得很慢,做得也很差。那根辫子他拆了编、编了拆,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成形。那碗面他尝了又尝,觉得太淡,又加盐,结果咸得他自己都咽不下去。”
“可是他在学,他在努力。”
“他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更不是一个生来温柔的人。可他为了我,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慢慢地改变。”
“你说我装糊涂,欺骗自己,将头埋进他编织的幻梦里。可我从来不是在梦里。”
“我是在那些笨拙的,生涩的点滴中,认识了他。认识那个并非生而完美、却愿意为了我而努力变好的……我的师尊。”
“我曾与许多人说过,爱比恨绵长。裴修文,奚珹,白新霁,还有许许多多困于情、执于念、不知该如何放下的人。”
她的眸光温柔得像一捧掬起的月光:“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这句话,是师尊告诉我的。”
“不仅如此,师尊还教会了我很多,就比如现在——”俞宁垂眸,施压,束缚天道的仙髓光网,骤然爆发出夺目的纯白辉光,势不可挡地撕开所有阴霾。
俞宁立于光晕中央,她感到天地间,有一股磅礴无匹的灵力,正以她为中心疯狂汇聚。
那是她的仙髓,至纯,至净,而此刻,它终于完完整整地,觉醒了。
她睁开眼,反身拉住徐坠玉的手,引渡灵力,一道接天连地的纯白光柱轰然落下。
天道不甘地想逃匿,却忽然瞥见了徐坠玉掌心之物。
一颗眼珠,犹带着体温与生机的,异世之人的左眼。
异世之魂,天命之外之人,他不在天道掌控的轮回之中,不受此方天地任何法则的约束。
他的眼睛,是可以囚禁天道的容器。
天道的面容狰狞扭曲。
“你、你是想……”天道拼命挣扎,然而仙髓光网如附骨之疽,死死将他锁在原地,一寸也动弹不得。
徐坠玉没有回答,往眼珠中缓缓注入了一道灵力,眼珠随之颤动,随即开始膨胀、生长,无数细密的光丝从眼珠表面破出,交织成一道漩涡,那漩涡缓缓转动,朝着天道逼近。
天道仍不忘讥讽:“徐坠玉!你想将我关进去?你以为你能关得住我?!我是天道!是此方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区区此物,能奈我何!”
徐坠玉微笑:“我不曾小看你,当然不会认为只凭他,便能将你永世囚禁。”
他顿了顿:“可若再加上我的身躯呢?”
天道的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他终于知晓了,知晓徐坠玉为何沉默,为何以那样悲伤的目光望向俞宁。
他早就计划好了,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让自己活着出去。
俞宁霍然抬头,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师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因为她不敢用力,怕稍一用力,那冰便碎了。
“师尊……”俞宁又唤了一声,声音开始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徐坠玉回首,望向她。他的目光如同春日午后穿过窗棂的日光,落在她的脸上,肩上,发顶,那样暖,又那样不舍。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一手养大,悉心护持,爱了两辈子仍觉不够的小姑娘。
看着她此刻满眼的惊惶与无助,看着她努力忍住却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他忽然觉得,原来这世间最难的事,不是割舍半颗心,不是自囚于永恒,甚至不是与心爱之人永诀。
最难的事,是让她难过。让她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让她用这样的声音唤他。让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黑暗,却无能为力。
他的喉间滚过一阵涩意。
可他不得不如此。
“宁宁。”徐坠玉开口:“他说得对。师尊初遇你时,确实心存不轨。”
他移开视线,不敢看她:“你可知,上一世我将你捡回鹤归仙境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的是,仙髓之体,至纯至净。若以秘法炼化,可铸无上道基。”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的是,我救她,是因为她是有用的。与善意无关。与慈悲无关。”
“包括这一世。你我重逢之初,我依然动过同样的念头。在你尚不知情的时候,我也曾权衡过欺骗你,利用你,甚至毁灭你的益处。”
俞宁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徐坠玉再次凝向她,心口抽痛:“若不是后来,见到你,靠近你,忍不住想要对你好,忍不住想看你笑,忍不住将那些利用,取舍,代价,抛诸脑后……”
“若不是爱上你,我恐怕,真的会成为他口中那个……灭世之人。”
“宁宁。”他认真地唤她的名字:“是你拯救了我。用你的笨拙,你的固执,你那些不听话的眼泪,你那些明明很害怕却偏要挡在我前面的倔强,用你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愿意相信的心。”
“你把我从一个只会权衡利弊,视万物为棋子的怪物,变回了人。”
俞宁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她想扑过去抱住他。
她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师尊是那个在她发烧时会彻夜守在床边的人。是那个在她练剑受伤时会轻轻替她包扎的人。是那个在她生辰时会笨拙地煮一碗糊掉的长寿面、然后红着脸看她吃下去的人。
师尊是那个教她写字,教她术法,教她如何在这个冰冷世的间活下去的人。
师尊是那个为她死去、为她转世、为她重活一世又再次爱上她的人。
师尊怎么可能是怪物?
可她说不出话,她被下了禁制,于是,她只能拼命朝他伸出手,拼命用目光哀求他——不要说,不要这样说话,不要用那种好像在道别的语气……
然而徐坠玉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神魂深处,带到那永恒的、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去。
“你如今已经很厉害了。仙髓已全然觉醒,灵力浑厚如海,根基稳固胜过同辈不知凡几。若勤加修炼,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你定能飞升成仙。你可以护好自己了。”
言罢,徐坠玉轻轻抬起了手。门外布下的阵法感应到他的心念,穿过他们之间那短短几步却仿佛隔着生死的距离,坚定地,将俞宁向后推去。
“师尊——”俞宁破除禁制,终于发出了声音,其音调凄厉,如同离群的孤雁于暮色四合时的最后悲鸣。
“师尊不要!”她的指甲在光壁上划出血痕。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给我一个交代!这不是交代,我不要这个交代——”她的声音彻底破碎成哽咽:“我不要你走……”
徐坠玉隔着笑看她,仿佛他真的只是要出一趟远门,过几日便会回来。可他的眼角,终于还是有一滴泪,无声滑落。
他的唇轻轻翕动。
俞宁辨认出,他在说:“我爱你。”
她被彻底推出门扉,她踉跄着回头——最后一幕,是那间她曾与他说笑、对视、亲吻的屋舍,轰然炸开。爆破的光芒辉煌、炽烈、浩然。
天道嘶哑的怒号渐渐微弱、渐渐遥远、渐渐湮灭成一片死寂。
一切都结束了。
俞宁跪坐于地,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
她想喊他。
师尊。
徐坠玉。
师弟。
她想唤他回来。
她垂下头,泪水已然流尽,眼眶干涩得发疼,眼底却再也凝不出一滴湿润。她只是那样跪坐着,望着眼前被晚霞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那天空辽阔,辽远,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云朵被染成橙红与淡紫,层层叠叠,铺向天边。
她想起他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想起他那滴滑落脸颊的的泪水。
她想起他望着她时,那双盛满了温柔与不舍的眼睛。
她知道,师尊还在,并不曾走远。他以自身为囚,镇压天道于那枚异世之眼的方寸牢笼。他的神魂没有消散,他的意识依然清明。他只是将自己,放逐到了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她与他,终有一日会重逢的。
只是那一日,不知是百年后,千载后,还是沧海桑田的渺远未来。
俞宁颓然地仰倒在地上。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渐渐沉入了远山。
她望着第一颗亮起的星,望着亘古如斯的苍穹。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师尊。
没有回应,只有风,只有渐浓的夜色,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
俞宁闭上眼睛,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会等你的。
——无论多久。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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