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貌有些不胜酒力, 自上了马车后,脑子便开始晕沉沉的,不知身在何方。
荔枝酒的后劲很大, 让她直觉不妙, 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当她因马车的晃动不慎栽倒在男人怀里时,有片刻的松怔, 未等她反应,便感觉到那紧箍在腰间的手臂,格外用力。
她的脸靠在他坚实的胸膛, 他的衣襟上绣着的青竹绣纹有些粗硬,咯着她的脸蛋,带来些许麻意,能嗅闻到他衣服上特有的熏香, 冷冷清清,淡雅宜人, 一如他这人的存在。
“表、表哥……”
她讷讷地唤了一声,他抱得太紧了, 不怎么舒服。
赵儴的脸庞陷在阴影之中, 叫人看不清楚他此时的模样。
他没有作声, 仿佛忘记一切,只是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姑娘, 忘记了所谓的规矩,难得越了矩、失了控,不知所措。
直到她的手软绵绵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嘟囔道:“表哥, 好热……”
他的体温很高, 火气很旺, 在这大冷天的,属于他身上的体温渗过来,被他如此紧搂着,甚至让她热出薄汗。
楚玉貌脑袋越发的晕乎,思维也不清晰,糊里糊涂地抓着他的袖子,像是让他松开,又像是整个人都往他怀里靠。
若是她清醒时,绝对不会如此。
好半晌,赵儴松开怀里的姑娘,看她在夜明珠的光线中憋得红通通的脸庞,修长的手指为她解开披风的绳带,沙哑地问:“……要不要喝水?”
“要。”
楚玉貌撑着他的胸膛坐起,重新靠回冰冷的车壁,舔了舔嘴唇,有些口干舌燥。
赵儴取过固定在马车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喂她。
马车有些摇晃,她的手没什么力道,便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茶,一盏茶水下肚,缓解喉咙的干燥,也让她清醒几分。
她抬眸看面前认真喂她喝茶的男子,朝他笑道:“谢谢表哥。”
赵儴看着她,一双眸子黑沉,倒映着她的面容。
见她唇边残留的水渍,他取出帕子为她拭去,说道:“日后别喝酒了。”
“只是喝了两杯荔枝酒。”楚玉貌举起手比画,朝他笑得很灿烂,“我和荣熙妹妹偶尔也会小酌几杯,不过荔枝酒比较少喝。”
她看起来像是醉了,又好像没有,语气、神态和平日里没什么变化,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泛红的脸庞,迷茫的神色,多少有些不同。
赵儴知道,她处于一种半醉半醒的状态,行事不如平时的稳妥,有几分醉后的惺忪,看着更加随意轻松,是他以往没有见过的模样。
许是醉酒,楚玉貌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她好奇地问:“表哥,你是何时与贺世子认识的?”
虽然偶然间碰到赵儴和贺兰君一起出现的画面,知道他们私下有交情,但两人是何时认识的,她却是不知的,两人的交情比想象中要好。
赵儴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她的面容,听到她的话,沉声开口道:“我八岁时,在一次宫宴遇到他。”
楚玉貌惊讶,“这么早?”
那时候她还没来京城呢,没想到他们相识的时间比她和他认识的时间还长。
赵儴徐徐道:“初见时,他被人恶意推下湖,我让人将他救上来,事后他找到我,说要报答我,将来任凭我差遣。我不需要他的报答,看他有几分上进之心,便让人安排他入学,教导他学问……”
楚玉貌安静地听着,突然笑了下,清丽的面容像出水的芙蕖,熠然绽放。
“笑什么?”他不解地看她,望着她明媚的模样,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没什么。”楚玉貌笑盈盈地看他,“只是觉得表哥一直没变,这样很好。”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明明与他毫不相干,不过是救了对方一次,便为他妥善安排,给对方一个上进、改变命运的机会,成就今日的贺兰君。
外人只知贺兰君是个草包纨绔,然而能让赵儴平等相待的,如何能是无用的纨绔?
或许贺兰君其实是太子的人,暗中为太子做事,还是赵儴安排的。
赵儴一直都是如此,只要被他认同的人,他会为对方做好安排,视为责任。
这份责任心,让人信服,能交予绝对的信任。
她其实也是信任他的,他将她当成一份责任,在这王府里一直护着她,在南阳王妃因她与荣熙郡主闯祸心生不喜时,也是他从中周旋,免除王妃的责难,让她能更放肆地跟着荣熙郡主混。
“表哥,谢谢你。”楚玉貌真心实意地说,从小到大他护她良多,纵使没有情爱,却也是难得的情谊,她领这份情。
赵儴沉默地看她,然后轻轻地嗯一声,昏暗的光线中,耳尖泛红。
她是他的未婚妻,护她是应该的。
楚玉貌打了个哈欠,脑袋越来越昏沉,靠着马车的车壁,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就陷入昏睡之中。
马车一路摇晃着,她的身体往旁歪倒时,一双手臂探过来,将她揽入一个怀抱里。睡梦之中,嗅闻到那股冷香,意识虽然觉得不妥,身体却软绵绵的,无法挣扎醒过来。
赵儴僵硬地搂着她,让她靠在怀里安睡,一双眼睛望着昏暗的车厢,眸光明灭不定。
他知道自己越矩了,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失控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击垮。
纵使不识情爱滋味,他也明白自己最近很不对劲,明白自己心里对她的在意,想要拥她入怀,想要让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
回到王府,楚玉貌被人推醒,迷迷瞪瞪地被扶下马车。
“回去好好歇息。”
赵儴低沉的声音响起,她含糊地应一声,被两个丫鬟扶回梧桐院,直接一脑袋栽到床上,安睡过去。
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楚玉貌拥着被褥,陷入沉思。
画意端着洗漱用具进来,伺候她更衣,看她魂不守舍的,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惦记着三日后要给老爷、夫人做法事?”
每年入冬后,是楚玉貌父母的忌日,她要去城郊外的清水寺住个几日,给亡父亡母做法事,并点长明灯,保佑亡魂安息。
这事府里的人都知道,太妃对此也是极为重视。
楚玉貌回过神,眨了眨眼睛,说道:“也不是……”
给父母做法事已经有个固定的流程,倒是不需要她操心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其实她已经释然,虽然每到这时候难免会伤心,却不会为此伤怀过度,损伤身子,她要让自己健健康康地活下去,这也是当年父母对她的期望,她不会辜负父母给她的生命。
更衣洗漱后,楚玉貌喝着丫鬟端来的醒酒汤。
这醒酒汤着实不好喝,酸得她的脸蛋都皱到一块。
琴音笑道:“这是世子吩咐厨房那边给您做的,您昨儿喝了酒,回来倒头就睡着了,没办法叫醒您,只好让您今儿喝。”
听到是赵儴吩咐的,楚玉貌并不奇怪,这人有时候心细得让人心惊,安排事情井井有条,连点鸡毛蒜皮的事也会记着。
一鼓作气喝完醒酒汤后,她歪在榻上,回想昨天的事情,越想越想捂脸。
她也没想到荔枝酒的后劲会这么大,不似以往喝的那些水果酒酿,居然能让她晕晕乎乎成这般,甚至最后直接睡着了。
三表哥他……估计又要着恼了吧。
这人素来矜持克制,极重规矩,见不得没有规矩的事,偏偏喝了酒后,她东倒西歪的,直接倒在他身上,实在太没规矩,也不知道他抱着自己时恼成什么样,不会冷嗖嗖地盯着她,让她不可再犯吧?
这人比深闺女子还要避讳,在这方面简直就是个深闺大少爷。
楚玉貌在心里自省一通,暗忖以后一定不要再喝荔枝酒。
至于赵儴恼她这事,大不了这段时间不往他面前凑,安分一些,等他恼怒过后就好,反正他除了会恼自己一阵时间外,又不会打她、骂她,完全不痛不痒。
稍晚一些,楚玉貌去寿安堂,和太妃说三日后去清水寺做法事的事。
太妃道:“天气越来越冷,可能要下雪,也不知道路上好不好走,你过去时要当心一些,多带些保暖的衣物,别着凉生病了。”
“姑祖母放心,每年都去一趟,林嬷嬷他们省得怎么收拾行李。”楚玉貌笑着让她宽心。
太妃听到这声“姑祖母”,神色难免伤怀。
娘家没落,最后只剩下楚玉貌这根独苗苗,还是已经出了五服的,她心有不舍,也惦记着当年她父母的恩情,将孩子接到京城抚养,力排众议,给她和嫡孙定下婚约,也有护持她之意。
否则在这世道,一个孤女该如何平安顺遂地长大?将来又该怎么办?
楚玉貌陪太妃听佛经,一起捡佛豆,吃了一顿饭,方才回梧桐院。
稍晚一些,寄北过来寻她,让她去松涛阁。
楚玉貌一听,便知道赵儴估计也是为三日后她父母的忌日之事找她,虽然担心他可能还在恼怒自己醉酒后对他做出不规矩的事,不过还是得去一趟。
迎着冷风来到松涛阁,进门一阵热气袭来,拂散了身上的冷意。
赵儴坐在桌案前处理公文,旁边放着一盏热茶。
见她过来,他示意她坐下,屋里帮忙分拣公文的观海给她倒了一盏热茶暖身子。
见观海退下,楚玉貌主动过去,继续帮他分拣公文,这事她做过几次,加上观察几遍,做得倒是有模有样。
她的学习能力向来不错,只要做过几次,便分毫不差。
不到半个时辰,赵儴便忙完。
“多谢表妹。”他朝她客气地道,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喑哑,还有几分紧绷。
楚玉貌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表哥,昨日……多谢你送我回来,我喝醉了,不大记得发生什么事,没给你添麻烦吧?”
说话间,她偷偷瞄着他,确认他有没有生恼。
其实她记得一些事,虽然没有记全,但自己往他怀里扑倒这事,是记得的。
赵儴神色一滞,略有几分不自在,只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寻常人很难看出他心里想什么。
楚玉貌观察得仔细,发现他脸上的异常,越发认定他这是恼了自己。
虽然恼自己,但他并未忘记她父母的忌日,实在是个责任心极强、有担当的好男儿。
赵儴没提这事,板起脸,说起楚玉貌父母的忌日:“……届时可能会下雪,须得早些出发,我送你过去。”
“不必了。”楚玉貌道,“表哥您公务忙,不必特地请假送我过去。”
赵儴双眸定定地凝视她,“不打紧,不费什么时间。”
见他坚持,楚玉貌不好再说什么。
这人的责任心强,每年去清水寺做法事,只要他在京城,都是他送她去的,这也有太妃吩咐的原因。
接着两人又说起出门的一些需要注意事宜,以及做法事的流程,确认没什么事后,楚玉貌起身离开。
赵儴站在窗口,负手而立,目送她离开的身影,久久未收回目光。
观海重新沏了壶热茶进来,见他站在那里,心道坏了,世子好像开窍了,但同样没什么卵用。
有些人开窍后,还是根木头桩子,不懂得讨姑娘家欢心,一切按规矩办事。
男女之事若是太规矩,压制本性,那还能叫情不自禁吗?
他不说、不表示,表姑娘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
心有灵犀什么的,其实都是骗人的,男女之爱,还是要大胆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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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出发前往清水寺的日子。
天色还未亮,梧桐院便亮起灯火,整个院子热闹起来。
楚玉貌被丫鬟叫起,梳妆打扮完毕,坐到八仙桌前,食不知味地就着热粥吃油饼垫肚子,因起得太早,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吃得也不多。
“姑娘,多吃点,省得在路上饿了。”画意叮嘱道,“这天儿冷,不好带太多吃食,吃冷食会伤脾胃。”
楚玉貌慢吞吞地应一声,又多吃两口油饼。
一切打点妥当,到了出发的时间。
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灯光晃动不休,这天儿一日比一日寒冷,一路走来,楚玉貌很快就被风吹得浑身发冷,只有抱着手炉的手还有些温度。
马车已经备好,随行的侍卫和丫鬟婆子不少,肃手候在二门处。
赵儴已经到了,正叮嘱侍卫检查一遍车马和行囊。
“表哥,我准备好了。”楚玉貌走过去,唤了他一声。
赵儴垂眸看她,见她披着带兜帽的青莲绒灰鼠斗篷,灰鼠毛绒衬得那张脸莹白如玉,眉目如画。
瞳孔微微一晃,他嗯了声,让她上马车。
马车驶离王府,踏着平旦时分的灯笼的光,一路朝南城门而去。
出城后,天色渐渐地亮起。
楚玉貌抱着手炉,窝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突然听到外头响起惊呼声,睁开眼睛,刚推开车窗,冰冷的雪粒子扑面而来。
原来是下雪了。
雪下得不算大,但迎着寒风扑来,着实冷得慌。
楚玉貌寻找赵儴的身影,很快就看到骑马随行的男人,见她推开车窗,他御马过来,问她有什么事。
“表哥,下雪了,外头冷,你进来坐吧。”楚玉貌开口道。
反正都出了城,周围也没什么人,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到两人同乘一辆马车没规矩。
赵儴沉吟片刻,没有拒绝,翻身从马背跃到车辕,然后躬身进来。
这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敏捷轻盈,极为利落美观,楚玉貌看着他进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敢多看,垂下眼眸。
待他坐下,她提起镶嵌在车壁的水壶,给他倒了杯热茶暖暖身子。
“往年都是到清水寺后才下雪,今年倒是下得早了些。”楚玉貌叹道,虽说风雪不大,并不影响前行,但到底不方便。
赵儴以为她担心无法准时到清水寺,宽慰道:“不必担心,午后会到的。”
楚玉貌瞅他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果然,午后车队顺利抵达清水寺。
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下了马车后,有婆子撑着伞过来,楚玉貌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进入寺里的客院歇息。
客院是王府的下人提前过来定好的,里头已经收拾妥当,换上新的用具,屋里也烧好炭,进门便感觉到一阵暖意。
楚玉貌冻得僵硬的脸蛋都缓和几分。
已经过了午膳时间,清水寺给进驻的香客准备了斋饭,虽然是素斋,味道却是不错,别有一番粗茶淡饭的清爽。
楚玉貌吃了斋饭,便去寻赵儴。
赵儴正准备离开,莫名地有些不放心,将寄北留下来,吩咐道:“这几日在寺里,你跟着表姑娘,不要让她单独一人,保护好她。”
寄北认真地应下。
接着他又安排好其他人手,让他们留下来护卫。
正安排着,听说楚玉貌过来了,他转身看过去,见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进来。
“表哥。”明净如玉的少女抬眸,清澈如水的眼眸倒映他的身影,仿佛将他看进眼里,似有千言万语难诉,“你几时回去?”
赵儴任职都察院,公务繁忙,今儿能抽出一天送她过来已经是难得,不可能真的陪她在寺里住个几天,今儿便要赶回去,晚上回到城里。
赵儴道:“稍会便走。”
楚玉貌哦一声,看他匆匆忙忙地离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安排完,确认无有不妥后,赵儴便和她道别。
“表妹,我先回去,过几日来接你。”他认真地说,“若是遇到什么事,只管找寄北,别去危险的地方。”
楚玉貌应下,“表哥你放心,我省得的。”
不知怎么的,赵儴实在不放心。
他也不知道为何不放心,明明往年都是如此,而且有寄北在,还有那么多侍卫,足以护卫她的安全。但想到人不在眼皮子底下,就无法安心,想要将她放在身边,回到家便能看到她,知道她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这样不对!
不能再看她了,否则他一定会舍不得!会做出无礼之举。
赵儴最终克制住心中杂乱的情绪,冷着脸,翻身上马离开。
楚玉貌站在寺庙前,目送他骑马远去,一行侍卫跟随左右,渐渐消失在前方风雪之中。
丫鬟撑着伞,小声道:“姑娘,回去罢。”
楚玉貌应一声,心不在焉地转身,看到抱着剑站在一旁的寄北,他没有撑伞,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不过一会儿,头发、肩膀都是雪花。
楚玉貌赶紧让人给他打把伞。
“不必。”寄北一脸冷酷地道,“这雪不大,不冷。”
看他不在意地拂去头发、肩膀的雪,楚玉貌不好说什么,朝着客院走去,见寄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忠心耿耿,不禁有些好笑。
她笑道:“寄北,你不必一直跟着我,寺里有武僧巡逻,很是安全,不会有事。”
“不行,世子吩咐我,要保护好表姑娘。”寄北毫不犹豫地说。
楚玉貌知道他性子耿直,不懂变通,心知说什么都没用的,便也不再揪着这事,转而说道:“对了,刚才表哥离开时,表情不太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她素来敏锐,察觉到赵儴离去时的表情不太对。
至于是不是生自己的气,她也不确定,好像她今天没做什么不规矩的事吧?在马车里,两人可是隔着一段距离,井水不犯河水的。
寄北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有吗?世子不是一直都这样?”
忠心的护卫完全没感觉到主子有什么不对,和平时差不多,不苟言笑,年纪轻轻的,便能做到情绪不外放,很少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听说世子这样会未老先衰的,怪不得他和世子站在一起,明明他比世子大十岁,大伙儿都说他比世子还要年轻。
嘻嘻。
楚玉貌看他一眼,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要是观海在,观海定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还会和她分析世子为何心情不好,让她放宽心,不要挂怀之类的。
论体贴人这方面,还是观海更深得人心,处着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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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楚玉貌在寺里的客院歇下。
入睡之前,能听到外头呼啸的北风,拂过山林,掠过屋檐,屋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鸣声,混合着风雪,像是亡魂归来,低低絮语。
楚玉貌枕着风雪声和铃声歇下。
法事要做三天。
按照惯例,这三天时间,楚玉貌每天都在大殿虔诚祈福半日,剩下的半日不是去听大师念经,就是在寺里逛逛,清清净净,不必去想太多纷乱的东西。
清水寺虽然位于京郊几十里之外,平时来的贵人却是不少,不过因为风雪之故,最近香客少了许多,倒也算清静。
每年这时候,也是香客来得最少的时候。
却不料第二日,寺里来了一批客人,楚玉貌在大殿里头都能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极是吵闹。
佛门清净之地,极少有人会如此喧闹,生怕被佛祖怪罪。
发现外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楚玉貌只好起身,正要出去,便见琴音进来,说道:“姑娘,是石家人来了,听说入冬后石家老夫人病了一场,石家人便来寺里给老夫人祈福。”
听闻是石家的人来了,楚玉貌皱眉。
清水寺是大寺,来祈福的贵人不少,楚玉貌也没那么霸道,觉得自己来了,其他人就不能来。
想到石家人素来霸道的行事作风,怪不得刚才会那么吵。
做完今日的功课,去点了长明灯,楚玉貌从殿内出来。
刚出去,正好碰到石家人,为首的是石家大夫人,身边跟着几个石家的年轻男女。
看到楚玉貌,石家大夫人哟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这不是楚姑娘吗?你也在啊,听闻你每年都来一回,真是孝心可嘉。”
楚玉貌这位南阳王世子未婚妻在京城里也是名声响亮,见过她的人不少,石大夫人一眼便认出来,不说别的,光是这副仙姿玉貌,便极为难得,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先前听说南阳王世子的未婚妻来寺里为亡父亡母做法事,在这儿见到她倒也不意外。
楚玉貌抬眸看她一眼,朝她作福礼,“石大夫人安。”
石大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寒暄几句,看着她带人离开,不禁暗啐一声,心里还记恨上次她和荣熙郡主一起殴打自己儿子、还将人送去牢里的事。
原本是想找宫里的贵妃将儿子捞出来,顺便给荣熙郡主和楚玉貌一个教训的,哪知道反倒累得石贵妃被太后禁足,还罚抄《律疏》,被人看足了笑话。
为此石家人真是恨极了荣熙郡主和楚玉貌。
回到斋房,石大夫人对这次一起来祈福的石家几个年轻人说:“这楚玉貌虽然是孤女,却是和荣熙郡主一伙的,无法无天,你们平时没事别去招惹她。”
怕几个孩子冲动,见到楚玉貌就要报复,少不得叮嘱他们。
虽然她恼恨楚玉貌和荣熙郡主,但也知道不能对她们做什么,以免又给家族和宫里的贵妃招来祸端,谁让这两人后面都有人,康定公主和南阳王府都不是好惹的。
石家的几个年轻人面露不忿之色,应得不情不愿。
他们是石贵妃的娘家人,有贵妃撑腰,这些年没怕过什么,在京城里十分风光,居然要避让一个孤女,难免委屈。
石大夫人哪里看不出他们的想法,叹道:“要不是贵妃无子,哪里由得一些贱皮子如此折辱咱们……”
她黯然神伤,纵使石贵妃十年荣宠不衰又如何?没有子嗣的后宫女子,当色衰爱驰后,还剩下什么?
可惜皇帝和先帝一样,都是子嗣不丰,就算贵妃有一片沃土,没有种子播下去,也没辙啊。
不说皇帝,就是太子、二皇子,两人后院也没多少子嗣,真是奇了怪了。
难不成这赵氏皇族一脉是受了什么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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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人的到来并不影响什么,楚玉貌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过若是他们敢来犯,她倒也不怕。
入夜时,好不容易停的雪又开始下起来。
半夜,楚玉貌突然惊醒,披衣而起,并摇醒旁边榻上的琴音,说道:“外头好像有什么动静。”
琴音打了个寒战,瞬间清醒,赶紧道:“姑娘千万别出去,我去瞧瞧。”
“不用。”楚玉貌将她拉回来,“你去将箱笼里的弓拿过来。”
待琴音去拿弓箭,楚玉貌来到窗边,轻轻地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看,发现廊下的灯笼都熄灭了,外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琴音拿着一把弓过来,紧张地站在她身边。
风雪声中,隐约能听到外头的呼喝之声,并不真切。
主仆俩沉默地站着,琴音虽然有些慌,不过想到院子里有侍卫守着,多少有些安心。
不久后,寄北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表姑娘醒了吗?”
“醒了。”楚玉貌将门打开,看到提着灯笼的寄北,“发生什么事?”
寄北道:“几个不长眼的蠢贼摸进寺里,欲盗取贵人的物品,已经被寺里的武僧捉拿,天明后便押下山交给官府。”
清水寺位于京郊,距离京城有好几十里的路,附近有一个小镇,便没什么人烟,又因清水寺比较灵验,来这里上香的贵人不少,难免会引来一些胆大包天的贼匪窥视,想发一笔横财。
幸好寺里的武僧不少,没有让那些贼匪得逞。
楚玉貌闻言便安心去歇下。
等到第二日,听说昨日被贼匪摸进去的是石家人居住的客院,石大夫人受到了一番惊吓,今儿没法起床,只能在客院里歇息,由着石家的几个年轻人去给石老夫人祈福。
楚玉貌去做法事,在殿里遇到石家几个年轻人,为首的是石大夫人的小儿子石绅,以及石家的三个未出阁的姑娘。
石家的姑娘看到楚玉貌,面露厌恶之色,扭头就走,牢记石大夫人的话,不与她一般见识。
石绅没有离开,他盯着楚玉貌,笑嘻嘻地说:“楚姑娘果然美若天仙,赵儴倒是好福气,有这么貌美可人的未婚妻。”
看到他眼里不加掩饰的淫邪之色,琴音差点没气死。
此时寄北守在大殿外头,殿内也没什么人,只有楚玉貌和琴音、石绅三人,石绅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放肆地盯着她,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女人于那些权贵子弟而言,确实是物品,特别是美貌的女子,若无权无势,只有被掠夺的份,下场凄惨。
楚玉貌厌恶地皱眉,“看来上次荣熙妹妹一顿打,未让石公子长记性。”
这石绅作为石贵妃宠爱的外甥,没少做欺男霸女之事,上次在明月湖遇到的那群纨绔,石绅便在其中,当时被她绊倒的纨绔正好是石绅。
石绅也记恨着这事,今儿石大夫人不在,又在这里碰着她,可不就起了坏心思。
石绅听到这话,顿时大怒,冷笑着朝她走近。
楚玉貌直视他,不客气地道:“离我远点!”
琴音警惕地看着他,只要稍有不对,马上就大声呼救,寄北就在殿外,能第一时间进来,绝对不会让这家伙占她家姑娘的便宜。
石绅挡在两人面前,不仅没有远离,反而朝楚玉貌靠近,脸上的笑容越发兴奋,这可是那个赵儴的未婚妻,若是他能……
脑海的浮想联翩瞬间被一股剧烈的痛意打断,石绅痛得跪倒在地,困难地抬头,一双眼睛怨毒地瞪着楚玉貌,没想到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出脚这般快准狠,直接对着他的下三路而来。
男人脆弱的地方被攻击,没有几个能受得住。
楚玉貌放下提起的裙摆,看都不看他一眼:“下次石公子若是再犯,休怪我不客气。”
她可不是京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贤良淑德的贵女,要是真动手,她也能让男人吃个断子绝孙的亏。
石绅蜷缩着身体,痛得冷汗涔涔,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主仆俩的身影。
直到他缓过来,狼狈地爬起,一瘸一拐地走出去,遇到寻过来的随从,一巴掌打过去,大骂道:“狗奴才,刚才去哪了?你家爷被打了都不知道!”
随从被打得脸蛋肿得像馒头,却不敢呼痛,忙躬着身体说:“爷,您这不是让我在外头候着吗?”
他家爷要干坏事,自然需要个把风的。
石绅脸色不好,满是戾气地说:“那娘儿们居然敢踢我,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说着他看了眼阴沉的天色,想到昨晚被寺里武僧捉住的贼匪,便有了主意,对长随吩咐几句。
随从有些迟疑,但看主子狠戾的模样,不敢拒绝,忙去安排。
**
今日做完法事,明天就可以回府了。
楚玉貌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叹道:“希望明天别下雪才好,要是下雪,得等到雪停才能回去。”
雪太大,路也不好走。
琴音和画意收拾东西,同样忧心,这雪要是下得太大,被堵在寺里就不好了,还是早些回王府比较安心。
出门在外,就算有侍卫护持,还是没什么安全感。
晚上就寝之前,楚玉貌叫来寄北,说道:“今晚不知道会不会有贼匪摸进来,你们警醒一些。”
想到石家人的张狂,她怀疑石绅会用下作的手段报复。
寄北耿直地说:“哪有那么多蠢贼,今晚应该不会有。”
昨晚的蠢贼会摸进来,估计是白天石家人过来时浩浩荡荡的,引起附近的那些山匪的注意,想过来弄点好处。
“但我觉得可能还会有贼人过来。”楚玉貌一脸忧心。
寄北摸了摸脑袋,虽然不知道表姑娘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不过他是负责保护表姑娘的,对她的话自然上心几分,当即道:“您放心,我会让人守着院子,不让贼人进来。”
因有楚玉貌的话,晚上休息时,寄北没有睡得太沉。
当听到屋瓦响起异常的动静,寄北瞬间睁开眼睛,翻身而起,拿起枕边的剑,悄无声息地开门出去,提剑朝一个从屋顶跃下的黑影砍过去。
很快客院里响起一阵兵戈之声,混合着风雪声传来,比昨晚的动静要更大。
楚玉貌在外头响起动静时也醒过来,取过放在一旁的弓箭,将之举起,对着门口的方向。
琴音脸色煞白,很担心会有贼人闯进来,想护在姑娘身边,但她家姑娘嫌她碍事,反倒让她躲起来。
琴音:“……”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头撞开,风雪猛地灌入,一个黑影掠进来。
刚进来,一支利箭疾射而去,穿喉而过。
楚玉貌迅速搭箭,第二支箭再次射出,将第二个黑影也射杀在当场。
冷冽的寒风从洞开的大门灌进,吹得室内的帐幔飞舞不休,满室冰寒,琴音缩在屋角瑟瑟发抖,双腿软得站不起来。
楚玉貌迎着呼啸的风,身体被寒风吹得冰冷,却岿然不动,手指紧扣着弓弦,一双眼睛紧盯着门口的方向,竖起双耳。
直到射出第三支箭,不再有人进来。
楚玉貌仍是手执着弓箭,维持出箭的姿势,盯紧着大门。
不久后,一道匆促的脚步声响起,楚玉貌正要再次出箭,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表妹,是我。”
紧绷的弓弦一松,手中的箭矢落了地。
楚玉貌怔怔地看着进来的人,然后被对方一把拉到怀里。
第23章
屋内炭笼里的余温被从外头灌入的冷气悉数卷走, 冷风从洞开的门吹来,楚玉貌浑身发冷,只觉得思维都被冻僵硬了, 被人搂到怀里时, 完全没了反应。
她的双手缓缓垂落,茫然地站在那里。
“表妹, 没事吧?”
赵儴拥她入怀,双臂不觉收紧,后怕不已, 只要想到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他想象不出未来没有她的日子会怎么样,也不愿意去想。
他刚从外面进来,衣服上沾着雪, 带着一身的凛冽寒意而来,被他拥在怀中, 不仅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反而越发的森冷冰寒。
“表、表哥……”她的声音发颤, “我好冷。”
虽然睡前是和衣而眠, 但到底在室内, 又烧着炭笼,所以她穿得并不多, 被冷风吹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将身体里所有的温度都带走了。
赵儴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想到自己身上的寒意,生怕冻着她, 顾不得那么多, 一把将她抱起塞到被窝里, 用被褥紧紧地裹住她。
接着他找到桌上的火石,将桌上的一盏油灯点起。
先前屋里是点着盏油灯的,后来门被撞开后,狂风猛啸,吹熄了油灯,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廊外晃动的灯笼的光幽幽亮着,也让楚玉貌能看清楚闯进来的歹徒,继而将之射杀。
赵儴点亮油灯后,走过去将门关上,阻挡冷风吹进来,转身去看楚玉貌,面露担忧之色。
今晚发生的事太过凶险,他很担心她受伤,或者受到惊吓。
他来到床边,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坐了下来,探身去看床里头裹着被褥的人:“表妹,没事吧?可有受伤?”
楚玉貌被裹得像蚕茧,厚实的被褥一点一点地温暖她冰冷的身体,僵硬的思维也清晰几分,抬头看向床边的人。他背着烛光,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能想象他此时一定是关心的。
若是不关心,如此重规矩的人,怎么会这般坐在姑娘家的床边?
“表哥,我没什么事,没受伤。”她吞咽了口唾沫,讷讷地说,“就是……我好像杀人了……”
说到这里,她打了个冷战,缩在被窝里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虽然七岁之前,她见识过残酷的战争,见识过大火烧村,见识过死尸遍地、血流成河,见识过人间哀鸿的惨景……但她从未曾亲手杀人,纵使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但绝对不是在京城这个锦绣繁华之地,应该在战场上,杀的是那些敌寇才对。
听到她声音里的颤意,赵儴只觉得心脏像被捏住,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将她拥在怀里,告诉她这些与她无关。
想拂去她心底的惊惧,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她只是为了自保,而且她真的很厉害,能在如此凶险的情况下保住自己的安危,没有多少人能做得到,她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要勇敢,令人骄傲。
就在他克制不住,想抛开一切,将床上的人搂到怀里时,一道哐当的声音响起。
屋里还有人!
赵儴目光冷冽地看过去,便见从角落里爬起的琴音,她不慎推倒了架子,软着腿跑过来,难得忽视床边的世子,爬上床一把扑到楚玉貌那里,紧紧地搂着她。
琴音被吓坏了。
这丫鬟平日里见过最凶险的事,也不过是荣熙郡主和楚玉貌当街打架,打得那群纨绔抱头鼠窜、嗷嗷惨叫,哪里见过这种杀人见血的事,此时吓得瑟瑟发抖,只想紧紧地搂着她家姑娘。
楚玉貌掀开被子搂住她,摸了摸她冷冰冰的脸,柔声安慰道:“琴音姐姐,咱们不怕啊,都已经结束了,不用怕的。”
琴音哽咽地点头,呜呜地哭着。
床边的赵儴:“……”
门外响起敲门声,寄北的声音随之传来:“表姑娘,您没事吧?”
床上搂着人安抚的楚玉貌闻言,赶紧出声道:“我没事。”
赵儴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寄北很担心楚玉貌会出什么事,今晚来袭的这些人不像是那些只为求财的贼匪,一个个训练有素,武艺颇高,居然能越过王府侍卫的防守,闯了进来,让他直觉不妙,很担心楚玉貌出什么事。
所以解决完那些闯入的贼人后,他就匆匆忙忙地过来,生怕自己来迟了。
当门打开,冷风拂入,桌上的油灯被吹得晃动不休。
不过寄北还是认出开门的人,吃惊地说:“世子,您怎么也在?几时来的?”
这三更半夜的,世子居然在这里,不会是得知表姑娘有危险,特地赶过来救人的罢?
赵儴道:“先将这几具尸体处理了。”
寄北看到堵在门口处的三具尸体,起初以为是世子杀的,等看到他们脖子上穿喉的利箭,不禁顿了下。
世子虽然骑射极佳,但一般时候他用的是佩刀。
难道是表姑娘射杀的?表姑娘似乎很喜欢习箭,听说每天都要练箭,寒暑不辍,极为勤奋。
寄北忙问道:“表姑娘没事吧?”
“不确定。”赵儴面色肃然,“让人去煮些姜汤过来,再煎副安神汤。”实在不放心,又交待道,“去请方丈过来。”
听说清水寺的方丈精通岐黄之术,常下山给附近穷苦百姓看病,功德无量。
寄北将地上的三具尸体拎起来丢到院子里,让人过来将之处理了,接着便去安排。
赵儴则守在房里,以免还有贼人闯进来。
很快便有得到吩咐的婆子将姜汤端过来。
天气冷,王府准备行囊时,备了不少御寒之物,院里也常备着姜汤,给那些巡逻的侍卫下值时喝上一碗,热腾腾地出一身汗,不容易生病。
婆子端了两碗姜汤过来。
除了楚玉貌居住的厢房被贼人闯入,下人居住的地方倒是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没什么大碍。
赵儴端起一碗姜汤,来到床边。
看到床上搂抱在一起的两个姑娘,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碍眼,发现自己这心态不对,硬生生地压下心里的异样,说道:“表妹,先喝碗姜汤。”
楚玉貌应一声,拍了拍怀里的琴音。
琴音这会儿已经缓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当着世子的面狗胆包天地爬姑娘的床,还缩在姑娘怀里,顿时晴天霹雳,惶恐不已,连滚带爬地滚下床,忙去取来一件披风为姑娘系上。
看到世子手里端着的姜汤,她总算没有那么不识趣去打扰,忙去多点亮几盏灯,让屋里头的光线亮些,然后飞快地退出去,将门掩上。
至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什么的,他们是未婚夫妻,又刚经历了可怕的事情,姑娘心里难受着,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岂有如此不近人情的?
只希望世子看在她如此识趣的份上,不要介怀她当着他的面爬姑娘床的事。
琴音离开后,室内有些安静。
楚玉貌正要伸手接过他端来的姜汤,却见他稍稍移开,说道:“你能拿得稳吗?”
她的手还在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着,先前她搂着琴音安慰,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需要借着同类间的依靠,让自己镇定下来。
赵儴看她难得沉默的模样,那张芙蓉面没了平日里惯常的笑容,心口微微一涩,轻声道:“表妹,别怕!”
他坐在床前,离她很近,端着姜汤去喂她,眸光专注,像是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入心里。
楚玉貌没有再坚持,就着他的手喝姜汤。
热辣的姜汤入腹,不仅暖和了身体,也让她紧绷的情绪缓和几分。
楚玉貌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见桌上还有一碗姜汤,催道:“表哥,你也赶紧喝一碗,别着凉了。”
想到他可能是冒着风雪过来,一路不知道冻成什么样,怪不得刚才他抱着自己时,完全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反而像块冰一样,让她浑身发寒。
想到刚才那个充满寒意的拥抱,楚玉貌神色一滞,很快就抛开。
人在遭逢大难时,需要肢体的碰触,例如一个拥抱,没有这更能安抚人心,让人能迅速地平静下来。
这不算什么。
赵儴端起姜汤,一口饮尽。
喝完后,他的眉头不觉皱了下,很不喜姜汤的味道,除非必要,绝对不碰姜汁味太重的东西。
等他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正常。
楚玉貌抬头看他,摸索着下床,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装蜜饯的罐子,用银签从里头挑出一颗蜜饯自己吃了,然后递一颗给他:“表哥,你也吃一颗。”
赵儴:“……”
蜜饯最后还是被喂进他嘴里,为了配合她,他微微低头。
楚玉貌虽是江南女子,身高却不矮,有着北地女子一样的身高,偏偏站在赵儴面前,他居然比她还要高出一个脑袋,他在北地男子之中,也算是身量极高的存在,鹤立鸡群,很是惹眼。
楚玉貌收起蜜饯罐子,看他神色冷峻地站在那里,眼里浮现笑意。
她知道赵儴不喜姜汤的味道,不能看着他难受又不肯露出分毫,不过这点小性子怪可爱的。
向来重规矩的王府世子,喜怒不形于色,却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毛病,让人觉得亲切几分。
“表哥,你怎么来了?”楚玉貌问道,一边示意他坐下,两人说说话。
先前发生的事太凶险,她仍心有余悸,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这会儿只想和他说说话,转移注意力,不去想门外的尸体。
她重新缩回床上,用被子裹着自己,像是保护的龟壳,能让她安心。
赵儴坐在床边的一张圆椅上,说道:“来接你回府。”
三天的法事已经做完,明儿天亮后她便可以回府。
赵儴下值后便从城里赶来,原本打算在客院里歇息,等天亮后过来寻她,哪知道刚到寺里,就听到这里有兵戈之声,怕出什么意外,赶紧过来寻她。
楚玉貌恍然,心里有些慰藉,说道:“表哥,这天寒地冻的,你不来也没关系,不必如此。”
这人总是这般,明明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却因为责任照顾她。
如果可以,她其实不想耽搁他的,希望他日后能找一个他喜欢的姑娘,也让王妃满意的姑娘,他不必夹在中间为难。
赵儴道:“幸好我来了。”
如果他在事后得知这事,就算她平安无事,他也会自责。
幸好他来到这里,确认她的安全。
楚玉貌抬眸看他,正欲说什么,外头响起琴音的声音。
“世子、姑娘,方丈来了。”
赵儴站起,离床几步远,说道:“进来。”
琴音打开门,请方丈进去。
清水寺的方丈须眉皆白,眉眼慈和,随行的还有一个年轻和尚。
方丈给他们行礼,并表达了歉意,没想到寺里居然会有贼人潜入,让贵人受了惊。
连续两晚都发生贼人闯入的事,寺里的僧人担忧不已,加强了巡逻,方丈心里也不好受,来寺里的香客都是京中的贵人居多,不管是哪位贵人在这里出事,对清水寺都不好,清水寺也担不起责任。
赵儴冷冷地道:“此事我会查明,方丈不必多礼,过来给表妹瞧瞧,她受了惊吓。”
方丈双手合十,悲悯地念了声佛号。
楚玉貌觉得自己没什么事,但赵儴坚持,只好给方丈探脉,结果也是如此,方丈说她受了惊吓,喝碗安神汤即可,无须喝什么药。
是药三分毒,能不喝药还是别喝。
方丈离开后,琴音将煮好的安神汤端过来,伺候楚玉貌喝下。
安神汤中有宁神催眠的效果,楚玉貌很快便感到困乏,努力撑着精神说:“表哥,你也去歇息,有什么明儿再说。”
刚过三更天,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连夜赶来,吞风饮雪,想必也累得紧。
赵儴看她的脸色,叮嘱她好好歇息,又看向琴音。
琴音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忙道:“世子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姑娘的。”
心里却惴惴的,生怕世子还惦记着自己先前当着他的面爬姑娘床的事情,万一世子要怪罪,她怎么让世子知道,自己对姑娘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赵儴离开后,楚玉貌换上寝衣上床歇息。
许是安神汤起了作用,或者是知道赵儴来了,不需要再担心什么,身心俱放松下来,不过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赵儴离开厢房,站在廊下,听到不远处的院子里传来的动静,眉眼冷冽。
寄北过来,禀报道:“世子,今晚闯入的贼人俱已身亡。”
“没留活口?”
“原是想留两个活口审讯,哪知他们自尽得太快,牙龈中藏了毒丸。”寄北不怎么高兴,那些人死得太干脆,行事像训练出来的死士,专司刺杀,“这毒很厉害,见血封喉,味道腥臭,像是苗地那边传来的毒。”
苗地气温湿热,草木茂盛,容易滋生毒虫蛇蚁,那边的毒物极是厉害。
风雪从屋檐飘落,落在肩头。
赵儴道:“直接处理了。”
寄北应一声,继续道:“还有,今晚来了几个毛贼,闯入隔壁石家居住的院落,伤了石大夫人的幼子石绅。”
隔壁闹哄哄的,就算隔得老远,也能听到哭嚎的女声,极为凄厉。
赵儴并未管这些,石家人因石贵妃之故,自诩是皇亲国戚,这些年行事张狂,令人着实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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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刚从南阳王府女眷居住的院子出来,就被石家派来的下人匆匆忙忙地扯过去。
“方丈,您快去看看我们家少爷,他伤得极重。”
方丈一把老骨头了,虽然平素身体硬朗,却也架不住年轻人如此莽撞的拉扯,颠得他头昏脑胀的。
跟着方丈的年轻和尚担心石家的下人手脚没轻重伤着他,急急忙忙跟上。
刚进门,一个人扑过来,死死地掐着方丈的手。
“方丈,快来给我儿瞧瞧,他伤得太重了,能不能接回去?”
接、接什么?
方丈一时间没弄明白,被激动的石大夫人死死地掐着,动弹不得,只能看向躺在床上的石绅。
屋里的灯火亮如白昼,床上的石绅已经昏迷,脸色惨白,纵使在昏迷之中,仍能看到他脸上的痛苦之色。
石大夫人为儿子受伤之事歇斯底里,这激动之下,力气大得惊人,嘴里求方丈一定要救她儿子,被她死死捉着的方丈根本说不出话。
跟着方丈的和尚紧张地想要将方丈从她手里救出来。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见状,忙去扶她。
“夫人,您先放开方丈,让方丈去给少爷瞧瞧身体。”
“是啊,夫人,您快放开方丈。”
“夫人,少爷还等着方丈救治呢。”
“……”
众人忙劝着,将石大夫人扶到一旁,总算让方丈脱离苦海。
方丈来到床边,看了看石绅,问道:“不知石公子伤在何处?”
望闻问切,总要先问清楚伤的是哪儿,才能治疗。
然而守在一旁的随从神色一顿,面露尴尬之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随从不知道怎么回答,倒是石大夫人一听,面色狰狞,甩开周围的丫鬟婆子,再次扑过来,焦灼地说道:“方丈,你一定要将我儿子治好,给他接回去啊,他还未成亲,没个一儿半女,哪能就这么断了,以后可怎么办……”
方丈总算弄明白石绅伤到哪里。
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奇葩事没见过,但这种事还真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给人接回去。
听说先前闯入的贼人遇到半夜不睡的石绅,然后打了起来,石绅被贼人伤到大腿根的某个地方,齐根断了,血流遍地,形状极其恐怖,当场晕死过去。
让女眷退下后,方丈给石绅处理好伤,悲悯地对昏睡中的石绅念了一句佛号。
这样的伤,恕他无能为力,真的接不回去啊。
方丈悲天悯人地出去。
守在外头的石大夫人一脸期盼地问:“方丈,接回去了吗?听说您的医术高明,是附近有名的活佛,一定能接回去的吧?”
方丈念了声佛号,表示“活佛”只是百姓们的谬称,他是肉|体凡胎,当不得活佛之称,会被折寿。且他的医术不精,像石公子这样的伤,实在无能为力。
石大夫人呆若木鸡,然后呜咽一声,哭嚎起来,大骂那些伤了她儿子的贼人,又骂那些护主不力的侍从,最后骂清水寺的僧人,没能保护好香客的安全……
骂天骂地,哭嚎不休,一脸绝望。
隔壁屋里,石家的几个姑娘神色惶惶,听到石大夫人愤怒的叫骂,都以为石绅伤得很严重,快要死了,庆幸贼人没闯入她们居住的厢房。
至于石绅伤到什么地方,几个姑娘并不清楚,下人去打探消息时,都是闪烁其辞。
几个姑娘都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打探的下人哪里敢告诉她们石绅伤的是什么地方,以免污了姑娘们的耳朵。
**
翌日,楚玉貌醒来,精神好了许多,但人仍是困乏得厉害。
她拥着被子,怔怔地出神,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指神经质地又颤了下。
“姑娘,您醒了吗?”琴音掀开帐幔,伺候她洗漱,一边说,“外头还在下着雪,这次的雪下得可真大,白茫茫的一片,路都瞧不清楚。世子说今日无法回京,咱们在寺里多留一日,待明日雪停了再走。”
楚玉貌哦一声,神色恹恹的。
不久后,赵儴过来看她。
进门便见她坐在桌前用膳,膳食是寺里的斋饭,极是清淡,没什么滋味。
赵儴的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眼尾,问道:“表妹,昨日歇息得如何?身体怎样?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好多了。”楚玉貌露出一抹笑容,关切地问道,“表哥用膳了吗?”
“用过了。”
赵儴撩起袍摆,坐到她对面,和她说下雪的事,要在寺里多滞留一天。
这事琴音和她说过,楚玉貌点头,有些愧疚地道:“我不打紧,倒是让表哥多留一日,要是耽搁了正事,是我的不是。”
如果赵儴不来接她,便不会被风雪堵在寺里。
“无妨。”赵儴摇头,定定地看着她,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无奈,她太过体贴懂事,遇到事情时会先反省自己,怕给人添麻烦。
他来接她回府,本就是应该的。
他们是未婚夫妻,她其实可以不必和他如此客气,她依靠自己是应该的。
楚玉貌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菜粥便作罢,问起昨晚的事。
赵儴道:“那些是死士,没有什么身份证明。”
他没有瞒她的意思,昨日她亲手射杀三个死士,出手利落果断,一箭穿喉。但到底是第一次杀人,再坚强的人只怕也会受不住,让她知道自己杀的不是什么好人,或许心里会好受一些。
楚玉貌动作一滞,惊讶道:“怎么会有死士?”
难道是奔着她来的?
她的心头有些发紧,双手不觉揪紧衣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不清楚,也可能是奔着我来的。”赵儴语气低沉,“我在朝中树敌不少,想杀我的人很多,你是我的未婚妻,许是受我连累。”
说到这里,他面露歉意,眉头也拧起来。
这事自然不能这么算,不管是谁派来的死士,他都不会放过,定要彻查到底。
楚玉貌摇头:“表哥别这么说,不管是奔着谁来的,都不是我们的错。”
作为他的未婚妻,这些年她得王府庇护,得他照顾,本就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哪能只享受好处,却不承担责任和风险的?
她依然是如此体贴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赵儴心里突然泛起密密的刺痛感,有时候宁愿她别这么懂事,可以任性一些。
用过膳后,楚玉貌嫌屋里有些闷热,打开门出去。
赵儴原本是想阻止的,看她神色恹恹的,到底没有说什么,陪着她一起出去。
门外一片白茫茫,雪落无边,满目苍茫,天地间清萧絮白,将昨晚残留的血渍淹没。
两人立在屋檐下看雪,丫鬟取了件披风过来,赵儴伸手接过,给她系上。
琴音十分欣慰,世子心里果然是有她们姑娘的。
就是刚才世子进门时,冷嗖嗖地看她一眼,估计还记着昨晚她爬姑娘床的事情,让她心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怎么消除世子的怒气。
真是愁得厉害。
两人看了会儿雪,便见寄北迎着风雪过来。
“世子,表姑娘。”寄北朝他们行礼,说道,“隔壁石家派人过来,说让咱们王府给个交代。”
“给个交代?”楚玉貌纳闷,“什么交代?”
寄北面无表情,声音清朗:“昨晚有贼人闯入石家人居住的客院,石绅被贼人伤了根,听说接不回来,石大夫人伤心欲绝,得知那些贼人原本目标是咱们这边,却误闯了他们那里,害得石绅受伤,让咱们给个交代。”
楚玉貌:“……”
赵儴:“……”
第24章
也许人在极度无语时, 真的会笑。
楚玉貌忍不住笑了,说道:“石大夫人或许哀伤过度,脑子都不清醒了。”
原先瞧着, 石大夫人还有点掌家大妇的风范, 最多是不会教子,有纵子作恶的毛病, 但谁知道如此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以为这世道王法都是石家定的不成?
寄北点头,一脸赞同:“可不是。”然后又道, “所以属下便做主,将石家派来的人丢出去,下次再来,便将人丢到石大夫人面前, 让她醒醒脑子。”
像石大夫人行的这种荒唐行事,说出去只有石家丢脸, 和王府没有丝毫关系,王府就算要落她的脸, 世人也不会觉得是王府的过错。
赵儴眉头都未皱一下, 这样的事无法进他的心, 尚无需他这王府世子出面。
石大夫人虽然行事荒唐,不过是个内宅妇人, 相比之下,石家那些男人的行事才是真正的令人厌恶。
“不过石绅受伤这事,确实颇为可疑。”寄北又说道,“那些人好像专门奔着他去的。”
若不然, 哪里会这般凑巧, 什么地方不伤, 偏偏伤了男人的命根子,还是齐根断掉的?能这般快准狠地下手,定是和石绅有过节,对他恨之入骨,要他断子绝孙。
楚玉貌想起石绅素日的行事,他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仗着有个贵妃姨母,没少做欺男霸女之事,好色淫邪,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无辜女子受害,不得申冤。
若是有苦主报复,也是正常的。
唯一奇怪的是,石家带来的侍卫不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石绅受伤,可能是石绅给了那些人机会。
正想着,听到寄北问:“表姑娘,你昨儿为何觉得晚上会有贼人过来?”
对此他似信非信,只是因表姑娘表现得忧心忡忡,便跟着上心几分,哪知道晚上真的有死士潜进来,欲要杀人。
他实在想不明白,她从哪里得到消息的,这些天在寺里,表姑娘的一切行踪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也没见她接触什么人。
赵儴闻言,面露几分惊讶,看向楚玉貌,心头微微发紧。
难道有人欲对她不利?是什么人要杀她?
面对两双眼睛的注视,楚玉貌很淡定,说道:“我也不确定,只是猜测。”
迟疑了下,她将昨日在大殿遇到石绅的事和他们说了说。
像石绅这种贪花好色、骄奢淫逸之辈,最是瞧不起女人,视女人为玩物。
她和荣熙郡主不仅敢打他、伤他的男人自尊,还送他去牢里关着,只怕早就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偏偏昨日在大殿里,她还直接伤了他那儿,肯定是对她恨之入骨,以石绅的睚眦必报,想要报复她并不奇怪。
正好前一晚寺庙遭贼,若是再遭次贼也是正常的。
以石绅的下作恶毒,或许会借贼匪之名,找人潜入寺里对付她,也有可能他亲自动手,不得不防。
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之恶,同时也做好预防。
赵儴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眼里浮现森冷的怒意,面容冷峻,呵了一声:“石家!”
看来先前给石家的教训还不够。
小人得志便猖狂,石家本就是暴发户,因家中出了个贵妃而兴盛,导致石家男人一个个学了那起子旁门左道,只知道利用女人铺路,不思进取。
寄北看世子难得沉怒的模样,知道石家要遭殃了。
估计石大夫人也不知道石绅会如此胆大包天,做出这种事,为石绅受伤这事迁怒,居然想攀咬王府,以为楚玉貌一介孤女好拿捏,想趁机收拾她,为儿子出气。
要是石大夫人知道世子昨晚便来了,也在这里,她还敢如此愚蠢无礼吗?
赵儴冷冽地说:“去查查昨晚伤石绅的那些人的身份。”
寄北应一声,便下去了。
这事要查也方便。
因为昨晚伤了石绅的歹徒已经被寺里的武僧捉拿,如今还关在寺庙的柴房里,让人看守。
和前晚潜进寺里、偷盗财物的那伙贼匪不同,他们并没有伤到人,最多只是让石大夫人受到些惊吓。所以石家人并未追究,而是让寺里的武僧送下山交给官府。
但是昨晚的贼人是伤了人的,伤的还是石家的嫡子,石家不可能不追究,清水寺也不好越过石家处理这些人,就算要送官府,也要等石家人审问过后才行。
因为人还在寺里,寄北只需要去审问一番。
然而寄北过去提人审问时,发现石家的一个随从居然也在,正准备杀人灭口,幸好寄北的动作快,将人拦下,顺便扣住石家的那个随从。
这随从正好是石绅身边伺候的。
**
“已经审问清楚了。”寄北绷着脸说,“昨晚闯进石家院子的贼人,是附近镇里的流民,他们原是良家子,因石绅之故家破人亡。其中伤了石绅的,听说家中曾有个妹子,去年刚满十二岁,被石绅掳去糟蹋了,投河而死。家中的父母年迈,得知这消息,承受不住也跟着去了,只剩下他一人,他对石绅恨极,要为父母妹妹报仇。”
“昨日石绅在大殿遇到表姑娘,听闻被表姑娘伤着,心有怨恨,便心生毒计,让随从去附近找些地痞流氓,晚上扮成贼匪潜进寺里,他则趁机对表姑娘……石绅打算给他们带路的,约好三更天会合,哪知道双方刚见面,那些人就直接对石绅动手……”
石绅要干坏事,自然要背着人,避免被人坏了好事。
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和那伙人会合,那伙人对他动手时,要不是随从机灵跑去找人过来,只怕不只是断了命根子那般简单,估计会被恨极他的那伙人折磨至死。
这天寒地冻的雪夜,北风呼号,又在寺里比较偏僻的地方,就算他大声呼救,估莫也没人能听得到,更何况昨晚死士闯入,寺里的人都被吸引到南阳王府女眷居住的客院,哪里会注意到角落里的事。
赵儴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似乎很平静的模样。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实则越生气,寄北不用问便知世子此时气成什么样,这石绅估计真要废掉了。
不过,听到楚玉貌在大殿时还伤了石绅,赵儴不由看她一眼。
寄北也看她,暗忖表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居然能伤到石绅,可真厉害。
先前姑娘和他们说与石绅的恩怨时,可没说她还伤了人。
面对两个男人的目光,楚玉貌露出端庄的笑容,“当时他仗着殿里无人,欲对我不轨,我就踹了他一脚。”
踹的地方太过敏感,她也不好意思和这两个男人说。
她也是要面子的。
赵儴神色微缓,问道:“他可有伤到你?”
“没呢,倒是他吃了亏,不然也不会恨我恨到要找人做这种事。”楚玉貌坦然地说,越发觉得石绅恶毒又下作。
赵儴心下微松,仍是怒意难消,倏地站起,对她说:“表妹,你好生歇息,我出去一下。”
寄北朝楚玉貌点头,也跟着出去。
目送两人离开,楚玉貌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来到窗边,将窗推开。
一股冷风裹挟着雪飘来,室内的热气瞬间被卷走大半。
“姑娘,别开窗,小心着凉。”琴音紧张地说。
楚玉貌笑了笑,说道:“放心罢,我从小身子就好,很少生病。”说着她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僵冷的手,看向窗外飘飞的大雪,感叹道,“今年的雪可真大啊。”
“可不是。”琴音只让她看一会儿,便赶紧关上窗,一边说,“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会不会闹雪灾。”
虽说瑞雪兆丰年,可对平民百姓来说,要担心雪太大会压垮屋子,甚至夺去他们的性命。
每年都会有哪里传出雪灾的消息,就算内宅的妇人,也能听到一二。
每有天灾人祸,苦的从来都是那些平民百姓。
楚玉貌抱着一个暖炉,安静地坐着。
“姑娘,您……还好吗?”琴音小声地问,“您昨晚杀的是坏人,要不是您,只怕奴婢也……”
以往觉得她们家姑娘的喜好和其他贵女不同,哪有姑娘家每天坚持扎马步、习箭、练飞刀的?经过昨晚的事,她突然觉得自家姑娘实在太有先见之明,有勇有谋,太厉害了。
楚玉貌道:“这倒不是,只是听说石绅做的恶事,心头不喜罢了。”
她也有些后悔,当时下手还是太轻了,以前没有和荣熙郡主下狠心整治石绅,不知道此前有多少无辜女子受罪,听到那些报复石绅的人的遭遇,她心里也是有些为他们难过的。
这世道便是如此,若不是她托庇于王府,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好好长大。
琴音安慰道:“姑娘,像石绅这种恶人比较少见,这世间大多数人还是好的,像咱们世子,还有王世子他们,都是光明磊落之辈,可不会做这种恶事。”
楚玉貌笑着点头,其他人如何她不清楚,不过赵儴是绝对不会做这种恶事的。
这人心中有一杆秤,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称得上正人君子-
稍晚一些,听说石家人离开了。
他们不顾外头的风雪,让人抬着尚无法动弹的石绅上马车,石家的女眷也坐上马车,急忙离去。
楚玉貌得知这事,诧异地问:“风雪这般大,他们怎么会离开?不怕半路出事?”
赵儴道:“他们只是下山,带石绅去附近的镇上找大夫。”
清水寺附近有个小镇,离得不远,虽然风雪极大,但只是去镇上的话,倒也不会出什么事。
楚玉貌闻言,脸色有些微妙。
寄北是个实诚的,说话时没什么遮拦,她也知道石绅伤在哪里,只怕日后都要当个无根的男人了。
这样的伤,是治不好的吧?
赵儴看见她脸上的神色,抿起唇,一双眼睛严厉地看向寄北。
寄北歪了歪脑袋,一脸不明所以,不知道世子作甚看他,以为世子不想解释,让自己给表姑娘解释,便道:“他们也不敢再留,先前世子亲自去一趟隔壁院子,见了石大夫人。”
石大夫人敢嚣张地派人过来,不过是因为王府的主子不在这里,而楚玉貌只是个孤女,自己先发制人,想必楚玉貌也不敢得罪自己,还不是随她如何搓圆捏扁。
若是能羞辱王府世子的未婚妻,对石大夫人而言并不亏,也好给儿子报仇。
但她没想到南阳王府的世子赵儴也在。
他不仅在,还亲自过来一趟,为他的未婚妻出头。
当赵儴亲自上门时,石大夫人当时的脸色,寄北回想起来,都觉得有趣,不禁感叹,这石大夫人着实不聪明啊,真以为表姑娘这么好欺负的?这不是给自己招来个煞星吗?
世子行事虽然讲道理,从不迁怒内宅妇人,但都欺到他的未婚妻头上,他要是能忍就不是男人了。
何况表姑娘这般爱重世子,世子心里也有她,怎么能让人欺负她呢?
石大夫人在赵儴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甚至都不敢留在寺里,让人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离开。
明着说是带石绅去附近镇上找大夫,其实是怕被赵儴报复。
寄北想,果然是恶人有恶人磨,虽然世子不是恶人,但对付这些恶人,还是得让世子这个冷面煞星出面才行。
**
第二天,风雪稍停,楚玉貌一行人便启程回京。
路上的雪太厚,并不好走,车驾行得慢,直到日暮时分,方才顺利进城。
回到王府,因时间太晚,不好去打扰王妃和太妃歇息,两人便没去给长辈请安,先回去休息。
翌日正好是去给太妃请安的日子,楚玉貌早早地醒了,起床洗漱更衣。
冬日昼短夜长,寅时末,天色还未亮。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候在廊下的丫鬟婆子迎着寒风、缩着脑袋,见楚玉貌过来,赶紧给她打帘子,请她进去。
楚玉貌今日来得倒是早,王妃等人还未到。
见到她,太妃心疼道:“你怎来这般早,不多睡会儿?”
昨晚听说两个孩子顺利回府,总算放心了,原想让楚玉貌今儿多歇会儿,不必早早过来请安。
“醒来了,睡不着,想过来看看太妃。”楚玉貌笑道,挨着她坐下,接过丫鬟端来的热茶喝了口暖暖身子。
太妃问这几天可还顺利,楚玉貌点头说一切顺利,并没有提及石家人的事,省得让太妃担忧。
正说着话,南阳王妃等人也来了,屋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给太妃请完安,陪长辈吃了顿早膳,一群人告辞离开,不打扰太妃歇息。
楚玉貌回到梧桐院,一时间有些呆怔。
每年做完法事后,她的心里都是空落落的,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好半晌,楚玉貌让人取来几本游记,打开慢慢地看起来,接着又让人取来一些削好的竹条竹篾和细麻绳,开始手动拼凑。
琴音和画意见她坐在那里折腾,也不奇怪。
她们家姑娘有时候爱做些小玩意儿,一双手练得十分灵活,做出来的东西有好有坏,不拘是什么,都会将之留下来,作一份念想。
楚玉貌心无旁骛地折腾了好些天,总算完工。
丫鬟们凑过来看了看,看不出是什么,问道:“姑娘,这是什么呀?”
这东西是个大物件,竹条竹篾搭在一起,用细麻绳缠起来,恕她们看不出是什么。
楚玉貌看了看,说道:“我也看不出是什么。”
原是想用竹条竹篾做件竹械的,哪知道第一次做,可能是记忆有差,做出个四不像来。
正琢磨着,就见荣熙郡主风风火火地进来。
荣熙郡主刚进门,见楚玉貌蹲在地上,看着一个用竹条做成的大件玩意儿,不知道做的是什么。
她先是问道:“阿貌,你没事吧?”
楚玉貌抬头看她,“你怎么来了?我能有什么事?”
荣熙郡主将她拉起,又将她转个身,将她一顿查看,确认她没什么事,总算松口气。
她说道:“前些天你不是去清水寺给伯父、伯母做法事吗?听说石家的人也去了,给生病的石老夫人祈福,没想到有贼人闯进寺里,伤了石贵妃的外甥。我听说这事,还担心你呢,怕你也遇到贼人,过来瞧瞧你。”
楚玉貌惊讶,“你怎么知道?”
石绅伤到那种地方,对男人而言是件不光彩的事,就算石大夫人再蠢,也不会随便将这事透露出去,反而要藏着掖着。
按理说,石大夫人应该会想办法堵住那些知情者的嘴巴,不会让消息泄露出去。
至于南阳王府这边的知情者,赵儴不屑为之,楚玉貌暂时不想和石贵妃翻脸,也不会说出去。
应该没人知晓才对。
两人去了东稍间,丫鬟端来茶水点心后,便退下去。
荣熙郡主确认楚玉貌没什么事,心情大好,难掩兴奋地说:“我听说石贵妃的那个外甥出事了,以后当不成男人啦!这事你知道吧?”
楚玉貌点头。
荣熙郡主从她这里确认了消息的准确性,越发的开心。
她笑呵呵地说:“你这几日在王府里,不知道外头的事,外面现在传得可精彩了。”
石绅被废一事,石大夫人确实让人封了口,知道的人不多,只是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秘密,特别是回京后,石大夫人依然不死心,不断地给儿子请太医,甚至去民间找医术出众的大夫进府,这人多眼杂的,总有几个嘴巴不严的,就算再遮掩,也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传出。
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去打探,很快就打探到石绅的情况。
“哈哈,现在谁不知道,他石绅去清水寺给石老夫人祈福时,遇到潜入寺里的贼人,被那些贼人断了命根子。”
荣熙郡主笑得前仰后合,只要想到石绅这种恶毒好色的纨绔落得这个下场,就想笑。
对一个贪花好色的男人而言,没了作案工具,比杀了他还难受。
楚玉貌看她笑得快要抽过去,忙给她拍背,说道:“荣熙妹妹,悠着点啊,你还是个没成亲的姑娘家呢,哪能将这种事挂嘴里,当心被人听到。”
这种事听了都嫌污耳朵,虽然确实很好笑,也让人解气,大快人心。
荣熙郡主抹了把笑出来的泪花,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他石绅都要断子绝孙了,还不让人说?”然后又哼一声,“这样也好,省得他日后再去祸害人家好姑娘。”
楚玉貌摇头,有些担忧地说:“我听说,有些男人……会性情大变,越是没有的,越要往这方面使劲,故意折磨人。”
虽然石绅是自作自受,让人一点也不同情,但他还是石家的嫡子,身份摆在那里,要是因为身体残疾,性情大变,还不知道会怎么祸害人。
荣熙郡主想了想,说道:“那行,我以后让人盯着他,要是他不安分,再继续祸害人,就将他做的恶事捅出去,届时连石贵妃也救不了他。”
确认楚玉貌没什么事,又和她分享了好消息,荣熙郡主心满意足地离开。
出门时,她看到地上用竹条做的物件,问道:“阿貌,这是什么东西?”
楚玉貌道:“我想做谭州附近的堪舆图,不过资料不够,没想到做成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荣熙郡主恍然,问她要什么资料,给她弄过来。
只要楚玉貌想要的,不管是什么,她很少会质疑,都会想法子为她找到。
“不用啦,三表哥的书房有不少相关的资料,我去看看就行,不用麻烦你。”楚玉貌拍拍她的手,让她不必费心,将人送出门-
送走荣熙郡主,看了看天色,楚玉貌吩咐琴音:“若是三表哥回来,你告诉我一声。”
琴音应下。
稍晚一些,琴音进来禀报,说世子已经回府。
楚玉貌还在折腾着竹条,听罢便抛开手里的东西,去换了身衣物,便出了梧桐院。
今儿的天气不好,天空阴沉沉的,虽然未下雪,却冷得紧。
来到松涛阁,楚玉貌见到守在背风处的寄北,朝他招了招手。
寄北抱着剑走过来。
“寄北。”楚玉貌朝他靠近一些,小声地问,“那些死士的事,有什么消息吗?”
寄北摇头,“尚未有消息。”
楚玉貌有些失望,她怀疑那些死士是奔着自己来的,和赵儴无关,但她不敢告诉人,连赵儴也不敢说。
两人说着话,便见书房的门打开,穿着一袭碧青色缂丝团领衫、披着狐裘大衣的赵儴出来,一双黑眸沉沉地看过来。
寄北瞬间离楚玉貌三步远。
楚玉貌没注意这些,朝赵儴走过去,仰脸朝他笑,“表哥。”
赵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地嗯一声,又看一眼寄北。
寄北继续后退几步。
等两人进门,寄北仍是摸不着头脑,见观海端着茶水经过,他一把拉住人说:“世子心情好像不太好,你进去后瞧瞧,是不是和表姑娘吵架了。”
观海一言难尽地看他,“你怎么不反省一下?”
“什么?”
寄北一脸茫然,觉得观海对自己的误会颇深,他好好的,为何要反省?
第25章
楚玉貌跟着赵儴进了书房。
书房里烧着地龙, 比外头要温暖许多,但因地龙烧得并不旺,所以进去后也不会觉得太热。
赵儴让观海给她沏茶, 问道:“有什么事?”
一般无事的话, 她不会来找他。
这么想着,赵儴不由看她, 突然发现两人之间的相处,一直以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她从不越界, 恪守本分,安分守己到让人赞许。
除了和荣熙郡主出去闯祸这点,她身上无可指摘的地方,甚至所谓的闯祸, 其实也不算什么,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不知怎么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明明这是应该的,两人还未成婚, 不宜有任何越矩之举, 但为什么心里却不舒服呢?
楚玉貌端着热茶喝了口, 方才说道:“表哥,我想来你这儿找点资料, 关于地志和游记方面的。”
他有些惊讶,“你对这方面感兴趣?”
楚玉貌的脸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和他说自己想做堪舆图,主要是先前做的太丑了, 拿不出手。
“就是想看看, 了解一下外头的其他地方。”
赵儴深深地看她一眼, 说道:“我这里有一本《大邺舆地志》,你可以拿去看看,地志游记方面的,倒是有不少,得去找找才行。”
楚玉貌马上说:“我去找就行了,表哥你继续忙,不用管我。”
瞥见案桌上的公文案卷,她很体贴地不去打扰他,可以自己去找。
这是赵儴在松涛阁的书房,虽然不是王府的藏书楼,里头的书依然很多,大多都是平时他会看的。
靠着北面墙的那边,竖起好几个书架,一排排过去,上面都放着书。
楚玉貌一排排书架找过去,寻找地志游记方面的书。
很快她就找到好几本。
有一本放在比较高的地方,她踮起脚伸手去拿,想要将书抽出来,却不想旁边的书也一并被抽出,唰啦啦地倒下来。
楚玉貌下意识抱住脑袋,不想被砸得满头包。
就在书掉下来时,有人搂住她的腰,用身体帮她挡住从上头掉下来的书,那些书悉数砸在他身上。
楚玉貌心头一惊,抬头看到挡在自己上方的男人,正好他低头看过来,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候在外头的观海听到书房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心中一突。
不会吧?
难道真像寄北说的那样,表姑娘和世子吵架了?应该不可能!
虽然有些犹豫,但里头没听到世子的叫唤声,观海明智地保持沉默,没有贸然打扰。
要是表姑娘不在里头,倒也没什么,就怕自己出声,万一坏了世子的好事……
就算世子是个木头桩子,心仪的姑娘就在身边,多少会有些情难自禁吧?
**
啪!
最后一本书掉落在地上,发出声响,楚玉貌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护着她的男人,对上一张平静无波的俊脸,慌忙扯住他的袖子:“表哥,你没伤着吧?”
赵儴直起身,“无碍。”
楚玉貌担心地看着他,一脸愧疚:“早知道我搬张小凳子过来拿书,不逞强了。”
这书房里头的书架是特地打造的,比寻常的书架要高一些,以赵儴的身高恰恰好,于姑娘家而言便觉得高了些,不好拿书。
赵儴拉着她问:“可有伤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发现她的头发乱了,看着颇有些狼狈。
“没事。”楚玉貌朝他笑,先前砸了几下,有些生疼,眼尾泛起薄红,“我很皮实的,这点没能伤着我。”
他来得及时,她也只被几本书砸到,后来就没有了。
赵儴的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尾处顿了顿,目光一扫,弯身捡起角落里的一支金钗,将它重新插回她的发间。
“好了。”
他又为她理了下鬓边的碎发,这些事做得无比的自然,尚未反应过来,便做好了。
他离得很近,楚玉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直到他重新退开,心脏仿佛不受控制乱跳了下。
莫名地不敢看他,她低头看到地上乱七八糟散开的书,便要捡起来。
赵儴拉住她的手,“不必理会,让观海进来收拾。”
楚玉貌被他拉着离开排排伫立的书架,直到她坐到书案那边的圈椅,终于反应过来。
适才他好像对她做了些不太规矩的事吧?
这和他平时的行事完全不相符。
楚玉貌心头有些纷乱,下意识去看他,见他叫了观海进来,然后亲自去取了几本地志游记。
“这些你可以作参考看一看。”赵儴说道,“里头的内容较为翔实,出错比较少。”
楚玉貌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看向桌上的书:“这些表哥你都看过了?”
他嗯一声。
拿到书,楚玉貌不再打扰:“表哥,我先回去了,等我看完再还给你。”
他垂眸看向桌上的公文,随意地嗯一声。
楚玉貌抱着好几本书,又看他一眼,见他并不看自己,专注于桌上的公文,觉得刚才应当是他怕自己出事,才会做出那些不合规矩的事情。
就像在清水寺的那晚,他留在房里陪她,虽然不合规矩,但因为有他的相陪,淡去了杀人的惶恐无助,熬过那一晚。
直到楚玉貌离开,赵儴方才抬眸,看向门口的方向。
他的眸光在烛光中微晃,拿着公文的手指微微握紧,仿佛仍残留着当时握着她手腕的温度,柔软而细腻。
**
借到相关的书籍后,楚玉貌便窝在梧桐院里,专注地翻看。
花了大半个月,她终于做出一个堪堪能看的堪舆图,顿时高兴不已,想了想,将寄北叫过来。
“寄北,麻烦你将这东西送去给三表哥。”楚玉貌说道。
寄北疑惑地看着她抱着的东西,像是用竹子、竹条做的,但挺粗糙的,看不出是什么,“表姑娘,这是什么?”
楚玉貌有些不好意思,“你送去给表哥,他看了应该知道。”
寄北闻言也不问了,将它带走。
回到鹤鸣院,观海见他抱着个竹械进来,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表姑娘送给世子的。”寄北说道,“听说她用半个多月做的,没有假他人之手。”
没有假他人之手——这才是他要表达的,表姑娘对世子果然超爱的。
观海有些疑惑,最近不是世子的生辰,也不是什么重要节日,表姑娘怎么突然给世子送东西?
莫不是这东西有什么意义?
赵儴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下来。
听到观海的汇报,心弦微颤,一股极为隐秘的喜悦从心底升起,让他无法忽视。
他心里是高兴的,甚至生出一种迫不及待。
东西被送到东稍间那里了。
赵儴大步朝东稍间走去,一边解下斗篷,脚步略带几分匆忙,不若平日的稳重。
观海跟在他身后,心中了然,世子对表姑娘越来越上心,听到表姑娘给他送东西,便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迫不及待要看看。
看到摆在屋里头的竹制物件,赵儴只是愣了下,便看出这是什么。
他微微弯身,认真地打量屋里的东西,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赞叹的神色,又饱含某种说不出的喜悦。
观海将之看在眼里,问道:“世子,这东西是……”
“是谭州一带的堪舆图。”赵儴伸出手,“这条是河流,这边是山川,谭州离海近,再过去便是海洋……”
原本看不懂的东西,经他这么一说,瞬间让人明了。
寄北探头瞧了瞧,原本以为是个粗陋的竹械,哪知道居然是堪舆图。这种东西一般都收藏于官府,民间极难得见,闺阁姑娘很多都看不懂舆图,能看得懂的只是少数。
“表姑娘真厉害,居然做出来了。”观海真心实意地夸。
当他夸完,见世子眉眼变得柔和,脸上的赞许之色更甚,心道世子已经一脑袋栽进去了,栽得非常深。
幸好,表姑娘和世子有婚约,两人若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只待婚后,便会成为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爱侣,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也会开心,不必为主子们的感情头疼。
赵儴对这竹制的堪舆图很喜欢,让人将它放到书房,特地腾出个地方摆放。
虽然只是谭州一带的堪舆图,对他而言用不上,但这是楚玉貌亲手做的,自然不同。
“表姑娘怎么会送世子谭州一带的堪舆图?”寄北有些好奇。
观海想了想,“可能是表姑娘想家了罢。”
“原来如此。”寄北恍然,“表姑娘七岁来到王府,这么多年没回去过,想家也是正常的。”
赵儴听罢,神色微敛。
他的记忆素来很好,仍记得那年楚玉貌进府时的事。
那时他和所有宗室子弟一样,到了年纪便要去宫里的上书房读书,每日寅时进宫,日昳归家。
那日归家时,发现家里多了个陌生的娇客。
当时太妃搂着那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说这是他的未婚妻。
屋里还有父亲、母亲,父亲看着是赞同的,母亲神色平淡,虽然不高兴,却没有说什么。
后来,王府里的人都知道,太妃将娘家双亲亡故的侄孙女养在府里,并作主为她和王府世子定下婚约。
赵儴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妻可有可无。
虽然他不喜有人干涉自己的事,但这是长辈定下的婚约,自然不会怍逆,更何况那时候他的心思都在学业上,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如何会将心思给一个小姑娘,纵使那是他的未婚妻,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寄住在王府的陌生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她于他而言,不再是一个陌生人,当看不到她会烦躁、看到了想靠近,想要碰触她、想要她的眼睛只看到自己,想要……
这些情绪欲念太过陌生,也太失控,他心里不喜,想要克制。
这是不对的。
他们还未成婚,不应当如此,更不能冒犯她,损坏她的名声。
再等等罢。
赵儴暗忖,再等等,等到明年,他们成婚后,他们将会同居一室,同桌而食、同床而眠,届时将可以名正言顺地碰触她。
这样便很好。
**
天气越来越冷,楚玉貌不怎么爱出门。
这日正院的管事嬷嬷给她送来一份请帖,安国公府要举办赏梅宴,邀请她过去与宴。
楚玉貌对赏梅宴没什么兴趣,但这是安国公府所邀,拒绝倒是不好。
她问道:“咱们王府里还邀请了谁?”
管事嬷嬷笑道:“府里的姑娘都邀请了,这份是安国公府的三姑娘亲自给您写的邀请函。”
安国公府的三姑娘便是王嬿婉。
闻言,楚玉貌表示明白了。
每到降雪的日子,正是寒梅绽放的时候,各府时常举办赏梅赏雪等宴会,邀请亲朋好友上门聚一聚,是一件极为风雅之事。
安国公府有一处梅园,每到飘雪之时,那红的、白的、粉的梅花绽放,极是惹人,若是安国公府举办赏梅宴,来者极多。
翌日,楚玉貌被叫去正院那边。
她来时,发现赵云晴姐妹三人也在,正在挑衣服和首饰,说是为三日后去参加安国公府的赏梅宴做准备。
楚玉貌看到这架势,顿时有些明白了。
王府的二姑娘、三姑娘已经及笄,早就到说亲的年纪,这次安国公府的赏梅宴,应该会有不少京中年轻未婚的郎君参加。
其实这赏梅宴叫相亲宴更合适。
楚玉貌过来一趟,应景地挑了两套衣服、一套首饰。
赵云晴、赵云燕则多挑两套,赵云珮年纪还小,对这些不上心,拉着楚玉貌说话,时不时笑出声。
南阳王妃坐在一旁看册子,见小女儿只顾着和楚玉貌说话,不禁叹气,果然年纪还小,再过两年也要相看,届时又要发愁。
比起两个庶女,她对自己女儿的婚事更上心,王府的嫡女和庶女不同,更要讲究些,正好这次安国公府的赏梅宴,也可以趁机先瞧瞧那些和小女儿同龄的郎君,两年寻摸下来,总能寻摸到适合的……-
到了赏梅宴这日,楚玉貌穿上新衣裳,略作打扮,便出门了。
来到仪门那边,南阳王妃等人正好也到。
每年安国公府的赏梅宴,王妃都会带府里的几个姑娘前往安国公府,倒是楚玉貌因为荣熙郡主与王嬿婉不对付之故,很少会去安国公府。
今年王嬿婉亲自给她下帖子,不管如何,还是要给她个面子的。
楚玉貌上前给南阳王妃请安,又和赵云晴姐妹三人见礼。
赵云晴、赵云燕姐妹俩今日打扮得很隆重,她们穿的是新做的衣裙首饰,相比赵云晴的清雅婉约,淡然随和,赵云燕更加艳丽,她的眉眼含笑,不像以往见到楚玉貌时那副隐藏不住的酸溜溜的模样,浑然没注意到她,视她为路人。
南阳王妃见人已经到齐,说道:“行了,出发罢。”
给主子坐的马车共有三辆,南阳王妃自己坐一辆,赵云晴、赵云燕和赵云珮姐妹三人一辆,楚玉貌这表姑娘独坐一辆。
赵云珮想和楚玉貌说话,钻进她的马车。
“表姐,听说今年安国公府的赏梅宴和以往不同。”赵云珮神神秘秘地说。
楚玉貌很配合地问:“有什么不同的?”
不就是赏梅宴变相亲宴吗?这是很正常的事。
“听我娘说,安国公府打算在赏梅宴给王表哥相看对象,邀请京中很多没有婚配的适龄姑娘。”赵云珮双眼亮晶晶的,“王表哥比三哥还要大一岁,他的模样俊朗,骑射功夫不错,又是国公府的世子,太子的表兄弟,想嫁他的姑娘不少呢……”
这京中想和安国公府结亲的人家不少,若能攀上安国公府,算是和太子成为亲家。
楚玉貌点头,以王亦谦的身份,这京中想嫁他的姑娘确实很多。
若是给公府世子相看对象,确实不一样,会办得更隆重些。
“不过我觉得,三哥比王表哥更好。”赵云珮细数着亲兄长的优点,“三哥不仅长得更好看,学识骑射更优秀,他学什么都快,每年秋猎或宫中骑射比试,总能拔得头筹,他的文章诗文极佳,连圣人都称赞他是华璋玉珪……”
楚玉貌好笑,心知在赵云珮心里,只怕这世间没有男人能比得上赵儴。
不过也不奇怪,赵儴这兄长当得称职,作妹妹的敬佩他、爱戴他也是正常的,况且他确实也极为优秀出众。
“幸好三哥早就定下婚约,要不然,光是想要给他说媒的人就要踏破咱们王府的门槛。”赵云珮说着,挽着楚玉貌的手,亲昵地靠着她,笑着说,“三哥的未婚妻是表姐你,这京城里,比表姐长得好看的姑娘没几个,你和三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其他的嫂子我可不认。”
她只认楚玉貌当亲嫂子。
楚玉貌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揭过这话题:“对了,二表妹还没相看好对象吗?”
赵云晴、越云燕都是今年春夏时及笄的,本应该开始相看对象,但直到现在,一直没什么消息。
上次姐妹三个去找赵儴时,看着应该已经有些消息了的。
说起这个,赵云珮就恼怒,压低声音说:“先前府里给二姐姐相看对象,相中的是忠勇伯府的六少爷。我们想知道那六少爷是什么样的,想查查他的为人如何,便找三哥要人,帮忙去查,哪知道这一查就查出了点东西……”
忠勇伯府的六少爷是继夫人所出,继夫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对他可以说是溺爱,不过倒没养成纨绔,反而很有上进心。
南阳王和王妃也是看中这点,方才会想为赵云睛定下。
然而赵胜却查到,这忠勇伯府的六少爷已经有个心爱的姑娘,是一个烟花女子,那六少爷不敢带回家,便养在外头当外室,等婚后再给她换个身份接回府里,抬成姨娘。
虽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可婚前就养外室,还是个烟花女子,这哪是正经人能干得出来的?谁家愿意将姑娘嫁给这样的人?
赵云珮听说这事很生气,不愿意让二姐姐遭遇这些,便将赵胜查到的消息捅到母亲那里,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所以现在,赵云晴的婚事还没有着落。
楚玉貌闻言,庆幸道:“幸好你们找三表哥让人去查了,不然二表妹就这么嫁过去,日后只怕要受苦。”
“可不是,那六公子有心爱的小妾,只怕正妻就是个木头摆设。”赵云珮哼了一声,“我以后要找夫婿,一定不找那种会纳妾的男人。”
楚玉貌看她愤愤的模样,觉得她天真又可爱,笑道:“万一他婚前不纳妾,婚后纳呢?”
男人若是想纳妾,当妻子的根本无法阻止,就算能防一时,也防不了一世。
这么一直防着,想想都累人。
“那就和离。”赵云珮冷哼道,“我和大姐姐不同,丈夫要是纳妾,我不会容忍的。”说到这里,她又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大姐姐也真是的,大姐夫要纳妾,她居然还帮忙张罗,我都想骂她。”
赵云珮说的大姐姐是赵云瑚,王府的嫡长女,身份尊贵,仪态出众,当年未出阁前,在京中的名声极好,是出了名的才女,求娶者无数。
后来她嫁给了许阁老的孙子,成为许家未来的宗妇。
楚玉貌想到这位大表姐,虽然因为两人的年纪相差比较大,和她相处不多,但以她的身份,若是不愿意给丈夫纳妾,许家那边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她也知道,赵云瑚会给丈夫纳妾的原因也简单,成婚好些年,她只生了个女儿,一直无所出,方才会出此下策。
赵云珮又对她说:“表姐你放心,我三哥以后一定不会纳妾的!”
楚玉貌呃一声,不想和她说这个。
“三哥素来洁身自好,他身边伺候的都是小厮、内侍,以及一些年长的嬷嬷,房里没个年轻的丫鬟,可见他对这种事不重视,他接触最多的年轻姑娘,也只有你啦。”赵云珮笑眯眯地说,“我觉得三哥这样很好,以后我要找夫婿,便按照三哥这样的找。”
楚玉貌摸摸她的脑袋,暗忖赵儴在这方面确实洁身自好,不怪赵云珮以他为目标。
“不过,若是按三哥这样的找,会不会找不到对象?”赵云珮捧着脸纠结起来,“像我三哥这样的郎君,这京城里也没见哪家有,只怕到时候轮不到我。”
第26章
到了安国公府, 赵云珮还在苦恼以后找不到像她三哥这样的郎君当夫婿怎么办。
楚玉貌看得好笑,宽慰道:“别想那么多啦,桥到船头自然直, 万一以后遇到一个心仪你、为了你愿意不纳妾的郎君呢?”
赵云珮想了想也对, 很快就抛开了。
她是个从来不自找苦恼的人,心态放得很宽, 觉得楚玉貌说得对,那就不再烦恼,等她及笄后再去烦恼也不迟。
一行人下了马车, 便见安国公府的三位夫人迎过来。
为首的是安国公夫人,以及安国公府的四夫人、五夫人。
安国公府共有五房,长房继承国公府,是安国公一脉, 二房、三房老爷外放做官,家眷都跟着去了, 四房、五房则留在京城里,帮忙打理族中庶务。
看到南阳王妃带着四个姑娘过来, 安国公夫人极是欣喜。
“眉娘, 你们来啦。”她拉着南阳王妃寒暄, 然后又夸道,“瞧你们王府的几个姑娘, 一个个长得水灵又俊俏,像四朵花儿,看得我眼睛都忙不过来……”
王妃谦虚几句,同样也夸回去。
安国公府的四夫人、五夫人在旁附和, 和乐融融。
安国公夫人又亲热地拉着楚玉貌, 笑着说:“玉貌来啦, 我们婉姐儿还怕你不来,一直很苦恼,便亲自给你下了帖子。”
以往楚玉貌来得少,安国公夫人多少也知道些原因。
想到前几天,女儿一脸苦恼地来找她,说想请楚玉貌来府里赏梅,又怕她不来,嘴巴嘀嘀咕咕的,看得她好笑不已,便建议女儿亲自给楚玉貌下帖子。
不管怎么说,心意要先表达出来才行,她是期望女儿和楚玉貌交好的。
楚玉貌含笑道:“怎么会,王姑娘给我下帖子,我欢喜都来不及,早早就准备着了。”
安国公夫人知道她是个体贴人的性子,拍了拍她的手,越发觉得这孩子容貌好、性情好,品德方面更是出众,若非她已经和赵儴定下婚约,其实她都想给自己儿子定下,省得他挑来挑去都不满意。
家世差点也没关系,安国公府作为太子的母族,娶媳妇已经不必看家世,更看重的是人品,接着才是其他。
安国公夫人将她们引到一处花厅。
花厅里的人不少,都是今日来参加赏花宴的各府女眷,安国公老夫人也在,众人围着她说话。
见到南阳王妃,安国公老夫人笑呵呵地拉着她说话,问候南阳太妃的身体情况,接着又看向南阳王府的几个姑娘。
“哪个是玉貌呀?”她笑着问。
楚玉貌上前给她请安。
安国公老夫人的年岁已大,听说当年元后去世时,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哭得太厉害,差点哭瞎一双眼睛,如今年岁大了,这双眼睛已经有些瞧不清,一旦远些就看不见人。
为了让她能看清楚,楚玉貌少不得要走近一些。
安国公老夫人拉着楚玉貌端详片刻,笑道:“这闺女好生俊俏,我以前怎么都没见着?”
南阳王妃道:“这孩子害羞呢,以前都不怎么来。”
花厅里的人听了都跟着笑了笑,哪里不知道楚玉貌以前不怎么来安国公府的原因,她和荣熙郡主玩得好,偏偏荣熙郡主和王嬿婉斗气斗得厉害,就算只是姑娘家的斗气,她也要避嫌。
怪不得荣熙郡主如此护着她,楚玉貌对荣熙郡主也实在够义气,知道她和王嬿婉不合,那就远着安国公府。
旁边的安国公夫人也跟着夸几句,说道:“我实在太喜欢玉貌,这孩子不仅生得好、性子也好,若非她和陵之已经有了婚约,我都想要她给我当儿媳妇。”
“可不是。”安国公府的老夫人点头,笑呵呵地说,“这孩子我也喜欢,瞧着就好,一看就知道是个知书达礼、善解人意的。”
南阳王妃忙道:“这可不行,这是我们太妃定给陵之的,可不能给你们抢走了。”
心里却很高兴,心知安国公夫人是故意这么说,当众抬举楚玉貌,给楚玉貌做脸呢,也好叫世人知道,他们王府未来的世子妃并不是那种落魄户,若不然,堂堂公府的夫人如何会喜欢?
再加上国公府老夫人也是摆明着给她作脸,以后谁敢质疑楚玉貌不好?
南阳王妃心里虽然对楚玉貌有意见,但这是太妃给儿子定下的未婚妻,代表的是南阳王府,自然是希望她有个好名声的。
今日来安国公府,楚玉貌能得安国公府老夫人的夸奖,这才是她最高兴的。
楚玉貌像是被她们夸得不好意思,腼腆地低下头。
花厅里的人面上虽笑着,心里却十分诧异,不知道这安国公府闹的是哪样,好好的怎么突然夸起一个孤女。
虽说楚玉貌是南阳王府世子的未婚妻,但她的家世摆在那里,只要她还未嫁入王府,那就不算什么,安国公府没必要如此抬举她。
可看安国公府的老夫人,瞧着居然是真的喜欢她。
倒是一些知情者心里有几分明悟,楚玉貌在皇家马场救了王嬿婉,安国公府如此抬举她,也算作是报答。
只是清楚归清楚,看到楚玉貌一个孤女居然成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还被安国公府的老夫人如此盛赞,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要知道,安国公府的老夫人虽然不理事,但她是元后的亲生母亲,太子也要唤她一声外祖母,连皇帝都以礼相待,身份不一般,能得到她一句夸奖的姑娘,都会让人高看一眼。
站在南阳王妃身边的赵云珮三人神色各异。
赵云珮和赵云晴都为楚玉貌高兴,赵云燕心里却有些难受,如果她也能得到安国公府老夫人的夸奖,只怕她嫁公府的世子都使得。
怎么就让楚玉貌得去了呢?就算她救了王嬿婉,也没必要如此给她抬脸吧?
闲聊会儿,安国公夫人对楚玉貌几个道:“婉姐儿在梅园那边和姐妹们赏花呢,你们也过去一起耍,婉姐儿看到你们来了准得高兴。”
楚玉貌笑着应一声,作为年纪最长的姑娘,带着三个表妹一起离开。
来到梅园,远远的便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
当楚玉貌几人进来,那些正在赏花的姑娘面上露出惊讶之色,似乎没想到楚玉貌居然来了。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楚玉貌和荣熙郡主的关系,有王嬿婉在的地方,楚玉貌很少会出现。
正想着,就见王嬿婉迎了过来。
“你们来啦。”王嬿婉努力不去看楚玉貌,朝赵云珮姐妹几个说,“你们先去阁楼那边歇歇,那里烧了地龙,里头暖和着,备了酒水点心和炙肉。”
赵云珮高兴地问:“王表姐,我要喝梅花酒,有梅花酒吗?”
“当然有,早就备着啦。”王嬿婉笑道,“你们跟我来。”
说话间,她在前头带路,一边飞快地往后瞄一眼,确认楚玉貌有跟上时,暗暗松口气。
看到这一幕,众人都以为王嬿婉是来招待南阳王府的几个姑娘,倒是没多想。
至于楚玉貌今日难得来安国公府,想到她是南阳王府世子的未婚妻,或许是南阳王妃带她来的,王嬿婉这主人都没说什么,客人自然也不会多嘴。
王嬿婉将她们带到梅园的一处阁楼。
这里倒是清静,人并不多,阁楼里已经备好酒食,都是适合姑娘家吃的,酒是偏甜口的梅花酒酿,不会醉人,就算姑娘家也可以多喝几杯。
阁楼四面镶嵌着琉璃窗,视野极好,坐在屋子里能看到窗外盛放的梅花,又不怕被冷风吹,冻得难受。
赵云珮夸道:“王表姐,你们家这梅园建得可真好,大冷天的在这里赏花,实乃雅事一件。”
赵云燕和赵云晴也跟着夸起来。
王嬿婉笑道:“你们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玩。”
将人送过来后,王嬿婉就忙不迭离开。
走了一段路,她暗暗擦了擦汗,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松下来。
长信侯府的姑娘余静瑶过来找她,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笑道:“你这是作甚?楚姑娘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你亲自下帖子请的,你不好好招待她,反而跑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两人从小就玩在一块,说话也不用拐弯抹角的。
王嬿婉叹气,“你不知道,我现在瞧见她,就像老鼠见到猫,根本不敢看她。”
“为何?难道因为她是阿楚姐姐不成?”余静瑶一边说一边笑,也听说了王嬿婉当着长辈的面认了楚玉貌这个“姐姐”。
当初听说这事时,看她那副别扭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王嬿婉被她笑得面红耳赤,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别笑了!”将人拖到角落里,她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后方才道,“哎呀,你不知道,我现在看到她,就想起自己以前说的那些话,曾经诋毁过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她道歉……万一她不接受怎么办?”
说到最后,她有些苦恼。
余静瑶总算明白了。
她温和地看着王嬿婉,鼓励道:“你不去和她道歉,怎么知道楚姑娘不接受?”
“她真的会接受吗?”王嬿婉挠头,“我还是有些怕……”
“怕什么?你可是国公府的王三姑娘,连荣熙郡主你都敢呛声,居然会怕这个?”余静瑶笑道,“拿出你和荣熙郡主干架的气势来。”
荣熙郡主可是康定长公主的女儿,皇帝宠爱的外甥女,她都有勇气和荣熙郡主干上,可见不是个胆小的。
王嬿婉没受她的激进法,“她和荣熙郡主又不同。”
至于哪里不同,一时间她也说不清楚。
正说着,突然一道声音响起:“我觉得,只要你去说,楚姑娘应该会接受的。”
“谁?!”王嬿婉警觉地叫道,“哪个家伙敢偷听你姑奶奶的说话?”
余静瑶只是略一惊,便定了定神,抬头朝身侧的漏花窗看过去。
第27章
只见漏花窗旁,站着一个秀致文雅的少年郎君,穿着一袭锦衣,应当是受邀前来参加安国公府赏梅宴的公子。
见两个姑娘看着自己,他有些腼腆地朝她们笑了笑。
王嬿婉狐疑地看他,然后生气地问:“你何时在此地的?”
少年郎君朝她们作揖,歉意地道:“冒昧打扰二位,在下一刻钟前便在此。”
一刻钟前?
那岂不是他比她们更早来这里?
王嬿婉虽然生气和好姐妹的话被人听了去,但也知道人家先来这里,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倒没迁怒到他身上,只是没好声气地说:“行了,你可以走了,刚才听到的话不准传出去。”
这么丢脸的事,居然被人瞧见,她现在很不想见到这个人。
“打扰了。”少年不好意思地又作了一礼,便要离开。
“等等。”余静瑶突然叫住他,问道,“你和楚姑娘很熟悉?”她没忘记他适才贸然出声,说的那么一句话。
王嬿婉狐疑地打量这少年郎君,发现以前没见过。
这京中的各府年轻郎君,她差不多都认识,能来参加安国公府的赏梅宴的,身份定然不低。
少年郎君有些腼腆地道:“在下崔允安,家父是礼部侍郎。”然后又道,“在下与楚姑娘并不熟悉,只是偶然见过两面。”然后又歉声道,“虽然与她不熟悉,不过楚姑娘是个极好的人,善解人意,心有仁义,先前听到姑娘的话时,没忍住便出声。”
王嬿婉恍然,“哦,原来你和她认识啊。”
怪不得先前他会说那样的话。
原来楚玉貌已经好到连只见过两面的人,都要为她出声辩解吗?看来她以往确实过于肤浅,居然因为和荣熙郡主不合,便对她抱有极大的意见,甚至诋毁她,实在不应该。
王嬿婉心生悔意,正想问问崔允安关于楚玉貌的事,却不想一个丫鬟匆忙过来。
“三姑娘,太子和太子妃来了。”
王嬿婉和余静瑶一听,哪里顾得上崔允安,和他打了声招呼,便忙不迭地过去相迎。
崔允安站在漏花窗边,望着她们离开的身影,转头说道:“王姑娘她们走啦,贺世子可以出来了。”
只见不远处的墙边,立着一个身影。
贺兰君一袭锦衣玉环,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着就不正经。
他走过来,看了眼年少腼腆的崔允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听说过你,礼部侍郎府的七郎君,听说文采极佳,三年后的春闱定能榜上有名!”
“借贺世子吉言。”崔允安忙俯身作礼。
他虽是侍郎之子,面对这些朝廷亲封的侯府世子,却不能不恭敬。
贺兰君又笑了一声,转身朝不远处的竹林而去,消失在其中。
崔允安直起身,看向贺兰君的背影,面露疑惑之色。
先前他好像在这位贺世子身上闻到极淡的血腥味,在这样的天气,仍能逸散出,可见这血腥气是刚沾上不久,还未散干净。
不过他看着不象是受了伤。
听说宣威侯府的世子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就算他今年方进京,也听闻过当年宣威侯府的真假世子之事。
虽然真假世子已经各归各位,但曾经遗留的问题还在,宣威侯府的假世子被培养十多年的才华没有被埋没,只要继续努力,将来未尝不能功成名就,闯出一片天地。
而贺兰君这真世子并没有因为拿回身份,一下子就从纨绔变成合格的侯府世子,世人都为两人遗憾,优秀的庶子无法继承侯府之位,这宣威侯府的没落已经能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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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温度适宜,桌上还摆了不少精致美味的吃食。
楚玉貌脱下身上的斗篷,怡然地坐下,开始吃吃喝喝。
赵云珮挨着她坐,端起一盏梅花酒浅酌,赞叹道:“不愧是安国公府的梅花酒,果然好喝,他们家的酿酒配方是其他家比不上的。”
世家大族都有些压箱底的东西,安国公府的梅花酿素来一绝,听说酿酒的配方是一代代改良留下的。
相比较自在的两人,赵云晴和赵云燕都有些心不在焉。
赵云燕看了一眼正在吃喝的两人,想到先前众目睽睽之下,楚玉貌得到安国公府老夫人的抬举,心里就不太舒服。
楚玉貌都已经是王府世子的未婚妻,就算没有安国公府老夫人的抬举,未来也已经有保障,没必要锦上添花。相比之下,她们这些还未说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合适的对象。
就算知道安国公府的老夫人是因为楚玉貌救了王嬿婉之故才会抬举她,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平衡。
赵云燕不愿意去看那两人,拉了拉赵云晴,“二姐姐,咱们出去逛逛罢。”
她们今日来安国公府,是想要相看对象的。
如果一直待在阁楼喝酒赏花,如何能遇到那些年轻郎君?不如出去逛逛,看看今日来了什么人,给自己多争取机会。
赵云晴想了想,没有拒绝。
她问楚玉貌两人,“楚表姐、四妹妹,你们要出去逛逛吗?”
“不出啦。”赵云珮端着酒喝,“外头天寒地冻的,有什么好逛的?不如在这里坐着,能喝酒赏花,还不用挨冻。”
楚玉貌也表示不想出去。
赵云晴、赵云燕见她们不愿意出去,便起身离开。
两人走后不久,有安国公府的丫鬟过来,朝正在喝酒的两人说:“珮郡主、楚姑娘,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来了,正在听风楼那边,我们家姑娘叫你们过去呢。”
太子和太子妃来了,楚玉貌和赵云珮不敢怠慢,让丫鬟领她们过去。
听风楼在梅园的东边,是梅园最大的建筑,也是主家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能容纳不少人。
两人刚靠近,就见到听风楼里人来人往,都是特地过来拜见太子和太子妃的,有男有女,十分热闹。
倒是先前她们所在的阁楼不仅清静,还没人来打扰,可见王嬿婉是特地安排的,倒是有心了。
两人进去时,便见太子和太子妃坐在首位,周围簇拥着不少人,其中就有安国公府的世子王亦谦等人,赵儴居然也在,还有一些勋贵弟子,以及各府的贵女。
赵儴正与太子说话,见两人进来,不由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专注,原本正听他说话的太子见状,也看过去,然后不禁笑了下。
周围的人注意到他们的神色,纷纷看过去,心里有些惊讶,也不知道南阳王世子赵儴这是看妹妹,还是看未婚妻。想到传闻中赵儴对未婚妻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估计是看妹妹吧。
赵云珮拉着楚玉貌过去,给太子和太子妃请安,语气娇俏地叫道:“太子哥哥,太子妃嫂嫂。”
楚玉貌恭敬地给两人请安。
太子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眉宇间透着几分倦意,明明坐在烧着地龙的室内,仍是穿着狐裘大衣,裹得极为厚实,叫人一看便知他的身体不好。
他的神色温和,笑道:“是云珮妹妹啊,好些日子不见,长高了呢。”
太子妃也跟着道:“确实,再过两年,云珮就是大姑娘了。”
赵儴与太子的关系亲厚,太子和太子妃对赵儴一母同胞的妹妹赵云珮素来宽厚,也惠及到楚玉貌这位未婚妻。
太子妃招呼两个姑娘过来坐,让人给她们端来热汤,与她们聊些家常。
太子妃看了看,问楚玉貌:“怎么不见荣熙?她今儿没来吗?”
见楚玉貌在这里,她还以为荣熙郡主也来了,毕竟这两人素来焦不离孟,有楚玉貌的地方,荣熙郡主一般都会在。
楚玉貌道:“还未见她呢,也不知道她今儿会不会来。”
太子妃有些意外,想到什么,看向坐在旁边满脸不自在的王嬿婉,心下了然,含笑道:“听说楚姑娘前些日子得了两匹西域进贡的宝马,待天气好些,本宫做主举办一场马球赛,楚姑娘也赏个脸参加。”
打马球是京中一种很流行的活动,只要天气好,时常会举办。
楚玉貌忙道:“有娘娘这话,臣女一定会去。”
来到听风楼的人越来越多,室内的空气变得驳杂起来,太子微微蹙眉,明显有些不适。
赵儴起身道:“殿下,臣弟有事同您说。”
太子欣然应下,与太子妃说了一声,便带着人往听风楼另一处厢房而去。
等太子带人离开后,太子妃也让周围的姑娘们去玩,笑着说:“你们不必留在这儿,都去玩罢,难得的赏梅宴,便要玩个尽兴。”
她知道安国公府今日举办的赏梅宴是变相的相亲宴,可不能拘着这些年轻姑娘在这里,不然怎么去相看郎君?
大邺朝的男女之防不像前朝那般严苛,大庭广众之下,允许年轻男女一同游玩,只要不做越矩的事便可。
像这种宴会,也是年轻男女趁机相识的机会,如此才能成就好姻缘。
周围的姑娘们听罢,纷纷起身告退。
楚玉貌和赵云珮也跟着离开。
刚出去不久,便有和赵云珮玩得好的贵女过来找她去赏梅,赵云珮正是爱玩的年纪,马上应了,回头问楚玉貌:“表姐要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啦,我去喝酒。”楚玉貌笑道,“你们都去玩罢。”
像她这种已经有婚约的,这样的赏梅宴对她的意义不大,不如找个清静的地方躲懒,免得被人叫去吟诗作对。
写诗作词这些不是她的喜好,虽然也有学过如何作诗写词,但先生说她写出来的诗词匠气太重,便不去丢人现眼。
赵云珮知道她的性子,说等会儿去阁楼找她,便和朋友一起去玩了。
楚玉貌也朝先前的阁楼走去,她还挺喜欢那处阁楼的。
荣熙郡主今日想来应该不会来安国公府,独自一人待着也好。
穿过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沿途的梅花开得极好,楚玉貌欣赏了一阵,拐过游廊时,未想一道人影匆忙地走过来,一脑袋撞到她身上。
楚玉貌被撞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没事吧?”
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没让她摔着。
楚玉貌听到熟悉的声音,只来得及匆匆地仰头看扶着她的人一眼,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寒光闪过,想也不想地一脚踹过去,踹得极用力,那人直接摔飞出去,撞到旁边的墙,狼狈地倒下,手里的匕首掉落在地上。
赵儴神色一凛,忙上前制住那人,很快就发现不对。
楚玉貌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古怪,“表哥,这个……好像是男的?”
明明穿着一袭女装,身形看着娇小纤细,胸前还有女性的起伏,脸庞看着也很清秀,浑然瞧不出男性的特征,但他的脖子却有凸起,明显是男子的喉结。
冬日的衣裳厚实,衣领竖起时可以遮掩住脖颈处,但这人先前被楚玉貌踹了一脚,倒在地上,又被赵儴制服,衣领稍稍散开,露出了不属于女性的喉结。
赵儴冷着脸,心知此人男扮女装有异,一把扯下他的腰绳,几下就将之绑起。
眼看那人要叫唤,楚玉貌利索地将自己的手帕揉成一团,塞到他嘴里,死死地捂住他的叫声。
这一系列的动作干脆利落,出手极准,看得赵儴不禁转头,便见她朝自己端庄地微笑,仿佛做这事的不是她。
赵儴沉默一瞬,将人提了起来,说道:“表妹,我先处理他,你……”
发生这样的事,一时间他不放心她一个人,不管这人是冲着什么而来,想到太子、太子妃在这里,还有各府的公子姑娘,难免要小心些,以防出事。
楚玉貌体贴地道:“表哥,你去忙罢,我没事的。”
赵儴想了下,决定还是带着她,放在身边更安心,说道:“你和我一起走。”
楚玉貌眨了眨眼,没有拒绝。
正好,她也好奇这个人是冲着谁来的。
第28章
赵儴对安国公府很熟悉,只见他提着那人,专门挑无人的小径走,七拐八弯的,越走越偏僻。
和他相反,楚玉貌很少来安国公府,对这里并不熟悉。
若不是跟着他,她估计都不敢这么随便乱走。
走了一段路,来到一片竹林。
冬日的竹林落了不少雪,一片白茫茫,在白色中渗出几缕竹青色。
竹林深处有一个院子,伫立其中,清幽僻静,宛若遗世独立,若是不靠近,还真不知道这里居然隐藏着一处院子。
赵儴推开院子的门进去,接着一道声音响起:“陵之,你怎么来了?”
楚玉貌跟在他身后,听到这声音,觉得有些熟悉,探头一看,发现是贺兰君。
只见他站在廊下,衣襟半敞开,露出里头裹着白布条的胸膛,上面有晕染开的血色,一看便知道受伤了。
“贺世子,你受伤了?”楚玉貌惊讶地问。
贺兰君先是看向赵儴和他手里拎着的人,又看向楚玉貌,赶紧拢住胸前的衣襟,有些尴尬地说:“弟妹也在啊。”
他刚才在处理伤,因伤口绑得太紧,便松开衣襟透透气,哪知道会有姑娘过来,还是认识的。
贺兰君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一边给赵儴使眼色,纳闷他怎么突然将未婚妻带过来了。
还有他手里提着的女人,做国公府的丫鬟打扮,手脚被缚着,嘴巴也被堵住了,被他随便拎在手里,像拎货物似的。
赵儴冷冷地横他一眼,见他将衣服拢好,方才收回目光。
他将手里提着的人掷到地上,朝他道:“带去审问,看看能不能审出什么。”
贺兰君看向地上的人,只见“她”发髻凌乱,乌黑的鬓发散落在白净的脸颊旁,虽然被堵着嘴,仍能看出五官清秀可人,被缚着手腕趴倒在地时,衣裙微微卷起,露出一双小巧秀气的鞋子,当“她”抬眸看过来,可怜兮兮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这是谁?”贺兰君调侃道,“陵之,你怎么能对姑娘这般粗鲁呢。”
赵儴平静地说:“有喉结的。”
不说这是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就算是女人,敢对楚玉貌亮武器,都不能放过。
有喉结的?
那不是男的?
贺兰君再次看向地上的“女人”,对上“她”泛着水雾、湿漉漉的眼睛,不禁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后退几步,慌张道:“居然是个不男不女的?哪来的?”
赵儴还未回答,院子外响起一道脚步声。
几人转头,便见安国公世子王亦谦进来,嘴里说道:“陵之,你怎么去那么久?太子殿下正要找你……咦,楚姑娘也在。”说话间,他终于看到地上的“女人”,明显也误会了,诧异地问,“你们绑着个丫鬟做甚?”
这“女人”身上穿的衣服正是安国公府的丫鬟的,今日赏梅宴,国公府的丫鬟都穿上统一的衣裳,作一样的打扮,很容易便能认出。
贺兰君幸灾乐祸地说:“王世子,你再仔细瞧瞧,看看这丫鬟是不是有喉结的。”
“喉结?”王亦谦微微一怔,走过去将趴在地上的“女人”翻个身,掐住他的脖子,果然看到上面的凸起,“真是男人?”
他打了个哆嗦,赶紧丢开,被这种不男不女的吓到。
贺兰君道:“这不男不女的家伙是陵之送过来的。”
王亦谦闻言,看向赵儴,“哪来的?”
赵儴道:“此人适才欲对表妹不利。”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微微一顿,回想这人手持匕首,虽不知道是冲着谁来的,但他的匕首当时是对着楚玉貌,一个不慎会伤着她,这让他极为愠怒。
若不是楚玉貌出手太快,他一定先拧断此人的脑袋。
“弟妹没事吧?”
“楚姑娘无碍罢?”
贺兰君和王亦谦同时询问,生怕楚玉貌有个好歹,不知道赵儴会做出什么。
旁人都道赵儴对这个未婚妻不甚在意,但他们与他自幼相识,对他的性情也是了解一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要说不在意,肯定是骗人的,是非常在意才对,若不然为何每次他外出归来,都要给她带礼物,还是他精心挑选的,给姐妹们挑礼物都没这么专注耐心。
如果这都不在意,那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才叫在意了。
楚玉貌朝他们笑道:“多谢关心,我没事。”
“那就好。”
两人都松口气,注意力重新放回地上的男人,啧啧称奇,若不是此人的喉结暴露性别,根本无法看出竟然是男人。
看他的身形,居然如女子般婀娜柔美,换上女子的衣裳,毫无违和感。
想到这人不明不白地出现在安国公府,还是这副打扮,不知道有什么目的,王亦谦的神色冷下来。
他向赵儴询问遇到这人的情况,等赵儴说完,不由看向楚玉貌。
贺兰君也看过来,很是惊讶,夸道:“弟妹果然是女中豪杰,真是……厉害。”
居然是她先将人踢飞,这样的反应,可不是一般女子。
面对两个男人的注目,楚玉貌回以一个端庄的笑容。
这副端庄柔婉的模样,不知怎么的,让两人突然觉得有些牙疼,不敢多看。
他们一直都以为,楚玉貌是个纤弱柔婉的江南女子,需要被呵护的,现在看来,能和荣熙郡主一起闯祸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贺兰君拍了拍手,叫来院子里的一名侍卫,将地上的男人带下去审问。
接着几人进其中一间厢房,里头烧着地龙,桌上还有瓜果点心和茶水,以及供人歇息的床榻桌椅等,可见平时是有人在此歇息的。
“贺世子,你伤得如何?”得知贺兰君受伤,王亦谦忙问道,“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过来?”
贺兰君不在意地道:“先前追查时不小心伤到了,只是皮肉伤,没什么事,不用请大夫。”
赵儴提起桌上的红泥小炉上的茶壶,给楚玉貌倒了杯热茶,对贺兰君道:“可有眉目了?”
“查到一些。”贺兰君看了楚玉貌一眼,没有说下去。
王亦谦拧眉道:“今日太子殿下是临时起意过来,那些人的目标应该不是太子殿下。”说到这里,他看向贺兰君和赵儴,“或许是奔着你们来的。”
赵儴提醒:“也有可能是为府上的疆域战略图。”
闻言,两人纷纷沉默下来。
若是为了大邺南北疆域的战略图而来,倒是情有可原。
很少有人知晓安国公府中有一份祖辈传下来的疆域战略图,这东西当年随着元后进宫时,将之当作陪嫁带进宫里,不过安国公府里留了一份备份的,而且是残缺的。
纵使是残缺,亦十分难得,依然被人盯上。
楚玉貌端着茶,安静地喝着,努力地弱化自己的存在。
她有些后悔此时坐在这里,恨不得赶紧走开,这些不应该是她能听的。
她不觉得这三人都是粗心大意的,只怕是信任赵儴,而赵儴信任她,所以才会当着她的面商量,让她得以窥探到这些外界所不知的秘密。
被人如此信任,让她的压力有些大。
这时,便见贺兰君看过来,面上依然是那副笑模样,看着吊儿郎当,眼神是与笑容不符的锐利。
“弟妹,先前那人是故意往你身上撞的?”
这话听着有歧义,赵儴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目光直直地刺向贺兰君,不喜他怀疑到楚玉貌身上。
在他心里,楚玉貌只是个闺阁女子,哪会与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探子有关?
贺兰君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住,微微偏身,试图让王亦谦帮忙挡一挡。
他这不是习惯性地抱持着怀疑,并非针对楚玉貌,不管是谁,他都会问一问。
王亦谦哪里肯让他拿自己当挡箭牌,他有胆子当着赵儴的面问,就得承受赵儴的怒火,没看到赵儴为了护着人,都特地将她带到这边,甚至让她留下来,可见对她的信任。
楚玉貌放下手里的茶盏,说道:“我也不确定!”她思索起来,“当时他撞过来时,我不小心碰到他的胸口,发现有些异常,估计是怕我识破他男扮女装,欲要杀人灭口……”
如果不是赵儴正好在,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虽然她平时没少锻炼,反应也较为灵敏,但到底只是在闺阁里做些简单的锻炼,不若那些训练有素的探子。
先前听到这三人的话,她已经明白,那人可能是探子,只是不知道是谁派来的探子,甚至不确定是否是大邺人。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
对方是冲着她来的,知道她今日来安国公府,特地在这里等着她。
赵儴皱眉,突然拉起她的手,拿帕子给她擦手。
楚玉貌:“表哥?”
“脏了。”他平静地说,仔细地擦完,将帕子收起来,随手塞到袖子里。
王亦谦和贺兰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赵儴,不过是说了句“碰到他的胸口”,就拿帕子给她擦手,仿佛怕她碰了什么脏东西。
说他不在意未婚妻,谁信啊?!
分明就是在意得不得了。
楚玉貌也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懵,等他擦完,飞快地看他一眼,默默地收回手,将手笼在袖子里。
她勉强地将注意力转移到先前的事,继续说:“也有可能他正好认出表哥,欲对表哥不利。”
赵儴就在她身后,认出赵儴也有可能。
贺兰君觉得确实有这个可能。
比起对方是奔着楚玉貌一个无辜的闺阁女子来的,他更相信是为赵儴而来,毕竟赵儴是太子党,这几年做过不少得罪人的事,想搞他的人不少。
赵儴道:“先审问,看看能不能审出什么。”
贺兰君点头,站起身,“行啦,我先过去了,有消息再通知你们。”
赵儴微微颔首。
等贺兰君离开,王亦谦想到什么,说道:“对了,陵之,太子殿下找你呢。”
“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是想让你去陪他下棋。殿下的身体不好,不能吹风也不能冻着,在屋里待着也无聊,不如找你下棋,你的棋力素来好,只有和你下,才不会让他觉得你会故意输给他。”王亦谦说到这里,不禁笑起来,“我的棋下得不好,殿下不稀罕和我下。”
赵儴说道:“我这边还有点事,等会儿再过去。”
闻言王亦谦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楚玉貌,表示了解,不管先前那人是不是针对楚玉貌,他放心不下是正常的。
他点头道:“行,我先过去,你忙完再去。”
王亦谦离开后,屋里只有楚玉貌和赵儴两人。
不知怎么的,楚玉貌觉得这地方太过安静,想到先前他拉着自己的手擦拭时,不自在地端起茶喝了口。
第29章
作为主人,王嬿婉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离开,仍是侍奉在太子妃身边。
看到楚玉貌和赵云珮相携出去,不觉有些遗憾,看来暂时不能去找楚玉貌了,原本还想着找个机会和她单独说说话的。
“嬿婉看什么呢?”见她眼巴巴地盯着外头,太子妃有些好笑地问。想到她的年纪,又说道,“你想去玩便去罢,年轻姑娘家正是爱玩的时候,不必留在这里陪我。”
王嬿婉赶紧道:“没有的事,表嫂难得来,我当然是想陪表嫂的。”
太子妃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孩子很好懂,但有事也是真的。
她接过宫婢递来的热茶,也不忙着喝,端在手里,笑着说:“听说这次你亲自给陵之的未婚妻下帖子,请她来参加赏梅宴,可有这事?”
这是先前安国公夫人和她说的。
王嬿婉点头,面上有些不自在,老老实实地说道:“我发现以前对她误会颇多,还对她……她救了我,我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狼心狗肺,是非不分,便想好好和她道个歉,只是一直找不着机会,又觉得丢脸,怕她不接受。”
她和太子妃这位表嫂极为亲厚,愿意在她面前说实话,这是连她娘都不好意思说的。
太子妃嫁入东宫多年,虽然只生养了一个小郡主,这些年一直无所出,但她行事周全、万事妥帖,是太子的贤内助,极受宫人爱戴。自元后去世,因后宫没有再立皇后,她时常帮助太后协理后宫事务,连后宫的那些宫妃都极为敬重她。
除了没能诞下一个皇孙外,无人说她不好。
太子妃笑道:“我瞧着楚姑娘是个明事理的,你若是去寻她,亲自向她表达歉意,她定会接受的。”
“真的吗?”王嬿婉高兴道,“静瑶也是这么说的。”
太子妃和余静瑶都这么说,让她终于有些信心,决定等会儿就去寻楚玉貌。
太子妃见她一颗心都要飞出去,不禁摇摇头,好笑道:“你也及笄了,今日赏梅宴,听说来了很多年轻的郎君,可有瞧上眼的?若是有喜欢的,你告诉我,我让太子殿下去找圣人给你们赐婚。”
王嬿婉顿时红了脸,然后又噘嘴道:“以前有,现在没有啦,那些人都比不上儴表哥。”
虽然决定放下赵儴,但这么多年的感情,又是少女情窦初开,哪能一下子就没了?她没办法马上就移情别恋,然后高高兴兴地去寻找其他的郎君,至少给她点时间缓一缓。
“不急的。”太子妃宽慰地拍拍她的手,“你兄长都还未定下,等他定下后,再给你定也不迟,想必你娘应该也是明白的。”
虽说女子十五及笄便可以说亲,但一些疼爱女儿的人家,都是先给女儿定亲,准备个一两年,到了十七八岁后再出嫁,如此年纪大一些,生孩子也不至于太受罪。
“最好是这样。”王嬿婉噘着嘴巴,“您不知道,我娘说,让我今儿也多瞧瞧,若是有喜欢的,对方也适合,马上给我定下。”
她真的很苦恼,今日倒是见了不少各府的郎君,看来看去,仍是觉得比不上赵儴,不是容貌不及,就是身高不及,或者气度不及,甚至文采骑射等都不及他。
赵儴表哥的各方面都太过出众,要找一个像他这么出众的实在不容易,所以真不怪她以前一心都系在他身上。
要是来一个和赵儴一样,逊色些也没关系,她马上可以移情别恋。
太子妃暗忖,要是都拿这京中的郎君和赵儴比,只怕她这辈子都不用找夫婿了。
她笑道:“也不用事事和赵陵之比,若找夫婿都这么找的话,那不是很多姑娘都找不着夫婿?可以适当地放宽要求,只要那人的身份合适,人品好,对你也好,倒是可以试一试的。”
王嬿婉哦一声,决定听太子妃的。
太子妃比她年长许多,说是表嫂,其实和当娘的没差不多,说话都很有道理,她也爱听的。
太子妃不欲拘着她,温声道:“你去玩罢,我也要去殿下那儿看看,省得他一个不注意,吹到风又要生病。”
王嬿婉听话地起身,“表嫂,那我走啦,我、我去找楚玉貌。”
“去罢。”太子妃含笑道。
等王嬿婉离开,太子妃跟着起身,去太子歇息的厢房。
进门时,一股热浪拂来,屋内的地龙烧得极旺,不过一会儿,背脊处便微微沁出汗珠。
太子坐在一张檀木雕花的罗汉床上,旁边的案桌放着棋盘,和王亦谦下棋,两人一边下棋,一边低声说着事。
太子妃进来时,他们纷纷止住话题。
“表嫂,您来啦。”王亦谦起身,恭敬地行礼。
太子妃走过来,笑问道:“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
太子道:“我们在说陵之的事,原想找陵之一起下棋的,哪知道他去找未婚妻了。怪不得他先前匆匆忙忙地离开,原来是去找人。”
太子妃掩嘴一笑,“果然外头对赵陵之的误会极深。”
先前赵儴的未婚妻刚进门,便第一时间看过去,那副认真的模样,谁说他对未婚妻不在意?
虽然人看着是冷淡了些,但他的性情素来如此,是个矜持稳重不过的,要让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表现出恋慕的模样,着实不敢想。
“可不是。”太子点头,一脸赞同之色,“陵之虽然责任心极强,但若是真不喜欢的话,哪会对她事事上心,如此护着人。”
不过是太重视规矩,不习惯表达,方才会叫人误会。
只要熟悉他的人,便知道他为人如何。
见太子妃来了,王亦谦识趣地告辞离开,不打扰夫妻俩。
太子妃坐下,和太子一起下棋,随意地聊着天,说起王亦谦兄妹俩的婚事。
对安国公夫人来说,一双儿女的婚事实在让她头疼,很想趁着这次赏梅宴给一双儿女都相看好对象,最好赶紧定下来。
为这事没少和太子妃抱怨。
“亦谦表弟都快二十,还未定亲,舅舅和舅母都有些急了。”太子捻着棋子,沉吟道,“庆国公倒是有意结亲,前些天向孤递过话,不过……”
安国公府是他的母族,王亦谦是太子嫡亲的表弟,想和太子当亲家的人不少,就算是太子也不得不慎重。
他可不想表弟的亲事被乱七八糟的人算计了。
太子妃摇头,“庆国公府的嫡女早已经出嫁,府里适龄的姑娘只剩下庶女,和亦谦表弟不相配。”
虽说都是国公府的姑娘,但嫡庶之别多少还是要看重的,嫡出的姑娘教养得更用心。不过若是庶女养在嫡母身边,由嫡母教养,和嫡女亦差不多,可惜庆国公府的那些庶女,都不是嫡母教养的。
太子点头,比起嫡庶之别,其实他更不喜庆国公府的四处钻营,要知道,几年前庆国公府已经有个庶女进了二皇子的后院。
虽然只是个姨娘,未被抬成侧妃,但这也足够让太子否决这门亲事。
太子妃闻言,想到一件事,说道:“其实前天,石贵妃来找我。”
“怎么?”太子看向她。
太子妃叹气道:“自然也是为亦谦表弟的婚事而来。石家二房有个嫡女,从小就养在石大夫人身边,听说才情好、性情好,不少人家都想求娶。石贵妃也看重这侄女,想将侄女嫁给亦谦表弟。”
太子差点没忍住笑了。
若说庆国公府到处钻营,但终归还是要点脸面的,石家行事则是完全不要脸,甚至不吝啬告诉世人,他们石家就是靠裙带关系起家。
石家的男人娶妻纳妾皆不看品性,只看容貌,只要是长得美的,不管香的臭的都往府里抬,然后努力地生,生出漂亮的姑娘,将之培养长大,送去那些权贵之家做妾。
像宫里的石贵妃,当初便是这么进宫的。
石贵妃的容貌娇艳无双,进宫后不久便得了圣宠,荣宠至今,石家也因为出了个贵妃,方才能有今日。
可惜的是,石贵妃虽荣宠无双,却一直没消息。
若是石贵妃能侥幸诞下一位皇子,石家岂不是要上天?
这京城里,谁提起石家时,不是暗暗耻笑的。
虽然也有为了和石贵妃搭上线,不介意名声和石家联姻,娶石家女为妻的,但这些只是少数。
太子瞧不上石家,更不可能让嫡亲的表弟去娶石家女。
“我直接拒绝了。”太子妃说道,“石贵妃不太高兴,或是会去找圣人说道罢。”
话虽是这么说,她却并不在意。
她是朝廷造册亲封的太子妃,这些年兢兢业业,从未出错,就算是圣人也不能随意治她的罪。
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虽然知道圣人不会为这事怪罪太子妃,但石贵妃此举,分明就是不将太子妃放在眼里。
太子妃是他的结发妻子,两人结缡十几载,感情甚笃,容不得旁人欺辱她。
太子妃觉得这不算什么,继续道:“不过我瞧着,石贵妃并未放弃。”想到什么,她又道,“对了,石家不是还有几个适龄的庶女吗?听说有个才情样貌出众的石九娘,可惜只是庶出,她对赵陵之极为仰慕,先前我瞧着,好像这位石九娘今儿也来了。”
太子怔了怔,啊了一声。
“陵之?”
他茫然地看向太子妃,以为自己听错了,石贵妃不是想将侄女嫁到安国公府吗?怎么扯上赵儴?
太子妃放下一枚白子,肯定地朝他点头,语气也带点微妙:“贵妃娘娘的意思差不多如此,想必是见殿下您重视赵陵之,石家有意和南阳王府的关系更亲近一些,觉得以石九娘的容貌、才情,应该能进南阳王府的。”
只要是正常男人,都不会将一个大美人拒之门外。
又不是让他三书六礼娶回家,只是纳为妾罢了,届时娇妻美妾在侧,想必没有男人能拒绝吧?
作为王府的世子,给他做妾比给一般人家做妾要好,将来赵儴继承南阳王府,被抬成侧妃,这身份也不差什么了。
太子这回真的是无语到笑了。
他放下棋子,说道:“陵之不是那种会为美色所迷之人,这些年,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也只有楚家的那位姑娘。”
“可不是。”太子妃点头,“希望石家别做什么蠢事才好,若不是然,像石三公子这样的事,只怕以后还会有。”
想到石绅被废的消息传遍京城,太子妃就觉得好笑。
这其中只怕还有赵儴的手笔,谁让石大夫人在清水寺时试图拿捏楚玉貌,让赵儴当场撞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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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楚玉貌极度不自在。
见赵儴径自倒茶,姿态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放在心上,恪守着规矩,反倒衬得她坐立不安。
楚玉貌稍稍定神,问道:“表哥,你怎么过来了?”
他不是应该去陪太子吗?
见她手里的茶盏的茶已经没了,他伸手过去,帮她重新倒了一杯。
“太子殿下的身体不好,需要休息,我便出来了。”赵儴说道,“先前见你一个人,便想去寻你一起去赏梅,我记得这是你第一次来安国公府参加赏梅宴罢?”
楚玉貌微微一怔,面上便带了笑,“是的,以前……不怎么好意思过来。”
她对安国公府没什么意见,对王嬿婉亦是如此,不过她在意荣熙郡主的心情,荣熙郡主和王嬿婉不对付,她当然要远着。
赵儴问:“要不要去逛逛?”
“嗯……”楚玉貌瞅着他,“表哥,太子殿下不是找你下棋吗?”
赵儴摇头,“有亦谦在,不必我过去。”
话都说到这里,楚玉貌自然不能拒绝他的好意。
原本她是想一个人在阁楼里待着,等到赏梅宴结束后便回去,若是他要陪着,好像也行吧。
第30章
出门时,一阵冷风吹来,屋檐上的雪絮絮而下。
赵儴看了眼天色,虽未放晴,也没有下雪,天气还算不错,适合赏梅。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姑娘,见她的斗篷绳扣还未系好,便伸手过去,为她系好斗篷,说道:“表妹,别着凉了。”
楚玉貌瞬间屏住呼吸。
她僵硬地站着,垂眸时看到那双给她系斗篷绳扣的手,骨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平整,没有一丝余赘,系绳扣的动作干脆利落,正如这人的性格,做什么事都是极为认真,从不拖泥带水。
直到他为她系好斗篷的绳扣,退开一些时,她屏住的呼吸缓缓地恢复。
“谢谢表哥。”她轻声说,按下紊乱的心跳。
赵儴垂眼看她,她并未看自己,象是有些避嫌的样子。
这让他心头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失落,以往她总是平静而大胆地直视人,那张玉貌花容微微仰起,很多时候,这种直观的俯视,最能直击心房,教人反倒不敢与她对视。
但他习惯了她的注目,有一天发现她避开视线时,难免有些不适应。
“走吧。”赵儴开口道,克制住心头徒然涌动的思绪,不欲让它左右自己。
楚玉貌应一声,默默地跟上,走得并不快。
很快她就发现,虽然自己走得不快,但他同样也没有走得太快,象是在配合自己的步伐。
这么一看,熟悉感很快就回来了。
这人明明看着不象是个体贴的,但有时候又细心得让人心折。
楚玉貌终于抬脸看他,轻声道:“表哥,先前的事……你放心,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虽然早就知道贺兰君并不是什么纨绔草包,今日所见,发现他比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所做之事远非寻常人能知晓的。
看他胸口布条渗出的血渍,这伤不象是没事的样子,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凶险之事。
楚玉貌有个猜测。
如果说赵儴是太子放在明面上的得力干将,那么贺兰君应该是太子放在暗地里的棋子,专门做一些不能见光的隐秘之事。
赵儴道:“我自是信你。”他偏首看她,“日后若是见到贺兰君,不必刻意避着,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
楚玉貌点头,“好的。”
她向来很听话,他怎么说,她自然怎么做。
楚玉貌朝他弯起眼眸,心情难得有些不错。
被人信任总归是好的。
看到她脸上的笑意,他的神色一顿,便移开了视线,平静地望着前方,似是不为所动。
唯有拢在宽大的鹤氅中的手微微蜷缩了下。
两人虽是未婚夫妻,但像这般相携一起去赏花之事,还是头一回。
楚玉貌也不知道去哪里赏梅,不知怎么的,有种被人看到会很尴尬的感觉,只想往没人的地方走。
她觉得应该是他们从未如此相携同行的原因,第一次实在不习惯。
幸好,这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人。
赵儴带她走的是无人的小径,路上还有积雪,可见连主家都很少会走这些路,国公府的下人没怎么清理道上的雪,留着它们堆积在那里,如丹青中的留白,有一种意境之美。
雪白的小径尽头是盛放的梅林,梅林中有一个供人歇息的凉亭。
这里的地势较其他地方要高,有一个很陡的坡度,视野却极好,站在凉亭里,可以看到满园绽放的梅花。
就是凉亭中的风大了点,有些冷。
楚玉貌好奇地张望,未想脚下踏了个空,差点摔倒。
“小心点。”赵儴伸手过来,扶住她的胳膊,眼里露出些许笑意,“表妹,仔细看路。”
看到她红着脸,突然想起她刚到王府时的模样。
他记得她小时候并不是一个规矩的孩子,虽然长得玉雪可爱,看着很乖,却很有活力,在寿安堂中跑跑跳跳,爬树摘果,扯着树干荡秋千,有时候跑得太快,还会摔个跟头,摔得额头都红了,让跟着她的丫鬟婆子们又惊又吓。
后来,她渐渐地有了京中贵女的仪态,规矩越来越好,处事越发得体,他再也没见过她如同小时候那般跑跑跳跳、活力四射的模样。
赵儴心里突然有些遗憾。
遗憾曾经他对她不够关注,错过她最活泼的时期,也错过与她一起长大。
那时候,他希望自己早点长大,实现自己的抱负,只有每日去寿安堂给祖母请安时,才会与她相处一会儿,不过说几句话,他又要去书房看书学习、去校场练习骑射功夫。
楚玉貌不敢再分心,怕又在他面前丢脸。
她拢紧了斗篷,问道:“表哥,这是哪?怎么都没见人?”
“梅园的另一侧。”赵儴站在风口处,给她挡住吹来的风,一边说道,“这边的地势不好,不易行走,少有人过来,比较清静,不必担心会被人打扰。”
楚玉貌眺望着梅林,地上铺着雪,枝头红梅点点,终于生出些赏梅的雅兴。
只是站了会儿,觉得冷得不行。
“表哥,这里太冷了,我们走吧。”赏梅是很雅致,架不住天气冷,鼻子都被冻红了,感觉很快就要涕泪横流,这可不雅观。
赵儴看她的脸蛋被冷风吹得有些红,看着可怜兮兮的,便道:“前面有一栋小楼,那里能遮风,可以过去歇会儿。”
楚玉貌也不急着回去,闻言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这边的路确实不太好走,崎岖不平,赵儴怕她摔着,很自然地牵着她。
他的手很暖和,握着她的手的力道很大,也很稳。
楚玉貌被他这么牵着,难得有些怔愣,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她跑得太快在他面前摔着了,摔破了手掌心,疼得抽抽噎噎,他给她吹了吹掌心的伤口,也这么牵着自己走回寿安堂。
走了一段路,便见梅林深处有一栋小楼。
小楼粉墙黛瓦,伫立梅林白雪中,有种隐世的孤清。
让楚玉貌欢喜的是,小楼里烧着炭笼,比外头要暖和许多,而且还有个烧炭的炉子,烧着一壶热水,旁边还备了杯盏等器具。
赵儴去寻来一罐茶,沏了一壶热茶,给她倒了一杯,问道:“表妹,饿不饿?我去给你带些吃的过来。”
国公府的赏梅宴不好带下人,各府带来的下人都在马车那边候着,两人来这边,也没有下人伺候,国公府的下人都不在这边,做什么得亲力亲为。
楚玉貌并不饿,不过喝茶嘛,配些点心更合适。
她朝他点头,“麻烦表哥了。”
赵儴离开后,楚玉貌双手捧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着热茶,一盏茶下肚,身体暖和许多。
她坐在屋子里,隔着琉璃窗看向窗外的一株梅林,发现小楼前有一株梅树比其他的梅树都要高、都要茂盛,枝头粉白的梅花如雪,一阵风吹来,似是落了一场花雨。
真漂亮啊!
楚玉貌脸上露出惊叹之色,怨不得安国公府的赏梅宴如此吸引人,就算不为其他的,光是这份冬日难得的美景,就足以让人走一趟。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走出去,来到这株梅树下,欣赏着风吹雪的美景。
正欣赏着,突然一道娇柔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赵世子,赵世子,请等等!”
赵世子?
楚玉貌一听就知道叫的是赵儴,这京中的人,大多数都直接叫他赵世子,明明还有其他宗室王府,但那些王府的世子都只是尊其名,仿佛“赵世子”代表的只有赵儴。
这也是大伙默认的,似乎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变成赵儴的专属。
楚玉貌站在高大的梅树旁,借着梅树的遮掩,探头看过去。
只见前面的一条小径,赵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大步走来,一个披着猩猩红锦缎披风的姑娘跟在他身后,红色的披风在这片白茫茫的雪色中极是醒目。
听到身后的叫唤声,赵儴停下,立于雪中,平静而冷淡地看向叫唤的姑娘。
楚玉貌也看清楚那姑娘的模样,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娇艳,许是一路疾走而来,脸蛋红扑扑的,娇喘吁吁,如一颗将要成熟的桃子般,娇嫩多汁,极为惹人。
“赵世子。”少女来到赵儴面前,仰起一张娇艳如花的脸看他,“先前多谢赵世子指路,只是……”她红着脸,怯生生地说,“这地方实在太大了,到处都找不着人,我不知道从何处走才能出去,不知能不能劳烦赵世子带我出去?”
赵儴道:“往这边直走便是。”他的语气冷然,“这位姑娘,你既然能一路跟着我过来,定然有注意周围的路,如何不能自己走出去?这路只需直走,不必拐弯,想必姑娘应该很清楚,不必我多言。”
这话说得十分耿直,堪称不客气。
少女脸上怯生生的表情僵住了,似是没想到,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公子能对一个漂亮的姑娘如此不留情面,没丁点情趣,简直不解风情。
若是其他男子,此时必定是轻声细语,不仅体贴地为她带路,还会宽慰她,两人顺理成章地交换姓名。
赵儴指出她的问题后,不再管她,朝着小楼走过去。
经过小楼前的那株梅花树,他停下来,看向站在那里的楚玉貌:“表妹,此处风大,进去罢。”
他的眉头微蹙,不是说冷吗?怎么出来了?
楚玉貌应一声,又探头看了眼那边的少女,只见她气得跺脚,恨恨地往回走,连地上的雪都被她气得踢了几脚,飞溅而去。
虽然不知道这少女是谁,看她在赵儴面前折戟沉沙,还是有些同情。
太妃常叨念赵儴是个木头桩子,其实也没说错,他在男女之事上就是个榆木脑袋,对风月之事一窍不通,一副冰清玉洁的深闺大少爷的模样。
若不是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她都要同情他未来的妻子。
不过还好,他不开窍,对风月之事不感兴趣,不必担心他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样在外头招惹情债,给自己添堵。
至少,在她还是他的未婚妻之时,她不想经历这些糟心事。
楚玉貌笑眯眯地和他一起进小楼,一边问:“表哥,先前那位姑娘是谁?”
“不知道。”赵儴平静地说。
“你怎么遇到她的?”
“她突然冒出来,找我问路,后来偷偷跟着我来这边……”
虽然那姑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在她跟过来时,他就已经有所察觉。
若不是这里是安国公府,今日正好举办赏梅宴,邀请不少客人,他第一时间以为对方是哪里来的探子,欲要打探他的行踪。
虽然看着不像探子——探子没这么蠢,但她跟踪自己,肯定是心怀不轨。
作者有话说:
男主目前只在女主面前半开窍,对其他跟踪他的人,不管男女都怀疑是探子,心怀不轨[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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