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先是像沉在极深的水底。
没有方向, 没有重量,没有时间。
只有一片灰白而翻涌的混沌,在她的感知里缓慢流动。像雾, 像浪, 像被撕碎又重新拼合的梦境残片。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
一开始很轻,像风从记忆缝隙里穿过——
“陈夏……”
声音断断续续, 被什么隔开,又执拗地一次次靠近。
“陈夏——”
那声音带着颤抖, 带着哭意,带着几乎要碎裂的执念,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
她皱起眉。意识像被强行拽动, 疼得发紧。她本能地抗拒。不想醒, 不想回到任何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世界。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可那声音不肯停。
像是贴着她的意识,一声一声,把她往上拉。
“陈夏……你醒醒……”
“你看看我……”
“求你了……”
陈夏终于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
刺目的阳光猛地灌进来, 像一把刀直直扎进视野。
她本能地眯起眼,睫毛颤动,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出。
世界先是白的。
随后慢慢有了轮廓。
逆光里是一张模糊的脸, 发丝被光勾出柔软的边缘。陈夏还没看清, 对方已经猛地把她抱进怀里。
温热的。
真实的。
带着急促的呼吸和失而复得的颤抖。
脸颊贴上来的那一瞬,湿热的泪水顺着她的皮肤滑下去,划过颈侧, 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
那触感太鲜明,太活着。
陈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别再吓我了……”那人哽咽着,声音贴在她耳边发抖,“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
陈夏的大脑还在迟钝运转,像刚从深海浮出水面, 耳鸣尚未散去。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推开一点距离,看清是谁。
可那怀抱抱得更紧了。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再次消失。陈夏终于在刺目的光线里,慢慢看清那张脸——
睫毛湿着,眼眶通红,唇在发抖。
是阮枝。
阮枝抱得很紧。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她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拽回来,又死死扣在怀里,不许她再往下坠。
陈夏的鼻尖抵在她肩窝,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洗发水的清甜,阳光晒过棉布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泪水的咸。
真实得近乎残忍。
她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枝枝?”
只两个字,阮枝整个人猛地一颤。
她像被这声呼唤击中了什么开关,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溃堤。
她松开一点点,又立刻捧住陈夏的脸,反复确认似的看她的眼睛、额头、呼吸。
“是我。”阮枝声音发抖,“你看看我,是我。”阳光落进她瞳孔里,像碎开的金色水纹。
陈夏望着她,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哪一层宇宙?哪一重记忆?哪一场尚未醒来的梦。
陈夏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阮枝的睫毛。湿湿的,温温的,会颤。
不是幻觉。
她的手指又落到她颈侧脉搏处,能摸到跳动。一下,一下,清晰有力。
陈夏的呼吸忽然乱了。
“我……”她想说话,却发现胸腔里像被什么堵住,只剩下一点破碎气音,“我回来了吗?”
阮枝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却听懂了那份不安。她低头贴住她额头,声音轻得像哄一个高烧后的病人:
“醒来后,我一直在这里,从来都没有走。”
陈夏眼眶瞬间红了。
记忆开始回涌。
灯塔的风,刀锋的冷,血的温度,透明化的指尖,消散前最后一个吻。
她记得自己在阮枝怀里一点点变轻。像泡沫。像光。
可现在,她低头,看见自己完整的手,真实的掌纹,微微发抖的指节。
她还在,回到了她本来的时空。
“我睡了多久?”她轻声问。
阮枝咬了咬唇,像是想忍住情绪,却还是溢出来:“两天。”
“我醒来后,你一直没醒。”
“医生说——”她声音顿住,喉咙收紧,“医生说你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疼痛像迟到的回声,从神经深处慢慢扩散开来。陈夏这才察觉到全身的酸痛与疲惫,像灵魂被拆解后重新装回身体。
“你一直在?”她问。
阮枝点头。
“我不敢走。”她低声说,“我怕我一走,你醒来就看不到我。”
陈夏笑了一下,却笑得很轻,很软,像风吹过水面。
“傻。”她轻声说。
阮枝眼圈更红:“我看你才是傻瓜。”她忽然低头,把脸埋进陈夏颈侧,声音闷闷的:
“陈夏,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你一次一次离开我。”
“每一次,我都追不上你。”
陈夏抬手抱住她,像抱住失而复得的世界。窗外阳光正盛,风吹动窗帘,白色布料起伏如浪。
她在光里闭上眼,低声说:
“这一次——”
“我不跑了。”
*
阮枝后来常常会有一种错觉。
她的世界,好像不是按时间往前走的,而是像一场反复退潮的梦。
浪一层层退去,把曾经浸湿她脚踝、拍打她心口的那些人和事,一点一点带走,只留下干燥的沙痕。
尤其是——十七岁那一年。
那一年像被水泡过的纸页,边缘卷起,颜色变浅,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阮枝总觉得,自己在那一年里,曾被一个人用力地爱过。
那个人来得很突然。
像从另一条时间支流里逆行而来,带着不合时序的温度与执念,看她的时候,总像已经看过她一生。
可那个人又消失得太干净。
轻轻地一声告别,便像泡沫一样,在光里散开。就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有时阮枝会坐在窗前发呆,忽然在心里问自己:那个女人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那只是她在青春里臆想出的投影?是孤独与渴望共同制造的幻觉?
否则,要怎么解释,为什么一个人能那样闯进你的生命,改写你的呼吸与生活,又在下一秒,被时间抹除得像没来过。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最初只是模糊一点轮廓。后来,是五官变得不稳定。
再后来,连声音也想不起。只记得那声音总是低低的,贴得很近,说话时会让人心口发热。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声线?
是偏冷,还是偏哑?
是带着笑,还是略微伤感?
阮枝想不起来。
阮枝试着回忆她们的初遇。
地点、天气、光线、气味。
大脑却像一块被擦写过太多次的黑板,只剩灰白粉痕。
按理说,阮枝的记性并不差。
她能记得多年前课本某一页的插图,能记得邻居猫第一次来蹭她裤脚的日子,能记得哪年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窗沿的形状。
可关于那个人,一切都在褪色。
像被某种更高权限的力量,正在缓慢删除。
恐慌是在一个傍晚真正降临的。
那天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想不起那个人叫她时用的称呼。
是全名?是叠字?还是某个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小名?
那天夜里,阮枝把那本绿色的日记本重新翻出来。
封皮有一点旧了,边角磨出浅白。她把它放在桌上,像放一件证物。
如果记忆会背叛她,那文字不会。
她开始把所有还记得的片段往里写。
她写她的眼神。写那种不合年龄的疲惫与温柔并存的目光。
写她抱住自己时那种几乎要把人嵌进身体里的力度。
写她说“别怕”时那种近乎悲伤的耐心。
可写着写着,她常常停住。
笔尖悬在半空。
下一句该写什么?
阮枝明明知道还有很多事,可那一整块记忆像被雾封住,怎么也凿不开。
有时候她甚至会对着纸发呆十几分钟,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口那点说不出的酸。
她只能一遍一遍回看第一页的字。
反复看。
像盯着一张快要褪色的照片,试图从像素里把人重新拼出来。
阮枝努力回想当时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那时她一定是颤抖的。
一定是困惑又认真。
一定……正在被爱着。
可连这种被爱着的感觉,后来也开始遗忘。
直到有一天清晨。
光落在纸页上,阮枝像往常一样翻开那一页,却忽然生出一种陌生感——
这些字,是她写的吗?
她认得自己的笔迹。却不再认得心情。
就像有人替她活过一段人生,而现在把壳还给了她。
阮枝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有人说笑,楼下有车驶过,世界照常运转。
可她心里空了一块。像一整座城,被悄悄搬走,只剩地基。
阮枝忽然想起百年孤独的故事。
那座因为集体遗忘而逐渐崩解的马孔多,人们给每样东西贴标签,提醒自己那是什么、该怎么用、曾经意味着什么。
可如果,现在她连“爱过谁”都需要贴标签呢?那还是爱吗?
她低下头。
没有大哭,也没有崩溃,只是胸口落下一阵很轻、很细的雨。
阮枝在日记本最后的扉页上,慢慢写下一句话:
“我的心,好像在下雨。”
墨水微微晕开。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安静的暴雨。
*
阮枝二十岁那年,春天来得很慢。
树一直在发芽,却迟迟不肯完全变绿。空气里总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湿意,像雨还在路上。
她在那年,喜欢上了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
她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开端,一切却水到渠成。
在她们专属的小小出租屋里,阳光从百叶窗缝隙落下来,一格一格打在她肩上。
她抬头时,对阮枝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莫名让人心口一震。像在哪里见过,又像早就认识。
阮枝当时怔了两秒。对方歪了歪头:“枝枝,我在你面前,你还发呆?”
声音干净,带一点点沙。她心里忽然掠过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阮枝后来想过很多次。
也许人会对气味、语调、眼神的停顿方式产生记忆,而不自知。
就像身体先认出来了,理智却还没跟上。但是关于她,她不知道这莫名熟悉自何而来。
她们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在晚课后去买便利店的热牛奶。
对方不太爱说长句子,却很会听人讲话,看人时很专注。
那种专注让阮枝偶尔会恍神。仿佛曾有人,用更深、更执拗的目光这样看过她。可她想不起来是谁。
那天周末,阮枝回家整理旧物。
柜子最上层堆着几个储物箱,落了一层细灰。她踩着凳子把箱子搬下来,指尖被纸边蹭出一道浅白的痕。
箱子里大多是旧书、试卷、早已不用的发卡和胸牌。
还有一本绿色的日记本。
阮枝愣了一下。
那绿色有点旧了,却仍然很醒目。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颜色。
她坐在地板上,把本子翻开。
里面写满了字。
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页。字迹有时工整,有时凌乱,有几页甚至被水渍晕开过。
全是她的字。是她十几岁时的笔锋。字里行间都是伤感与困惑——
关于时间。
关于爱。
关于我是谁。
关于“她到底爱的是不是现在的我。”
阮枝一页页看下去,却越来越陌生。
她知道这些字是自己写的,却已经完全想不起当时的心境。那些句子像来自另一个人格、另一段人生。
有几段甚至让她觉得过分沉重,而不像一个普通少女会写下的话。
她皱了皱眉,轻声自语:“我以前……这么多愁善感吗。”
屋子很安静。
阳光落在纸页上,没有回答。
阮枝没有再往下深想,只是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过去有时候像一口井,盯太久,会被拉进去。
她把绿色日记重新放回箱子里,压在最底下。像把一个再也读不懂的旧梦,重新封存。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阮枝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那个人专属的来电提示音。她什么时候给她单独设的铃声,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唇角先一步弯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阮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喂?”
那边的人轻轻笑了一声:“在干嘛?”
阳光正好落进来。
她靠着窗,眼睛微微眯起。
“在收拾过去,”她说,“然后——准备去见你。”
*
阮枝后来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那个孩子的。
也许是从她第一次认真听完她一句毫无重点的抱怨开始,也许是她在人群里总能一眼找到她的位置。
也许是她看她时,那种近乎安静执拗的专注。
可理智上,她始终觉得不合常理。
“她还是个孩子。”阮枝曾对自己这样说过。
明明比她小那么多,明明人生才刚刚展开,明明应该去喜欢更热烈、更轻盈、更与她同龄的世界——
为什么偏偏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阮枝不明白。
就像她也不明白,这么多年,心里那一块始终无法被填满的空白,到底从何而来。
她的生活并不算糟。事业和生活都在轨道上。
可在心里更深的地方,始终像缺了一块。像有一扇门,被人从里面带走了钥匙。而那个女孩出现之后——
那扇门,开始隐隐震动。
她心底最深处,一直对她怀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期待。可阮枝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熟悉到让人心惊的感觉。
仿佛灵魂深处有个极轻的声音,一直在提醒她——
这一次,不能再放她离开。
她们后来确实一起经历了很多事。
意外、误会、靠近、推开、再次靠近,像两条被时间拉开又反复折回的线。
直到那一次,真正贴近死亡的那一次。
坠落、失血、意识远去的瞬间,她没有后悔。甚至没有恐惧。
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她和陈夏之间只能活一个人。
那她希望活下来的,是她。这个念头出现时,她甚至没有犹豫。
也正是在那一刻,阮枝忽然明白,原来这就是爱。
无需解释,无需证明。超过时间,超过记忆。超过所有能被语言描述的边界。
她坠入黑暗。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黑。
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像沉入深海最底层,连恐惧都被水压抹平。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孤单。
她能感觉到她。
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阮枝听见有人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很急,很哑,很执拗。
陈夏。
她在叫她。
然后,她感觉到另一股温热的生命力,像光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流入她的身体。
那是记忆。
那些她曾遗失的、被时间剥落的、被痛苦封存的画面,一点一点回流,流进她的身体。
灯塔的风。
海上的金色晨光。
绿色日记本。
有人在她额头落下的轻吻。
有人对她说——我们会重逢一千遍、一万遍。
心脏在黑暗中猛地一跳。
像被重新点燃。
阮枝在光里睁开眼。
现实的光刺得她落泪。
而她就在她身侧。
阮枝眼眶通红,指尖发抖,像找寻了她很久很久,久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一滴眼泪落在她的爱人脸上。她望着她,喉咙发紧,却忽然笑了。
她想起了一切。
有关她和她的一切。
*
后来,那本绿色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上了关于第一页的答案。
「或许,我们不能定义时间。
或许它存在,也或许不存在。
它创造记忆,也擦除记忆。
但,它会告诉你答案。
爱的答案,命运的答案,你的答案,我的答案,她的答案。
时间不能创造完整的记忆,就像记忆不能成就一个完整的人。
终有一天,时间会解开记忆的锁,就像雨过天晴。
现在,我终于明白,也终于释然。
答案便是,她爱我。
而我也爱她。
简单,又仅此而已。」
End——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番外看情况更……
我真受不了我自己了,总感觉自己有那个大病一样,回避型写文人格,一不小心断更就不敢去看,不敢看就更不爱去码字,恶性循环。而且快过年了,根本不想动弹,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到成功!(好俗,想到哪写哪)但总归这本完结了,如果有番外应该是甜甜日常了。本人的精力真的有限,写这本也算是为爱发电了,根本赚不了多少钱,就为满足一个小小的梦吧。
后续也会开新文,但是这次我一定要存多多的稿再开!目前的计划是一本仙侠言情《沉璧》,穿书炮灰修仙题材,在我的专栏,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收藏一波。不看言情的宝宝也不要紧,另一本是现代校园百合《薄荷之吻》也在专栏,傲娇笨蛋大小姐×清冷腹黑自卑学霸,这本是小甜文哦,感兴趣的宝宝也可以去收藏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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