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侯来了, 回程庄明湘自然就跟他同乘了。
此时天早已黑透了,马车里只点着一盏小小油灯,随着马车晃晃悠悠行进, 油灯的火光便也轻轻晃动, 照出了长平侯皱眉沉思的模样。
夫妻多年, 长平侯下马车时是带着气的, 庄明湘一眼就看出来了。
同时,她也看出长平侯在见到王黎后,怒气霎时消了大半。
这会儿宽敞的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 庄明湘便权当不知道, 笑问道:“你怎么来了?晌午应该喝了不少酒吧?头不晕吗?”
妻子温言软语,字字关切,长平侯回过神,心底的气便也更小了。
何况他原先气也只是气庄蕙跟着出门就算了, 赵长霆竟也跟着,他原以为是他们哄骗了庄明湘出门, 他们好利用此机会私会的。
在见到王黎时他就知道了不是,是他误会了。
回了神, 他自是不知道庄明湘已经知道庄蕙和赵长霆的事了,以为她还不知道,于是便仍瞒着,只道:“你突然出门,虽叫人回来说了去哪儿, 但你今日才刚出月子,身体还虚,我不放心。”
男人眼里是明晃晃的关心,这不会错, 庄明湘于是笑嗔:“哪里就那么娇贵了,我这一个月养得好,恢复得也好,没事。”
长平侯点头,握住她的手,道:“那个女孩……”
庄明湘脸上的笑更浓了,半是故意,半是想到王黎过得好,所以真心:“我也是今儿才知道她的消息,她竟早就来了京城,还开了王记。”
“这些年我不在她身边,一直担心她,记挂她,却没想到她竟这么能干,长成了如今这么一副好模样。就连亲事都定了,就是成王殿下,他们说不日皇上就要下旨赐婚了。”
庄明湘说着不由感慨:“比起阿蕙,阿黎当真是事事都不让我操心。”
长平侯的确如庄明湘所料般很意外:“成王殿下?”
庄明湘:“是,听说是阿黎手艺很好,王记不仅是酒楼有饭菜,还会做极好吃的甜食。宫中的贵妃娘娘一贯爱吃甜食,王记名声大,成王便去买了些献给娘娘。娘娘吃着觉得好,特地招了阿黎进宫给了赏。”
“也不知怎地,阿黎就投了她的缘,之后时不时召见,后来便暗下里问了阿黎可有婚约,得知没有,竟就生了要让阿黎做儿媳妇的心了。”
这些是周沛衍跟庄明湘说的,为了他和王黎的名声,对外的说辞。
庄明湘纵然知道他们是在漠北认识,生了情的,但即便是长平侯,她也不打算说,毕竟说出去于王黎名声不好。
当然了,长平侯明显不接受庄蕙,说了同样也牵连庄蕙。
长平侯紧紧皱眉,不知想了什么,倒是没质疑,只问:“侧妃?”
虽然长平侯认识庄明湘的时候,庄明湘已经和离了,但长平侯还是派人打听了一番庄明湘的前夫。得知那人只是漠北一个小官,那他的女儿,又抛头露面开了酒楼的,想也知道是不够资格做皇子正妃的。
其实侧妃也不够资格,但庄明湘说了下旨赐婚。
既是都惊动皇上下旨了,那定然就不可能是妾了,所以他猜测是侧妃。
庄明湘笑着摇头:“不是,那孩子实在跟林贵妃投缘,林贵妃亲自去求了皇上,要指给成王殿下做正妃。”
长平侯惊得默了两息才道:“竟是正妃?”
“是啊。”庄明湘笑道,“所以阿黎这里我是不担心了,有圣旨赐婚,回头我只给一份陪嫁就是了。不过阿蕙这里我也不担心,马上就春闱了。”
春闱结束,长平侯府就会直接去接江慎进府。
这消息刚刚庄明湘告诉了赵长霆,此时也是故意说给长平侯听。
长平侯还真因为庄蕙要有王妃姐姐而犹豫了片刻,但想到会影响赵家名声,影响庄明湘以及两个小儿子的名声,还有庄明湘太过宠庄蕙,也一直打算把她低嫁,所以庄蕙是远比不上庄明湘,有管理侯府的能力的。
想明白这些,长平侯就把犹豫压了下去,道:“是,江慎是个好的,且有我看着呢,阿蕙嫁给他不会委屈的。”
庄明湘脸上的笑意淡了,却没再说什么。
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便不能太早说,否则后面再想说动长平侯就更难了。眼下他这里既行不通,那便去老夫人那里打探打探吧,看看他是顾虑什么,还是压根就看不上蕙蕙。
若是前者,庄明湘自然有应对法子。
即便她原本不想说,但真的需要说的话,为了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她也是愿意说的。
但若是后者,庄明湘偏头看了眼长平侯,心里到底有点难过。
蕙蕙是她最疼爱的女儿,她原以为长平侯真的爱屋及乌,一样疼的。
或许是这些年幸福日子过太多,她也想要太多了吗?
长平侯却没注意到庄明湘情绪的变化,因为他心下更关注赵长霆和庄蕙,所以他此时已经掀开车窗帘子,探头往后看了去。
奈何天早已黑了,不年不节的日子,外面也没什么光亮,虽然每辆马车前都点着油灯,可那光亮不足以让他看到远处。
他心下有点焦躁,很担心这会儿赵长霆已经和庄蕙凑在了一起。
身为男人,从前他把庄蕙当女儿看,自是没过多关注她样貌,但他眼不瞎,所以他只是不关注,并不是不知道她漂亮。
年轻漂亮的小姑娘,霆哥儿又是才从漠北那地儿回来的,被勾了魂也正常。但若只是犯错,遮掩了就是,想明媒正娶,那却是万万不能的。
庄明湘和两个小儿子的名声,还有侯府的未来,容不得这等丑事。
但霆哥儿那孩子性子太左,他一时倒也不敢挑明了不允。
否则谁知道霆哥儿会干出什么事?
他不论是干出什么事,长平侯都不意外。
所以为了稳住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悄悄纳了庄蕙,男人嘛,得到了,也就那样了,到时候理智就会回来了。
霆哥儿不像是他,他当年娶庄明湘已经是续弦,且他又不得皇上看重,便是娶庄明湘也不影响他什么。
但霆哥儿却得皇上看重,前程无量,且他还是头婚!
若真允他娶庄蕙,阿玉泉下有知,只怕也是会怪他的。
想到发妻,长平侯虽然没有爱,但因为赵长霆的离家出走,是有愧的。
长平侯收回视线,转头看了眼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的庄明湘,心想若真没办法,那他还是要走母亲不允的那条路的。
母亲应该就是威胁他,他真要做了什么,母亲不会告诉明湘的。
毕竟若是明湘知道,便肯定会怪他,会跟他闹,母亲总不会想看见他家宅不宁,甚至是和离的场面。
长平侯在心里做下这决定,心情总算是放松了些。
……
庄蕙和赵长霆此时却并不曾凑在一起,毕竟长平侯在呢。
但即便两人没凑在一起,心情却都是好的,因为从王记出来时,两人虽然没有机会说话,但眼神却已经交汇了无数遍。
庄明湘同意他们的事了,赵长霆高兴,再不用担心庄蕙有心理负担,从而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单方面决定不嫁给他了。
而庄蕙得到庄明湘支持,卸下了心理
负担,自然也是高兴的。
原本想要在一起,需要三位长辈的同意,但现在已经有一位同意了,还余下两位,已经成功三分之一了!
回程路上,心情极好的两人,即便夜里赶路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但庄蕙还是掀了车窗帘子几次。
即便每一次都没能看见赵长霆,但心里还是高兴。
而赵长霆目力好,倒是看见了庄蕙几次,因他骑马坠在后面,眼睛是一直盯着庄蕙的马车的。所以庄蕙每次偷偷探出头找他,他都看见了。
只强忍着上前的冲动,但嘴角的笑却一直没压下去。
两人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到长平侯府,进门准备往二门去的时候,长平侯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压低声音,而是直接对赵长霆道:“霆哥儿,你如今年岁不小了,又没成亲,再住后宅实在是不像话,还是搬到前院吧!”
他说这话本没问题,因为按理赵长霆的确早就该搬到前院的。
但偏偏他早不说晚不说,这个时候说,还是当着庄蕙的面说。
老夫人已经知道赵长霆喜欢庄蕙的事了,这么久了,想来她应该已经跟长平侯说过了。所以长平侯此时说就是表态,他不同意。
他不同意赵长霆娶庄蕙,所以他要把两人隔开。
因为他这般直接的表态,庄蕙心下一冷,怕他迁怒庄明湘,她甚至不敢看庄明湘一眼。
赵长霆面色则是骤然冷了,眼神更是,看着长平侯,道:“有这个必要吗?自我回来,不是一直住在静园?”
不等长平侯说话,庄明湘就拉了拉他,又道:“咱们家人口简单,倒是不必避讳那么多。再说世子那院子是他娘给挑的,本就说……”
长平侯打断庄明湘:“再是人口简单,规矩礼数却不能不管,他已经是成年男子,又不曾娶妻,住在后院实是不合规矩。”
他看了眼赵长霆,不知怎地,看着高了他一截的儿子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他掌心竟不由生了汗。
但他到底是做爹的,老子天生就压儿子一头,所以他还是镇定地道:“再说那院子又不是要收回,待他娶妻,还是和妻子一起住那院子,这不会变。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今晚就住在外院。”
第92章
长平侯话说完便转头, 等了两息没等到赵长霆说话,他便抬脚走了。
庄蕙这才抬头。
庄明湘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又冲赵长霆轻轻点了下头, 快步追了上去。
庄蕙飞快看了眼赵长霆, 只得也转身往后院去。
长平侯既然态度这么坚定, 那即便此时他走了, 天也黑了,但暗处却说不定有他的眼线,所以她不好此时再跟赵长霆说什么。
赵长霆来不及跟庄蕙说话,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但他并没听话的立刻去外书房, 而是等庄蕙走了七八步后,跟上了。不过却是始终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直到送庄蕙进了兰园。
兰园的院门在眼前关闭, 他看了片刻,才转身往外院去。
他晚上到底歇在了外书房这事, 他刚刚跨出二门,盯着他的婆子就忙转身去传话了。只不过今晚婆子先去的宜安堂, 后才去福寿堂。
庄明湘回到宜安堂后,因傍晚时就出了府,回来自然先去看两个儿子。
不过她两个儿子年纪都小,小长钰才刚满一个月,每日里除了吃就是睡, 这会儿刚吃饱没一会,又睡了。小长睿倒是大些,但今儿他也被带着去待客了,累了一天, 这会儿也被他奶嬷嬷哄睡了。
两个儿子都好好睡着,庄明湘依次看了眼,便转回上房了。
刚巧看见婆子离开的背影,进了上房去到里间,又见长平侯沉着脸。
这会儿就不好装不知道了,庄明湘上前,问:“这是怎么了?”
长平侯不欲说,摇头道:“没事。”
庄明湘伸手给他轻轻揉按太阳穴,道:“才我进来看见个眼生的婆子,那是谁?若是没事,你脸色又怎会这般难看?”
长平侯这才叹了口气,道:“是我叫看着霆哥儿的,过来跟我说,霆哥儿今晚去外院歇着了。”
庄明湘笑:“世子这般听你的,那你怎还不高兴?”
正是因赵长霆听他的了,所以他才更不高兴!
因为赵长霆不该听他的,他那般语气,那般突然让搬去外院,按赵长霆的脾气和对他的不满,应该当即就跟他吵起来才对。
即便成长了,不吵了,那也应该视他的话为耳旁风,不听才对。
可赵长霆倒好,不仅没吵,还真听他的了!
这要不是有其他图谋,有求于他,怎会如此?
这孽障,竟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为着个女人不管不顾了!
长平侯心里火大的不行,但知道此事一来不怪庄明湘,二来庄明湘也还不知道,于是便硬挤出一丝笑道:“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奇怪,他向来是要么不理我,要么跟我对着干的,怎地今日竟突然听话了。”
是为了阿蕙。
庄明湘知道答案,她知道长平侯也知道,只是不想跟她明说而已。
既如此,她便也不能明说,只道:“世子终究是长大了,且你说的也是对的,他理应听的。”
长平侯不想讨论这话题,敷衍点了下头,道:“时候不早了,你赶紧洗漱,早些歇了。”
一日忙碌,庄明湘的确有些累,便应下往浴室去了。
……
庄蕙回到兰园,她回来就没什么事了,因此便很快洗漱好躺下了。
只今晚却注定睡不着了,虽早有准备长平侯和老夫人会不同意她和赵长霆的事,但事情真发生了,长平侯态度那么坚决,她还是有些为难。
为难于哪怕是爱屋及乌,这些年她能过这么好,的确有长平侯的功劳。
所以她把人家前途无量的儿子拐了,确实有点对不起人家。
为难于,有点担心长平侯会因为她,而迁怒于她娘。
当然还有更为难的,更为难的是即便事情都这样了,她竟还不想放弃嫁给赵长霆。庄蕙觉得有点惊讶,她什么时候对赵长霆感情这么深了?
是他轻易被她勾引,喜欢上她,对她好的时候?
还是她严词拒绝他,他明明快气死了,但却没过两天又把自己哄好了?
又或者,是他为了能和她在一起,而决定扛起所有骂名的时候?
庄蕙还真是不知道,但她确确实实,就是想跟他在一起了。
哪怕知道长平侯不同意,哪怕知道难,但赵长霆都愿意付出那么多去努力,她付出不了更多,总不能拖后腿,让赵长霆失望难过。
庄蕙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窗棂忽然被轻轻叩响了两下,她惊讶地刚从床上探出头,窗子便被推了开,一道高大身影迅速从窗外跳了进来。
庄蕙猛一下坐了起来。
而赵长霆也轻轻关好窗,三两步走到了她床边。
今晚他好像格外谨慎。
因为这个发现,庄蕙便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你今晚没去外院睡吗?”
公然不听长平侯的话?
那长平侯会不会更生气啊,庄蕙不由有些担心。
赵长霆在床边坐下,先是转头看了眼窗子,然后朝里侧又挪了些才道:“去了,我从外院过来的。”
庄蕙:“二门没锁吗?”
赵长霆:“锁了,我翻墙进来的。”
庄蕙惊了:“……有事?”
赵长霆垂眸仔细看庄蕙,她脸上似乎只有惊讶,但他还是道:“我爹不同意,我怕你……反悔。”
所以他才哪怕去了外院睡,也还是夜里翻墙进来了。
只不过怕是他爹加派了人手,他今晚子时过来还发现有人在守着,等了很久才终于找到空子过来。
赵长霆虽然只说了这句话,但庄蕙看着他的脸,愣是看出了他的担忧和害怕,他特意过来,好像真的很怕她反悔似的。
庄蕙立刻表态:“怎么会,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
赵长霆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却明明白白回答了:你是。
庄蕙瞪他:“你怎么能不相信我,我不是那样的人!”
赵长霆:“你之前斩钉截铁说过,不嫁给我。你还说过,若是我答应你的事做不到,你就和离。我气得很多天不找你也不理你,你也没反应。”
庄蕙:“……”
这怎么还算起旧账来了,不都是吵架才翻旧账的吗?
但的确是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干过的事,庄蕙倒也不好辩解,于是只凑过去,张开手抱了抱赵长霆:“放心放心,不会的,现在不会了。”
直到此时庄蕙表态,赵长霆才终于把心落回肚子里,相信她真的不会因为他爹不同意,他们想在一起太难,就轻易反悔不肯嫁给他。
放了心,他整个人也就放松下来了,庄蕙已经松开他,他便拉过庄蕙的手,轻轻握着道:“你相信我,我爹他会答应的,他管不了我。”
庄蕙点头。
这她还真信,因为长平侯连十二岁的赵长霆都管不了,遑论二十岁的。
赵长霆又道:“且你放心,我不会让事情闹大,让你和太太难做。”
实在不行,他爹不止他一个儿子,他把爵位让出来就是。
虽然本就该是他的,但一个侯爵而已,他便二十岁没能力拿到,三十岁也总能靠自己拿到,到时他仍能让庄蕙做侯夫人。
庄蕙再次点头,虽然赵长霆此时说这话像是在画大饼,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信他能做到。
赵长霆彻底放松下来,反倒是有点好奇:“你就这么相信我?”
庄蕙点头:“当然,你可是大将军!十二岁就敢只身去漠北,十二岁就敢上战场,你这么厉害,我当然相信你!”
情爱容易让人昏头,看情人时会自动带上滤镜。
从前不喜欢赵长霆的时候,庄蕙没少背地里骂他,同样也是看他很多地方都不顺眼。但现在喜欢了,看他都像是发光一样,真是哪哪都好。
当然了,赵长霆也的确是有能力的,倒也不是她太夸张了。
赵长霆到底是毛头小子太年轻,纵然这些年来夸他的人很多,其他时候他也算能从容应对,但当夸他的是喜欢的姑娘时,那状态就不一样了。
尤其还是这么全心全意的信任,他不由红了脸,又羞臊,却又骄傲。
唇角一扬再扬,脸却因不好意思别开了,只道:“我也没那么好。”
庄蕙笑着摇他手:“不不不,你在我心里就最好!”
赵长霆转头看庄蕙一眼,她笑得像花儿一样,他一颗心瞬间“咚咚咚”乱跳起来:“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庄蕙却笑着道:“不是哄,真心的。不过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配合的,你记得跟我说,我也会努力的。”
赵长霆点头,好半天脑子清明些才想了想,然后摇头:“暂时没有,你仍是在外假装避着我就行。”
庄蕙应下:“好。”
聊完了轻松的,两人到底又聊了下沉重的,比如长平侯还会做什么。
既然不同意,那肯定就是要阻止,而方法无非是要么让赵长霆娶妻,要么让庄蕙嫁人,两人能压住一个听他话,事情就成了。
赵长霆道:“我这边他管不住,你那边,春闱结束,我先去截江慎。”
他把庄明湘告诉他,长平侯要直接接江慎进府的事说了。
庄蕙之前还担心赵长霆会乱吃飞醋,对付江慎呢,要是毁了人家准备多年的科举,那罪过可就大了。
好在他还有理智和良知,没打算这么做。
因为相信赵长霆,她倒是也没再叮嘱别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两人想好了怎么应对长平侯,可却没想到压根不需要,因为次日赵长霆是照常出门当差了,但庄蕙去福寿堂请过安,又去宜安堂时,却见宜安堂院中下人皆满脸愁云,问了刘妈妈才知道,长平侯竟发烧了,还是高烧!
第93章
听说长平侯高烧, 庄蕙也不由担心:“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高烧?”
“说是风寒,一早就请了大夫, 已经抓了药在煎了。”刘妈妈说着, 轻声一叹, “许是昨儿个太高兴喝多了酒, 睡到傍晚时醒来,又听说太太出去了,连件大衣裳都没顾得上穿, 就匆匆赶出去冻着了。”
还真有这个可能。
因为要说是传染的话, 最近家里人都没事,便他是从外带回府的病毒,也没道理才出月子的庄明湘和两个小弟弟没事,他一个大男人却高烧的。
论起抵抗力, 他肯定是要强于他们三个的。
风寒发烧这事儿,尤其是在古代, 可大可小。
小是因为很多人甚至不用吃药,扛扛就能熬过去。但大却是一旦严重了, 没有现代抢救措施,死亡率是远远高于现代的。
不过长平侯才四十出头,又一向身体好,应该不会闹那么严重。
且他是冻到了,也不传染。
但庄蕙还是问了句:“我娘呢?在照顾爹吗?”
刘妈妈点头, 说起这个脸上愁容更重:“是,侯爷说不让太太照顾的,怕过了病气给她,可太太说要过昨晚早就过了, 现在再分开也来不及了。”
“只叮嘱了不让两个小少爷再进上房,还有也要拦着您不许进,但她自个儿却是要留在侯爷身边照顾的。”
长平侯发烧不是因为会传染的病毒,庄蕙不那么担心庄明湘,就没硬要去见她,毕竟她和长平侯感情好,她既决定了要照顾,旁人劝也劝不住。
再说是有丫鬟和婆子在的,实也用不到她亲历亲为做所有事。
庄蕙点头应下,只交待长平侯退烧了记得告诉她一声,就去看弟弟了。
小长钰这会儿刚吃了奶正醒着,庄蕙进屋先是暖了手,然后才去探他额头温度,见是正常的,便彻底放心了。
才一个月的小奶娃,要是也跟着发烧,那就太危险了。
还好他没事。
抱着小家伙在屋里玩了会儿,算着时间,庄蕙又去隔壁院子看小长睿。
小长睿这会儿刚下课,他是去年五岁时由长平侯亲自给启蒙的,他是次子,没有承爵资格,所以长平侯便想让他参加科举,走文官路子。
去年寻摸了大半年,终于在年底时给他找到了合适的先生,今年过完元宵节后,先生便入了府,每日上午下午各一个时辰带着他学习。
不过他毕竟才刚六岁,坐不住太久,所以上午的一个时辰先生会令他休息两回,每回约莫一刻钟左右。
庄蕙瞅着这个空子过去,叫丫鬟把他带到院门处,也摸了摸他额头。
赵长睿疑惑:“大姐,怎么了?”
庄蕙道:“爹发烧了,所以我来看看你,摸着你温度是正常的。”
赵长睿如今跟先生进学,日日都要早起去上房请安,所以一早他就知道长平侯发烧的事了。闻言皱眉,小大人一般道:“我没事。就是爹,好端端竟高烧了,只盼没什么大碍才好。”
庄蕙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大夫已经看过开了药了,爹身体一向好,应该很快就会好的。”
赵长睿点头,却又道:“娘留在上房照顾他,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虽然长平侯很疼赵长睿,还亲自给他启了蒙,但赵长睿至今还住在宜安堂,是庄明湘一手带大的,所以还是亲庄明湘更多些。
庄蕙仍是安慰他:“放心,有刘妈妈看着呢,不会让娘太累的。”
但长平侯这回发烧,好像真的有点严重。
即便一早就府医和外面的大夫都请了,也第一时间煎了对症的上好药材给他服下,但中午刚退了点烧,下午时却又烧了起来,似还烧更高了。
晚间又服了一回药,烧又退了些,但到了夜里,仍然再次高烧。
这么着一直烧到第二天早上都没退,老夫人那里就瞒不住了。
二月初五,赵长霆和长平侯都休沐的日子,按理这一日两人都会来给老夫人请安的。赵长霆自是早早来了,他还打算趁机见庄蕙,所以给老夫人请安之后就没走,说要留下陪老夫人用早饭。
老夫人觉得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又不好把他撵走,所以便只能令早些呈上早饭,祖孙俩一道用了。
用饭时她还在想,好在阿蕙应该是在躲霆哥儿,要是平日,这会儿早来请安了,今儿个竟是到现在还没来。
于是心下既觉得庄蕙懂事,又觉得她有点可怜,怎么就被盯上了呢?!
这样想着,虽然赵长霆是她最疼爱的大孙子,她也看不顺眼了,特别是当早饭用完都快有一刻钟,赵长霆竟还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不挪窝时,老夫人就有些忍不住想撵人了。
毕竟眼看着都要辰正了,庄蕙再要避赵长霆,也该来请安了。
到了这会儿,老夫人看看外面天色,虽有些疑惑,但到底是能顺利赶走赵长霆的理由,于是就没多想,只道:“霆哥儿,你爹怕是马上就要过来了,你听我说,你们亲父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别再跟他计较了。”
提起长平侯,赵长霆本就不高兴,再一想到长平侯不愿意他娶庄蕙,让他搬到外院的事,虽然拦不住他,但他依然更不高兴了。
只要是走了,就算能在外面等到庄蕙,却不好叫祖母看他的态度了。
于是他只能忍着不快,打算继续留下。
但还没开口说出想法,目光一抬,却看见乔妈妈的神情似有些不对,他当下便道:“乔妈妈,怎么了?”
乔妈妈明显有点慌:“没事,世子,没什么事。”
赵长霆没说话,只目光平静地看她。
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压迫感,还有老夫人也看过来了,乔妈妈无法,只好说了宜安堂一早过来送信,长平侯烧了一天两夜了,今早不能来请安了。
年前赵长霆发烧,老夫人是衣不解带地在旁伺候,这会儿听说长平侯也烧了一天两夜,还烧得很高,她纵没年前那次紧张,但也是担心的。
于是忙就要去宜安堂看看。
这事儿倒是不好劝她别去,而赵长霆既然碰到了,于情于理也该去。
祖孙俩结伴往福寿堂大门口去时,庄蕙和赵静芝才终于姗姗来迟。
老夫人担心儿子,一时忘了庄蕙和赵长霆的事,门口见着人,不等庄蕙开口问她要去哪,就忙说了长平侯发烧,她要去看看。
这事儿庄蕙是知情的,赵静芝却还不知道,闻言自然也表示要跟去。
庄蕙自然不能说不去,于是就走在老夫人另一边,跟着去了。
一行人快步赶到宜安堂,因长平侯到现在还在烧,庄明湘其实已经又担心又自责了,所以老夫人要进去看长平侯,她便没狠拦着。
倒是进了里间,赵长霆拦了把老夫人:“祖母,您年纪大了,还是别靠太近,我近前看看爹怎么样了。”
自己近前确实也没什么用,老夫人听劝,便只问庄明湘是怎么回事。
赵长霆上前,其实他对长平侯生不生病,甚至是死是活,都没太大感觉。因为早在他十二岁时,他就当他爹跟他娘一起走了。
但为人子的,何况还有祖母担忧,摸到长平侯滚烫的额头,再看他脸都被烧得通红,他还是道:“祖母,烧这么久不退,请太医来看看吧。”
老夫人已经问明是怎么回事了,风寒,这事儿可大可小,于是忙道:“是得请太医来看看,拿你爹的名帖……”
“拿我的名帖去请,快一点。”赵长霆接过话,转身出去吩咐。
老夫人定了定神,到底还是上前看了看长平侯。
长平侯虽然烧得高,但有人来看他,他还是有感觉的,特别是当老夫人叫他的时候,他费力睁开眼,看见老夫人满脸担心,他强撑着道:“娘,我没事,您不用担心。”
大人得风寒跟孩子得风寒,需要的担心的确是不同的,老夫人点点头,道:“嗯,霆哥儿叫人去请太医了,你好好养着,没事的。”
霆哥儿帮他请太医吗?
长平侯眼睛睁得更大了些,恰好看到赵长霆吩咐完回屋,没再往前来,而是在庄蕙身后停脚,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长平侯于是就只看见了两人距离太近,近到好像随时会出事一样。
见他在看门口,老夫人也看了去,同样看见庄蕙和赵长霆一前一后站着,前者满脸关心,后者虽然面色平静,但刚刚就是他说的请太医。
两个都是好孩子,而这样看着,又都是模样生得格外漂亮的孩子,老夫人在这一瞬间,竟生出了两人其实挺般配的感觉。
但这感觉太荒谬了,所以离开宜安堂时,她还是叫走了庄蕙和赵静芝。不过走出很远后她回头,却看见赵长霆还站在宜安堂门口,正看着这边。
当然不是看她的,也不是看阿芝的,是……看阿蕙的。
老夫人只觉得心惊肉跳的。
……
请了太医又换了药后,第三天中午,长平侯终于从高烧变成了低烧。
接着又低烧了两天烧才终于退了,但并没完全好,他开始严重地咳了。
且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不仅咳起来惊天动地,还浑身都没劲,被扶着起来坐一会都累得慌,更别提下床走了,走两步就觉得心慌。
太医又请了一回,只说是伤到根本了,得用好药好生养着。
如此自然是当不了差了,只能告了长假。
明明就一个风寒而已,谁知道就这么严重了,庄明湘有下人搭配着照顾他,几日下来憔悴疲惫许多,但并没被传染,身体也没什么大碍。
可心理上却负担很重,很自责,觉得是因为她那晚非要去见王黎,才害得长平侯顾不上穿厚衣裳出门去找她,才因此生病的。
要是她不坚持出去,等到第二天再去,或许长平侯就不会生病了。
于是即便长平侯不再烧了,她也没分心去多照顾两个儿子,就是王黎那边,她也暂时没顾得上,庄蕙的亲事自然也同样。
不过眼下这个情况不止是她,老夫人,甚至赵长霆和庄蕙,也都没想。
实在是长平侯说是好转,但也只是不再烧了,可身体却跟毁了一样。
庄蕙来请安时,听过长平侯的咳嗽声,咳起来止不住一样,很吓人。
她忍不住有点担心,别是入肺了,得肺炎了吧?
这要是在现代,那肯定第一时间去医院拍ct,要真变成肺炎了,不算太严重就赶紧吊水,上抗生素,严重的话,甚至需要洗肺了。
但可惜,这是在古代,所以只能喝太医给开的中药。
庄蕙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只是咳嗽,不是严重肺炎,更不会变成心肌炎。哪怕慢一点呢,也终归能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昨天算请假吧,这是今天的更新。
因为今天要回家,赶飞机,没时间再写了,明天见。
第94章
庄蕙的祈祷并没有起作用。
长平侯看了府医, 看了京城几大医馆的镇馆大夫,甚至太医都看了三位,好药也用了一堆, 但他的身体却始终没能好转。
但也好在一直用好药吊着, 所以也没变得太严重。
二月十五, 长平侯退烧已经满十日了, 这会儿比刚退烧时还是有进步的,能起床坐一会儿了。但却浑身无力,勉强下床硬走的话, 走几步就喘得厉害, 也咳得厉害,还说胸口也有点闷,偶尔甚至有点疼。
今儿又是休沐日,赵长霆再次给他请了太医。
是想办法请的太医院院正, 不仅医术高明,也是请的太医里年纪最长的一位, 因此看诊完出了宜安堂上房,见老夫人正站在院子里殷殷等着, 他便一叹,跟老夫人说了实话:“侯爷这回生病,不仅伤了肺,还伤了心。”
“那、那要怎么办?”老夫人声音发颤。
这么多天长平侯没有明显好转,其实整个侯府都愁云惨淡, 而其中最为伤心的,就是老夫人。长平侯不仅是她的长子,还是一直待在她身边的儿子,比起另外两个儿子, 既更得她看重,也是她的依靠。
太医院院正沉默了下才道:“好生养着,药也要好生吃着,运气好,或许还能再陪您三到五年。”
而要是运气不好,长平侯也四十多的人了,随时都可能走。
这话他没说,但老夫人想到了,因此当下就腿一软,人直直往后倒了去。
赵长霆和庄蕙正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两人都眼明手快,及时扶住了她,齐声道:“祖母!”
老夫人顾不上自己,只看着太医院院正:“没、没别的办法了吗?”
院正又叹一声,摇了摇头。
老夫人再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就这样了,她好好的儿子,怎么就这样了?
赵长霆亲自送太医院院正出去时,老夫人让庄蕙和赵静芝扶她去上房。
上房里间,长平侯靠坐在床头,正安慰庄明湘:“我没事,真没事,养几天就好……好了咳咳……”
他声音虚弱无力,一句安慰的话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庄明湘不忍再看,转过头,原本就通红的眼眶里滚下泪来。
老夫人进门时恰好看到,为了见长平侯好不容易擦干的眼睛,又湿了。
妻子和母亲都难过成这样,两个女儿小脸上也都是悲伤,长平侯再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好不了了,也实在是说不出安慰他人的话了。
但怎么可能呢?
他还这么年轻,身体也一向很好,怎么这种事偏就让他遇上了?
霆哥儿未娶,阿芝未嫁,睿哥儿五岁,钰哥儿甚至才四十多天!
长平侯闭上眼,掩盖了眼底的不甘。
老夫人在床边坐下,抹了泪,强颜欢笑道:“感觉怎么样了?今儿日头好,一会儿叫明湘扶你出去晒晒去。没事,瞿院正说了,你这病来势汹汹,所以好的就也慢,你别着急,安生养着,会养好的。”
不过是安慰的话罢了。
长平侯已经止住了咳,他睁开眼,却是像信了般,点头应了:“好。”
人生病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病得严重,最怕的是自己不想活了,眼下见长平侯还有信心自己会好的模样,老夫人心下安稳了些,但随即却更难过了。
因为儿子是想活的,但偏偏,瞿院正判定他活不长了。
老夫人缩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握拳,强迫自己脸上没露出异样。
长平侯平复了呼吸,撵庄明湘,庄蕙,还有赵静芝和下人们先出去。
待屋里就剩他和老夫人母子俩了,他才道:“今儿是春闱最后一场了。”
老夫人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长平侯:“两日后考生离场,我吩咐了人去接咳……江慎进咳咳进府。”
老夫人这才明白,儿子听进去了她的话,打算还是让庄蕙嫁给江慎。
只都这个时候了,别说庄蕙不是亲孙女了,便是赵长霆这亲孙子,在老夫人眼里,他的亲事也远比不上此时病重的长平侯重要。
因此老夫人忙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你安生养病,有我在呢。”
长平侯又咳好一回,却是道:“娘,若他们不成,我还是之前的意思。”
老夫人面色微变,因心下不忍,便不想这么假设:“能成的,我问过阿蕙了,她是愿意的。至于那江慎,他也不可能看不上阿蕙。”
长平侯却是坚持道:“娘,儿子没用,侯府交到儿子手上,不仅没能更上一层……反倒是维持都艰难。如今我这样,也是不能再指望了,但霆哥儿不一样,他比我……能力强,他能重振侯府威风……”
“咳,咳咳……”他又咳了一阵,才终于气虚地继续,“所以他名声上不能有污点,阿蕙是很好,但……只能给他做外室。”
“娘,你看顾着些,若他对阿蕙好,阿蕙的以后不用愁。若他日后变心了……你帮帮阿蕙,你给她留一条后路。”
能有什么后路?
做外室的,便是生了孩子都不能养在自己身边,能有什么后路?
即便没有孩子,阿蕙现在都十七了,再过几年年纪大了,又不是姑娘身子了,她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再给认回来,又能给一条什么后路?
心里这么想着,但看长平侯虚弱的模样,老夫人就说不出反对的话。
都这个时候了,儿子还操心着这事,显见他对此事有多看重。
若是她还不答应,他怕是能气过去。
老夫人偏头擦了下泪,只凭着心底那点对庄蕙的怜惜,没能应下。
长平侯却又道:“霆哥儿能娶到更好的。娘,您也想想阿玉,害霆哥儿去漠北待了七年,我已然对不起她。我不能……再让她生气霆哥儿的亲事。”
想到已经去世的唐如玉,老夫人终于有些动摇了,但将心比心,却又觉得若是唐如玉这个儿媳还活着,或许她更愿意让霆哥儿选择喜欢的,想娶的。
因老夫人还记得,唐如玉是顶顶宠爱孩子的,赵长霆还很小的时候,唐如玉待他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便是要天上的星星,若她能摘下来也会给摘的。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见长平侯等她回答间隙又忍不住咳了,到底点了头。
罢了,都这时候了,先应下来,先应下来再说。
或许不会走到那一步呢,或许阿蕙真的能嫁给江慎呢。
……
庄明湘走到院中,便第一时间问庄蕙,刚刚瞿院正说了什么。
庄蕙不想瞒她,何况也瞒不住,握住她手,声音哽咽道:“瞿院正说,好生养着,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活三到五年。”
再听一遍这话,赵静芝没忍住,咧嘴哭了。
庄明湘眼泪扑簌簌滚落,痛苦道:“怪我,这都怪我……”
长平侯病到这地步,庄蕙是真的难过,但看庄明湘这样,她一面是担心,一面却也是理智:“娘,不是这样的,这是意外,跟你没关系。”
赵静芝哭的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她也不觉得怪庄明湘。
庄明湘却是没办法原谅自己:“要不是我那天晚上非要出门,要是我能忍一晚第二天再去,侯爷就……”
“要是爹中午不喝那么多酒,要是爹不去找你,要是爹去找你时记得穿件大衣裳,他也不会有事的。太太,爹他是大人,他该为自己负责。”送完瞿院正的赵长霆回来,恰好听到庄明湘的话,因此便打断了她。
这其实也是庄蕙想说的话,只是她的身份不太适合说而已。
庄明湘抹了抹眼泪,没再说什么,但心底却仍是自责。
没一会,老夫人从上房出来了。
看见院中抹泪的庄明湘,咧嘴哭的赵静芝,眼睛红通通
的庄蕙,还有面色平静的赵长霆。看见赵长霆的面色时,她怔了怔,随即却也能理解。
父子俩不仅多年没相处,先前分开时孙子心里还是有怨的,所以或许他心里真的没有太多伤心。
在心下叹了口气,老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道:“都别太伤心了,瞿院正说了,好生养着,会好的。”
瞿院正并不是这么说的,但都知道她其实更伤心,所以没人反驳她。
老夫人看了眼庄蕙,又看赵长霆:“阿蕙,刚刚你爹还说呢,他这病了,希望家里赶紧能有喜事冲一冲。后儿就是春闱最后一场的最后一天,他说了,到时叫人直接把江慎接进府里来。”
言外之意,是希望庄蕙尽快嫁给江慎。
怕面上露出异样,庄蕙立刻低头,没作声。
庄明湘则是伤心顿住,面露愕然,她没想到长平侯都这样了,还记着这事。她的阿蕙到底是哪里不好了,他怎么就这么看不上?
老夫人却没看她们俩,老夫人的注意力放在赵长霆身上,因此她看见赵长霆惊讶地抬眸看向她,随后又看向她身后宜安堂上房的门。
原本平静的面色一点一点变沉,很明显是恼了,在强压着怒火。
一面是儿子,一面是孙子。
一面是侯府的脸面名声,一面是当亲孙女一般养大的庄蕙。
老夫人是真的为难,为难到头都疼了。
但儿子不同意,她要考虑侯府,也实是不能成全孙子。
因此她只当没看出来赵长霆面色的变化,转头目光落在庄蕙身上,想要庄蕙一个肯定的回答。
庄蕙能感受到老夫人看向她的视线,但她始终低着头,并不打算回答。
她不想骗老夫人,也不想当着赵长霆的面说她愿意嫁给别人。
哪怕长平侯如果真的不愿意让赵长霆娶她,可能会在临死之前留下遗愿,而赵长霆是货真价实的古代人,可能会妥协。
但即便真的不能嫁赵长霆,她也不想嫁江慎了,她谁都不想嫁。
或许她不能一辈子不嫁人,但至少在她最喜欢赵长霆的时候,她不想嫁别人。
第95章
二月十七, 春闱最后一场考完。
傍晚时分,江慎拖着疲惫的脚步出了考场。但迎上他的却不是他的书童,而是一个看着有些面熟, 但一时他却想不起是谁的年轻男人。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 行礼道:“江公子, 我家主人有请。”
话说的恭敬, 但态度却不甚恭敬,他还没能问一声“你家主人是谁”,男人就架着他往一侧走了。
为期九天的考试结束, 江慎即便身体底子还不错, 也不亚于丢了半条命。何况他本就是一心读书的文人,被男人架着走时竟反抗不得。
此时是在贡院门口,陆续有交卷的学子走出,江慎自衬不曾得罪过谁, 所以便不愿将事情闹大引人注意,忍着不快跟着走了。
架着他的男人应是行伍出身, 不仅孔武有力,步伐也迈得大, 江慎跟不上,脚步跌跌撞撞,很快就头晕眼花起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去了哪儿,好半天终于被放下, 他站不住,忙双手撑住了一边的墙壁。
缓了五六回呼吸,终于头脑清明些了,前后左右看看, 他才发现这是一条长长小巷的入口处。而他前方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挂着赵家的印记。
江慎不由猜测,是长平侯府赵家吗?
若是,缘何对他这个态度?他可算是赵家资助的举子,是“自己人”。
江慎满腹疑惑,看看眼熟的年轻男人,又看向马车垂落的门帘。
蒋来见他稳住身形不会摔倒了,这才转身上前撩开马车门帘,道:“世子,江公子到了。”
长平侯世子?
马车门帘被撩开,看见坐在马车里的赵长霆,江慎才终于认出蒋来。
原来是长平侯世子身边的随从,他从前见过的,好像是叫蒋来。
江慎对蒋来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长平侯世子找他是有什么事。因此他垂首恭敬给赵长霆行了礼,疑惑道:“不知世子找在下是有何事?”
赵长霆坐在马车里,比站着的江慎要微微高出一截。
他目色沉沉看着江慎,没着急回答这问题。
都说文人无用,每年的春闱和秋闱,因天气恶劣,贡院的条件也恶劣,所以年年都有站着进考场,但却被横着抬出来的举子。
江慎就是文人,还是才华不低的文人,没想到,他看着倒是还行。
身体不错,心理抗压能力不错,甚至长得也不错。
就是再不愿意,赵长霆也得承认,庄明湘给庄蕙找的第三个相看对象江慎,比起之前的裴子钊、崔朗之流,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若是他没有喜欢上庄蕙,江慎也不是配不上……
刚这么一想,赵长霆脸就黑了,怒意几乎从心底瞬间窜到头顶,以至于他看着马车下恭敬等他开口的江慎,目光不由自主往下,落在江慎那两条腿上。
只要想到江慎居然敢肖想庄蕙,赵长霆就看他的双腿不太顺眼。
只他既不像裴子钊背地说庄蕙闲话,也不像崔朗隐瞒污点打算骗婚庄蕙,倒是没有理由也打断他的腿。
赵长霆仿佛周身都散发着冷气般,问江慎:“听说侯爷有意招你为婿?”
江慎不卑不亢道:“在下还不知情。”
赵长霆:“怎么,你不愿意?”
赵长霆的敌意太明显,江慎再迟钝也知道他大概是不想要他这么个妹夫。
但他说不知情并不是因为怕了,而是长平侯只是暗示,没直接说。因此哪怕是面对赵长霆,为了庄蕙的名声他也不能直接承认。
所以面对赵长霆的第二个问题,他仍旧不卑不亢:“若侯爷抬爱,那是在下的福气。”
赵长霆紧紧皱眉:“你好好说话!”
江慎错愕地看了眼赵长霆,但还是说明白了些:“在下的意思是愿意。”
赵长霆当然不是听不出江慎的话是什么意思,在漠北时,唐时年也是压着他读过几年书的。他纯粹是看江慎不顺眼,所以也讨厌江慎这么文绉绉而已。
“愿意。”他语气森森,“你配吗?”
即便不是侯府亲生,但到底背靠侯府,且还有两个同母兄弟是侯府真正的公子。再加上模样出众,性子极好,真要是计较起来,自己的确有些配不上。
以为赵长霆是爱护妹妹的好哥哥,江慎再次行礼,正色道:“在下会努力。此次春闱,在下也有至少七成把握,可以榜上有名。”
其实不止七成把握,江慎有十成把握自己能高中,甚至名次也不会太差。
但到底刚刚考完,放榜之前这么说,未免有说大话之嫌,他不喜欢。
赵长霆觉得江慎十分讨厌。
他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他不信江慎听不懂,如此回他,可见贼心之重!
赵长霆不耐烦再跟江慎兜弯子,直接道:“你不用努力,我不同意。”
江慎一直都把姿态放得很低,直到赵长霆明明白白说了不同意,他才终于挺直脊背,挑衅一般道:“世子不过是做哥哥的,竟能决定妹妹婚姻大事?”
赵长霆只干脆回答了一个字:“对!”
江慎一噎,顿了顿才道:“敢问侯爷知道吗?庄小姐知道吗?”
哪怕在赵长霆眼里江慎不值一提,他也没打算说出庄蕙真正心悦于他这事,所以只道:“他们知不知道不重要,你知道就行。”
“我不同意,所以这事儿便谁同意都不行。你若是不信,便只管试试,或去打听打听,否则别怪双腿都断了还不知道原因。”
在边上默默听到这里的蒋来瞬间瞪大了眼,他没听错吧?
世子那话的意思是说,若是江慎想娶大小姐,他就要打断江慎的双腿?
为什么?
江慎哪里不好吗?
模样俊俏,他也打听过既不喜欢男人,也没有相好的女人,还学富五车春闱能够榜上有名,他方方面面应该都是配得上大小姐的啊!
所以世子为什么不同意?
不同意也就算了,还要打断江慎的腿,江慎又不是裴子钊、崔朗之辈!
其实蒋来已经猜到答案了,不仅是通过眼前赵长霆和江慎的对话,还有之前徐庆没忍住也透露了一二,只太过匪夷所思,他从前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结果……结果竟然是真的吗?
世子对大小姐好竟不是因为把大小姐当妹妹,而是……而是喜欢大小姐?
不仅蒋来震惊,江慎也十分震惊。
作为长平侯资助的学子,长平侯和庄明湘夫妻俩都看中的未来女婿人选,他当然也是关注过庄蕙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心,不难打听出裴子钊和崔朗都经历了什么事。
但他从前以为是他们有问题,所以侯府才教训了他们的。
却原来有问题的不是他们,有问题的竟是长平侯世子,他爱慕继妹庄蕙,所以阻挠庄蕙嫁人?
江慎震惊的说不出话,赵长霆却继续:“江公子寒窗苦读多年,若能一朝高中,也不枉费过去的用功。但要是在此关头断了腿,可是要影响仕途的。”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江慎愿意娶庄蕙虽是方方面面考虑的合适,但作为读书人,他却是有骨气以及傲气的。因此当下即便对庄蕙并没有多深感情,他也还是凭着义气道:“世子莫非以为可以只手遮天不成?”
“打断我的腿,你就不怕我告御状?”
江慎这般态度,赵长霆反倒是高看了他一眼,即便以为他这是喜欢庄蕙,心下更讨厌他了。但比起裴子钊和崔朗,他倒还真有几分配得上庄蕙了。
因此起了兴趣,赵长霆起身下了马车。
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江慎,见他眼底已经生出了三分惧色,但脚下却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赵长霆故意道:“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若是我此时打断你的腿,你去告御状人证何在?物证又何在?”
都没有。
但江慎仍是不退缩,冷声道:“你的随从刚刚把我掳来,未必没人看到。世子若当真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那尽管一试!”
赵长霆冷笑一声,抬脚就踹了出去。
江慎面色骤变,但已然来不及躲了,可即便人被踹摔了出去,也仍是没求饶,没改口。
只不过摔跌在地后才反应过来,赵长霆踹的是他肚子,并不是腿。
且力道也不算大,只是肉疼,并没有内伤。
赵长霆是起了爱才之心,所以才没用力,也没踹江慎的腿。
但他也决不允许江慎觊觎庄蕙,因此把人踹摔在地后,他道:“江公子说的有道理,这样看来,我倒是不能对你做什么了。”
“不过,你父母似乎还在老家?且你家除了你,再没其他兄弟了?”
意识到若是他再坚持,赵长霆就要对付他老家的爹娘了,江慎的傲气终于散了:“你别乱来!我、我拒绝就是了!”
……
因为长平侯对庄蕙的格外看不上,庄明湘虽然依然内疚,但难过却似乎少了些。她自己都不能理解,她怎么会如此狠心?
但是只要想到她最疼爱的孩子,在长平侯眼里却什么都不是,她就忍不住生气。而气得多了,难过的时间就少了,因此她就更内疚了。
好在也就更内疚了两天,因为二月十七的傍晚,江慎被接回了侯府。
收到这消息时,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复杂心情,长平侯就着急地吩咐道:“快,快叫他立刻来见我!”
庄明湘难以置信,这么着急吗?
她试探劝道:“江公子才刚考完,只怕人正……”
长平侯却摆手打断她:“没事,我就跟他说两句话,不碍事。”
第96章
江慎既已进了长平侯府, 自是很快就到了,只却是被他的书童扶着来的。
庄明湘出上房迎他进门,见他面色苍白憔悴, 人也好像要靠书童撑着才能站住的模样, 不免心下又难受起来, 长平侯太折腾人了!
而他这么折腾人, 目的不是为难江慎,目的是尽快把蕙蕙嫁出去!
庄明湘笑不出来,待江慎行礼后, 便点头道:“进来吧, 侯爷在等你。”
江慎深深吸了口气,推开书童的手,强撑着进了上房,去到里间。
长平侯发烧生病时, 江慎正准备进考场,所以他这还是第一次看见长平侯病后的模样, 当下不仅惊讶,声音都不由带了些悲痛:“侯爷, 您怎么……”
长平侯虚弱地笑笑,道:“我无碍。”
人瘦了一圈,脸上甚至是透了点死气,这还能叫无碍?
好好一个人,短短半个月时间就这样了, 江慎心下悲痛,一时不忍说话。
长平侯看一眼庄明湘,问江慎考得如何。
为了让长平侯高兴,江慎没再谦虚:“若不出意外, 定能榜上有名。”
长平侯果然高兴,声音都响亮了些:“好!好!”
他高兴地看向庄明湘,庄明湘也笑了笑,虽江慎不能做她女婿了,但看着这么好的年轻人苦读多年能得到回报,也是好事儿。
心情好了,长平侯好像整个人精气神都好了,笑着对庄明湘道:“夫人,你去叫人沏壶好茶来,我跟谨言有话要说。来谨言,你坐。”
谨言是江慎的字。
而叫她去沏茶,则是支开她,要单独跟江慎说话的意思。
庄明湘应下,转身出去了。
吩咐了刘妈妈亲自去沏茶,她犹豫片刻,招手叫了大丫鬟绿萝,主仆俩避着人,从侧边轻手轻脚绕到屋后,宜安堂上房里间的后窗处。
绿萝虽是侯府家生子,但却是庄明湘提拔起来的,跟了庄明湘几年,从三等丫鬟做到了一等大丫鬟,因她被重用,她一家人如今都过得很好。
所以哪怕长平侯才是她真正的主子,她心里却是更向着庄明湘的,这会儿庄明湘想偷听,她没有半分阻拦或是告密的意思,第一时间帮着去望风了。
其实庄明湘偷听不是好奇长平侯要跟江慎说什么,她是好奇江慎怎么会来,按理赵长霆已经知道了长平侯的打算,该拦着江慎的。
庄明湘半蹲在后窗下,侧耳认真听屋里两人的对话。
许是正好聊完江慎科考的事,屋里长平侯正说到让江慎尽快接父母进京。
江慎沉默片刻,歉意道:“侯爷,学生暂时不打算接爹娘进京。”
长平侯面色微变,不愿想江慎是不愿意了,只道他是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解释道:“成亲大事,不接你爹娘来怎么能行?还是得接的。”
江慎只好把话说得直白:“侯爷,学生暂时不打算成亲。”
长平侯脸色彻底变了,对江慎的称呼都变了:“江慎,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看不上我的女儿?!”
“学生不敢。”想到要说的话,江慎面露难色,“只是……”
长平侯:“只是什么?你直说就是!”
许是因为恼了,情绪波动大,长平侯好好说了几句话,没忍住咳了起来。
听着他的咳声,想着他刚刚话里对庄蕙是维护的,庄明湘心情很复杂。
屋里江慎也明显紧张了,忙起身上前,想要给长平侯拍拍背。
长平侯一把挥开他的手,其实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但还是固执地问:“江慎,你还没说呢,只是什么?”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是躲不过去的。
江慎闭了闭眼,咬牙道:“只是有人威胁学生,不许答应这门亲事。”
长平侯的心瞬间沉至谷底,他声音发颤地道:“是、是谁?”
江慎:“……是世子。”
果然是那孽障!
果然是那孽障!长平侯气得瞪眼,一口气噎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看向江慎的表情都变得僵硬狰狞起来。
他如此情况,江慎吓得忙一个箭步冲上去:“侯爷!侯爷!”
绿萝听见江慎的喊声,心下一慌,忙上前来想叫庄明湘。
庄明湘却以为长平侯是一口气上不来过去了,又惊又痛,顿时脸色煞白,本是半蹲着的,立刻双腿一软,人直直跪倒在地了。
绿萝忙上来拉住她,只正要开口时,屋里终于传来了长平侯的声音:“没事……我,没事……”
绿萝狠狠松了口气,忙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庄明湘惊痛大悲之后,得知长平侯没事又大喜,反倒是身子软倒在地,一点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侯爷,您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屋里传来江慎的声音。
只听长平侯道:“不用,你,你去帮我叫……”
江慎:“叫夫人进来是吗?”
长平侯没力气说话,点了点头。
江慎扶着长平侯在床上躺好,这才发现自己竟惊出了一身冷汗,本就虚弱的身体,此时手脚都发软。
但还是强撑着出去了,只却没在门口看见庄明湘,于是便叫了刘妈妈。
他却是没力气再进去了,于是便让刘妈妈帮着说一声,让书童扶他走了。
刘妈妈进了屋,长平侯第一时间问她庄明湘去哪儿了。
刘妈妈刚刚去西耳房沏茶了,没看见庄明湘去了哪儿,因此出去问了其他人也不知道,便回来道:“太太不在院子里,应是出去了。”
长平侯便立刻道:“去叫大管家来。”
赵家的大管家被赐了主家的赵姓,名叫赵安,他是只听长平侯话的。
刘妈妈得了吩咐立刻去了,而赵安也很快就来了。
庄明湘若是往日,这会儿早恢复好体力离开后窗下了,但眼下她却是才生产完一个半月,本就身体虚弱,再加上连日来劳心劳力照顾长平侯损耗大,所以直到赵安进了屋,她身上也还没什么力气。
好在也没别的事,于是她就仍旧坐在地上,想顺便听听长平侯叫赵安过来干什么,是不是跟庄蕙,以及赵长霆有关。
赵安也好奇,进门后看着长平侯眼下模样,抹了把泪后就也忙问了。
长平侯却道:“你先去看看门外有没有人。”
赵安惊讶,但并没多嘴问,去到门外看了看见没人,便回来禀了。
长平侯这才问:“这几日,有没有人家给府里下帖子要宴客?”
赵安:“有,但您病了,不论是亲近的还是不亲近的,太太都推了。”
长平侯:“之前的就算了,之后的,最近的是什么时候,是谁家?”
赵安:“最近的是三天后,国子监忌酒鲁大人娶媳。”
长平侯摇头:“不要这种,要比如谁家女儿及笄礼,谁家老太君过寿,又或者是春日宴之类,会邀请小姑娘的。”
赵安想到了:“五日后,二月二十二,琼华公主设了桃花宴,因世子回来了,今年也给咱家送帖子了。虽只有一张帖子,但是邀请的是太太,所以两位小姐想去也是使得的。”
琼华公主的桃花宴并不是单纯的春日赏桃花,说是桃花宴,其实是借赏花之名,行相看之实,为古代高门未婚男女提供个相看的场所而已。
往年没给长平侯府送帖子,是因赵长霆不在,赵静芝还小。
庄蕙虽年纪合适,但到底不是侯府亲生的,所以便一直略过了。
长平侯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他招了招手,叫赵安靠近,低声吩咐道:“今年的桃花宴,我会劝太太参加,也会让她带两位小姐一起。到时,你趁机带人,把大小姐送去城外。”
“避着太太,也避着老太太,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长平侯虽声音压低了,但一墙之隔,后窗半敞,庄明湘还是清楚听见了。
她只是不敢置信,也不明缘由,长平侯想干什么?
赵安也不知道,他问:“侯爷,您什么意思?把大小姐送去城外哪里?”
长平侯:“庄子上,先让她在那边待段时间。”
赵安是知道长平侯有多在意庄明湘,以及庄蕙在赵家是什么地位的,因此便继续问:“……为什么?”
长平侯既然交代赵安去办这事,自然没打算瞒他:“霆哥儿喜欢她。”
所以呢?
因为这些年庄蕙就像是侯府真正的大小姐一样,所以赵安仍然没明白长平侯是什么意思。
见赵安满脸茫然,长平侯面露嫌弃:“我打算,让她做霆哥儿的外室。”
“外室?!”赵安惊讶喊出声。
而因他声音大,便完全掩住了后窗下庄明湘失态的惊呼。
长平侯便只单纯不悦道:“你小点声音!”
赵安忙捂住了嘴。
长平侯继续道:“这事儿必须悄悄来,绝对绝对,不能让太太知道。”
赵安点头,他知道轻重。
让大小姐给世子做外室,这事儿若是太太知道,那家里就没安宁日子了。
长平侯:“霆哥儿那边也先瞒着,省得他脑子不清醒坏事。”
赵安再次点头。
事情都吩咐好了,长平侯也累的没力气了,挥挥手,让赵安出去了。
但后窗下,原本身上没有半点力气的庄明湘,却不嫌脏也不嫌疼的双手用力抓着地面的草和土,一张虽憔悴但却美艳的脸,爬上了狰狞之色。
长平侯病了一场,大概没多久好活这事,她终于不难过了,也不自责了,因为她满腔都是怒火,只恨不得能把这宜安堂上房烧着了,让她跟长平侯同归于尽,死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这些年来长平侯对她很好,从前她觉得那是喜欢,甚至是爱。
但此时此刻,想到长平侯竟然要毁了她女儿的一辈子,她就再也不信了!——
作者有话说:没打算让蕙蕙妈和离,因为设定里是丧偶来着。
第97章
庄明湘回房时, 细细洗过了手,但衣裙却只是简单拍了拍灰。
即便长平侯半靠在床上离得有些远,也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狼狈, 更别提她不知什么时候竟还哭了, 一双眼睛红通通的。
长平侯急得忙朝她伸手要起来:“湘湘, 你这是怎么了?”
庄明湘见状, 快步上前扶住他,又偏过头道:“我没事,你快别动。”
声音里有哭腔, 还不敢看他, 这就不是没事的模样。
长平侯握住庄明湘的手,着急又郑重:“湘湘,到底是怎么了?我们夫妻多年,你有什么还不能跟我说?”
庄明湘摇头, 开口时眼泪却滚了下来:“我真没事。”
长平侯有一瞬的不安,难道他交代赵安的事被庄明湘听见了?
不, 不应该。
庄明湘若是听见了,以她爱女如命的性格, 她不可能不生气。
但现在她却似乎只有难过。
长平侯松了口气,握着庄明湘的手,慢慢沉下脸露出难过模样:“湘湘,我都成这副模样了,你有事还瞒着我, 莫非要急死我不成?”
庄明湘终于转回头看向长平侯,看他脸上的难过,看他眼里的担心伤心。要不是刚刚亲耳听见他吩咐了赵安什么,庄明湘真的想象不到他竟会那么狠。
对她的女儿狠, 就是对她狠。
庄明湘是心痛的,这么多年,她纵不敢全心全意相信长平侯,可到底也是相信了许多的,却没想到现实竟是这样血淋淋,直叫她有些承受不住。
她通红的眼眶里滚出热泪,大滴大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停不下来:“侯爷,你若是有个什么,以后我该怎么办?睿哥儿和钰哥儿,又该怎么办?”
“侯爷,你要保重身体,你要尽快好起来,我和孩子们不能没有你啊……”
长平侯这才知道庄明湘是怎么了,是伤心他要离她而去了。
其实自两日前瞿院正来看过他,他没法再自欺欺人骗自己能养好身体后,他自己也能感觉到他怕是活不长了。
所以他才着急,着急若万一他不在了,不把庄蕙安排好,赵长霆这逆子会不管不顾,直接娶庄蕙为妻。
那满京城就要笑死赵家了!
而同样的,赵长霆也好,庄明湘也罢,都会名声受损,被人指指点点。
长平侯在乎赵家的未来,同样也在乎庄明湘的以后。
所以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他希望他死后,赵家不仅好好的,甚至以后会更好。他希望他死后,庄明湘名声无损,又有两个儿子傍身,未来哪怕不能再做管家的侯夫人,也能安安稳稳在这侯府过一辈子。
他什么都考虑到了,所以此时见庄明湘难过成这样,就勉强笑道:“别哭,别哭,我不会有事的。”
庄明湘哭着看他:“这话,你自己信吗?你到这会儿了,还哄我?”
长平侯一叹,只好道:“你放心,便我不在了,也给你们都安排好。霆哥儿这孩子,面冷但心热,人也最是正直,有睿哥儿和钰哥儿在,他会赡养你的。”
“何况还有娘在,她老人家也会护着你,只不过我不在了,以后霆哥儿娶了媳妇,可能你就管不了家了。”
长平侯不提庄蕙,庄明湘便也像忘了般没提,只道:“我岂会在乎那个?”
长平侯正想顺着夸庄明湘一句,却听庄明湘又道:“只母亲到底年岁大了,她又能护我多久呢?世子人好我知道,可谁知道他心里恨不恨我?”
“当年就是因为我,你们父子才大吵一架,他才离家出走的。他连你这亲爹都不肯原谅,我做继母的,你若是不在了,我实是担心他会报复我……”
庄明湘没说太多,点到就收换了话题:“侯爷,我们再请其他御医来看看吧?又或者咱们托人去打听,看民间有没有什么神医能治你这病的。侯爷,就当是为了我们母子,你不要放弃,好么?”
连瞿院正都没办法,这世上又还有谁能有办法?
长平侯是一点希望都不报的,但眼见庄明湘这样,他却又不忍心。这些年庄明湘被他保护的太好,而他和霆哥儿之间又闹成那样,她会怕很正常。
为了安抚庄明湘,他点头应了:“好。”
庄明湘立刻哭着笑起来:“我这就去吩咐刘妈妈!”
眼见庄明湘转身飞快跑出去,看见她衣裙上的脏污,长平侯更是心疼,她爱美又爱洁,怎地竟连衣裙脏了都不知道?
定是因为他,太伤心了。
长平侯想叫赵长霆来聊聊,想叫赵长霆答应,在他走后善待庄明湘母子。
但想到父子俩一直没能和好,想到赵长霆的左性,却又担心他不会听。
长平侯正皱眉发着愁,庄明湘吩咐完刘妈妈进来了:“我跟刘妈妈说了,让她亲自去外院吩咐,已经去了。”
长平侯点了点头,眉皱着,心也揪着。
庄明湘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床边看他喝了,才突然想起江慎刚刚来的事般道:“你跟江慎说了吧?他爹娘什么时候能来京城,他和阿蕙什么时候成亲?”
说到庄蕙的亲事,长平侯却突然生出一个荒唐念头来,若是霆哥儿娶了庄蕙,那看在庄蕙的面子上,是不是就不记仇了,会善待湘湘母子三人了?
答案在心口呼之欲出,但想到侯府的未来,长平侯却忍住了不许自己再想下去。只为难地摇头道:“江慎说,他暂时不想成亲。”
庄明湘面上露出惊愕:“这是什么意思?”
长平侯故意道:“怕是觉得自己定能榜上有名,所以眼光高了!”
即便知道长平侯这是借口,庄明湘也怒了:“他竟看不上我的阿蕙?他算个什么东西,我的阿蕙模样好,性情佳,哪里配不上他了?”
长平侯沉默。
因为没法给江慎辩解,也因为庄明湘说的是实话。
庄明湘指桑骂槐骂了江慎一通,终于把话题又转到庄蕙身上,似下了极大决心般道:“实在不行,我让阿蕙去她爹那里算了。”
长平侯立刻急了:“这怎么能行,漠北那地……”
庄明湘打断他:“不去漠北,她爹也来京城了。”
“什、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会来京城?”长平侯还不知道这事。
庄明湘:“具体什么时候我倒是不太清楚,只听说是来了,借成王殿下的面子,调任京官,似乎元宵节之后就上任了。”
王怀远竟然来京城了,而庄明湘提起他,竟是如此平静语气。
长平侯的脸色不由自主变得难看,既是不满于庄明湘的态度,更是不满于她的打算。这些年庄蕙是在他赵家长大的,他待之和亲生女儿一般,从一个小女娃养成了大姑娘,结果要拱手送回她亲生父亲身边?
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他的付出就纯白费了吗?
何况真要是送回去,霆哥儿那里怎么办?
只怕是别说做妾,想娶王怀远都未必能同意!
眼见长平侯变了脸色,庄明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你现在这样,我实在是没心思操心阿蕙的亲事,她也是她爹的女儿,她爹有这个责任。”
“何况……若是你有个万一,侯府就该是世子当家了。你把阿蕙当亲生女儿,但世子却未必把她当亲妹妹,江慎不愿意,她的亲事只怕不会容易。”
“她爹虽然没什么本事,也是平调官职低,但她却有个马上做王妃的姐姐。有了王妃姐姐和王爷姐夫撑腰,我也不用太担心,肯定比靠着我好。”
庄明湘这样一说,长平侯就说不出心里的不平之言了。
甚至想到王黎和周沛衍,他还有点心虚,便是不靠他不靠侯府,庄蕙有这样的姐姐姐夫,她也不愁嫁,更是用不着做妾。
但不行,不管怎么样,庄蕙不能离开赵家,不能离开他的管控范围!
长平侯勉强挤出一丝笑道:“你能舍得?”
庄明湘:“自是舍不得,但我现在只想照顾好你,实是顾不上她。”
长平侯心下一软,抓住庄明湘的手轻轻捏了捏,犹豫半晌,到底还是道:“过几日该是琼华公主办桃花宴的时候了,你带着阿蕙去参加吧。若是在桃花宴上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你再把她送去她爹那里。”
庄明湘心疼的几乎要滴血。
她这般态度,话也说到这个地步,结果竟也没能换来长平侯的心软。他心怎么就这么硬呢,阿蕙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怎么忍心让阿蕙做妾?
别说是做赵长霆这侯府世子的妾,就是做皇子王孙的妾庄明湘都不愿意。
但话已至此,她也不好再多说了,只能点头应下:“也行,那我再看看。”
长平侯这等丧良心的打算,庄明湘不打算告诉庄蕙,因为怕庄蕙因此生怨,对赵长霆迁怒有看法。
她也不打算直接跟老夫人说,因为担心老夫人和长平侯想得一样。
但赵长霆那她却打算说,因为五日后若真去参加桃花宴,她手里虽有能用的人,但她却没把握能完全压制住长平侯的人。
所以得告诉赵长霆,让他护住阿蕙。
只不过,同时也是试探,若是他胆敢也存了让阿蕙做妾的心思,那她就当真把阿蕙送走。只不过不是送到王怀远身边,是送到阿黎身边。
她刚刚说那些话不完全是故意说给长平侯听,是她心里真有这么想过,真到无路可走的地步,这就是对阿蕙极好的一条路。
有阿黎和成王殿下在,别说嫁人做正头娘子,甚至她想不嫁也行。
是的,先是王怀远,后是长平侯,庄明湘此时已经彻彻底底对男人失去信心,不再想着必须让庄蕙嫁人了。
只要有人能护着,她再给一大笔嫁妆,过几年收养两个孩子,一样能过一生,甚至过更好的一生!
第98章
江慎才被扶出宜安堂, 迎面就看见了正等着他的赵长霆。
他心中有怨也有气,挥开书童,强撑着走上前道:“已经按你要求的跟侯爷说了, 这总行了吧?”
自是行了。
赵长霆颔首, 客气道:“辛苦江公子了, 多谢。”
无耻卑劣之人突然变得客气有礼了, 江慎怔了怔才继续面露冷色:“如此,世子该当不会再为难我父母了吧?”
赵长霆心情好,笑道:“江公子放心, 我本就没打算为难他们。”
江慎:“……”
犹如一拳打进棉花里, 江慎满腔不满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而得到想要的答案,赵长霆却打算走了,见江慎的书童年纪小身量也单薄, 临走之前还吩咐蒋来也帮着扶江慎一把。
江慎被长平侯资助,到底不忍他病到如此地步还被赵长霆气, 于是便忍不住道:“世子,侯爷当真病得严重。你便是再喜欢庄小姐, 也该慢慢来,用温和些的办法,而不是像……像现在这般气他……”
迎着赵长霆逐渐变冷的脸色,江慎的声音越来越低。
赵长霆冷冷反问:“你在教我做事?”
他有些恼,且不说在他心里他爹早就死了, 如今还活着的仅是长平侯而已,便他们父子没有任何隔阂,也轮不到江慎来教他行事。
江慎缓过神,想到先前赵长霆的威胁, 到底低下头道:“不敢。”
赵长霆没再跟他说什么,转身走了。
蒋来扶着江慎,却没好气道:“江公子,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别乱说话为好!侯爷……哼,他对你或许是好的,可他对世子做了什么你却不知道!”
世子便是一辈子不原谅侯爷,那也有他的道理!
江慎还真不知道,但侯爷做爹的,能对世子做什么?倒是听说世子小小年纪就去了漠北,去年秋日里大胜才回来,莫非是和这事有关?
……
五天时间,对庄明湘而言有些紧了,所以隔日一早,庄蕙和赵静芝过来请安时,她就拉了庄蕙没让进屋见长平侯。
待赵静芝进去后,庄蕙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娘,有事吗?”
二月下旬了,天气已经暖和许多,这几日还没到倒春寒时候,年轻人火气大,所以庄蕙和赵静芝都换上了漂亮的春装。
赵静芝穿的是鹅黄,庄蕙穿的则是桃红,看着如花似玉,面若桃花的女儿,庄明湘摸了摸她的脸,道:“阿芝进去就行了,你不用日日来,来了也不用次次都进去看侯爷,他又不是你亲爹。”
自打长平侯生病,因病得严重,庄蕙一面是担心他,一面是担心庄明湘,所以日日都和赵静芝过来请安,已经连着来半个月了。
从前庄明湘什么都没说,但今天,态度不对,说的话更不对!
庄蕙声音顿时压低了:“怎么了娘,你和侯爷吵架了?”
说着想到长平侯的病,这半个月来虽然没有严重到好似随时有生命危险,但其实阖府上下都知道他好不了了,无非是拖时间,看看还能活多久罢了。
任何人遇到这种事心情都不会好,特别还是在从前身体很好的情况下。
人逢大病心情会差,脾气会差,甚至还可能口出恶言伤害最亲近之人。
庄蕙抱住庄明湘的手臂,轻声安慰:“是侯爷怪你了吗?娘,你要知道你没错,侯爷会生病是意外,一点也不怪你。但是……但是人逢大病心里难受,脾气会变坏,这也是很正常的。你别跟他计较,别跟他真生气。”
否则哪一日他不在了,想起来是要后悔的。
庄明湘心酸,她的女儿多好啊,对她好,对长平侯同样也好。
可长平侯呢?
他当真不配蕙蕙对他这么好!
庄明湘扯唇一笑,同样轻声道:“没有,我们没吵架。放心,我知道不怪我,我没有自责,他也没有脾气变坏。”
“我是真心的,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不需要再做更多。小姑娘家家的,天暖了,别老闷在家里,不好出城去玩,就去看看你姐姐。”
“正好去跟她解释一下,我这些天没顾得上她,是因为侯爷病得严重,我暂时不好去见她。你帮我去见,她要是愿意,就接她来你院子里住几日。”
确实,因为长平侯生病,这段时间庄明湘都没顾得上王黎。
庄蕙答应了:“那我一会儿就去看看。”
庄明湘点头:“顺便帮我带封信给她,另还有她的嫁妆单子和部分嫁妆。”
庄蕙再次答应。
赵静芝却从上房出来叫庄蕙:“蕙姐姐,爹要见你。”
庄蕙意外:“爹要见我?”
赵静芝点头:“嗯。”
庄明湘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想到已经是四日后就要开始的桃花宴,又大概猜到了,只怕是和此事有关。
果然,她随庄蕙赵静芝一起进屋,虽然看见了她,但长平侯还是跟庄蕙说:“昨儿我问了江慎才知道,他在老家竟是已经定了亲了。所以阿蕙,四日后就是琼华公主的桃花宴,今年咱们家也收到了帖子,你随你娘一起去参加吧。”
又看向赵静芝:“阿芝,你也跟着去见见世面。”
桃花宴虽是年轻男女相看的宴会,但其中的年轻姑娘却都是由各家女长辈带去的,赵静芝已经十二岁了,这会儿成亲自然是太早,但定亲却不算早了。
若是有谁家的女长辈看中,是可以上门为家里的儿郎提亲的。
桃花宴是做什么的,庄蕙和赵静芝都听说过。
眼见长平侯病成这样还考虑她的亲事,赵静芝难过地哭了:“爹,我不去呜呜……我不着急嫁人,我要等你好起来,等你帮我找个好夫婿……”
庄蕙的心情就复杂了,一面是感动于长平侯惦记着她的亲事,一面却是知道长平侯这是切切实实看不上她,不愿意她嫁给赵长霆。
理智占上风时,她能理解。
但感情占上风时,她其实没觉得她配不上赵长霆,因此自然有不满。
不过不管是什么心情,此时看见庄明湘冲她点头,她便直接点头应了。
交代好这事,长平侯就累了,阖了眼似睡着般不再说话。
庄明湘便拉庄蕙和赵静芝出去,又把信,嫁妆单子,还有一个黑漆木的小匣子交给庄蕙:“去吧,都交给你姐姐,这是我给她攒的部分嫁妆。”
赵静芝没跟去,她跟长平侯感情更深些,又才哭过,实在是没心情。
庄明湘便留了刘妈妈在屋里照顾长平侯,陪赵静芝去了福寿堂。
福寿堂里,老夫人虽然不曾日日去看长平侯,但却是日日都伤心的,她一把年纪的人了,如今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有时甚至自己都不想活了。
见了庄明湘,又见赵静芝脸上还有泪痕,她立刻起身紧张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侯爷、侯爷没事吧?”
“没事没事,母亲您放心,侯爷没事。”庄明湘忙快步上前扶住她安慰。
老夫人还是紧张:“那阿芝这是怎么了?”
赵静芝道:“爹说让我去参加桃花宴。”
老夫人立时便懂了,不由也跟着红了眼睛。
庄明湘扶她坐下,这才道:“是江慎,说是在老家定了亲。阿蕙的亲事又没着落了,侯爷挂心,便说让我带她去桃花宴看看,顺便把阿芝也带去。”
在老夫人面前,庄明湘还是一副不知道庄蕙和赵长霆事情的模样。
老夫人却是知道的,听话听音,便有点担心长平侯是不是想做点什么。
庄明湘继续道:“我劝他了,让他别操这么多心。霆哥儿和阿芝有您在,不愁以后的亲事。阿蕙这里便我找不到好的,她爹和姐姐也都来京城了,她姐姐更是未来的成王妃,她也不用愁。”
想到孙子和孙女,老夫人精神好了些,是,她还有责任没完成呢。
但说到成王妃,她好奇了:“成王妃?”
庄明湘点头:“就是王记的老板,我前些日子去见过了,是阿蕙的双生姐姐。她王记的生意好,做的点心更是得宫里的贵妃娘娘喜欢……”
把周沛衍编的对外的说辞跟老夫人说了遍。
老夫人眼睛都瞪大了:“阿蕙的姐姐,竟是要做王妃了?”
庄明湘轻轻一笑:“是,我见过成王殿下了,他亲口说的。所以我想着,我这边找不到好的,就让阿蕙去她姐姐身边,托成王殿下帮忙找一下。”
老夫人冷静下来,却不是太同意:“便是要请成王殿下帮忙,也没必要把阿蕙送过去。她姐姐是跟着她爹长大的,她若是去了,少不得也得认她爹。”
“阿蕙在你身边长大,你付出那么多,没道理再把孩子还回去的。否则别说你了,便是我都不乐意,那也算是我们家养大的孩子了。”
老夫人这话说的直接,但庄明湘却并没生气,因为这不仅是人之常情,这事儿还是她故意说的。于是此时看了赵静芝一眼,撵她出去了,才道:“阿蕙虽是我养大的,可到底那边才是她亲爹,亲姐姐,又是为她好的事,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人打断庄明湘,“那边才是她亲爹,亲姐姐?你不是她亲娘吗?”
庄明湘点头:“嗯,我不是。”
老夫人惊呆了:“什、什么?!”
庄明湘:“阿蕙和阿黎是我姐姐的孩子,只我姐姐去的太早,所以我嫁过去时她们都还是奶娃娃,便一直是我养着,我也当亲生孩子看的。”
老夫人突然想起庄明湘生赵长睿时候的艰难,当时只以为是她距离上一胎时间太久,所以这一胎才像是初产妇般难的,却原来她从前没生过吗?
“睿哥儿才是你第一个孩子吗?”老夫人问。
庄明湘点头:“是的。所以我说,为着阿蕙好,叫她去她……”
“哎哟!哈哈哈哎哟好!太好了!”老夫人哈哈笑着打断了庄明湘的话。
庄明湘惊讶:“母亲,怎地了?”
老夫人张口就想说,但突然想到庄蕙一直是不愿意的,是避着赵长霆的,那这事儿就不能直接跟庄明湘说了。否则庄明湘恼了,不答应怎么办?
于是老夫人忙摇头:“没事,没事。”
阿蕙竟只是庄明湘的外甥女,她是这个身份,那让她嫁给霆哥儿就好说了。再则她又有了要做王妃的姐姐,家世上也算是弥补了,两人竟般配了!
那眼下,她就只需要把这事告诉儿子,然后再好好劝劝阿蕙,多说说霆哥儿的好话,只要阿蕙点头了,那这就是一门极好的亲事了!
第99章
老夫人会同意赵长霆娶庄蕙, 除了一直以来赵长霆表露出的志在必得,不得就绝不罢休外,还有对长平侯想让庄蕙做外室的严重不满。
好好一个女孩子, 又不是她的错, 凭什么为了赵家的名声就毁了她?
老夫人本就做不出这等恶毒的事, 更何况庄蕙还是她看着长大的, 乖巧懂事,孝顺贴心,还花骨朵一样的漂亮, 人品性情明明都能配得上她的霆哥儿!
她的霆哥儿自己有本事, 还有大将军舅舅,不需要再娶个妻子做助力了。
她的霆哥儿年少丧母,苦了那么多年,如今也该得到自己想要的甜了。
老夫人打算成全赵长霆, 于是当下就对庄明湘道:“阿蕙知道江慎的事了吗?唉,真是没想到, 那江慎竟然已经定亲了!”
定亲了好啊,要不然就要跟她的霆哥儿抢媳妇了!
老夫人忍笑压着嘴角, 继续道:“阿蕙应该难过了吧?唉,这孩子的亲事当真是不顺,不过不用麻烦她姐姐了,我这儿又寻摸到了一门适合她的亲事。”
老夫人没直接说男方是赵长霆,只道:“你叫人去唤阿蕙来, 我安慰安慰她,另外也跟她说说我给她找的这门亲事。”
“不巧,我让阿蕙出门了。”庄明湘解释了这段时间没顾得上王黎,所以让庄蕙去看看的事, 随后话锋一转,很感兴趣地问,“母亲,您说的适合阿蕙的亲事,是哪家的儿郎?也是读书人吗?”
儿媳妇这是喜欢读书人,想给阿蕙找个读书人吗?
那自家孙子可就不太合格了啊,毕竟就算在漠北被压着读了书,也有限。
老夫人有些心虚地道:“不是读书人,是武将,你觉得如何?”
“武将?”庄明湘诧异。
老夫人:“是,武艺高强,长相俊朗,家世显赫,还身有官位,除了读书少了些,其他是配得上阿蕙的。”
老夫人话说到这地步,庄明湘再是不敢相信,也确定了老夫人说的是谁。
虽然本就是她的目的,但她原以为要慢慢图谋的,所以她做了几手准备。却没想到,只一说,老夫人就同意了。
庄明湘不仅十分惊讶,也十分感动。
她原以为喜欢她,也会爱屋及乌喜欢庄蕙的长平侯,私心里却是那么看不上她的阿蕙,甚至为了赵家的名声,赵长霆的前途,而想让她的阿蕙做外室!
而原本更有可能看不上阿蕙的婆母,却没有看不上,愿意要这个孙媳妇。
虽然她当娘的看自家闺女处处都好,但老夫人也能满意,真的很难得!
庄明湘一直知道老夫人是个慈善好相处的婆母,但没想到她竟能好到这地步,再想到她很快就要失去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庄明湘在心里暗暗发誓,她日后定会好好孝顺老夫人,也会好好操持以后赵静芝亲事的。
其实作为继母,她也给赵静芝准备了嫁妆,虽比不上她的阿蕙和阿黎,但实际上也不少了,更何况赵静芝还有侯府给准备的。
不过就冲老夫人这份好,她也不介意再多给一些。
庄明湘惊喜笑道:“竟是这般好?那男方家里能愿意吗?”
知道了庄蕙只是庄明湘的外甥女,那即便庄蕙是在侯府长大的,这事儿也能说的好听些了。老夫人有自信能说动长平侯,于是点头道:“自然。”
庄明湘便什么都没再问:“既是这般,您都觉得好,那我自是没意见。”
老夫人却有点不放心,道:“也得阿蕙愿意才行,等回头我跟她聊聊。”
若是知道是赵长霆,阿蕙自是会愿意。
庄明湘笑着点头:“好。”
庄蕙不在家,老夫人见不到她,便打算去找长平侯说说这事。
却没想到去了宜安堂,却发现长平侯睡了。这会儿不过刚刚巳时,时间还早呢,结果他竟睡了,可见他身体有多虚弱。
老夫人心下难过,静静看了片刻他苍白面容,转身出去了。
儿子这副模样,老夫人再不愿也得承认,他时间不多了。那不然就早些促成霆哥儿和阿蕙的亲事吧,既是让霆哥儿得偿所愿,也算是让家里有点喜气。
说不定有这喜气一冲,儿子的病或许能好呢。
有自信说动长平侯,所以老夫人暂且也不着急立刻跟他说,见他睡了就打算走,只走之前交代庄明湘,等庄蕙回来了,就叫去福寿堂见她。
庄明湘自是答应不提。
……
庄蕙此时却已经到了王记,已经来过许多回了,又和王黎感情好,所以她带着葡萄和香梨进门后,跟小二说了声就直接上了楼。
而得知她来了,本就在酒楼的王黎很快就来了。
庄蕙便立刻把庄明湘准备的嫁妆单子和部分嫁妆递给她,又解释了下庄明湘为什么这么久没消息,是因为长平侯病得严重。
王黎原本还真有点不大舒坦,庄明湘认她时那么情真意切,结果回去后直接半个月没动静,这真的是说的和做的不一样了。
眼下听说是长平侯病得严重,可能快不好了,她心底那点不舒坦就立刻烟消云散了。顾不上去看嫁妆和嫁妆单子,只忙问:“娘怎么样了?还好吗?”
庄蕙想了想今天的庄明湘才道:“娘还好,只是贴身照顾了侯爷半个月,有点憔悴疲惫,但我看……她像是已经接受了。”
庄蕙其实大概猜到了,因为长平侯看不上她,庄明湘大概心里有怨气了。
如果长平侯的病能好,那庄蕙无论如何也想让两人消除隔阂,重新和好。但眼下长平侯分明是好不了了,那……不如就这样。
这样的话,心里有怨,就不会那么难过,也不会自责内疚。
比起长平侯,庄蕙当然是偏心庄明湘的。
王黎就更是一心只有庄明湘了,闻言叹道:“娘怎么运气这般不好。”
先是遇上个王怀远那样的,后终于遇到好的了,却也没法白头到老。
庄蕙便道:“好在她有我们,还有睿哥儿和钰哥儿。”
有儿有女,又对长平侯不那么在意了,便长平侯不在了日子也不会太难。
王黎又是一叹:“也是。”
生死之事是天命,是她们无法改变的,因此聊完沉默片刻,王黎就看庄明湘给她的嫁妆单子和部分嫁妆了。
那嫁妆单子倒是不算太长,因为好物件的话
以庄家的底蕴并没有特别多,而庄明湘有四个孩子,虽然两个儿子能继承侯府一份财产她给的少了些,可到底她的东西也是庄蕙一份,王黎一份,赵静芝也还有些,并不是都给王黎的。
但好物件不多,却并不代表嫁妆寒碜,相反的,嫁妆厚重到王黎都惊讶,庄明湘竟是给了她八家铺子,四处院子,以及还有三个大小不一的庄子!
另外还有京城大银楼的银票,也足足有六千两!
王黎来了京城几个月,自然知道京城的物价,庄明湘给她的嫁妆,便是侯府嫁女儿都未必有这么多。这些嫁妆加上她手里的王记,便王怀远那一分都不给她出,也差不多够一份王妃的嫁妆了。
钱在哪,爱就在哪,而庄明湘再有钱,这些只怕对她也是伤筋动骨了。
王黎不肯收:“阿蕙,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庄明湘到底有多少家底,庄蕙其实是大概知道的,所以她看了王黎的嫁妆单子也很惊讶,的确太多了,只怕是庄明湘手里的二分之一了。
但她既然给了,那说不定是觉得亏欠王黎想要弥补的。
庄蕙并不吃醋,这些年她得到了庄明湘太多的爱,钱也没少得,所以她从没缺过钱过,想来以后也不会缺。
毕竟嫁给赵长霆她就是侯夫人,不嫁的话,赵长霆给她的九千两还没怎么花呢,以她现在的消费力,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花完。
于是就劝道:“这是娘的心意,别管多少,你收下就是。”
王黎:“但太多了,给我这么多,分到你还有两个弟弟手上的就少了。”
庄蕙不在意:“你放心,我有赵长霆。而两个弟弟也能继承侯府产业,都不会穷的。反倒是你,你可是准王妃,嫁妆不丰厚别被妯娌们瞧不起。”
说到这个,她岔开话题:“对了,你和成王殿下的赐婚圣旨可下来了?”
王黎摇头:“还没有。”
庄蕙不是特别担心王黎和周沛衍的亲事,但还是问了句怎么回事。
王黎:“按理赐婚应该是一正妃两侧妃一起赐,阿衍不想要侧妃,所以还在想办法,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的确,书里他们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庄蕙点点头,想起庄明湘的信,又把信递给王黎。
庄明湘在信里说嫁妆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让王黎只管收下,别有心理负担。而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想麻烦她,一个是四日后可能需要她救庄蕙一次。而救过后,若是庄蕙想嫁人,希望她帮着择个良人。
若是庄蕙不想嫁人,希望她能护住庄蕙。
王黎收了信没让庄蕙看,但心下却很担忧,庄明湘是遇到什么事了?
还有赵长霆,他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竟护不住庄蕙?
只怕问题出在那长平侯身上,莫非他也是个混蛋?!
王黎自是要护着庄蕙的,这可是她的老乡,她的亲人!
不过因庄明湘不想让庄蕙知道,她便没露出异样,只简单回信答应了庄明湘的请求,让庄蕙给带回去了。
庄蕙只以为是庄明湘跟王黎有体己话要说,既然王黎不给她看,那她自然就不好问,只在王记用了午饭和下午茶,直消磨到傍晚才回家。
而果然,她消磨到这个时候,真在回到侯府大门口时碰到了赵长霆。
第100章
庄蕙和赵长霆其实三日前才见过, 赵长霆的休沐日,在宜安堂。
但当时长平侯才被瞿院正宣判了病再也治不好,又有老夫人这伤心至极的长辈在场, 所以两人是既没心情交流, 也不方便交流。
而除了这次, 两人算算其实已经半个月没见过面了。
白日里赵长霆太忙没时间, 晚上不知是因为有人盯着,还是他太难过了没心情,竟也一直没去找庄蕙。
对于热恋中却被阻挠在一起的庄蕙来说, 心里真是有点不好受。
特别是忍不住想, 若长平侯不在的时候留下遗愿,不许赵长霆娶她,那她和赵长霆是不是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早要知道这样,她当初还不如不接受赵长霆的喜欢。
又或者, 最开始她就不该招惹赵长霆。
傍晚时分,又是在只有身边下人的大门口, 所以庄蕙便没遮掩,直直看向了赵长霆。他好像瘦了些, 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来是真的伤心了。
倒也正常,他再是生长平侯的气,可长平侯到底是他亲爹。
因是下衙时间,为着赵长霆回府, 侯府大门已经提前开了。
庄蕙看一眼门上人,因不好跟赵长霆说话,便深深看他一眼,抬脚进了门。那眼神有心疼, 有安慰,还有没机会说出口的想念。
赵长霆感受到了,不由加快了脚步。
门上人也是得了长平侯吩咐盯着他们的,见状眼神立刻有了变化。
赵长霆察觉到时脚步下意识一顿,随即却更快了。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庄蕙目光飞快四处看着,在看到有看似在忙手中活,但实际却正盯着他们的下人时,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脚步也不由快了。
但她一个姑娘家,脚步再快也快不过赵长霆一个武将。
所以得了吩咐的下人们,便眼睁睁看着他们世子几步就追上了大小姐,然后绕到大小姐正面,把人拦住了!
得了吩咐的下人们都是老夫人和长平侯的心腹,所以大概都知道点赵长霆对庄蕙的心思,再加上连蒙带猜,基本上都知道了赵长霆想要他们知道的。
因此当下看到赵长霆拦住了庄蕙,暗处盯着的几个人就都愣住了。
世子这是在干什么?
被拦太久,忍不了了吗?
他不会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吧?
下人们心下紧张,已经有人立刻小跑着去报信了。
庄蕙也瞋目结舌,强忍着没四处去看盯着他们的人,缓了缓神才低声道:“赵长霆,你干什么?”
赵长霆一笑:“有人盯着呢,演给他们看看,总不好叫他们空手而归。”
庄蕙有点着急:“侯爷病得那么严重,再生气对身体不好的。”
赵长霆有些诧异:“你很在乎他?”
庄蕙才诧异,看着赵长霆脸色,反问道:“你难道不在乎?”
如果说不在乎,会不会吓到她?
赵长霆犹豫了片刻,但仍不愿意违心说在乎,于是点头承认了:“嗯。”
不过自古孝道大过天,他即便不在乎,在外也得做出在乎的悲伤模样来。
庄蕙倒是没被吓到,甚至静心想了想,虽然之前误会赵长霆伤心了,但他说不在乎,她好像也能理解。
虽然她没遇到和赵长霆一模一样的事,但对于前世她的父母,她的确也不怎么在乎。
赵长霆其实很想劝庄蕙也别在乎,因为从眼下一件件事来看,长平侯也没那么在乎她,甚至还看不上她,不愿意让他娶她。
但到底那是他亲爹,中间又夹着庄明湘,怕庄蕙为难之下会退缩,话到了嘴边他又硬是咽了回去。
还是别多此一举了,因为怕她退缩,他都忍了很久没去见她了。
于是见庄蕙似是走神般好一会没接话,他直接上前一步拉了庄蕙的手:“被我的话吓到了?”
没有,但被你的行为吓到了!
庄蕙条件反射般甩开了赵长霆的手,着急道:“你疯了吗?!”
见庄蕙不像是被吓到的模样,赵长霆放松一笑:“你现在该快步跑了。”
庄蕙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还在演。
行吧,她总不能拖后腿,于是立刻拔腿就跑,还吩咐香梨:“帮我拦下。”
葡萄已经从樱桃那知道庄蕙和赵长霆是在演戏了,但香梨因为是不怎么近身伺候的,所以还不知道。于是眼下就又是害怕,又是忠心地张开手拦人了。
赵长霆立刻面色一变,怒声道:“滚开!”
这可是侯府世子,可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香梨吓得都要哭了,腿打着哆嗦地道:“世、世子……”
还是跑出一小截路的庄蕙看不下去,扬声道:“香梨,走了!”
香梨这才如蒙大赦般,话都没敢说,转身追庄蕙去了。
赵长霆自是没再追上去,把香梨吓成这样,他怕庄蕙跟他生气。
二门外发生的这一切,下人第一时间告诉了长平侯。
长平侯自是支了庄明湘出去听下人回禀的,而也因早有心理准备,所以虽然生气,但也还算撑得住,只黑了脸,又没忍住咳了回而已。
但赵长霆这般不顾脸面名声,他自是看不下去,当即就让下人去传话给赵长霆,命赵长霆立刻来见他。
下人立刻去了,也很快就回来了,但赵长霆却没跟着一起来。
长平侯看看那婆子,又看看那婆子身后,问:“怎么就你,世子呢?”
婆子不敢抬头看他:“世子,世子有事,走、走不开。”
长平侯语气不耐烦:“他有什么事?”
婆子更是结巴:“世、世子有公、公事……”
见婆子这般,长平侯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要见儿子,但儿子拒绝了!屁的公事,婆子结巴成这样,显见是她自己编的,而儿子只怕话说得难听!
长平侯这下是真气了,大喘着气,心脏一阵阵揪着疼,他用力捶了下。
婆子吓傻了,看着长平侯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庄明湘此时已经回房了,见状忙上前半抱住他头,又一面帮他揉胸口,一面急声道:“侯爷,侯爷你冷静点!侯爷,你别生气,你千万别生气啊!”
长平侯却已经心口一阵阵绞痛,痛到他眼前黑了几次,大脑也空白了几次。庄明湘的声音远远近近,他听不真切,好半天终于和缓了些,他耳边庄明湘的声音才真切了些。却好像……是哭声。
长平侯偏头看过去,就见庄明湘已经哭成了泪人一样,他想安慰地拍拍庄明湘,却没力气抬手。只能虚弱地道:“别哭……我没事。”
庄明湘不是演的,她是心里真的很难受。
她刚刚差点以为长平侯要死了,明明怨他也怪他,但看着他真像是要去了的模样,多年夫妻,她还是不忍。
于是便抽泣着,顿了顿才道:“你找世子有事是吗?既是世子在忙,你就略等等,气什么呢,世子又没说不来。”
这话却是有三分故意了,因为她知道赵长霆不肯来见长平侯。
所以说这话时她仍揉着长平侯的胸口,怕他受不住。
长平侯还不想死,也不放心死,于是即便因这话想到了赵长霆的忤逆,他也还是强撑住了没再生气。
只看着庄明湘娇娇弱弱的哭泣模样,却忍不住再次动摇了,赵长霆对他这亲爹都这般忤逆,那对庄明湘这继母又能好到哪里去?
庄蕙的性子他也知道,被庄明湘宠得跟阿芝也差不了太多。
若是逼得她做了外室,她本就不喜欢霆哥儿,只怕更是会吵会闹。
霆哥儿喜欢她,或许不会动她,但明湘,还有睿哥儿和钰哥儿怎么办?
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长平侯正发愁着,就听庄明湘又道:“侯爷,就算你不为自己,也为我,为两个孩子考虑考虑。睿哥儿才五岁,钰哥儿更是不满两个月,若是你有个万一,我一个妇道人家,娘家又做不了我的依靠,我要怎么养大他们啊?”
“侯爷,求你保重自己,不要离开我们好不好?”
庄明湘是真的害怕长平侯死,除了不忍外,也因为他万一死了,赵长霆和庄蕙作为子女,得守孝三年。
三年对赵长霆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庄蕙来说,三年后她就二十了。
若是决定不嫁还好,若是要嫁赵长霆,最好是尽快就把亲事给办了。
在长平侯眼里,庄明湘就是纯粹的情真意切了,他本就舍不得死,当下更是柔肠百结,声音都带了丝哽咽地道:“好,我保重自己,我保重自己……”
……
老夫人后一步得知二门外发生的一切,却是又无奈,又有些生气。
霆哥儿这孩子,太乱来了,也不怕吓到阿蕙,打死了不肯嫁给他!还有就是,他爹都病成这样了,他竟还有心情去调戏女孩子!
于是老夫人也让下人传话给赵长霆,让他去福寿堂见她。
老夫人叫,赵长霆便去了。
而福寿堂上房,老夫人早早就遣了下人出去,屋里只有她和赵长霆。
本就打算跟赵长霆摊牌,于是老夫人便板着脸直接问了:“赵长霆,你干了什么?!”
赵长霆自是知道老夫人说的是什么事,却故作不知道:“我真不想见他。”
老夫人茫然道:“见谁?”
赵长霆面上恰到好处露出惊讶:“您说的不是爹?他刚刚叫我去我没去。”
原来还有这茬事。
老夫人到底是疼儿子的,语气有些责怪地道:“你爹都病成这样了,叫你去自是有事要跟你说,你怎么能不去呢?”
赵长霆定定看了老夫人片刻,道:“要不是我运气好,十二岁那年就已经死在去漠北的路上了,又或者这些年死在战场上,自也没法听他说什么事。”
老夫人听了这话,顿时不吭声了。
孙子这是还记恨着呢,但……但孙子吃苦受罪是真的,她也不好指责。
她只能劝道:“那毕竟是你爹,亲爹,他都那样了……”
赵长霆:“所以我已经几次给他请了太医。宜安堂传话出来说他想请民间大夫,我也叫蒋来去帮忙寻了。”
言外之意,他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老夫人叹道:“他许是要跟你交代府里的事,这家毕竟要交到你手里。”
赵长霆:“他还活着呢,没必要。”
老夫人总不能说长平侯可能活不久了,那毕竟是她亲生儿子。
她只能又叹一声,想着要是真让长平侯毁了庄蕙,令庄蕙只能做不见天日的外室,那只怕孙子更无法原谅他了。
老夫人心下戚戚,于是忙岔开话题:“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事,是阿蕙的事,我听说你在二门外拦了她不许她走?”
赵长霆不承认:“没有,我只是跟阿蕙妹妹说两句话而已。”
阿蕙妹妹,叫得倒是亲热呢!
老夫人索性直接问:“你老实跟我说,你喜欢的姑娘是不是阿蕙?”
赵长霆看了眼老夫人,似是看出老夫人满脸笃定般,他点了点头:“是。”
“你啊!”因赵长霆离得远,老夫人抬手朝虚空打了两下,“不许胡来!”
赵长霆面上不见着急,只淡声问:“祖母是不允吗?”
老夫人忽然好奇,若她和长平侯当真不允,孙子会如何?于是便道:“允如何?不允又如何?”
赵长霆:“若是允,那自是开开心心看我娶妻生子。而若是不允,那我便跟圣上请命,去不了漠北便去西北,又或是南疆也行,像舅舅一样镇守一世。”
“阿蕙妹妹当然是要随我走的。阿芝,我同样也要带走。”
老夫人不敢置信地瞪着赵长霆,气道:“你这混账!带走阿蕙就算了,你竟连阿芝也要带走,你这是想要
我的命啊?!”
赵长霆不语,但态度却没丝毫松动。
老夫人不敢再试探他了,只好没好气地道:“你放心,我允了就是!”
赵长霆直到此时才惊讶,他还以为要很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祖母竟允了!
而看见赵长霆惊讶,老夫人更气了。
这浑小子,看来是真这么想过,不是随口一说!
她气得哼哼道:“我是允了,但看你行事,阿蕙还不喜欢你吧?你有本事让阿蕙点头,让你继母也点头,那时再来问我允不允好了!”
“我可告诉你,阿蕙也是我孙女,她若是对你无意,你不许强迫她!”
蕙蕙早就点头了,继母也点头了,他等着正大光明娶媳妇就好了!
赵长霆心情大好,笑道:“您放心,我不强迫她。我只让她若是不嫁我,便一辈子嫁不出去好了。想来时日一长,她和太太都会着急的。”
老夫人目瞪口呆,半晌才骂道:“你可真是个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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