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已是深夜, 尽管谭静凡动作再小,还是吵醒了睡眠尚浅的母亲。
吕毓晚披了件衣服从卧室里出来,看到客厅点了盏落地灯, 吓得还以为家里遭了贼,再又看到冰箱还有人翻找着什么,等看清楚自己儿子那结实的后背, 这才松了一口气。
“浩浩,我这才整理好的冰箱,你怎么又乱翻?怎么还大半夜的回来偷吃?你就饿成这样啊?”
谭云烈嘴里咬着一块牛肉,嘟嘟囔囔地说:“能不饿么?还没吃饭就被我姐一通电话喊过去,还差点……”
算了,姐夫差点把他折了的事还是先不说。
“你姐?”吕毓晚这才注意到沙发的暗处角落里躺着一个人。
她走近, 轻轻推了推谭静凡:“若若, 怎么这么晚回来了?焕词呢?”
谭静凡装作自然地整理披散的长发, 尽量让自己脸色看起来正常, 轻声:“嗯,我回来看看您和爸爸, 怎么啦, 妈妈不欢迎我回家啊?”
吕毓晚却没被她忽悠过去, 眉毛皱得紧紧:“你们吵架了?”
谭云烈又翻出一袋面包坐在板凳上狼吞虎咽。
见谭静凡沉默不语,吕毓晚看向那不着调的儿子, “怎么回事,你姐夫呢?这大晚上的怎么就让你姐一个人回来了?”
谭云烈没好气道:“哪儿是一个人,我不是人啊?”
“贫嘴!到底怎么回事!”吕毓晚脸色严肃。
见这姐弟俩都不吭声,她立刻掏出手机就要给张焕词打电话,谭静凡连忙按住她,声音也没什么力气:“妈, 这都要零点了,您早点休息吧。”
吕毓晚焦急到眼眶泛红:“我女儿大半夜突然回娘家,让我这个做妈妈的怎么不担心?究竟怎么回事啊?你们俩吵架了?”
这怎么可能呢?结婚的这一年她女儿女婿的感情有多她一直看在眼里,就从没听说过这夫妻俩有什么不愉快。
谭静凡摇头:“没吵架,您多想了,是我想回来看看你和爸爸,我回来的事跟……阿词提过,他因为明天要上班没空送我,我才让浩浩送的。”
谭云烈心想,我明天不上班啊?他本想反驳,但忽然想起下车时看到姐姐满脸还没擦干的泪水,终是闭了嘴。
“真的?”吕毓晚不信。
“真的。”谭静凡笑着起身伸了个懒腰,“我真困了,妈,我去洗个澡啊,你也赶快去睡吧。”
说完,她就提起行李箱回到自己卧室。
吕毓晚脸色骤沉。
行李箱都带回家了,这叫没事?
她眼神扫向谭云烈。
谭云烈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哽到险些给噎死,又被自己亲妈眼刀子一瞪,吓得慌张摇头:“老妈!天地良心,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一司机!”-
谭静凡的卧室在最里面那间,刚推开门里面就有股淡淡的香气,很温暖的气息。
她即使已经结婚搬出去一年,她的房间还是时刻保持着有人住的感觉。
她知道,这是她妈妈经常会来打扫她房间的原因,就是担心要是哪一天她想回家,都随时随地有地方睡。
卧室几乎不怎么需要她收拾,谭静凡洗过澡就能舒服的躺在床上。
熟悉的被子,熟悉的床,她却觉得有些陌生。
快一点了,谭静凡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却怎么都不自在。
她侧躺着睁开眼,对面是一堵白花花的墙壁。
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不是张焕词。
结婚的这一年间,她几乎日夜都跟他同床共枕,现在细细回想过来,竟是从没有一天两人有分开过。
睡前闭眼她会看到他,半夜睡醒她会看到他,就连睁眼醒来也是他。
他任何时候都会出现在她需要他的那一刻。现在想想,这已然到了种极其恐怖的地步。
她以前一直觉得张焕词很温柔体贴,从不会干涉自己的生活,原来是他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润物细无声地侵占她的所有。
张焕词的手段只是比关嘉延更高明。
但说来说去,这俩都是一个人。
谭静凡想起关嘉延。
想起那些她曾经刻意去遗忘的记忆,现在也统统都清晰了起来。
那年她想要体验新的教学环境,主动申请去香港做交换生一年。
初到香港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她和其他人一样,期盼在这一年里拥有新鲜有趣的校园体验。
她交了不少有趣的朋友,品尝当地的美食,几乎每一天都过的很充实。
直到后来,她认识了关嘉延。
一切都变了。
怎么也睡不着,谭静凡索性起床,坐在书桌前翻看自己那些旧物。
她在抽屉的最底下,翻到一个蒙尘的密码笔记本。
谭静凡疑惑拿起来,她没记错的话,这个笔记本她早就丢掉了,怎么会还在自己房间?
没空去细想,她端正坐在书桌前,审视这个早就被她丢弃的密码本。
本子呈粉色,印有星星暗纹,是很漂亮且少女心的款式。
她记得这是当时去香港后买给自己的第一个礼物。
交换生的一年,她打算用这个密码本记录自己在香港的生活。
谭静凡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开始解锁。
这个笔记本的密码修改过几次,她头两次输入自己的生日和初到香港那天的日子全部都解锁失败。
后来,她尝试输入跟关嘉延交往那天的日子。
密码锁,开了。
分手过去也有几年,密码锁这点小事她以为自己早就忘光,而此刻,那些记忆就如同一块饱满的海绵,她轻轻揉捏,所有回忆尽数倾泻涌出来。
她也记起来这个密码本的密码,当初是怎么被他霸道强制地改成了这一天。
厚厚一本,她几乎将要写满。
前面十几页记录的几乎是她在香港的日常生活,有结识的好友,有所学习到的知识和有趣的是新鲜事。
往后,直到二十页起,都是关嘉延。
就像拥有了关嘉延的这一页开始,她在香港的生活,点点滴滴几乎都被他侵占透顶。
翻开有关嘉延的第一页,她眼前似乎又浮现了跟他的初次见面。
那天休假日,夜里谭静凡跟朋友出来吃大排档。
她记得香港的夜景繁华美丽,也记得那时的关嘉延留着极简的寸头,唇角带伤地蹲在大排档外面洗碗。
他个子生得高,肩宽腿长,以至于蹲在外边腿也要伸得老长才会舒服,他在那满脸不爽地擦盘子,路过十个人里最起码能被他绊倒六个。
每个被他绊倒要找他算账的人,几乎都在看到他那副穷凶极恶的面相吓得自己先跑。
当时是她朋友注意到这个画面,小声调笑说:“你们瞧那个男的靓不靓仔?”
谭静凡没吭声,听她们打趣。
“我活这么大还没在香港见过这么靓仔的,就是长得好凶,像刚杀了人逃出来的!”
“是吧,我要是跟这种亡命之徒谈恋爱,我妈能打断我的腿!”
“不过凶归凶,长得是真靓仔啊!怎么在这擦盘子,看着还真有点可怜。”
“说不定是刚把人家老板打了一顿,擦盘子赔钱!”
“你说的有道理哈哈哈哈哈。”
谭静凡嘴里咬着吸管喝果汁,视线有意无意总是会扫到关嘉延。
当时她很赞同朋友的话,那是个很危险的人。
怎么会有人的背影都能看着这么凶巴巴,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有仇。
吃饱喝足后,谭静凡的朋友们也忘了在门口刷盘子的关嘉延。
她们去逛了一圈竟是不知不觉又转了回来,关嘉延还蹲在那刷盘子,边刷边骂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脾气真的很差。
谭静凡再次断定这人肯定没朋友。
等她跟朋友要从这离开时,谭静凡终于忍不住,她跟朋友说了声抱歉,转身离开。
等再回来,她手里提了一个塑料袋的碟子。
“你再这样把盘子摔下去,老板会让你一直刷盘子赔钱的。”
一道轻轻柔柔的女声从头顶响起,是普通话。
关嘉延抬起头,黑瞳里掠过一抹意外。
谭静凡没注意他眼神的异样,她将自己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拿去充数吧,我刚买的,你晚上摔破了很多碟子,一会数量对不上你晚上的苦力就白做了。”
她注意很久了,眼前这男人哪里是在刷盘子,那分明是在摔盘子,还好大排档这边太吵,他摔盘子的声响也没惊动老板。
“认识我?”关嘉延蹭地一下起身。
谭静凡惊了瞬,猜到他个子高,没想到在自己面前站起来的视觉效果会这么吓人。
她后退半步,轻声摇头:“不认识。”
“那,你,这么好,对我?”
谭静凡:“?”
关嘉延顶着一张凶巴巴的面容,说话断断续续,见谭静凡茫然盯着他瞧,她眼里的困惑使他恼羞成怒:“普通,话,坏的,没见过?”
是差,不是坏吧?
谭静凡想提醒,她想了想,好心说:“你说粤语没事,我听得懂。”
关嘉延下颌微扬,冷嗤:“也不会。”
谭静凡:“……”原来字数少是能连贯啊。
但他说普通话的发音很奇怪,也没老外奇怪的口音,像只是很少用这类语言,语序和用词不懂得正确使用。
“你是因为语言系统混乱才在这刷盘子么?”
“是!”
他回应的坦坦荡荡。
简单两句对话,让谭静凡推翻了之前对他的第一印象。
她忍住心中笑意,“收下吧,你也不想一直在这骂骂咧咧刷盘子,对么?”
“哼!”他冷哼一声,垂眸审视面前这个文静稚嫩的女孩。
僵持片刻,谭静凡手都酸了,她把东西放下直接走了。
后来她再没回头看过那个少年。
当晚和朋友分开后,谭静凡独自走夜路,隐隐觉得有人尾随。她不放心回头,看到了晚上在大排档见过的少年。
她驻足等他过来,“你是在跟着我?还是也和我同路?”
关嘉延双手插兜,暗沉的夜色中,他俊美的面庞显出几分朦胧的魅惑,漂亮到令人惊愕。
她忽然就想起朋友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她也是第一次见。
是纯纯的中国人长相,相貌五官漂亮到就像被老天爷格外宠爱的存在,离了近看,更容易让人呼吸一滞。
面前的少年眨巴着那双漆黑透亮的桃花眼,“你给我,盘子,我给你打工。”
谭静凡无奈:“我不是买下你。”
她只是觉得,他那样的人不该在那刷盘子。
虽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看到那副场景还是有点于心不忍。明明他相貌攻击性很强,凶巴巴的样子,可她就觉得这样的人不该在那吃苦。
“不管。”他跟无赖似的。
谭静凡开始赶他,他却根本听不懂人话,甚至上来就抓住她的手,“我可以,跟你一,直在一起吗?”
因为这句话,把谭静凡吓得拔腿就跑。
隔天她又见到了这个少年。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会在自己的附近出现,吓得谭静凡觉得自己被变态盯上了。
但他总是只在身后默默跟着,也不来找她。
直到有天夜里,谭静凡被几个酒鬼缠上,几个大男人拼命把她往角落里拖,是关嘉延出手救了她。
事后她请他吃饭作为感谢,饭后,他就提出要跟她交往的事。
不过短短半个多月,他普通话都流利很多。
私下不知道付出多少。
当下她没同意,关嘉延却也没放弃,这样认真追求了她一段时间。
终于她还是抵抗不住他俊美的外表,和他的示好,还是点头同意交往。
…………
弯月悬挂夜空,天边的星星很暗。
谭静凡看完笔记本里有关嘉延的第一个内容。
她闭了闭眼,背脊靠在椅背上。
她记忆里的关嘉延,就是个为达目的而持之以恒的人。
初次见面他就日夜跟她身后,为了跟她交往也可以坚持不懈提出请求。
在交往之前的关嘉延,在她心里只是个天真单纯,普通话不好,家境很差,光有皮相的男孩。
交往后她才知道,他不仅仅是普通话不好,就连最基础的人物关系都弄不明白,情侣这个关系他都是从路人口中得知的。
那时的关嘉延并不知道,原来只有情侣才能牵手接吻。
他只是想牵谭静凡的手,想吻她的唇。
大排档那晚,谭静凡以为是他们的初见。
可那并不是关嘉延和她的初见。
谭静凡起身,关掉书桌上的台灯,掀被入睡。
睡一觉就好了,只是噩梦。
–
厨房里的板栗鸡汤还在砂锅里保温,寂静的屋内,缓缓响起一道脚步声。
张焕词坐在餐桌前,垂眸看向这碗已经凉掉,还没喝一口的鸡汤。
这可是他亲手煲的,没有作假成分。
昨晚老婆辛苦被他干了整晚,他心疼得很,特地给老婆煲的鸡汤,但是老婆急着离开他,一口都没喝呢。
他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豆大的泪水从狰狞俊美的脸庞上滑落。
一颗颗泪珠滴到碗里,溅起水花。
“噼啪”一声,他手愤怒一挥,那碗鸡汤瞬间四分五裂,溅地满地狼藉。
老婆不肯喝,这碗汤也没存在的必要!
他回到浴室洗漱,伸手擦了把脸。
啧,眼泪还真多。怕什么呢?反正老婆这次跑也跑不掉了,他们结婚了啊,他不放手,谭静凡这辈子都是他的妻子。
他之前看电视剧,夫妻之间吵架,妻子回娘家都是很正常的事。
老婆又不是不要他了。
他只要明天去娘家把老婆哄回来就好,他们还是能继续幸福过日子的。
洗漱后,张焕词回到卧室躺下。
被子里都是谭静凡身上的香味,他好想若若,好想好想老婆,想到身上的血肉好像有无数的虫蚁在啃食,密密麻麻地在不断吸食他的血液,他开始呼吸急促,翻来覆去,痛到肢体扭曲。
张焕词在衣柜里翻到了谭静凡的贴身衣物,他将衣服抱进怀里,疯狂吸取衣服上的气味,痛苦得在床上扭成一团。
没用!
没用!
没用!一点都没用!
他需要的不是这样的死物!
张焕词深呼吸,废了很大的劲儿才稍微缓和点,他取过手机,翻到置顶的消息框。
修长的手指疯狂敲字:【老婆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做噩梦睡不着,你回来看看我好么?】
老婆那么心软,肯定不会对他无动于衷的。
张焕词黑亮的眸子里闪着兴奋,已经在期盼谭静凡给他秒回消息。
时间凌晨一点。
消息刚发送出去,就被拒绝接收。
她把他拉黑了。
张焕词脸色骤沉。
他死死盯着屏幕,久到像是停止了呼吸,久到手机屏幕自然熄灭。
黑屏里倒映出那双阴森到像毒蛇似的通红眼眸,眼白里的红血丝逐渐弥漫直至充斥整颗眼球,那种泥泞的潮湿感不断地透过手机屏幕延升。
张焕词忽然又很想笑,越笑,俊美的笑容开始扭曲狰狞。
为什么他都变了一个人,变了一张脸,老婆还是讨厌他,还是不爱他?
不——
黑暗的夜里,那双眼眸愈发幽沉晦暗。
因为需要改变的根本不是他,是谭静凡——
作者有话说:可能过几天要改个书名和封面了,希望你们还记得我[可怜]
宝子,你们会记得我的,对嘛对嘛[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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