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锡林是故意的。
他不用猜就知道孔迹会选哪件。
自从去年冬天用口罩搭配那件白色羽绒服之后, 孔迹恨不得把他的衣柜塞满白色。
佟锡林试过刻意贴近佟榆之,试过躲避孔迹,都不是好办法, 孔迹稍微做点儿什么他就丢盔弃甲。
像游戏里刚刚发育的新手英雄, 怎么也打不过已经满级的高手。
打不过就不打了。
他不祈求爱了,不想再为了迎合孔迹去改变自己。
孔迹迷恋二十岁的佟榆之,可他是十九岁的佟锡林。
孔迹注定无法再拥有佟榆之, 佟锡林得不到的也不想要了。
谁留给谁的遗产都好,佟锡林把过去一年狼狈的感情都释放在昨晚那一咬上, 决定以后只把孔迹当叔叔。
至于孔迹如何看待他,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课题。
这种看开的感觉让佟锡林从心底感到轻松, 甚至有点隐隐的畅快。
没错, 谁也别想得到谁。
面对佟锡林近乎正面挑衅的行为, 孔迹没有生气, 也没表现出丝毫不愉快。
他默然半晌, 高挑的身形伫立在灯下, 背后就是黑漆漆的落地阳台。
随性与压迫感交融在一起, 汇聚成他与生俱来的气质。
看了会儿佟锡林手上淡蓝色的卫衣,又看一眼那盒五彩缤纷的袜子, 孔迹垂眼淡淡一笑, 拿出烟盒咬了根烟。
“那就留着, 蓝色也好看。”
往佟锡林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嘣儿,他抬腿迈过满地纸袋, 边解衬衫扣子, 边往卧室里走。
佟锡林揉揉脑门,听见主卧浴室传来洗澡的水声,蹲回沙发前把白色卫衣按原样叠好装回纸袋, 放在准备退货的那一堆衣服里。
一个人真正想要改变自己,什么也拦不住。
佟锡林的改变从一件蓝色卫衣开始,按照他给自己规划好的步骤,有条不紊的进行。
他开始尝试各种颜色的衣服,自己买的,不再碰孔迹给他购置的黑白灰。虽然总被周琦说土。
他穿自己买的鞋子和短裤,鞋边透出的袜子每天换一种颜色,自己学着做搭配,偶尔往身上增加一顶帽子,或者挎包。
每天傍晚去网吧兼职,周琦基本都会去开个机子陪他。
“今天这身还行。”
一个星期下来,周琦终于对他的穿搭发表出第一次赞美。
“真的?”佟锡林有点儿开心,低头打量自己。
他看衣服,周琦就趴在柜台上看他,抓抓脑袋说出最近对佟锡林的感受:“总感觉你变了。”
“变什么了?”佟锡林问。
“活泼了?”周琦高考作文都没憋完,实在不擅长形容和总结,“以前总是心事重重的,现在好像变……亮堂了。”
说完怕佟锡林误会,又专门指着他蓝底白花的袜子强调:“不是指你那破袜子。”
或许吧。
佟锡林无法向周琦解释。
和之前闷头学习不一样,同样是把心思转移到其他方面,忙着攒钱准备离开,和苦闷的冲刺复习,的确是两种心境。
孔迹在一周后才发现佟锡林真的去打了暑假工。
他最近有些忙,总是后半夜才回家,佟锡林兼职的时段是晚上六点到十二点,等他到家佟锡林已经睡了,两人作息保持了意外的持平。
那天孔迹提前把手头上的活儿处理完,本来九点就能走,人都要出工作室大门了,又被江林叫回去,说晚上有个应酬。
“你去就行。”孔迹不想参与,他要去取预订好的电脑。
“这个不好推。”江林挺为难。
组局的是近期崛起的时尚设计师,势头正盛,点名约他们工作室谈合作,请孔迹去给她的秀场做首席摄影。
薪酬不菲。
孔迹想了想,对江林说:“半个小时,我去取个东西。”
江林点点头,把酒局地址发到孔迹手机上,让他等会儿直接过去就行。
佟锡林十二点和后半夜的同事交了班,去楼上包间喊周琦。
“能走了?”周琦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头都顾不上抬,让佟锡林等他一会儿。
今天顾客多,临换班的时候还有人打翻了两桶泡面,烟味空调味混着泡面味儿,熏得他头昏脑胀。
“你玩你的,反正离家近。”佟锡林想回家睡觉,“我就来和你说一声先走了。”
“五分钟。”周琦不让他走,“早就饿了,等你下班陪我去烤个串儿。”
佟锡林晚上没吃饭,这会儿感受一下胃里也发空,就拽过椅子坐在旁边安静等人。
一等就等了快半个钟。
网吧在市中心,夏天晚上人多,十二点半从网吧出来,街上依然人来人往。
两人溜达着去小吃街,找个路边摊坐下,周琦递过菜单让佟锡林勾,佟锡林选了几样串儿还给他,他又加了一份麻小。
“喝点儿?”周琦翻个面儿研究酒水栏。
佟锡林摇摇头,上次的宿醉他不想体验第二次。
“那我也不喝了。”周琦扬手招呼老板,“两瓶可乐!”
半夜的饥饿感往往眼大肚皮小,佟锡林闻着烧烤味儿觉得香,串真上来了,他没吃多少就感觉饱了。
“你一天跟吃猫食似的。”周琦催他吃虾,“赶紧解决,我不想打包。”
佟锡林戴着手套剥虾壳,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送,和周琦聊什么时候高考出分,周琦和他聊刚才那把游戏爹帅爆了,两人鸡同鸭讲。
吃到一点半,孔迹的电话打了过来。
“叔叔。”佟锡林摘掉手套接电话,喊他。
“出去玩了?”孔迹那边的背景声很安静,显得声音有些沉。
“我找了个兼职,刚下班,和周琦吃点儿东西。”佟锡林大大方方的承认。
孔迹不说话了,佟锡林也不多问,手机贴在耳边安静的等。
周琦把他盘子里剥好的虾扎去吃,用口型问:你叔?
佟锡林点点头,用眼神示意没事,吃你的。
“吃完了吗。”孔迹过了会儿才又开口。
“还没。”佟锡林看看桌上剩下的一堆。
“我去接你。”孔迹说。
“不用,叔叔。”佟锡林保持拒绝,“你先睡吧,我等会儿就回去。”
说完,他没等孔迹还会不会说别的,直接挂了电话。
周琦对于佟锡林的果断竖起大拇指,称赞他有自己对抗父权的风范。
佟锡林在桌子底下踢他,还是催了一下周琦:“快吃吧。”
等到两人从烧烤店离开,已经是半夜一点五十了。
佟锡林叫了辆车,先把周琦送到小区门口,再让司机掉头朝家开。
出了电梯站在家门口,他专门拿出手机看时间,两点十八。
今天确实有点儿晚,平时这个点他早就躺下了。
不知道孔迹睡没睡。
轻手轻脚的解开门锁,家里灯光大开,连玄关灯都亮着。
孔迹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只穿一条睡裤,双手抱臂,就这么斜靠在玄关柜上看他。
佟锡林吓一跳,没想到孔迹会专门等他,还等得这么巧。
“叔叔。”他关上门进屋换鞋,看着孔迹散散垂落在额前的头发,和黑沉的眼睛,“你怎么在这等着。”
孔迹没说话,手肘一抬,朝阳台的方向比了比拇指。
从阳台看见他进小区了。
以佟锡林对孔迹的了解,孔迹的话一直不多,但当他彻底沉默,连语言都用肢体动作代替,那就是进入了不快的阶段。
“你生气了?”他换了鞋也不往客厅走,孔迹还在玄关挡着。
佟锡林就站在孔迹面前,抬头研究他的表情。
“什么兼职。”孔迹问。
“网吧。”佟锡林没打算瞒他,“之前那个。”
“这几天都去了?”孔迹又问。
“嗯。”佟锡林算算日子,小十天了,“你最近忙,我就没说。”
他的态度理所当然——本来也理所当然,之前答应孔迹推掉兼职,是因为不想孔迹生气,也确实会影响学习。
现在高考都结束了,佟锡林也不再把孔迹的情绪排在第一位,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已经成年的人,可以合理分配大学前的暑假时光。
没偷没抢的,打暑假工赚钱又不是坏事。
孔迹还是不说话,保持着这个倚靠的姿势看他。
佟锡林跟他顶了会儿眼神,越过孔迹往里走。
刚迈一步就被拽了回来。
“佟锡林。”孔迹喊他的名字,声调很低,“你在想什么?”
“我想去洗澡睡觉。”佟锡林偏头闻闻自己的肩膀,一股油烟味儿。
“没问你这个。”孔迹把他的脸抬起来,“为什么这么执着去赚钱,给你的不够花?”
佟锡林以为这个问题他们探讨过了,在他收拾行李准备搬去学校的时候,还有高考前一天。
“还你钱,攒学费。”他由着孔迹捏起他的下颏,给出和之前一样的回答。
孔迹太高了,背着光投下的视线,很有压迫感。
以前的佟锡林这么近的迎着他,会说不出话,现在的佟锡林什么也不怕。
他还能有心思抽抽鼻子,闻见孔迹身上淡淡的酒气。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爸才照顾我,叔叔。”他耐心向孔迹解释,“我很感谢你,但你没有养我的义务。”
“毕竟说到底,你和我爸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我和你更没有。”
说着,他主动踮脚,贴了贴孔迹的额头。像孔迹对他那样。
“我觉得我这么想没错,叔叔。”
说完这句话,他没管孔迹怎么想,也没看他的眼神,将孔迹的手拉开,光脚踩着花袜子往前走。
穿过客厅准备直接回房间时,他的脚步慢下来,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个纸盒。
四四方方,边角崭新又凌厉,透着股厚实的质感,白色的盒面上印着半开的笔记本电脑图案。
“拆礼物吧。”
孔迹走到他身后,站得很近,没继续接刚才的话题,垂首说话时贴着佟锡林的耳朵,冷静又亲密。
“生日快乐。”
佟锡林原地愣了半天,才想起今天是六月十七号。
不对。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现在是六月十八号,两点半的凌晨。
佟锡林没正经收到过生日礼物。
佟榆之活着的时候还有加餐和长寿面,他死之后,独自生活的两年,佟锡林早没了生日的概念。
他自己都把这个日子给忘了。
“你……”他扭头想和孔迹说话,想问问孔迹是不是为了给他过生日,才打电话催他回家,等到了夜里两点多。
一扭脸对上孔迹近在咫尺的眼睛,他攥紧掌心,又把话都憋了回去。
“谢谢叔叔。”佟锡林说。
孔迹轻轻一拍他的后腰,像驱使一匹小马,示意小孩儿去把盒子打开。
佟锡林往前迈一步,站在桌边摸摸盒子,低头抿嘴。
“我会还给你的。”
这话里带着倔强。
身后安静一会儿,佟锡林感到后脖颈又被捏了一下。
“大学时间很长,你有的是时间远离我。”
孔迹的唇峰从他耳廓上一擦而过,佟锡林的心口跟着缩了缩。
“别着急,佟锡林。”
新电脑和新手机一样,总带着股新机器独有的干净味儿。
佟锡林把盒子抱到卧室去拆,小心翼翼的摆弄,轻轻触摸纤薄机身上的苹果logo。
镜面的图案被他留下一块指纹,他连忙又拽张纸巾擦干净。
以前的家里没有电脑,佟榆之没有那个闲钱,他的工作也用不到。
佟锡林第一次接触电脑是小学的微机课,每次去机房还要戴鞋套,那时候还是厚重的白色机型,键盘摁着沙沙响,鼠标连着线,有个圆溜溜的轱辘,
学校机房的电脑几乎不联网,赶上老师心情好给他们联一会儿,佟锡林也不知道上网干什么。
其他同学去逛贴吧,搜网站,他对这些一窍不通,连Q|Q都没有,只会玩扫雷和蜘蛛纸牌。
那时候的他还会想,是不是等佟榆之往家里买了电脑,自己会上网了,就能和同学一样知道很多东西,玩到一起。
等到高中拥有了第一部杂牌手机,他学会了下载那些通讯软件,有了自己的账号,才发现跟这些都没关系。
佟锡林看看床上的手机,这个新手机也是来到这边后,孔迹给他换的。
现在连电脑也是。
他用手机拍摄下电脑的型号,去淘宝里识图搜索,弹出五位数的价格。
好多钱。
要打多久的工才能还清呢。
盘算着这一年来孔迹给他花的钱,佟锡林摸着电脑的金属边沿,向后歪倒进枕头里。
是买给他的,还是买给佟榆之的儿子,佟锡林分不清。
如果这些花在他身上的钱,真的都代表孔迹纯粹的感情就好了。
情绪小小的反扑,这想法刚刚冒出个头,被他立马压了下去。
第24章
孔迹没有再对佟锡林的暑假工发表任何看法。
像是默许, 也像是接受了佟锡林关于“我们没什么关系”的观点,第二天午饭,两人相对着坐在餐厅, 谁都没提昨晚的对话。
佟锡林观察他的神态, 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显得整个人游刃有余。
“叔叔。”他往嘴里扒了口米,思考着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身份证。”孔迹看他一眼,觉得佟锡林这个问题有点儿傻。
“啊。”佟锡林心想怪不得, 又问,“那你的呢?”
“怎么了, ”孔迹吃好了, 放下筷子没走, 靠在椅背里和他聊天, “不是要还钱, 还要额外再搭个生日礼物?”
佟锡林说不过他, 突然感觉孔迹这人有点儿记仇。
“我就问问。”他也放下筷子, 端起水杯喝一口,“我没看过你的身份证。”
“11月19。”孔迹说。
那还早。
佟锡林点点头, 想起佟榆之身份证上的生日在三月。
两人昨天都睡得晚, 这顿午饭也吃得晚, 照旧是点外卖。
收拾完桌上的餐盒碗筷,佟锡林看看时间, 在家里也没什么事, 准备直接去网吧。
“我去打工了,叔叔。”他跟孔迹打了声招呼。
“送你。”孔迹说。
“不远,”佟锡林鞋都穿好了, “我走着就到了。”
孔迹没理他,拽了把佟锡林的后衣领让他等着,去衣帽间换了衣服,拿上车钥匙一起出门。
多好的网吧,在孔迹眼里也是个乌烟瘴气的场所。
他把车停在门口,没跟着佟锡林进去,佟锡林也不跟他多说,摆摆手推门下车。
晚上到了交接班的时间,佟锡林和周琦一出门,就看到孔迹的车又停在路边,两道大灯直直打过来,向他摁了下喇叭。
“现在上下班也来接了?”周琦毕业了看见家长还是闹心。
他本来还想和佟锡林去吃东西,人叔叔接到店门口了,他不想去打招呼,直接开溜。
佟锡林不知道说什么,在网吧门口定定地站了会儿,隔着车窗与孔迹对视。
孔迹的小臂搭在车窗外,修长的手指弹了弹烟灰,冲佟锡林歪歪脖子,示意他上车。
“怕我再去吃烧烤?”佟锡林打开车门问。
“太晚了,不安全。”孔迹回答得理所当然,“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佟锡林坐进副驾扣安全带,手指在带扣上划来划去,说:“什么都不想吃。”
这种看管小孩儿似的接送,维持到了六月底。
有次从车上下来正好遇见陈哥,他蹲在店门口抽烟,盯着佟锡林走过来,被烟呛了一下,和他开玩笑:“开着迈巴赫来网吧打工啊?少爷。”
佟锡林抿嘴笑了下,认真解释:“不是我的,我叔叔的车。”
陈哥兜里正好有糖,随手抛给佟锡林:“那我得善待一下你了。”
糖被扔到胸口,佟锡林不好不接。看一眼是荔枝味,他拿进店里没吃,等周琦过来又扔给了周琦。
晚上孔迹又来接他,佟锡林刚坐进车里,孔迹就往他腿上丢了个纸袋。
一袋子糖,专卖店买的,被透明玻璃纸和蝴蝶结包装得像个礼物。
“我不爱吃甜的,叔叔。”佟锡林捏着糖纸转脸看过去,“又想我爸了?”
孔迹单手转着方向盘开车,目视前方,懒洋洋地挑一下嘴角,不解释,也像是懒得接话。
六月底,高考成绩出来了。
佟锡林当时在网吧,他最近心思都放在兼职赚钱和自我改变上,作息颠倒到把这茬都忘了,被周琦提醒才想起查分。
“你查了吗?”佟锡林边搜查分网址边问他。
“360。”周琦得意地一扬眉毛。
大厅里的熟客在旁边接水泡面,听见周琦的分数就乐:“好小子,考了个杀毒软件。”
班级群里的消息一直在闪,佟锡林输考号查分之前看一眼,大概就能猜到今年分数普遍偏高。
班主任的消息弹了出来,问佟锡林的分数。
他盯着屏幕上旋转的光标,还没准备好,分数框便弹了出来。
696。
比二模分数高了一分。
佟锡林浅浅地松了口气,跟他预估的分数差不多。
他表现得太淡定,周琦和泡面的大哥比他激动,两人异口同声地嚷了声“我操”,引得前排几张机子都跟着抬头,问怎么了。
“这小网管考了700分!”泡面大哥直接来了手四舍五入。
网吧里此起彼伏,冒出一片“牛逼”声。
佟锡林把分数截图发给班主任,班主任连着发了三个好,让佟锡林报志愿之前去学校找她一起商量。
周琦这个360大使不发愁自己,在旁边真心为佟锡林高兴,勒着他的脖子喊“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
佟锡林拍拍他的胳膊,有些腼腆,把分数又发给孔迹。
孔迹在几分钟后回了条语音,他也不意外,问佟锡林要什么奖励。
佟锡林听见他那边像是又在应酬,放下手机没回复。
这晚后半夜的网管迟到了十来分钟,一进门就向佟锡林道歉。
佟锡林说没关系,跟他对接好手上的活儿,收拾东西往外走。
周琦在孔迹每晚来接人后,已经不陪他一起下班了。佟锡林走到门口往路边看,没看到孔迹的车。
他拿出手机犹豫,不知道该自己走,还是问一问孔迹。
正打字,熟悉的黑车停了过来,跟随着一道喇叭声。
佟锡林走到车前,副驾上坐了个人。
他顿了顿脚。
不是小樊,也不是之前见过的两个,一张崭新的面孔,和前面三人的相同之处是同样的时髦穿着,和精致长相。
这人像是有点儿喝醉了,靠在座椅上看着佟锡林,颧骨上带着绯红,迷蒙着眼睛和佟锡林互相打量,侧过头冲孔迹笑,问他:“谁啊哥。”
佟锡林觉得自己应该直接去后排,以前的他一定会这样,等到回家再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向孔迹打探这人是谁。
但今天他没动,将副驾的车门拉开,他站在车门外,不说话不打招呼,只盯着这人看。
孔迹一条胳膊撑在方向盘上,用手背杵着脸,穿过车窗的路灯照在他手腕上,反射出一点光亮。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似笑非笑地打量佟锡林。
“什么意思,我去后面呗?”副驾男指指自己。
孔迹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佟锡林脸上,听见副驾男这么问,冲着后排稍稍一抬下巴。
“行行。”副驾男像个醉鬼,解开安全带爬出来,去拉后排的车门。
佟锡林坦然地坐进去,扯过安全带扣好,嫌弃座椅被捂热了,拧了拧背。
车在大桥上绕了一圈,先将醉鬼送到他所住的小区门口。
醉鬼下车后不舍得走,又敲孔迹的车窗,露骨地邀请他:“真不去我那儿坐坐啊哥?”
孔迹没理,留下句“回去休息吧”,升起车窗将车开走。
佟锡林全程戴着耳机听歌,在手机上搜索今年的分数线,和那些心仪的大学。
一路沉默着回到家,佟锡林换了鞋朝卧室走,孔迹在身后喊他:“佟锡林。”
“嗯?”佟锡林扭脸看过去。
“合作伙伴。”孔迹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介绍了醉鬼的信息,与孔迹的关系。
佟锡林根本没想问,眨了眨眼:“跟谁解释呢?”
孔迹上前一步,他今晚没喝酒,眼神里却有种酒后的松弛和愉悦,把住佟锡林的后脑勺,和他贴贴额头。
“不高兴了?”他低声问。
佟锡林甩甩脑袋,挣开孔迹的手。
“以前可能会。”他笔笔挺挺,坦白又真诚,回答孔迹,“现在我只把你当叔叔。”
“我只是觉得,就算和你那些男朋友比,我这个侄子更该坐在前面。”
“我们才是亲人,不对吗叔叔?”
孔迹的瞳孔真的很好看,和大部分人棕色的眼仁儿不一样,他是纯黑,盯住人的时候,有种陷入黑色漩涡的魅力。
——同样是对以前的佟锡林而言。
“我爸以前是不是很吃你这一套?”
佟锡林认真看着孔迹的眼睛,又主动靠近,把额发撩起来让他看清楚。
“但我是佟锡林,叔叔。你又认错了。”
他说完就放下头发,转身继续回卧室。
孔迹在身后用胳膊一捞,卡住他的腰。
佟锡林的腰和他发根一样,有痒痒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这么一勒,整个人都往上蹦了蹦。
“别动。”孔迹声音低沉,把佟锡林环进怀里,额头抵上他的颈窝。
17层的房子很安静,佟锡林静静地站着,感受孔迹呼吸的频率,和卡在腰上手臂的力度。
有那么一瞬间,他麻木又抽离地感到,这样的孔迹其实有点儿可怜。
只能将他人当作替身的人,和被当作替身的人,究竟谁更可怜,也是个挺难解的问题。
“很想他吧。”佟锡林反手摸摸孔迹的头发,语气里带上一丝悲悯。
被当替身的人起码还有抽身的机会。
这么想着,佟锡林扯下腰间的手,回身又看着孔迹。
“我也挺想我爸。”他思考了一下,“我可以陪你回去看看他。”
孔迹没否决这个提议,看了佟锡林半晌,他又抬起手,这次是刮了刮小孩儿的鼻梁。
“太瘦了,佟锡林。”他说。
回小镇的计划,被安排在了佟锡林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后。
今年分高,各大高校的分数线也随之上涨,佟锡林和班主任认真研究了一下午,选择报考南开的口腔医学。
“适合你。”班主任对这个选择很满意,“双一流重点,直辖市,就业机会也不用愁。你适合当牙医,性格沉稳,不骄不躁的。”
佟锡林也很满意,他看着南开的学院简章,目光停留在五年的学科制上。
五年后的自己二十四岁,孔迹再也遇不到二十一岁的佟榆之。
等到九月一开学,他和孔迹之间,从此相隔一千二百公里。
他没和孔迹商量,在班主任办公室就把志愿报了。
通知书到达那天,佟锡林结束了两个月的暑假工,收到了他人生第一笔工资。
仅仅四千块,连学费都不够,要还孔迹的钱更是杯水车薪。
但他很开心,看着支付宝里的数字感到心里踏实,计划着进入大学就继续找兼职,勤工俭学。
他用这笔钱买了两张机票,和孔迹一起回小镇。
临出发前,佟锡林去彩印了一张自己的通知书,准备烧给佟榆之。
“南开。”孔迹在飞机上计算距离,说,“不算太远。”
“你去过吗?”佟锡林问他。
“我大学在北京,去玩过。”孔迹说。
这点佟锡林真是没有想到。
“什么学校?”他愣了一下才问。
“美院。”孔迹答得轻描淡写,跟他之前说自己不学好完全是两回事。
“那你还说自己成绩差。”佟锡林揉揉脑门,觉得这人真是满嘴谎话。
他不学美术都知道,北京两所美院,一所清华,一所中央。
“我爸呢?”他又问。
孔迹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佟锡林,眼神显然又陷入回忆。
佟锡林等了会儿,转脸看飞机窗外的云层。
“你爸学习不如你。”孔迹垂眼给他盖好下滑的小毯子,不知想到什么,声音很轻,“大学也一般,在内蒙古。”
“这么远。”佟锡林在脑海里想象国家地图,距离他长大的小镇相隔十万八千里。
这种能和孔迹一起回忆佟榆之的感受非常妙,过去一年迷恋孔迹的时候,他根本做不到这么坦然。
“那你和我爸……”
他想问当时的孔迹怎么会和远在内蒙古的佟榆之遇见,话到嘴边,一个地名伴随着对于内蒙古的印象,跳进他脑海里。
佟锡林所有的话止于嘴边,喉咙被扼住一样,怔怔地望着孔迹。
“嗯?”孔迹也看着他。
喉咙口无形的大手顺着脖颈向下,攫紧佟锡林的心脏,像攥住一只腐烂的桃子,溢出满腔让他窒息的酸水。
内蒙古有个地方,叫锡林郭勒。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地理题上考过这句诗,敕勒川草原,位于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东北部。
和他的名字一样,佟锡林记得很清楚。
“你和我爸,是在他大三的时候遇见的。”佟锡林像在梦中,抽离出了一半灵魂,听见自己提问,“在内蒙古。”
“嗓子不舒服?”孔迹横起手指贴贴他的脖子,听出佟锡林声音滞涩。
“锡林郭勒。”佟锡林木讷地求证,“是吗?”
孔迹盯紧他突然滚出眼眶的一颗眼泪,嘴角缓缓的抿了抿,像是有点儿心疼,摁住佟锡林的后脑勺,将他的脸压进怀里。
第25章
佟锡林并不知道自己哭。
被孔迹扣进怀里时他还在发愣, 思考能力在九千米的高空稀释晃荡,脑子里一片混沌,机械地对比着锡林郭勒和他的名字。
佟锡林。
锡林郭勒。
孔迹从后脑勺到脖子, 来回捋着他的脑袋。
平时他也总摸, 但这次的力道不一样,平时的手劲儿里带着暧昧,像摸宠物;这会儿他眉头锁着, 下颌贴在佟锡林头顶,如同真正的长辈。
佟锡林的眼窝压在孔迹肩头, 直到感觉面前的衣料湿润,才发现自己眼眶里一直在往外溢水。
他从孔迹怀里挣出来, 用掌心使劲抹了抹, 扭脸又问孔迹:“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他回忆起孔迹在医院第一次见他的眼神, 那种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方向的目光。
他以为孔迹是通过相似的五官, 来把他当作怀念佟榆之的替代。以为自己反复向孔迹强调名字, 强调佟锡林这三个字, 就能把他和佟榆之区分开, 却没想到连唯一属于他的名字都这么讽刺。
这已经不是谁给谁做替身的问题了,不是他和孔迹之间的问题。
佟锡林以为佟榆之不管再冷漠, 对他起码还有一点儿父爱, 现在一想, 佟榆之真的把他恨透了。
“所以你每次喊我这个名字,都能想到你们第一次遇见, 都能想起佟榆之。”
佟锡林没说爸, 直接说了佟榆之,从表情到眼神一片空洞。
孔迹久久地看他,大概也能意识到这件事对于佟锡林有多残忍, 哄小孩儿似的回答:“听你在电话里说名字的时候想到了,后来你就是你。”
谁信呢。
佟锡林不说话了。他什么都不问,闭眼睛靠进座椅里,脑门紧抵着机窗玻璃,随着飞机的颠簸轻轻磕碰。
每次坐飞机佟锡林都会睡,醒醒困困,一阵阵的,上次和周琦仓促的回来,从飞机一直睡到大巴。
这次他睡不着,心口破开一个大洞,他闭眼感受,任由麻木又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今天他们出发早,航班落地刚刚中午。
佟锡林率先起身往外走,孔迹在他身后,把他的背包接过来。
“先休息会儿吧。”他观察佟锡林的神色,“找个酒店,等你好点儿了再过去。”
“不用。”佟锡林摇摇头,把背包拿回来,“直接去吧。”
辗转的大巴在车站停下,佟锡林没像上次回来一样驻足怀念,车站外停满了的士,他抬手招了一辆,坐进去告诉司机:“去陵园。”
孔迹和他一起坐进后排,看着佟锡林望着窗外的平静侧脸,把他的手捉过来握了握。
佟锡林扭脸看看,把胳膊往外抽。
“别乱动。”孔迹没松开。
陵园在小镇的边角,每次过来都人影寂寥。
佟锡林在门岗处登记,只写下孔迹的名字。
“我不进去,叔叔。”他对孔迹说,“在这等你。”
孔迹没有进陵园,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低声说:“佟锡林,我们可以直接回去。”
佟锡林还是摇头。
他从背包里拿出自己复印的通知书,递给孔迹:“你帮我给他吧。”
今天天气很好,南方的天色总比北方蓝一些,也更热,八月的太阳在午后肆意炙烤,陵园里外都有很多树,蝉鸣声把时间拉得缓慢又悠长。
佟锡林在道旁树的阴影里蹲下,脸深深埋进膝盖上。
孔迹没有进去太久。
和上次差不多的时间,等他从陵园出来,远远看见蹲在树下的佟锡林,瘦窄的身影孤零零的一小坨。
“佟锡林。”孔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喊他,语调很轻。
佟锡林蹭蹭眼窝抬头,眼眶鼻梁猩红一片,脸上糊满泪水。
“嗯?”他嗓子发紧又沙哑,带着浓厚的鼻音,“给他了吗?”
孔迹浅浅地吸了口气,抬手抹掉佟锡林的眼泪,把小孩儿的脑袋又摁在自己肩上。
“给他了。”他声音里带了些和以往不同的东西,拍拍佟锡林的背,“跟我走吧。”
类似的话孔迹说过两次,一年前对他说“走吧,跟我回家”,把他带离了医院。这次带离了陵园。
预定要离开的航班在明天,小镇没什么太豪华的酒店,孔迹随便选了一家,开了间双人套房。
“饿不饿,”进了房间将空调打开,他问佟锡林,“想吃点什么?”
套间有两个卧室,和一个精致的会客厅。
佟锡林溜达了一圈,选择其中一间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我不饿。”他搓搓眼,“我想睡一会儿。”
“睡吧。”孔迹看他还带点儿恍惚的脸,哭久了会容易累,“我在隔壁,有事儿喊我。”
佟锡林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他冲了个凉水澡,还是把自己当作植物一般的浇法,在淋浴下站了半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
鼻梁。
嘴。
佟锡林。
佟榆之。
他取下淋浴头,对着镜子浇过去。
佟锡林这一觉直接从下午睡到天色擦黑。
孔迹带了电脑,他还有工作要忙,中途和江林通了两个电话,声音都压得很低。
“过几天是不是还要送你那个小孩去大学?”江林问。
孔迹“嗯”一声,低头点上根烟。
“没事,不着急。”江林在那头敲键盘,“我跟甲方说一声,最近的时间给你空出来。”
“考哪了?”他又打听一嘴。
“南开。”孔迹说。
“真争气啊。”江林啧啧嘴,“我那个外甥干技校去了,省都没出。”
“挺好。”孔迹随口寒暄,“离家近方便照顾。”
“这话说的,照顾一辈子啊?”江林乐了,“行,你先忙吧。”
挂掉电话,孔迹咬着烟看了会儿电脑上没理完的文件,又看看右上角的时间,把烟掐掉,来到佟锡林房间门口。
佟锡林还在睡,维持着下午的姿势,整个人面朝墙蜷着,半张脸掩在被沿里。
孔迹拿过空调遥控器,往上调了点儿,坐在床边看他。
被喊名字的声音很朦胧,佟锡林的意识在虚空的梦境里飘荡,听见由远及近的一声“佟锡林”。
他挣扎着应一声,这感觉像梦魇,眼皮又胀又涩,睁不开。
一只手搭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又伸进被窝里摸摸他的脖颈和后背,他嫌凉,裹着被子想躲开。
孔迹没让他躲,把佟锡林连人带着被子一起托起来,拍拍他的脸。
“嗯?”佟锡林头脑发沉,懵懂地看他。
“发烧了。”孔迹撩起他的头发,用额头贴上去试了试,“身上有力气吗?”
佟锡林眼珠疼,太阳穴也疼,坐在床头发愣,自己举起手摸脑门,感受不出来温度。
孔迹不再问他,拿过衣服给佟锡林套上,胳膊往腿弯下撑,要把他打横抱起来。
“我能走。”佟锡林掀开被子下床,脚底一软,眼泛黑花地滑下去。
中暑,乍热乍冷的空间变换,凉水澡和过低的空调。
佟锡林在医院的输液区扎点滴,孔迹站在面前看他,两人心里都明白,这场发烧不仅仅是医生所说的这些原因。
“不用在这陪我,叔叔。”
佟锡林撑着力气抬头,一下午时间,他嘴角起了个火气,说话时嘴角也疼嗓子也疼。
冷不丁想到上次和孔迹回到小巷里的家,进门后孔迹直直迈向佟榆之房间的脚步,他认真地提议:“在这太无聊了。你可以再去家里看看。”
孔迹没理他,拧开瓶盖给佟锡林喂了口水。
“或者你去吃点儿东西。”佟锡林咽水像咽刀子,抿了抿嘴边溢出来的水滴,“一下午没吃饭了。”
孔迹用拇指给他擦擦,避开那一小块通红的火气,问:“有什么想吃的?”
佟锡林还是不饿,没胃口。
“那就少说话。”孔迹点点他的额头。
两瓶点滴输完,已经九点多了。
孔迹把他带回酒店,在床上安置好,让前台送了两份晚饭上来。
给佟锡林点的是汤面,很素,只卧着一个荷包蛋,适合发烧的人吃。
佟锡林望着那碗面,嘴角一下下抿着,胃里反酸,想吐。
孔迹放下面碗,看着他的脸。
“佟锡林。”
他拿起佟锡林输过液的手,手背上还贴着止血的棉花的胶带,揭开看一眼,扎针的位置青了一小片。
他把胶带撕掉扔进垃圾桶,放轻力气搓了搓。
“想不想改个名字?”
这句话问得和手劲一样轻,今天孔迹跟他说话的语气一直都很轻。
佟锡林回望他:“不。”
他要用这个名字。
用一辈子。
收回手,他在床头看了一圈,让孔迹帮忙把他的背包拿过来。
背包没装什么东西,同样很轻,去掉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和衣服,就只剩下塞在夹袋里的一张信封。
陈旧的信封,上次他和周琦回来,专门去家里拿的。
“给你,叔叔。”佟锡林把信封递给孔迹,拽拽被角把自己裹好,像个夏天的雪人。
“什么?”孔迹接过信封捏了捏。
“你会想要的。”佟锡林说。
信封里是佟榆之的证件照,和孔迹那张画相同的神采,相同的衣着。
年轻的佟榆之。
孔迹定定地看了会儿照片,抬眼重新看向佟锡林。
“我不想夹在你们之间了。”佟锡林吸溜一下鼻子,“你俩很没意思。”
第26章
最后这句话里不带有任何情绪, 是个简单的陈述句。
像是进行了一场耗费精力的交接,照片给出去后,佟锡林突然放松了, 带着病气的脸上肉眼可见显出安宁。
拍拍空荡荡的书包, 他欠身放在一旁的小沙发上,拉好被子躺下。
“我要继续睡觉了。”
他在被窝里歪头看向孔迹,脑袋陷在蓬松的枕头里, 眼睛疲倦又缓慢的闭合。
“帮我关下灯,叔叔。”
和去年冬天那次流感比起来, 佟锡林这次的发烧显得漫长又持久。
回到北方后,孔迹每天早晚给他量体温, 面对始终下不去37度的温度计皱眉。
连续一周, 佟锡林的体温在37度5上下盘桓, 时高时低, 不超过两度, 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
去医院检查完全没有问题, 他的身体很健康, 精神也没有委顿,没再出现那个下午的昏厥和灼烫。
“精神压力大, 过于疲劳, 也会出现低烧情况。”医生是这么解释的, “补充维生素,多晒太阳, 年轻人不要有太多心事。”
佟锡林不解释也不反驳, 配合地点点头,显得很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往医院外走,孔迹在佟锡林身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看他平静的背影。
真的很平静。
前段时间的佟锡林也平静,但是不一样。
现在的他进入到一种新的阶段,平静过了头,整个人毫无波澜。
“佟锡林。”他开口喊。
佟锡林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眼神清亮却没有起伏。他嘴角的火气结了痂,缀在嘴边,像一小块殷红的伤口。
“难受吗?”孔迹问。
“没有。”佟锡林没说反话,认真感受了一下才回答。
走廊上人很多,不停穿梭,一位年轻妈妈一手牵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药费单边看边走路,差一点儿撞上佟锡林,孔迹伸手把他朝身边拽了一步。
佟锡林也注意到了,明明并没有碰到,他还是开口道歉:“不好意思。”
他道歉也是平静的,看在孔迹眼里更像是机械的下意识反应。
年轻妈妈显得有点儿懵,胡乱应一句“没事”,带着孩子快步走开。
佟锡林看着她牵孩子的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孔迹的手还拉着他。
“我没事,叔叔。”他看着孔迹的手重复,像告知,也像提醒。
孔迹没松手,这次走在了前面,带着佟锡林避开拥挤的人流。
佟锡林也无所谓,手臂在有些空旷的袖筒里晃荡,有点儿像一节苍白的竹竿。
走出医院,他站在太阳下看了看天,冷不丁发出嘟囔:“想吃冰西瓜。”
佟锡林这几天都食欲不振,本来就瘦,连绵不断的低烧显得更憔悴,孔迹每天问他吃什么都说没胃口。
难得主动提了句这个,孔迹一点儿没犹豫,直接开车带他去生鲜超市,选了冰柜里最新鲜红润的西瓜。
西瓜拎回家,佟锡林去厨房拿了柄勺子,坐在餐桌前舀着吃。
孔迹坐在对面看他,一下下转着手里的火机。
半个西瓜吃掉三分之二,佟锡林放下勺子发愣,又饱了。
这种看起来很混沌的状态,以及持续的低烧,在佟锡林嘴角的痂掉落那天恢复。
那是八月末尾很闷的一天,整个白天没有一丝风气儿,气压低沉。
明天要出发去大学报道,孔迹去了工作室,佟锡林独自在房间收拾行李,只拿自己买的那些,从夏到冬。
他坐在地板上慢腾腾的整理,在衣服堆里摸到孔迹送他的围巾,拿在手里看了会儿,他起身去取出一个衣架,把围巾整整齐齐的挂好,塞进壁橱里。
天色在傍晚突然转阴,云边滚起闷雷,佟锡林趴在阳台上往外看,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和上衣都吹起来。
他眯起眼由着风吹,把手伸出十七层的窗外,在风中虚虚的张握。
夏天的阵雨时间不长,伴着雷声来伴着雷声走。
雨停下来,佟锡林换了身清凉的衣服,想要出去走走。
他没带伞,也没拿手机,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气,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雨下在灼烫的水泥路面上那种味道。
南方多雨,他从一年级开始自己上下学,有时候赶上路面有积水,不管怎么小心,鞋尖都会沾湿,黑乎乎脏兮兮的踩回家。
每当这种时候,佟榆之不会骂他,不问他有没有淋到雨,只用一种很疲惫的表情看着他的鞋。
闻着这股气息走出小区,佟锡林沿着小路走进公园,踩了几个水坑,踏过草坪上的石子路,在人工湖边绕圈。
空气里时不时还会捎出斜斜的雨丝,刮在脸上明明很轻,却像针扎。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累了就找盏路灯停下来蹲一会儿,然后起身继续。
循环往复,像只没有方向的动物。
天彻底黑下来,湖边的灯光线暗淡,水珠沿着灯罩朝下滴。
右肩被浸湿一小片,佟锡林抓抓脚踝上的蚊子包,终于起身往回走。
孔迹隔着草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他,修长而沉默。
佟锡林没有意外,完全不好奇,走到孔迹面前停下,喊了一声叔叔。
孔迹先摸摸他的额头,触感温凉,又摸摸他的嘴角,那块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腿疼吗。”他问。
“不疼。”佟锡林说。
“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孔迹换了个问题,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
佟锡林没说话,他又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我没事,叔叔。”佟锡林缓慢地眨一下眼,“我好了。”
大雨后的公园湖边没什么人来,又是夜晚,虫鸣隐藏在灌木里拖着尾音,叫声都透出股幽寂。
佟锡林胳膊痒痒,他被咬了很多蚊子包,低着头检查。
孔迹搓搓他的胳膊,又摸摸他湿透的右肩,把他用一种很轻的力道圈进怀里。
佟锡林垂着胳膊,视线越过孔迹的肩望向湖面,麻木的站在原地。
最近几天都是这样。
阵雨将空气浇了个透,迎来一个灿蓝的晴天,很适合去大学报道。
佟锡林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出家门前,回头认真看了一眼。
“有遗漏吗。”孔迹在电梯前等他。
“没有了。”佟锡林拽上房门,密码锁闭合,发出“嗡”的一声。
全国的高校都在这几天报名,来到机场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和佟锡林相仿的同龄人,有的和朋友结伴成群,更多的还是和家长一起。
航班川流不息,飞向各地。
过完安检候机的时候,周琦发了几条微信,问佟锡林是不是今天去报道。
佟锡林回了个“是”。
“操,我睡懵了。”周琦直接给他发语音,能听出他说话的仓促,“我记成明天了,还想着晚上找你吃饭呢,结果我爸刚进来一脚给我踹醒,才想起来我也是今天报道。”
周琦考去了河北的一所什么学院,佟锡林没记住。
听完这条长长的语音,他给周琦打字回复,提醒别落东西。
周琦继续发语音:“收拾完了,反正通知书和身份证带上就不差事儿。”
周琦:“行了不跟你说了,等放假回来再聚吧。”
周琦:“离得不远,说不定哪天我就找你玩去了。”
放假估计是聚不上了。
佟锡林给他回了个表情包,摁灭手机屏,望向停机坪上一架架飞机,静静想。
耳朵被碰了一下,他扭过脸,孔迹问:“在想什么。”
“天气真好。”佟锡林从容地回答。
飞机上,孔迹照例要了小毯子,佟锡林垂眼看着他给自己盖好。
报名时间有两天,他们提前一天过来,孔迹订好了酒店,计划落地后先带佟锡林四处玩一玩,后天再去报道。
发达城市的风景看起来大同小异,白天尤其显得没什么不同。
夜晚灯光亮起来,佟锡林站在酒店高层的阳台向外看,巨大的天津之眼嵌于夜幕之中,与闪烁的红桥相对呼应,海河串流而过。
“是摩天轮吗?”他指指前方,问孔迹。
“嗯。”孔迹手臂撑在栏杆上,侧过脖子就能贴上他的头发,“想坐吗,明天带你去。”
“掉下来怎么办。”佟锡林觉得这摩天轮太大了。
孔迹笑起来:“上学的时候和朋友来玩,都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大学在北京,提起来就会联想到佟榆之在内蒙古。
佟锡林把下巴垫在臂弯里,转头望向别处。
“佟锡林。”孔迹同样俯下身,像是猜到他的联想,斟酌了一下语言,“你可以不用憋着。”
“可以改名字,不去逼着自己接受,强迫自己‘好了’。”
佟锡林又转过脸看他。
“可我真的好了。”
仍是那副平静的眼神。
孔迹看他一会儿,看他眼里映着的灯光,像猴子捞月,那点儿光亮只浮在表面。
他摁住佟锡林的脑袋晃了晃:“早点休息吧。”
酒店依然是双人套房,比小镇住的更大,更宽敞。
佟锡林去洗了澡,吹干头发出来时,孔迹还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指尖的烟气一直没断。
没再和他打招呼,佟锡林回到房间关上门睡觉。
原计划的游玩没能顺利进行。
确切来说进行了半天,孔迹带着佟锡林坐了天津之眼,顺路经过大悲院,不远处就是天津美术学院,路上的学生熙熙攘攘。
佟锡林没朝学校看,他停在寺院门口,扮成僧姑模样的人凑过来,朝他伸出乞讨的钵碗,脖子上还理直气壮挂着收款码。
身上没有零钱,佟锡林拿出手机扫码,转了二十块钱。
这些都是职业骗子,孔迹看他低垂的眉眼,没有阻拦。
离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后,他开口问:“想进去烧柱香吗?”
佟锡林没进去,站在院外闭了会儿眼。
“许了什么。”孔迹笑着看他。
“希望我学业有成。”佟锡林说。
“身体健康,不生病。”孔迹帮他补充。
走出去百十米,穿过一条树荫浓郁的长巷时,佟锡林突然说:“其实我许了两条。”
孔迹用眼神询问“什么”。
“第一条给我。”
佟锡林停下来,阳光透过白蜡树冠,在他脸上投下几点光斑,五官显得很朦胧。
“第二条,希望你永远忘不掉佟榆之,和他一样,永远沉沦下去。”
树影婆娑,光斑晃到眼睛上,佟锡林抬手揉了揉,没看到孔迹的神情。
“我不想逛了,想去学校报道。”他拿出手机看时间,“晚上我直接住寝室,不和你回酒店了,叔叔。”
第27章
沉沦。
《新华字典》里对于这个词的原文解释是:陷入罪恶的、痛苦的境地。
怎么听都不像一个祝福。
佟锡林说得很平淡, 孔迹非但没生气,没有丝毫的不愉快,反倒嘴角一勾, 笑意直接铺进了眼底。
他是最不怕诅咒的人。
更恶毒的咒骂他都听过, 大年三十一家人的年夜饭上,被亲生父母呵斥“改不掉喜欢男人,你死了都要下地狱”, 孔迹听得耳朵起茧。
他不在乎,也无所谓。
倒是比起前阵子过分平静的佟锡林, 今天能说出这句话,证明小孩儿起码还有情绪。
有情绪就不会变成一潭死水, 这是好事。
“给我下诅咒了, 小朋友。”他笑着刮了下佟锡林的下巴, 胳膊一抬, 揽住佟锡林往回走, “那就去学校吧。”
佟锡林古怪地侧过头看他, 看孔迹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 和平时一样潇洒恣意。
不知道是毫不在意,还是这个愿望正中下怀。
医学院在八里台, 南开的老校区。
隔壁就是天津大学, 两所高校挨在一起, 报道日,校门口的人流堪比机场。
大学的占地比高中大了不止一丁半点, 佟锡林拖着箱子来到门口, 抬头看了会儿南开大学的门脸,这是他未来整整五年要生活的地方。
学校的迎新都差不多,小桌子摆满道旁, 佟锡林按照流程一一走下去,孔迹帮他拉着箱子。
领了自己的学生卡和宿舍号,他拿给孔迹看一眼。
“期待吗。”孔迹问他。
“嗯。”佟锡林点点头,四周都是青春洋溢的学生,生机勃勃,他当然也会受感染。
孔迹捏捏他的脖子:“走吧。”
学校大,宿舍楼的位置就远,佟锡林边走边看。他看别人,也有路过的人看他,看他身边的孔迹。
和其他来送孩子的家长相比,孔迹显得过于年轻了些,他今天穿了件黑衬衫,款型很时尚,袖口松松的挽在手肘,高高大大,腰窄腿长。
他手腕上还戴着佟锡林送的手链,佟锡林看了眼,伸手要拿过箱子自己拎。
“看路。”孔迹没给他,把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往前看。
佟锡林的宿舍在三楼,靠尽头挨着晾台,楼道的另一端是水房和生活区,挺完善,洗衣服也方便。
宿舍环境也还行,四人寝的上床下桌,空调阳台都有,算得上宽敞。
除了没有独立卫生间,比他高中那个逼仄的寝室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你应该是第二个过来的。”孔迹靠在门框上朝里扫一眼,宿舍没有人,只有一张床上铺好了被子,其他床还是光板。
佟锡林的床在左侧最里面一张,挨着窗,孔迹过去在窗缝试了试,有点儿漏风。
“枕头放那边。”他提醒佟锡林,“以后天冷了吹得头疼。”
“你的大学也是这样吗,叔叔。”佟锡林踩着梯子趴在床沿上,边铺床边问。
被新生活的氛围一裹,他话也多了,好奇地问孔迹。
这是个小孩儿问题,孔迹在下面给他递东西,觉得他好玩儿,回忆着说:“和你不一样,我那会儿是六人寝,上下铺。”
佟锡林想了想:“人太多了。”
他不喜欢人多,到现在也没想好回头该怎么和新室友新同学磨合,不知道会不会再遇见吴子豪那种人。
如果能再有个周琦就好了。
孔迹看他一会儿,正要说话,门锁传来钥匙转动声,有人打开了门。
佟锡林立马扭脸朝外看,以为会有家长跟着进来,结果只看到一个男生。
挺高的一个大男生,一路走过来应该是有点儿热,他低着头先把箱子推进门,直起身后捋了把头发,露出一张很醒目的脸。
斯文,大气,戴着一副银边眼镜。
“你好。”对上佟锡林的视线,这男生弯弯嘴角,先打了个招呼。
“你好。”佟锡林还没做好准备,顿了一下才回应。
男生又看向孔迹,眉毛不着痕迹地抬一下,显然是有点儿拿不准孔迹的身份,礼貌问:“这是你……哥哥?”
孔迹没看他,在他进门时瞥了一眼,就在看佟锡林。
看佟锡林像个土拨鼠一样,撑在床头眼也不眨,愣愣的跟人打招呼。
问到自己身上,他才不紧不慢地回过头,但也没说话,和这人对视着,嘴角漫不经心地一牵。
“我叔叔。”佟锡林从梯子上下来了,“你也住这里吗?”
“啊。”男生应了声,向孔迹礼貌地点点头,又对佟锡林笑笑,“对,我叫秦季。”
“我是佟锡林。”佟锡林眼皮扑闪,“奇迹的迹?”
“季节的季。”秦季反问他,“锡林郭勒?”
佟锡林“嗯”一下,笑笑:“锡林郭勒。”
孔迹的手又搭上他的后脖子。
佟锡林看他。
“先收拾东西。”孔迹拨一下他的耳垂。
东西已经收拾差不多了,佟锡林把箱子推进衣柜,又看向独身一人的秦季,问他:“要帮忙吗?”
“不用。”
秦季有一种随性的气质,可能是那副眼镜的原因,他表情语气都显得温和,眼底却是淡的,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他又对佟锡林弯弯眼睛补了一句:“谢谢你。”
孔迹在一旁看他们说话,看了眼时间,他提醒佟锡林:“再去给你买点儿东西。”
住校必备的生活用品确实还没买,佟锡林点点头,和秦季打招呼:“那你先收拾,我出去买东西。”
“好。”秦季把自己的箱子挪开,“晚上见。”
学校里就有超市,不用走远。
孔迹说着要带佟锡林买东西,出了宿舍楼却没往超市走。
“这边,叔叔。”佟锡林提醒他。
“陪我吃个饭。”孔迹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你也该吃饭了。”
确实有点儿饿。
佟锡林感受了一下,酒店的供早他就没吃几口,本来天热不觉得饿,报道一通折腾下来,肚子也开始发空。
学校里外永远不缺吃饭的地儿,赶上开学季,到处都人满为患。
孔迹没带他在附近挤,走出校门就叫车,前往他提前预定好的一家老牌馆子。
馆子在海河上,古风古韵的装修,二楼临窗的包厢能看见两岸河景。
说是该吃饭了,佟锡林吃得认真,孔迹却没吃几口,给佟锡林夹了几下菜,就放下筷子靠在藤椅里看他。
“感觉那个秦季比我年龄大。”佟锡林还在回忆,“看着有些成熟。”
“好看吗。”孔迹问。
“嗯?”佟锡林抬起眼。
孔迹冲着窗台扬扬下巴。
河有什么好看的。
佟锡林朝外张望一眼,他心情确实是好起来了,露出个笑脸,说:“河边怎么都是老头儿。”
孔迹也笑了下,没和他一起看老头,点了根烟抿在嘴里。
“海河特产。”他随口解答,“城市发达,生活节奏又不如北京那么快,老头儿喜欢在河边晒太阳。”
“真好。”佟锡林也不吃了,胳膊竖起来撑着脸,“还有放生乌龟的呢。”
他的注意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孔迹在飘升的烟气后始终看着他的脸。
“我觉得这个室友蛮好的。”聊了两句老头,佟锡林又把话题扯到秦季身上,“应该不难相处。”
如果寝室都是这样的人,那他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孔迹拿下烟弹弹烟灰,没接这个话茬。
手机在桌上震动,连着进来好几条微信消息。
佟锡林拿起来看,是周琦,给他发了一堆他们学校和宿舍的环境。
周琦的宿舍就没佟锡林舒服了,八人寝,看着有点儿破,地板都是水泥的,好在有个独立卫生间。
周琦:这他妈厕所还是双人坑。
周琦又一张照片发过来,两个并排的坑位挤在一起,泛黄的釉面和地上混乱的脚印看得人直倒胃口。
周琦:我真操了,这逼学校,俩人一起蹲着双排啊?
佟锡林给他拍自己的餐桌,回复:我吃饭呢。
周琦:那真是失礼了。
周琦:等我军训完去找你请我吃。
他不提军训,佟锡林差点儿都忘了。
正打字回复,孔迹也突然开口问:“你们军训多久。”
“二十一天。”佟锡林回忆着随通知书寄来的简章内容,“好像是8号开始,正好到月底。”
“国庆回去吗。”孔迹又问。
佟锡林打字的速度慢下来,放下手机和他对视。
“不回去了。”他说。
“为什么。”孔迹看着他。
因为本来就没想着回去。
不止国庆假。
这话说出来像赌气,佟锡林没有赌气的意思,不想让孔迹误会。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时间太近,刚开学呢就回去,又得收拾东西。”
孔迹叠起腿,手臂搭在椅子上,火机在手指间灵巧地转。
“而且周琦说要来找我玩。”佟锡林认真说,“我也想到处逛逛,多走一走,看看外面什么样。”
这句不是借口,是佟锡林的心里话。
孔迹没有再问,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佟锡林的微信紧跟着就传来震动。
是一笔两万块的转账。
“不用。”佟锡林点击拒收,“你给我的钱我一直攒着,够用。”
孔迹不跟他废话,又给他从支付宝直接转过去。
“不是要还我钱吗。”把手机扔回桌上,他往佟锡林碗里又丢了块肉,“不怕差多这一笔。”
作者有话说:
想什么呢,换攻换攻的,怕喷我都不会写这个题材。
文案写得很清楚,这就是篇狗血替身文,标签也明白标着he,看不下去的真不用折磨自己。
(另外想要解释一点,其实我更习惯把城市和学校虚名化,本来想随便用个A大K大的代替,但是前面写到报考大学和锡林郭勒这个剧情是连在一章的,锡林郭勒是个具体的地名,感觉大学用化名会有点儿割裂,就写了南开。不过也就是个名字,后面大学生活的部分比如设施和环境,包括城市背景,还是会优先服务于故事本身,有和现实不一样的地方希望别介意,想着它就是个小说就好。)
第28章
佟锡林的性格里真的有很犟的一部分。
这是孔迹从他高三突然提出要去住校时, 才逐渐发现的一点。
清清瘦瘦一个小孩儿,平时不吭不响的,没见他正经闹过脾气发过火, 结果在学校一住就是整整半年, 一次家也不回。
被陌生的老师把家事拿在年级上当典型,住进学校第一天就被针对,环境差, 受委屈,如果没闹到班主任那里, 估计永远也不会主动告诉他。
没把话说开之前,佟锡林生病的时候还会带着撒娇, 试试探探地说想吃他爸给他煮的清面;会在看到陌生人时吃点儿不痛不痒的小醋;会说自己腿疼;会在收到礼物时把开心和亲昵毫不掩饰地表达出来;也会送他精巧的小礼物。
就像孔迹身边出现过的任何一个男生, 那些小心思根本遮掩不住, 借此从他身边换取一点资源, 或者所谓的感情。
区别在于佟锡林会暗示一般提起佟榆之, 用暧昧的口吻表示:你是我爸留给我的遗产。
遗产当然是用来花销的。
孔迹把他带回来当然也是出于私心, 私心里有爱也有恨。
也就这么养着他, 像豢养一只符合审美的小宠物,带着私心和观察。
然而在把话全部说开之后, 这些东西就再也没在佟锡林身上出现过。
他拒绝一切和佟榆之相似的东西, 拒绝孔迹在他衣着上的打扮, 拒绝所有甜食,挑衅、执拗, 宣战一般反复强调会还钱, 强调自己是佟锡林,不是佟榆之。
他开始有了强烈的自我意识,迫切的想要切断些什么。
这种迫切看在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眼里, 是稚嫩和可怜的。因为这个小镇出来的男孩,明明可以靠这些,得到比原先好得多的生活条件。
又不免动容。
那个夏雨不断的晚上,他在佟锡林的追问中说出和佟榆之从相识到分别的原委,明示了他把佟锡林带回来的原因,给出一个选择。
——继续像个佟榆之的替身待在他身边,或者别的。
但喝醉酒的小孩儿什么都没说,只在他食指上留下一圈带着眼泪的牙印。
孔迹搭在藤椅上的手下意识动了动,拇指摩挲过食指根部。
印子早就消失了,那晚的画面和感受还历历在目。
佟锡林的眼泪很烫。
佟锡林。
这个名字孔迹第一次听见就猜到了缘由,他没打算说出来,就算是他这种恶劣到自知而坦荡的人,也觉得这个名字太残忍。
结果佟锡林自己猜到了。
有多犟呢,知道后哭了一鼻子,不再进佟榆之的陵园,不喊不闹不改名,发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低烧,状态差到孔迹想带他去进行心理干预。
他说自己好了。
这样犟的一个小孩儿,如果不拿“还钱”的说法来压着他,那是连转账也不会再收了。
“我会还你的。”
佟锡林果然这么说,没再坚持退还,眼睛清清亮亮,抿起的嘴角带着坚定。
孔迹没接他的话,拄起手肘撑着下颌,用目光示意他好好吃饭。
原计划要去买的东西,佟锡林没再让孔迹陪同。
回到学校门口,他停下脚步看着孔迹说:“你回去吧叔叔。”
“不需要我帮你拎东西?”孔迹问。
佟锡林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
孔迹笑了笑,说:“那就进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佟锡林没问他什么时候走,告别都没有,头也不回地朝学校里走。
要买的东西感觉不多,零零散散的也拿了一手。
超市里人很多,都是学生和陪伴而来的家长。佟锡林在洗漱区选牙膏,旁边还有一对母女在争执,妈妈坚持把女儿选好的东西放回去,让她拿另一款,女儿黑着脸也不说话,反复把牙膏拿回来。
“你干嘛啊!”
来回几次,女儿爆发了,在嘈杂的超市里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能不能别老这样?是我用又不是你用!”
她甩开妈妈的时候力道很大,胳膊抡了个半圈,正好打在佟锡林手上,佟锡林端着的小盆被挥翻在地上,里面的洗手液洗衣液滚了一地。
刺耳的动静让嘈杂的超市静了一瞬间,满屋子人的目光像探照灯,齐刷刷地全部打了过来。
女儿尴尬又恼火,眼圈猛地一红,东西也不买了,推开人群快步走出去。
而她的妈妈站在原地拨了拨头发,没喊也没追,绷着脸还是拿下她选择的那款牙膏。
佟锡林蹲在地上捡东西,他不喜欢成为目光焦点,尽管争吵的主角不是他,他也感觉耳根发烫,埋着头边捡边一点点往另一排货架后面挪。
挪到一半,一只手伸下来,帮他捡起了滚进货架底下的沐浴露。
“谢……”佟锡林抬头道谢,对上秦季的眼睛。
“是你啊。”他有些狼狈地笑了下,“好巧。”
“嗯。”秦季勾了勾嘴角,蹲下来帮他捡好东西,起身时还挡了一下佟锡林的头顶,“这里有铁丝,小心。”
秦季也来买东西,都是些大差不差的生活用品。
佟锡林端着小盆站起来看了一眼,他好像没有同伴,还是一个人。
“其他室友还没来吗?”以后要一起生活五年,他主动找话题和秦季聊。
“你走之后又来了一个。”秦季想了想,“好像姓齐,名字我没记住。”
“那就都到齐了。”佟锡林随口说。
秦季又“嗯”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两人正好都要选牙膏,佟锡林随手拿了和家里相同的牌子,准备继续去买毛巾,发现秦季还在货架前没有动,似乎是在挑选。
他就也停下来等一会儿。
佟锡林从来都不是个注意别人衣着花销的人,但是这会儿两人都站在一起,等待的过程又无所事事,所以他很自然的感受到秦季的犹豫。
超市的货架按照价格排序,价位适中的都放在最显眼的中部,上层是偏贵的,最便宜的都放在下面。
秦季的视线一直在底层流连。
这种视线佟锡林太熟悉了。
他在被孔迹带回家之前,每次买生活用品,也是这样从不抬头的眼神。
他立马装作不在意的挪开目光,想要朝后看,却又看到秦季的衣服袖口。
刚才在寝室没注意到,这会儿他看着秦季的袖口,也很熟悉,是那种穿过很久、洗过很多遍才会出现的泛白毛边。
“好了。”秦季选好牙膏,侧过头喊他一声,仍是那种温和里带着疏远礼貌的语气,“你还有什么要买的?”
“拿条毛巾吧。”佟锡林朝旁边走,边走边想,“寝室以后打扫卫生,应该还要买扫把和拖布。”
秦季跟在他身后也拿了条毛巾,在佟锡林准备去买扫把时,他淡淡地开口:“以后做值日应该是轮值。”
“嗯?”佟锡林回头看他,没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我是说,”秦季顿了顿,笑了一下,“公共用品,回头和室友商量好,再AA来买吧。”
佟锡林举向扫把的手停在半空,轻轻“啊”了声,他确实没想到这一点。
这种没想到让他产生出奇异的难堪:在听到秦季说要AA时,他第一反应竟然觉得是不是有些斤斤计较,即便要AA,先买回去再谈钱也不是不可以。
难堪立马席卷了全身。
——明明每天信誓旦旦规划着要还孔迹的钱,明明之前过着节衣缩食的日子,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现在的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点儿大手大脚。
“好。”他缩回手冲秦季点点头,“那我们回去吧。”
一人拎着一堆东西,回宿舍的路上,秦季向佟锡林介绍,学校有几个食堂,分别在哪边,图书馆在哪边,还说隔壁天大和南开经常互相串门。
佟锡林听得挺有意思,感觉秦季知道很多,接了句:“你刚到就知道这么多。”
“专门了解过。”秦季说,“我复读了一年,去年分太高,不太甘心,没想到今年更高。”
“怪不得。”佟锡林转脸看他。
“什么?”秦季抬抬眉毛。
爱抬眉毛这个细节有点儿像孔迹。
佟锡林突然想到。
又看看秦季的眼镜,他想起孔迹在家工作时,也会戴上一副黑边眼镜,没度数,防蓝光的。
不过两人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感觉你比较沉稳,”佟锡林没用“成熟”这个词,怕秦季误会他在说人看起来年龄太大,“不像我这么毛毛躁躁的。”
“是吗。”秦季推了下镜框,“你倒是跟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佟锡林很少听人评价自己,周琦性格大大咧咧,聊不到这些细腻的东西,以前小镇那些同学看他的眼神,都跟吴子豪差不多。
“我什么样?”他好奇地问。
“挺好相处。”秦季细细地打量他一眼,从发型看到脚底,一一看过佟锡林身上那些衣服,和他攥在手里的手机,“在寝室看你和你叔叔一起,以为你的性格会比较……骄矜?”
他用了个在小说电影里才会常常出现的词语,佟锡林乍一听都没反应过来,这词儿实在跟他太不搭边了。
“我吗?”他没忍住笑了出来,抬起手腕指指自己,手脖子上还挂着个塑料袋。
“啊。”秦季也看着他笑,眼睛弯起弧度,语气听着真诚,又带点儿不算让人反感的打探,“穿着气质骗不了人,你叔叔和你看起来,就是条件很好的那种人。”
佟锡林嘴角的笑一直礼貌地没放下,只把眼皮垂了下去。
“那是他。”他盯着路面轻声说,“和我没有关系。”
第29章
秦季这个人应该挺擅长观察。
感觉佟锡林说话的动静低沉下去, 虽然不明显,表情也没显出什么,但接出这么句话, 他也就没再进行这个话题。
来报道时本来就接近中午, 折腾了一圈手续,又吃了饭买了东西,一整个半天几乎就要过去了。
佟锡林跟着秦季回到寝室门口, 隔着旁边晾台往外看,天色都已经挂上点儿傍晚黄澄澄的意思。
宿舍门没关严, 明显里面有人,门锁是虚别着扣上的。
俩人都是满手的东西, 秦季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 门板刚开一个缝儿, 屋里就冒出一嗓子带着笑的男声:“哎哟我——不是, 哥们儿?”
秦季个子比佟锡林高点儿, 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 佟锡林忍不住歪歪身子朝里望。
另外两个室友都到了, 正一人一把椅子并排坐在一起,看样子像在打游戏。
“哎, 回来了?”
其中一个脑袋上反扣一顶棒球帽, 听见门响, 扭脸主动打了个招呼。
他声音一听就是刚才那个喊“哥们儿”的人,脸上还挂着点儿笑, 是个挺时髦的长相, 穿着也洋气,看着大大方方的。
“你俩玩什么呢?”秦季笑着问了句。
“你出去买东西正好这哥们儿回来了,开了把王者, 给我菜的……笑了我都。”
这棒球帽应该就是秦季说的那个姓齐的室友。
看见秦季身后还跟着个佟锡林,他“哟”一声凑着脑袋看了看,问:“你就是剩下那个没见面的室友吧。我叫齐原。”
齐原带着佟锡林熟悉的北方口音,又爱打王者,佟锡林想到了周琦,感觉挺亲切。
剩下那个室友也来打了招呼,他叫庞晓达,看着文质彬彬的,长了个学霸相,说话反应都有点儿慢。
“我就说我手感不行,手感不行。”庞晓达还捧着手机问齐原,“我咋又死了呢?”
“别逗我了。”齐原笑着杵他一下,他是个热情的人,一点儿不怕生,直接招呼秦季和佟锡林一起玩儿。
搁平时佟锡林对打游戏真没兴趣。
但这会儿看着笑闹的新同学,原本担心难以相处的情绪缓缓平稳下来,那种被新生活、新环境所包围的感受,像飘飘忽忽的热气球稳稳落了地,让他心里一阵触动。
大学真的要比高中好。
比他以往经历过的每个学段都要好。
他也应该学着慢慢改变自己。
“好啊。”他放下东西应了声,问秦季,“你会玩吗?”
“来吧。”秦季笑吟吟的,顺手帮佟锡林拽过椅子,“不过发育路得让给我,我只会玩射手。”
“哥们儿你就放心发育。”齐原太放松了,话里那股口音根本压不住,“你看我带不带你飞就完了。”
佟锡林在一旁听得直想笑,默默合计着等周琦来了,必须得介绍他们认识。
四个人坐得都不远,围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圈。
佟锡林太久没登游戏了,得更新,秦季也得更新。
进入游戏界面互相加了好友,点开每个人的主页看一眼,秦季看向了佟锡林的手机,笑着说:“你也没什么皮肤。”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了递,滑给佟锡林看:“我也没有。”
佟锡林不会主动给游戏充钱,上次还是去年春节给周琦送皮肤,他号上的几款皮肤也都是周琦送的。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从小经历的生活,让佟锡林在这方面更容易有所察觉。
他感觉秦季这话并不单单是在和他分享,更像是一个对于金钱敏感,物质条件有限的人,在通过游戏皮肤这种事,寻找消费水平差不多的“同类”。
是一种情商比较高的小心和观察。
是遮掩之后,变相的自卑。
佟锡林没什么资格在这方面怜悯别人,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被孔迹带走,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虽然他最穷的时候也只是安安静静穷自己的,从不和其他人做比较,但还是对秦季心生理解。
“我不舍得往游戏里花钱。”他坦荡地承认,然后点开自己的段位给秦季看,“也不咋玩,都掉青铜了。”
秦季从佟锡林的手机看到他的侧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挪了挪椅子,和佟锡林又坐近了点儿。
“皮肤我有啊。”齐原接了一句。
佟锡林跟着孔迹生活的一年多,也认识了不少牌子,齐原从打扮上就是个不缺生活费的小公子哥儿。
公子哥想不到那些,敞敞亮亮地把自己的贵族大标亮给几人看:“你们都用我皮肤。”
“别现了,”庞晓达慢吞吞的接话,“赶紧开吧。让你见识我真正的实力。”
“你有个蛋实力。”齐原笑着损他。
“快开。”庞晓达不生气,笑得比齐原还厉害,“我还要用你的小兵皮肤。”
以前的佟锡林没有过这种经历,也没有这种心境。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只要自己愿意主动融入,一屋子男生熟起来可以这么快,这么热闹。
段位差距太高,他们只能玩匹配,匹配也不在乎输赢,几把游戏的功夫,齐原把他们三个嘲了个遍,佟锡林千奇百怪的死法让他笑得直往下出溜。
“比我庞哥还能死啊这小佟锡林。”他喊人都开始亲昵了。
“我咋又死了呢?”佟锡林学庞晓达说话。
“你快别学我。”庞晓达现在是倒数第二菜了,口音都被齐原带拐了,也跟着乐,“我可比你死得少。”
“就季哥能干点儿正事。”齐原招呼秦季,“季哥来拿红。”
佟锡林打游戏前还琢磨着,以后要介绍周琦给齐原认识,游戏打一半,周琦的语音电话突然就弹了出来。
佟锡林随手接通,周琦的声音从外放的听筒里直接扬出来:“菜成什么了少爷。”
秦季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佟锡林眉毛一动,手忙脚乱的操作。
“我观战你呢。”周琦简直就住在王者里,“今天怎么上号了,跟新室友玩呢?”
佟锡林还没说话,齐原没忍住插嘴:“还带查岗呢?”
“没有。”佟锡林笑了,“我朋友,他爱玩这个,是高手。”
“拉进来一起啊。”齐原太自来熟了,高手之间的战斗欲也起来了,“我看看有多高。”
“带你们跟玩儿似的。”周琦就等这句,“速速拉我。”
四个好相处的新室友,加上好朋友周琦。
佟锡林一下子放不了那么开,但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在这种热闹的氛围里,他感觉被包裹进简单又轻松的快乐。
竞技游戏打起来没个头,周琦加入队伍的第二把,佟锡林手机上又进来一个电话。
“我接个电话。”他向几人表示抱歉。
“去接吧。”秦季说。
“你在不在不耽误事儿。”周琦在游戏麦里损完他又问,“你叔啊?”
不是孔迹的电话,是个天津本地的陌生号码。
佟锡林走到阳台边滑下接听,没等他问,对面就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在八里台校区几栋啊?”
他说着本地方言,背景音里还有开车和风声,噪声太大,佟锡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皱了下眉:“什么?”
“我说,”男人清清嗓子,换成普通话,“给你送东西,你不是佟锡林吗?十几号寝?”
佟锡林迟疑着把楼号告诉他,男人飞快说:“行行那就对了。三楼是吧?等着马上到。”
被送上来的是一组床品。
对标寝室床尺寸的松软床垫,被子,枕头,包括四件套。
送东西来的男人穿着某品牌家居的工作服,将东西推进寝室,他递给佟锡林一张表:“行了就这些,钱结完了,你签收一下就成。”
“这玩意儿好啊。”齐原给东西让地儿,坐在桌沿上朝这堆东西瞅了眼,“我家也用这牌子,还想让我妈给我也订一套,她让我滚边儿拉去。”
“舒服啊?”庞晓达问。
齐原说“嗯呢呗”。
佟锡林没接话,默默的签了单,对着五位数的账目表抿了抿嘴,又去看下单人的预留信息,是孔迹的手机号。
来的时候他只收拾了衣服,寝具是报道时领的学校的,质量是次了点儿,但是能睡。
摸了摸竖靠在楼梯上的床垫,他耷拉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床垫先换上吧,其他的洗洗再用。”秦季走过来,“我帮你。”
“一起。”齐原和庞晓达也跟过来,“换完咱们一块儿吃个饭,玩儿饿了。”
孔迹和江林在银星吃饭,江林边吃边和他说法国某个展会的邀约,孔迹一边耳朵听着,侧着头看窗外的夜景。
手机在桌上震动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佟锡林的消息。
简简单单,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谢谢叔叔。
他笑了下,拍拍佟锡林的头像,像平时在家拍小孩儿脑袋似的,把手机放回去,拎起高脚杯抿了一口。
“哟,笑了。”江林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从机场接你回来就拉拉个脸,说话也不答腔。谁的消息啊,可算给笑脸了。”
孔迹不接他话,偏过头点烟:“继续说你的。”
第30章
寝室商量着一起去吃炖鱼, 不远,就在学校对面,几个人正不紧不慢地溜达过去。
选择吃炖鱼这决定其实也没咋商量, 选这个根本原因就是齐原想吃鱼了。
庞晓达原本想去熟悉熟悉食堂, 刚提了一嘴就被齐原搭着肩膀给驳回。
“往后五年不够你吃啊?都刚见面第一天,去食堂挤什么挤,找个正经馆子来点儿仪式感, 走吧我亲哥!饿死了,这顿我请。”
齐原嘴皮子跟蹦豆儿似的, 性格活泛,能带气氛又能组织活动, 关键还说要请客。
庞晓达刚才打游戏被埋汰老半天, 可不跟他客气, 欣然删除了自己的食堂选项。
佟锡林吃什么都一样, 换好床垫就跟着大部队走。
他走得有点儿慢, 低头想了半天, 也不知道孔迹是在什么时候下的单。
给孔迹发了句谢谢, 收到个拍一拍。
他没再打字,锁上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发完消息再抬头, 秦季在他前面点儿停下来, 像是专门在等他。
佟锡林忙加快两步, 两人并排一起走。
“咱们等会儿喝点什么?”齐原回头问他们,“红白色?”
“你喝白的啊?”庞晓达怼咕他, 感觉这问得有点儿装了。
“我这不问呢吗。”齐原“嘶”一声, 跟他捣来捣去。
没人要喝酒。
佟锡林高考那场聚会后就再不打算喝了,秦季笑着说他不会喝酒,庞晓达说你自行畅饮吧。
“拉倒。”齐原无所谓地朝鱼店一挥手, “那就都喝小甜水。”
佟锡林以前不爱碰甜的,还只是不喜欢,停留在一种吃两口也行,腻了就放下,不吃也不会惦记的状态。
所以他也会在想起来的时候买个蛋糕尝一尝,肚子饿的时候扎两块黄桃罐头,或者喝点儿香精味不那么浓的果汁。
和孔迹说开之后,他几乎就是一口不碰了。
完全不想。
齐原点菜的时候直接要了两大瓶椰奶和可乐,佟锡林犯不着在和新室友的第一顿饭上扫兴,什么也没说。
只是除了四个人碰杯的第一下,他抿了口椰奶,后面就一直自己倒水喝。
这个细节却被秦季捕捉到了。
“你不爱喝甜的?”他突然问。
“啊?”佟锡林有点儿意外,转脸看着他,“也还行,喝不多。”
“看出来了。”秦季牵牵嘴角。
齐原听见了,立马抬手要喊服务员。
“早说啊。”他问佟锡林,“给你换个苏打水啥的呢佟儿?”
“不用。”佟锡林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矫情,“我快饱了,也喝不动了。”
齐原听他这么说也没坚持,只敲敲桌子:“下回你得说,往后咱们五年呢,不用客气。”
佟锡林笑着点头,说好。
“要么你瘦呢。”庞晓达说话慢,吃饭也慢,边嚼边看佟锡林,“咱们一屋我看你最瘦。”
“一整瓶可乐都让你灌了,我看你最不瘦。”齐原和庞晓达互怼上瘾了,把可乐瓶直接塞人怀里,“喝你的吧。”
这顿饭说是齐原请,最后也没真让他花钱。
秦季在他结完账单后问了个数,提议大家还是AA吧。
“嘛呢?”齐原嫌他外道,摆摆手,“说了第一顿请你们。”
“你也说了是第一顿。”秦季直接把该给的钱发过去,始终挂着有分寸的笑,“以后长着呢。”
佟锡林也转了。
“就是。”庞晓达跟着转钱,“用你几把游戏皮肤这顿挤兑,还敢白吃你一顿饭?”
“操。”齐原乐了,“谁挤兑谁呢现在。”
回寝室的路上,经过秦季提醒,几人又一起去把扫把拖布给买了。
十来块钱的东西,佟锡林离收银台最近,顺手给付了。
秦季再一次提出AA时,齐原有点儿愣,眨眨眼朝佟锡林看一眼,一时间没说出话。
这眼神让夹在中间的佟锡林有点儿为难。
佟锡林能明白齐原的想法。下午刚听秦季提议买扫把要AA的时候,他也感到了一瞬间的小题大做。
他这一年来被孔迹的钱给养得有点儿晕头,加上每天和周琦在一起——周琦这人从来不算账,有钱就请佟锡林吃这个那个,没钱了也不装,点名说想吃什么了,让佟锡林请他。
两个小伙伴从最初熟悉起来的那枚创可贴和半条口香糖,就从没在给对方花钱这事儿上盘算过,都是互相的。
齐原和周琦从相近的家乡出来,完全就是同样的性子。
正讲面子的青少年想不到太多,不爱在这些十来二十块的小钱上一板一眼的算账,嫌矫情,嫌抠抠搜搜不好看。
但前十八年生活,也让佟锡林非常能理解秦季。
自尊心强的人不爱占便宜,越是缺什么,越是害怕欠什么。
人情是笔债,刚开学没熟到那个份上,一顿饭一支扫把看着都是小钱,东一笔西一笔的,与其惦记着今天你请了我下次我请你,不如在买的时候就把该算的算清楚。
佟锡林对秦季和齐原的印象都很好,两边的感受都想照顾着。
想了想,他想了个说法:“有点儿渴了。”
“扫把钱我申请直接折现,帮我买瓶矿泉水吧。”
“刚要给你点你不喝,这会儿一气灌三瓶。”齐原欣然接受,转身去开冰柜门,“喝啥样的?”
“怡宝。”佟锡林说。
三瓶怡宝,佟锡林两天没买水。
军训前的这几天全是准备工作,体检开会领军训服,零零碎碎的,一个系里的同学也大概打了个照面。
秦季竞选了班长,在班级群里让每个寝室选个寝室长出来。
他们寝整整齐齐的三票,把秦季给报上去了。
“我季哥适合管人。”齐原说,“我们都听你的。”
庞晓达顺手拉了个寝室群,把群名改成“坚决拥护季哥”。
“神经。”秦季笑了笑,也没推辞。
断断续续有同学通过班级群加好友,有男有女,佟锡林都通过了。有些加上后发个表情打个招呼,有些加完不说话,消息列表不知不觉摞了挺长。
他往下划拉划拉,看见孔迹的头像。
孔迹的置顶早被他下了。
自从上次的拍一拍之后,两人这几天都没再说话。
军训正式开始头天夜里,班级群里开始大片大片的发萧敬腾。
朋友圈里也是一连串,各式各样的表情包和祈雨文案,一拉拉不到头。
佟锡林看着好玩,截图发到宿舍群里,一屋子人都躺床上没睡,齐原和庞晓达立马也加入了班群的斗图大军。
秦季不声不响,发了张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报出来。
群里叫苦连天。
雨神没有保佑他们,军训连着两周都是大晴天。
周琦是在佟锡林他们军训第二周,不声不响突然过来的。
周琦那个学院在军训上不严格,掐头去尾一共十二天,跟玩儿似的踢踢正步走走方队,整得像个高中军训,糊弄完就等于放假。
佟锡林当时中场休息,和三个室友坐在树荫底下乘凉,手机在裤兜里一条接一条的震。
周琦:猜猜我在哪。
周琦:算了别猜了。
他给佟锡林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是人来人往的高铁站。
周琦:别太感动了。
佟锡林放大图片辨认了半天,确实已经到天津了。
他打字回复:不是说等国庆再来吗?
周琦字回得飞快:闲着也是闲着。
周琦:跟我宿舍那堆尿不到一个壶里,看他们烦。
周琦:现在来也不耽误国庆再来找你啊。
佟锡林挺开心,还是提醒他:我军训还没完。
周琦:你训你的,我去你寝室睡觉。
佟锡林告诉他门板顶上有备用钥匙,让他别睡错了床,左边靠里那张床是自己的。
周琦真跑他们宿舍去了。
结束完一天的训练回寝室,齐原和庞晓达累得死样活气,互相搭着肩膀来到宿舍门口,看见透出的灯光“嗯?”了一声。
“灯开了一天?”秦季推推眼镜,掏钥匙开门。
没等他转锁孔,门从里面猛地被拽开,周琦一副刚睡醒的表情,抻着腰说:“你们军训挺严啊。”
三个人都吓一跳,佟锡林不好意思地介绍:“我朋友,周琦。”
“啊。”齐原先反应过来了,他那天和周琦打游戏简直一见如故,两人还加了好友,这几天经常一起玩,“我琦哥来了?”
“你也齐哥。”周琦听他声音猜出来了。
“这下热闹了。”庞晓达说,“面对面开黑。”
秦季打量一圈周琦,也没排外,笑着说:“欢迎来玩。”
周琦买了一堆水果,在桌上堆了半山高,他自己不吃,招呼其他人吃,瞎闹了会儿就对佟锡林嚷嚷饿死了,睡一下午,让佟锡林赶紧请他去吃饭。
“一起吧。”佟锡林起身问他们,“你们想吃什么?”
齐原和庞晓达七嘴八舌,秦季说:“我就不去了。”
“咋的呢。”周琦转脸看他。
刚才一起吃水果,秦季就没过来。
“太累了,也不饿。”秦季起身去拿衣服,还是温温和和的,“我抓紧洗个澡早点儿休息。万一你们回来被门禁拦了,方便下去给你们刷卡。”
几个人劝了几句没劝动,佟锡林大概明白他的想法,对他说:“那你先休息,回来我给你带点儿。”
“不用。”秦季笑着,“你们好好玩儿。”
两两并排往楼下走的路上,周琦抬胳膊揽上佟锡林的脖子,凑近了压着嗓子说:“我有点儿烦这个秦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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