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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七八点的雨天, 天光已经完全暗下去了,连绵的雨水在校灯照射下,明明丝缕分明, 却像隔了一层浅淡又朦胧的雾。


    佟锡林在雨雾的这端回头, 隔着几个撑伞来往的学生,看到另一端的孔迹。


    孔迹这一趟是专门赶过来的。


    其实最近几天他和佟锡林距离都不远,在北京参加一场活动, 三天前落地,一直没抽出空来。


    活动今晚才结束, 原本今天也走不开,主办方留人的好话说了一箩筐, 孔迹笑着给推了。留下江林和工作室另外两位台柱子, 他卡着六月十八号这天还没结束, 衣服都没换, 买了最快的动车票过来。


    “是你叔叔?”秦季和佟锡林一起扭头往后看。


    他对孔迹只有过两面的印象, 都很匆匆。这会儿的天色夹着雨水看不清脸, 但他从身型和气质上认了出来, 推了推眼睛轻声问。


    佟锡林张张嘴,轻轻“啊”一声。


    佟锡林有点儿愣。


    孔迹的出场好像总是这样, 在任何他完全没准备的时间, 出现得出人意料, 却显得理所当然。


    他站在原地发呆,孔迹举着伞走过来, 停在佟锡林面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佟锡林湿了半边的肩膀上, 顺着这侧肩膀向下,又看一眼他手里拎着的便利店蛋糕,听见秦季向他打招呼, 孔迹的视线移到他脸上。


    “叔叔。”佟锡林这会儿才回神,张嘴喊他,“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他的伞还朝秦季那边倾斜着,又一滴雨水落在肩头,孔迹握上他的手臂,把人拉到自己伞下。


    “你生日。”他对佟锡林说,“在北京出差,顺路过来看看你。”


    北京也在下雨,孔迹的伞是活动方硬塞过来的,伞面宽阔,材质讲究,雨落在上面带着厚重的声响。


    佟锡林被拉到这张伞下,就连忙将手里自己的伞递给秦季。


    “叔叔去宿舍坐坐吗?”秦季接过伞,礼貌地笑着问。


    孔迹没有要去宿舍的计划,但也不知道佟锡林对生日有没有计划,就垂眼看着佟锡林,问他:“晚上有什么活动?”


    “没活动。”佟锡林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安排了。


    他本来就没打算过生日,没这个习惯。


    可孔迹为了他的生日专门突然出现,他这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总不能把孔迹扔在校门口直接和秦季回去。


    “那就和室友一起吃个饭吧。”孔迹笑笑,“吃顿大餐,我来报销。”


    佟锡林并没有想把生日和室友分享。


    寝室里那三位,除了秦季心细,齐原和庞晓达都是大大咧咧又迟钝的性格。三月份的时候齐原过了生日,请宿舍一起去搓了顿烧烤,当时谁也没想着互相问一问,另外三人都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如果不是秦季的蛋糕和孔迹的突然到来,今年的六月十八只会和往年的今天一样,当个普通的星期四度过去。


    现在孔迹提出这个建议,佟锡林也不好摇着头说不吃了。秦季刚给他买了蛋糕,还有齐原生日的那顿烧烤,总是要还的。


    齐原和庞晓达对于有人请客当然原意,全宿舍一起出动,这场大餐孔迹却没参与。


    他订好了餐厅,买了一个精致又昂贵的蛋糕,把一切都安排好,等佟锡林的几个室友都到了,见他进去,纷纷站起来喊“叔叔”。


    “坐你们的。”孔迹很随意。


    学生到了大学也还是学生,面对家长都拘束,有大人在放不开。


    孔迹简单露了一面,就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们,随他们吃喝,自己先一步离开。


    他说话的时候佟锡林一直望着桌上的蛋糕出神,等孔迹出了包厢的门,佟锡林拧了拧眉心,退开椅子跟出去。


    孔迹没直接走,他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点了根烟,看见佟锡林出来左右张望,轻轻吹了道口哨:“这儿呢。”


    佟锡林走过去,站在孔迹面前盯着他看。


    “看什么呢。”孔迹笑了一下。


    他手臂向后撑着窗台,是个松散闲适的靠姿,另一只手夹着烟,像夹着一节白色的木枝,手指自然下垂,手链滑在腕骨上。


    佟锡林静静地看了一圈,看回到孔迹脸上:“你专门赶过来带我吃顿饭吗,叔叔。”


    “有什么想要的?”孔迹问他。


    佟锡林没说话,眉毛一点一点的,又皱了起来。


    “小孩儿别皱眉,”孔迹并着两根手指,往他脑门上轻轻一抚,“长大抓不住钱。”


    佟锡林追出来没过脑子,他也不知道出来干什么,找孔迹要说什么。


    从刚才在校门口看见孔迹开始,他整个人就有点儿迷茫,心里发乱。


    ——这又是搞什么呢,千里迢迢赶过来,只因为今天是他生日,只为了在这个日子找一家好餐厅让他吃顿饭?


    做这么一件佟榆之都没对他做过的事,然后再离开?


    “你自己吃饭了吗?”佟锡林忍不住问。


    可能是因为背后就是高楼的夜色,初夏带着雨气的晚风很轻柔,孔迹垂视着他的眼睛也显得很温柔。


    “追出来就问一句这个?”他把烟熄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拨拨佟锡林的额发,“我吃过了。”


    “然后呢,”佟锡林别一下脑袋,“等会儿你就回去了吗?”


    以前的孔迹会在这时候表现出超过分寸的暧昧,对于他来说,听到身边的男孩问出这种问题,可以十分自然且不带感情地脱口接一句:怎么了,不想我走?


    现在的孔迹把这些都收了起来,并且认真看了眼时间,回答佟锡林:“现在不急,等会儿回酒店收拾一下,明早的飞机。”


    说完,他开口催促:“进去吧,你的朋友都在等你。”


    佟锡林没动,站在原地不知道思考着什么。


    “噜噜个脸。”孔迹嘴角勾起来,放低声音问,“是不是我又突然过来,让你觉得节奏被打乱了?”


    “今天你二十岁了,佟锡林。”他温声说,“整生日,家里应该有人来陪你过。”


    家里。


    佟锡林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微微抿起来。


    “所以你是以什么家里人的身份来给我过生日?”他反问孔迹,“佟榆之的前任,还是一个纯粹的叔叔?”


    一道挟着雨丝的风荡进来,被孔迹的后背挡住了大半,刮过佟锡林的额角和脸侧。


    “当然是叔叔。”孔迹说。


    佟锡林点点头,笑了:“那谢谢叔叔。”


    这点儿笑没在脸上挂太久,转身往包厢走回去时,就从嘴角卸下来,佟锡林的眼皮也同时跟着耷拉下去。


    包厢里已经上菜了,生日的主角没回来,秦季他们当然也没动。


    看见他推门回来,齐原打了个报告:“我能来点儿啤酒吗佟儿?”


    “能。”佟锡林点头,“加什么都可以。”


    齐原和庞晓达喊来服务员研究酒水单,秦季正在手机上抽空看复习资料,佟锡林在他身边坐下,他转头打量一眼佟锡林的神色。


    “叔叔又走了?”他轻着嗓子问。


    “算是吧。”佟锡林点头,“明早的飞机。”


    “真好啊。”秦季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个昂贵的蛋糕,“果然还得是家里人,我买的那个小蛋糕这么一比较,实在不像样。”


    佟锡林自从认识秦季以来,对于他种种出于自尊也好、出于省钱也好的打探和敏感,都报以最大的共情和尊重。


    这句话秦季是噙着笑说的,也是和平日里同样的口吻,带着淡淡的自嘲。


    此刻的佟锡林却没有那个心情宽慰。


    他感觉心烦,又烦又乱,不是对秦季,也不是对孔迹,是对他自己。


    生活中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想要的,另一种是得到它。


    佟锡林突然想到王尔德这句话。


    最开始投奔孔迹,佟锡林希望他是个好心的叔叔。


    他在相处的过程中被这位年长他十八岁的叔叔吸引,情感在不知不觉中变质,在最迷恋对方的时候,发现他在孔迹眼里竟然是佟榆之的替身。这种憎恶感让他拥有躲避和远离的勇气,什么感情都压得下去。


    现在的孔迹真成了一位纯粹的叔叔。


    佟锡林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态度,可能是在自己发现锡林这个名字的由来之后,可能是在春节前那段谈心之后,总之他变成了佟锡林最开始希望的身份。


    佟锡林却开心不起来。


    人类的情感究竟要复杂到什么地步,又究竟要得到什么才会真正满足呢。


    十八岁的佟锡林对爱情懵懵懂懂,二十岁的佟锡林依然搞不明白,孔迹为什么总能显得那么自如。


    是不是只有同样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才能对待任何身份都能游刃有余,转变得毫不费力。


    这份烦躁来得简直不讲道理。佟锡林浅浅地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乱窜的情绪,压下孔迹突然在雨中出现的画面,转脸看了看秦季。


    “别这么说。”他还是不想让秦季不舒服,把放在手边的小蛋糕拎起来,“你送的蛋糕我专门带着呢。等会儿我吃这个,你们吃那个。”


    秦季隔着镜片看他,眼角弯起浅浅的一道弧。


    第42章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


    秦季买的千层蛋糕, 佟锡林吃到一半就感觉吃不下去。


    香精的味道太甜,芒果夹心也不怎么新鲜,那些奶油和千层的冰皮腻在口腔里, 让他感到烦躁。


    如果是佟锡林自己买的, 他顶多吃上三分之一就能扔了。


    可是顾虑着秦季那句话,和时不时观察他的目光,佟锡林还是把整块千层完整地吃进肚子里。


    “吃不下去也没事。”秦季给他递了杯水。


    佟锡林端过来喝了两口, 笑笑没说话。


    孔迹点的餐和蛋糕都没吃完,秦季和庞晓达要来餐盒, 帮他打包拎回去。


    走出包厢,佟锡林朝窗台的方向看, 孔迹当然已经不在了。


    想到孔迹说是明早离开的航班, 联系他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佟锡林攥着手机一路回到寝室, 也没有主动打电话。


    “哎?佟儿!”齐原一个人喝了三瓶啤酒, 喝不醉, 但是明显把自己喝亢奋了, 喊人时声音都往上扬,反应也慢半拍, “你怎么跟着回来了, 你叔叔呢?”


    “他明早的飞机。”佟锡林说。


    “啊, ”齐原摊进椅子里,搓了搓脸, “你晚上不出去住?专门来给你过个生日, 不去和家里人说说话唠唠嗑啊?”


    佟锡林没解释,把蛋糕放在桌上,让他们谁饿了直接当夜宵, 收拾东西去洗漱。


    晚一些的时候,佟锡林坐在桌子前复习,手机“嗡”一声震动,孔迹给他发了条消息进来。


    孔迹:暖宝宝还有吗。


    上大学彻底离开家以来,不管春夏秋冬什么季节,只要变天,孔迹总会给他下单暖宝宝。


    很多时候其实都用不上,储物柜里到现在还存着好几袋。


    佟锡林看了眼消息,继续背完复习资料里一个完整的知识点,才拿过手机给他回复:腿不疼叔叔。


    孔迹再发过来的内容,却和暖宝宝的话题岔开了十万八千里。


    他问佟锡林:蛋糕味道怎么样。


    孔迹:哪个更好吃。


    佟锡林看着这两句话,倒过手里的笔,在课本上磕了磕,摁压式笔杆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他如实回答:没比较,我只吃了秦季买的。


    孔迹这次的回复慢了很多,佟锡林翻了几页书,他的消息才重新传过来。


    孔迹:照顾朋友不要以牺牲自己为前提。


    孔迹:下次雨伞别举偏。


    佟锡林对着聊天框出了会儿神,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这一年的暑假,佟锡林依然没回家。


    期末考结束后,他和秦季又租上老楼的房子,秦季依然在做咖啡店的兼职,他问佟锡林要不要一起,佟锡林拒绝了。


    他依然做着辅导机构和赵琳琳的家教,不过这个暑假,他给自己找了个新兼职,在一家牙科医院做最基础的实习生。


    医院在社区里,非常小,简介上写着具有十多年的资历,实则看上去顶多能叫一声诊所,是个狭小老旧的环境。


    诊所一开始根本不愿意收人,一个准大二的学生什么都不会,招来没意义。


    “我可以不要钱。”佟锡林是这么说的,“接待患者,清理器具,这些工作都可以交给我,或者您看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


    诊所大夫打量他半天,检查了他的学生证和身份证,狐疑地问:“现在口医这么早就开始实习了?”


    “暑假没什么事,”佟锡林长得清秀,眼神真挚起来很干净温和,“想多接触一点具体专业,体验生活。”


    孔迹对于他不回家这个决定好像已经习惯了,没有多问,在电话里听说佟锡林给自己找了这么份兼职,也只笑了下,没做出评价。


    “不用着急成长。”他交代佟锡林,“该放松就放松,多出去玩玩。”


    把“玩”这个念头贯彻到底的,只有周琦。


    他听说佟锡林暑假又不回家了,索性也不回去了,拎着个行李箱直奔老楼。


    佟锡林见到他很高兴,高兴之余还是要问:“你不回去行吗,你爸不揍你了?”


    “还能揍一辈子啊?”周琦往他床上一砸,捞过空调遥控机“滴滴”往下摁,“我说我跟你旅游去了,他还给我转钱呢。”


    “我可能没空陪你出去旅行。”佟锡林说。


    “你忙你的。”周琦无所谓,“我下个月说不好就奔现去了。”


    周琦这人挺有意思,他从初中就开始谈恋爱,佟锡林从小镇转学过去认识他之后,仅仅高二到高三,听他说过的女朋友就不下三任。


    其实他长得挺帅,人也大方,平时没事儿打个架惹点事儿,这种男生在高中校园里往往挺受欢迎,喜欢他的小姑娘也不少。


    但他不爱谈现实的,就喜欢网恋,享受在游戏里带妹进而暧昧的快乐。


    “谁啊。”佟锡林听他这么说挺想笑。


    “你不认识。”周琦撑着脑袋躺得像个杨贵妃,被空调吹凉了,扯下来佟锡林的被子往肚子上搭了一角,“也不一定,能不能谈到下个月都难说。”


    不管能不能奔成现,起码要在在老楼里和佟锡林住一个月,这是周琦想好了的。


    佟锡林对此没有意见,二楼卧室的床够他俩睡。上午要去兼职的时候,他和秦季早起出门,周琦自己在楼里睡觉;不用兼职的时候,两人就一起睡个懒觉,等天色凉快下来,出去溜达溜达。


    周琦住下一个星期后,佟锡林给秦季转了点儿钱。


    “这是什么?”秦季举着手机问他。


    “周琦给的。”佟锡林随口编了个善意的谎言,“他说在这住着,水电什么的都是花销,分担一点房租。”


    “他不说我都没想到这些。”秦季很客气地推辞了几句,把转账收下了。


    收完钱过了一个路口,秦季找话题问佟锡林:“在诊所感觉怎么样?”


    “就是打杂,”佟锡林想了想,说不上来,“还行。”


    诊所不是每天都有人来看牙,有时候一天都不见人上门,有时候一下午的时间能排队好几个。


    佟锡林确实就是打杂,像他一开始承诺的那样,登记病患症状、清洁器具,有时候遇到复杂的牙况在旁边当个副手,递递工具整理药品。


    没人正经教他东西,他在这个氛围里跟着看,记下不同种类的症状,回去再对着图书馆借来的资料自己看,还是能学到很多东西,琢磨起来也挺有意思。


    他在桌子前面翻书,周琦趴在身后的床上玩了两把游戏,突然伸腿踢踢他,喊:“佟锡林。”


    “嗯?”佟锡林在手机上做笔记,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跟哥们儿说实话。”周琦语气挺正经,“你到底为什么一直不回家?”


    周琦性格再大大咧咧,神经再粗,佟锡林从上了大学一整年了,一次家不回,他也能感觉到不对劲。


    “是不是还跟你叔生气啊?”


    这问题去年寒假他就问过佟锡林一次。


    “以前你三句话不离你叔,放学就往家跑,晚回家一会儿都怕他抓你,还问我给他买什么礼物……其实从你那年冒个雪跑我家小区对面荡秋千,我就觉得你肯定心里一直有事儿。”


    真说出来还不得吓死你。


    佟锡林转过身看了会儿周琦,若有所思。


    “其实他不是我亲叔叔。”他开了口。


    “他不是你……”周琦还在捧着手机操作游戏,下意识跟着重复,说到一半猛地扬起头,“不是你亲叔叔?”


    “嗯。”佟锡林点点头,“我爸的朋友。”


    周琦愣愣地发出一声“啊”。


    不是亲叔叔,那么从外人的角度也很好理解了。


    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孔迹以亡父朋友的身份照顾佟锡林,照顾多少好坏都算情分,佟锡林既然考上了大学,肯定也不好意思一直白吃白住,所以才总惦记着找兼职自己挣钱。


    “那你,”周琦盘着腿坐起来,游戏也不打了,看着佟锡林皱皱眉,声音也跟着放轻,“你爸妈都没了,叔叔也不是亲的,不就是一个亲人都没了?”


    他这话是身为朋友的关心,佟锡林明白,但是早就过了会因此难过的年龄。


    谁知道有没有呢。


    他不管对周琦还是秦季,都说自己父母双亡。事实上他的母亲究竟是谁,或者还是死了,谁都不知道。


    就算还活着,也当已经死了吧。


    “你什么表情。”他还能和周琦开玩笑,“煽情路线可不适合你。”


    “没那个闲心。”周琦见佟锡林没波没澜的,放下心来,继续打游戏,“那我倒觉得你其实更应该搞好你和你叔的关系,他那么疼你,有他当靠山,不比你带学生累死累活挣那点儿强啊?”


    能这么简单的话多好呢。


    佟锡林两只手往下巴上一托,转回桌前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手指就把手机拖过来,点开微信里孔迹的头像,他生日那个雨天,孔迹突然的出现和那些对话,又蹦在脑海里。


    蹦得太突然,以至于孔迹的新消息同时弹出来,把他看得一愣。


    孔迹给他发了三个字,喊他的名字:佟锡林。


    佟锡林确认一眼时间,确实是刚刚发送的,拿起手机回复:嗯?


    孔迹:叫叫你。


    第43章


    佟锡林最近很容易感到烦躁。


    不是那种会发火的烦, 他的性格也发不出什么火。


    更像是闷。


    像夏天阵雨前那种天气,干燥,压抑, 看起来天蓝日晒, 连朵乌云也没有,可那股不透风的烦躁总是萦绕在心头。


    不过他自己清楚,这种烦闷总是跟孔迹挂着钩。


    比如孔迹突然以“叔叔”的身份来给他过生日, 再比如这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叫叫你”。


    按照佟锡林这一年来的习惯,这条微信他是不会回的。


    他也确实没回。


    但是过了半小时, 他还是没忍住把手机拽过来,打字摁键盘的手指都带着力气, 问孔迹:为什么?


    佟锡林这条消息晚了半个小时, 孔迹的回复却很快。


    不过他的回复又和之前的话题不一样了。


    他问佟锡林:最近怎么不发朋友圈了。


    佟锡林上次的朋友圈更新还是在去北京玩那次, 之后忙着复习考试搬行李, 最近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不年不节, 没东西可发。


    他又问孔迹:为什么要看我发朋友圈?


    孔迹回给他的是一条语音:“当家长的想看看孩子生活状况, 不靠朋友圈靠什么?”


    佟锡林听着他的语气,就能想象到孔迹说这句话时的神态, 淡淡的笑着, 带着点儿懒, 似乎非常合理。


    好像真成了电视里那种,照顾着不愿沟通的青春期孩子, 颇为宠溺的单身家长。


    “周琦。”佟锡林举着手机转头喊人。


    “哎。”周琦趴在床上抬头, 怀里还垫着佟锡林的枕头,一抬头看见佟锡林这是要拍照的架势,歪着嘴角比了个中指。


    佟锡林按下快门, 看着这照片无奈又想笑。


    “帅不帅。”周琦还大着个脸问,“允许你设置成屏保。”


    “拍给我叔的。”佟锡林说。


    “我操。”周琦立马盘起来坐正了,还扒拉一下头发,“早说啊你。”


    他夺过佟锡林的手机,一手举着,另一只手勒上佟锡林的脖子,小哥俩儿凑着脑袋拍了一张照片,一个没有表情,一个笑得很张扬,照片的空白处是一团台灯的光圈。


    照片在微信对话框里拍摄,拍完他直接点了发送,然后摁着话筒给孔迹发语音:“叔我周琦,佟锡林我照顾着呢,你放心吧。”


    “还挺帅。”语音发完,他又点开照片自我欣赏,把手机扔回佟锡林怀里,“发给我。”


    佟锡林把照片给周琦发了过去,又去发了条朋友圈,在想文案时琢磨了半天,实在不知道写点什么,干脆直接艾特了周琦的名字。


    等他弄完这一圈再切回对话框,孔迹才慢悠悠回过来一个字:嗯。


    这张照片确实拍得挺好,两个大男生颜值都不低,没有那些花哨的滤镜,微微发糊的画质反而显得自然又随性。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其他人的点赞和评论攒了好几个小红点。


    第一个点赞的是秦季,他这会儿应该已经是从咖啡店下班回来的路上了。


    他在评论区留下一句玩笑:拍照不带我?


    第二条评论是齐原,发了句:琦哥别骚了,上号。


    系里和以前高中的同学也点了好几个赞,赵琳琳的评论从这些同学中脱颖而出,说:嗑到了!


    佟锡林给她回复:学习去。


    红点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孔迹提出要看朋友圈,真发了也没见他点个赞。


    八月初最热的时候,周琦真跑去奔现了,去四川。


    佟锡林帮着他收拾东西,这一个月他俩衣服都混着穿,周琦的东西扔得满哪都是。


    “靠谱吗?”佟锡林对于网恋奔现这种事总觉得太飘渺,叮嘱他,“你别被骗了。”


    “要害怕也是人家小姑娘害怕,我一男的有什么好被骗的,总不能把我带缅甸去。”


    周琦在行李箱里挑挑拣拣,抽出一件T恤丢给佟锡林。


    “这件留给你了,你穿比我好看。”


    被拐去缅甸这种事儿,佟锡林在跟着孔迹去北方时也想过。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笑意还没挂上嘴角,又默默压了回去。


    今天三份兼职都没有排班,送周琦去机场回来,老楼里就显得很安静。


    一层的房间今年租给了天大的一个男生,面都没见过几次,没住几天就不知道去哪了,整个一楼就一直空着。


    佟锡林收拾了一下卫生,拿上几本该还的书去图书馆待了半天,傍晚买了点水果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卫生间“哗哗”的水流声。


    秦季在盥洗台前弯着腰洗脸,他今天咖啡店满班,正常来说应该十点才能下班。


    “今天这么早?”佟锡林跟他打了个招呼,去冰箱里放水果,把西瓜切开两半,插上两柄勺子。


    端着西瓜出来,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秦季,他顿住脚愣了愣,问:“头怎么了?”


    秦季的右边额角豁了道口子,不大,但是还在渗血,跟脸上没擦干的水混在一起,看起来显得很严重。


    “一对情侣在店里吵起来了,”秦季从包里掏出一袋药水和棉签,苦笑一下,“去劝架被碰了一下。店长给放了个假让我去看看,就直接回来了。”


    佟锡林放下西瓜去看他的头,看着都想拧眉毛:“那你去医院看了吗?”


    “没事,就破了个口子。”秦季用棉签蘸着药水往伤口上抹。


    他边抹药,边不知道是安慰佟锡林还是安慰自己,轻声说着:“顾客赔了二百,去一趟医院小伤口也能看出大问题,过一夜就好了。”


    佟锡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明白人在窘迫的时候,最害怕生病去医院的心理。


    看着秦季一棉签杵进伤口里,疼得皱眉的表情,他伸手拿了根新棉签,说:“我来吧。”


    老楼里的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款,沙发很矮,秦季坐在上面,佟锡林给他搽药就得微微弯着身。


    他力道轻,一手拿着棉签,另一只手微微抵着秦季的额角,离得太近,声音也下意识放低了些:“如果明天发炎,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哪怕找个诊所也行。”


    秦季没接话,抬眼看着佟锡林,推了推眼镜。


    抹完药又帮秦季盖上纱布,佟锡林正要转身去洗手,秦季在身后突然喊了他一声:“佟锡林。”


    佟锡林答应一声,在卫生间门口回过头。


    “你的取向,”秦季说得很慢,是他一贯斯文的语气,“应该和我是一样的。”


    夏天傍晚的天色一片橙红,从窗外映进来,楼里没开灯,两人之间拉出两道畸变的影子。


    你是同性恋吗?


    不明显吗?


    与孔迹发生过的对话,在这一刻突然冒进佟锡林脑子里。可他做不到孔迹那么坦然又随意,隐私被戳穿的瞬间,带来的第一感受是发麻的头皮。


    他愣了会儿,故意装作没听清,问秦季:“什么?”


    如果秦季这时候顺着佟锡林的话接一句别的,随便找个什么话题,哪怕生硬地折过去,两人都还能当作这段对话没发生。


    可他没有配合,只是望着佟锡林,以一种了然的眼神。


    “一开始其实我也不确定,只是一种直觉。”秦季摸摸额角的纱布,“从找兼职开始,我发现你对我好像……”


    他停顿了一下,既像是思考怎么表达,也像在观察佟锡林的反应。


    “好像很喜欢和我在一起。机构也好,咖啡店也好,包括一起租房子,陪我留在这里过年。”


    “还有很多细节,你总在照顾我,包括撑伞,包括我给你买的蛋糕,你明明不爱吃甜的,还是全都吃完了。”


    “连你叔叔给你买的都没动。”


    佟锡林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家里的条件,根本不需要一直陪着我。”秦季笑了笑,“最关键的是,你对女生没兴趣的状态很明显,每次齐原他们聊起那些话题,你都没开过口。”


    “我很明白这种状态。”


    佟锡林不知道秦季到底明白了什么。他一开始的头皮发麻,是因为做贼心虚,以为他对于孔迹的感情被捕捉到了。


    听秦季这么头头是道的分析,还越分析越歪,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突然就感到强烈的莫名其妙和想笑。


    “不是……”佟锡林根本想不到他对于秦季那些感同身受——说傲慢一点,那些怜悯和同理心,会被误会成这样。


    “我确实没有和女生谈恋爱的兴趣。”


    他干脆坦然告知。


    “但我对你也没有那个意思。”


    秦季标在他脸上的目光滞了滞,又推推眼镜。


    “我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你能跟我说出你的取向,也是把我当作朋友,谢谢你。”佟锡林给他递了个台阶,尽力保留体面,“我会保密的。”


    说完,他没管秦季还有什么反应,直接进了卫生间洗手。


    秦季的情商到底还是够的,等佟锡林出来,他也没再提这个话题,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两人坐在一起聊着闲天吃了西瓜。


    可那份尴尬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


    秦季似乎很想找补些什么,佟锡林用余光都能感受到他张了好几次口,到最后也没能说出话来。


    佟锡林巴不得他千万别再聊那些东西,收拾完餐桌准备回房间时,他本来还想再提醒秦季记得去医院,抿紧了嘴没有出声。秦季也没和他多说什么。


    周琦走后本来就安静的老楼,这晚更加静到诡异。


    回到房间,佟锡林坐在书桌前走了半天神,听着秦季在外间走动的声响,他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给孔迹打字:叔叔。


    孔迹在几分钟后给他回复:想回家了?


    佟锡林:秦季也喜欢男生。


    聊天框安静了一会儿,孔迹的电话打了过来。


    第44章


    老楼的门板实在不隔音, 秦季在外面走动、开关柜子的声响有多明显,佟锡林接打电话的声音就同样多透明。


    他攥着手机看了会儿,戴上一只耳机接听, 只是听着, 没应声。


    孔迹的第一句话跟秦季无关,他问佟锡林:“吃饭了吗。”


    佟锡林“嗯”一声。


    “都在家里?”


    佟锡林又“嗯”。


    孔迹那边安静了片刻,佟锡林手机屏幕一亮, 他发来一个红包。


    和平时那些转账的数额不一样,是个二百块的小红包。


    “你那边最近天气很热, 出去买杯冷饮吧,”孔迹说, “或者水果。”


    很多时候, 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就是一瞬间的通透。


    佟锡林没收红包, 但也没拒绝, 他戴着耳机开门出去, 跟外屋正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的秦季正好对上视线。


    “我出去买点东西。”他主动对秦季说, 语气态度都和平时没区别, “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没有。”秦季回答得很客气,“谢谢你。”


    佟锡林点点头答了句“好”, 握着手机下楼出门, 直到走出楼道迈进小区, 才从胸腔里浅浅地呼出一口气。


    太怪了。


    就算他和秦季都装作无事发生,那种别扭感还是让人没办法不感到压抑。


    听着他叹气, 耳机里的孔迹倒是笑了一声。


    “笑什么?”佟锡林没有往小区外走, 他沿着楼道间的小路慢慢地往前溜达,小声咕哝。


    “怎么和同学聊到性取向了,”孔迹这会儿才开口问, 慢悠悠地点了根烟,“他怎么说的。”


    天色|界于暮色和彻底昏暗之间,路灯已经闪烁着亮起来,路面上还带着暑热,有股水泥地面被炙烤后的干燥气味。


    身边有带着孙子的奶奶经过,佟锡林换了个方向,朝小区的小广场走过去。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个。”佟锡林回忆着刚才的对话,理不出个头绪,就从帮秦季抹药开始,把今晚的事复述了一遍。


    他慢慢地走路,慢慢地说,孔迹不打断,也不提问,静静地听。


    直到佟锡林的话音完整落下,孔迹回应的第一句,是说:“佟锡林,我很高兴你有心事没有自己闷着。”


    佟锡林脚步停了停,在小广场后方一条石椅上坐下,远远望着前方打乒乓球、带孩子闲聊的老人们。


    “有进步。”孔迹还在夸,“做得很棒。”


    佟锡林听他夸小孩儿似的说法,听得耳朵根发紧,低头碾了碾脚边一枚小石子。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跟孔迹聊这些出于什么心理,多少带了点试探,但更多的还是茫然和滑稽。


    这种事又没法和其他人聊,已经答应了要帮秦季保密。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孔迹继续问,轻轻地呼出一口烟,“我记得你对这个秦季,印象很不错。”


    佟锡林心口一蹦,感觉从孔迹的话里听到了一抹不一样的意味。


    他没接话,孔迹又开了口:“所以你对他也有兴趣?”


    这个“也”字让佟锡林感到诧异。


    在听到秦季那些话时,佟锡林第一反应是错愕,之后便是浓烈的尴尬,尴尬到他吃西瓜的时候都没尝出口感,回到房间走神时,也只是纯粹的复盘,重复的尴尬。


    因为秦季的角度实在太古怪了。


    如果只是剖白他自己的性取向,佟锡林会觉得他更加把自己当成朋友,原意分享秘密。


    如果是表白,按照佟锡林的理解,表白应该是直接的,是表明和宣告“我喜欢你”。


    偏偏秦季两者都不是。


    他告诉佟锡林性取向,接着表达的却是“你对我应该感兴趣”,用一桩桩佟锡林友善他、尊重他的例子。


    这种心理实在是很自大,透着股莫名的自信,让人很不舒服。


    “为什么说‘也’?”佟锡林忍不住问,“他这么说,是对我感兴趣的意思?”


    “并不是每个人的性格都和你一样。”孔迹回答他,“他的条件不好,有时候极度的自卑,会让人混淆善意与好感的边界。这种人习惯性拒绝付出,即便有好感,也更喜欢诱导对方来给予好处和感情,自己总能留下余地。”


    “是一种自私的体现。”


    孔迹这话太直白了,短短几句,把秦季说得很不堪。


    佟锡林尽管尴尬,还是不太愿意这么去想秦季,毕竟秦季在找兼职这件事上帮助过他。


    “同性恋也会这样?”他下意识反驳。


    “同性恋也是人。”孔迹笑了,“尤其是男人,见过太多了。”


    见过太多的男人里,第一个就是佟榆之。


    佟锡林沉默下来,不知道孔迹这番话里有没有对于佟榆之的影射。


    “所以我才问你,”孔迹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对他呢,有没有兴趣?”


    佟锡林的思绪在沉默里发酵,顺着孔迹的话头,他冒出一个设想。


    如果真的和秦季发展,会是什么场面?


    都说人最容易被两种类型的人吸引,一种是与自己各方条件都大相径庭的,另一种就是同类。


    对于佟锡林来说,孔迹无疑是前者,而秦季恰恰就是后者。


    佟锡林对于秦季的印象确实很好,不光是外表和性格,秦季那些因为生活的拮据,而表现出的种种尺寸和谨慎,他都太能感同身受了。


    甚至细细思索下来,他连孔迹口中那句秦季的“自私”,也不是不能理解。


    能明白互相尊严最薄弱的地方,生活的习惯和条件都相似,大概也就更能互相体谅。


    况且他们连年龄都相仿,肯定也就不会出现他和孔迹这种情况——少年人的心事在久经情场的中年男人眼中,透明得像一张脆弱的薄纸,所有情绪都被轻描淡写的拿捏。


    可他对于秦季完全没有感觉。


    这种事糊弄不了自己,有就是有,带着痛苦也不能完全放下,比如孔迹;而没有就是没有。


    佟锡林陷在自己的思路里没说话,而他的不接腔听在孔迹耳朵里,就是另一种意思。


    “佟锡林。”


    孔迹又喊了他一声,这次的咬字和发音都很明确,带上点儿正式。


    “还记不记得过年时我去找你,和你说过的话?”


    佟锡林当然记得。


    就是因为那张浪费的机票,因为孔迹飞过来和他说的那些话,才让他重新心乱,既动容又摸不透孔迹态度的转变。


    “我说过,你在这个年龄应该多去认识朋友,多去看看世界,体验属于你的人生。”


    孔迹的语速仍是慢的,但每句话都很认真。


    “被同龄人吸引很正常,你想要尝试,我不会阻止你什么。”


    “但我也说过,把我给你提供的条件当作标准。”


    不要和以前的你做对比,把我给你提供的条件当作标准,一切比不上我所能给你的东西,都很差。


    孔迹那句原话历历在耳,佟锡林能背出每一个字。


    “就算是感情,你也应该得到最好的。”


    可能是感觉佟锡林太久不出声,孔迹的态度重新温和下来,话音隔着通讯设备传过来,显得细密磁性。


    “任何时候都别将就。”


    “你对我能有这份毅力,对于其他人应该也可以有。对吗?”


    面对初次心动迷恋的人,能拒绝成为替身的人,怎么会在一份连大大方方宣之于口都做不到的“表白”面前将就自己。


    佟锡林明白孔迹的意思,他当然不会稀里糊涂就去和秦季尝试。


    可在明白的同时,他刚才随着孔迹的提问弹跳的心脏,也在此刻深深地落下去。


    不会阻止什么。


    还真是当上完美的叔叔了。


    佟锡林突然很想问孔迹,如果是二十年前的他,那个十七岁意气风发的孔迹,对于佟榆之没有抵抗力的孔迹,面对佟榆之也能说出这句话吗?


    他嘴角动了动,话已经冒到了喉咙口,又硬生生咽下去。


    这问题没意义。


    和佟榆之比较更没意义。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往前走,彻底摆脱掉佟榆之的影子,先成为更好的自己。


    慢慢踢开脚底的小石子,佟锡林点点头,说了句“好”。


    “想不想回家?”孔迹又换了个问题,“暑假还有一个月,只有你们两个人住在一起,相处起来应该会有些别扭。”


    “不了。”佟锡林拒绝这个提议,“我能处理好,叔叔。”


    “嗯。”孔迹笑笑,“相信你。”


    挂掉电话,佟锡林独自在石椅上又坐了会儿。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打乒乓球和聊天的人都渐渐散去,身后的灌木里有虫子的鸣叫。伸了伸腿,他起身朝小区里的便利商店走,随便买了支牙膏,和两瓶水。


    回去的路上,周琦给他发了张照片,是一对牵在一起的手。


    男生的手明显是周琦自己的,女生的手在他掌心里,看得出来都挺局促。


    周琦:操。


    周琦:见上了,紧张死我了。


    佟锡林一整天光顾着自己的事儿了,都忘了关心周琦奔现的情况,这会儿看他安安稳稳的也放下心来。


    他边给周琦发消息,边拧开门锁回老楼,秦季正好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几个晾衣架。


    看见佟锡林确实买了东西回来,他主动打招呼:“回来了。”


    佟锡林打开袋子,给他递了瓶水。


    秦季接过来,低着头捏了捏,再抬头朝佟锡林看,眼里带上了不再掩饰的难堪。


    “傍晚那些话,你就当我没说过。”他难得显得这么局促和小心翼翼,“当时你给我上药,我也是脑子一热,就……”


    “受伤的时候会容易脆弱,都一样。”佟锡林打断他,笑得大大方方,“我们是朋友,我的朋友不多,我都很珍惜。所以跟我说秘密,真的可以放心。”


    真诚的态度是骗不了人的。


    秦季安静下来,看着佟锡林,一点点的也露出笑容。


    “对。”他举举手里的水,“好朋友。”


    第45章


    佟锡林在某些方面有着儿童一样的天真。


    佟榆之没教过他如何交朋友, 从小孤僻的成长条件,让他多数时候都是被动交际的人格。


    就像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总有那么被孤立在一旁的学生, 只有被点名邀请, 才会小心翼翼地加入集体。


    因此不愿意接触他的人他不会去靠近,也不想着拉近关系,就像曾经那些孤立他的同学, 像那个心怀莫名恶意的吴子豪。


    可对于他所认可的好人,他的朋友, 比如周琦和秦季,他真的很珍惜。他相信只要能沟通, 就能把关系拉回到从前。


    在小广场一个人坐着发呆的那一小段时间, 他压下情绪后, 认真思索了孔迹的话。


    孔迹虽然给了他提醒, 以一个中年人的阅历, 帮他分析出秦季性格里某些他看不到的东西。


    或许孔迹说得是对的, 但佟锡林总还是想靠自己对于朋友的了解去分析问题, 用他自己的方式。


    所以佟锡林以为他明确地向秦季强调了“朋友”两个字,以秦季的情商, 自然就会重新摆正两人相处的模式。


    可后续和秦季的相处, 跟他以为的还是不一样。


    秦季确实还会和他有说有笑。


    课时重叠时, 两人一起去辅导机构上课,下了课一起回去;各自的兼职不一致, 就在出门前互相打个招呼, 等忙碌一天回到老楼,秦季有时候会买一些便宜的食材做点吃的,佟锡林给他转钱, 凑着一起吃一点。


    然而秦季在二人独处时的态度,越来越多了一些让佟锡林不适的东西。


    最明显的一点,是肢体动作变多了。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周琦给佟锡林打了个视频电话,他已经结束奔现回家了,迫不及待地要和佟锡林分享他奔现期间的心路历程。


    佟锡林当时正好完成了他给自己制定的每日学习任务,扳着发紧的肩膀趴在床上接视频,跟周琦闲聊一会儿。


    两人正有说有笑,秦季在外面喊了一声“佟锡林”,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煮了些挂面,加了蟹柳和丸子,你要不要一起吃?”他问佟锡林。


    “好啊。”佟锡林扭头看他一眼,准备翻身坐起来,“正好有点儿饿。”


    他半边身子还没翻起来,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后腰。


    秦季在床边弯下身,以这个半搭半摁的姿势,无比自然地将脑袋凑到他旁边,一起望着视频里的周琦,笑着打了声招呼。


    “不是你俩啥造型啊,就差摞上了。”周琦在吃冰棒,看见秦季突然凑上来的脸,嘴里的冰差点没叼住,“基佬啊你,离我哥们儿远点。”


    周琦这话就是直男间一句玩笑,根本没往歪地方寻思。


    秦季也笑眯眯的没接茬,还在客气着问周琦什么时候再来玩。


    佟锡林只觉得浑身一阵不适。


    他在感到不适的一瞬间还质疑了自己:是不是因为秦季之前那些话让他过于敏感,男生之间搭个肩膀顶个脑袋,像周琦上次和他拍照片一样,这些一瞬间拉近的距离都很正常。


    况且手机屏幕那么小,两个人想要都出境,肯定得凑近。


    所以他没表现出什么,只把手机朝秦季那边拿了拿,自己借着翻身的动作从另一侧下床,远离了秦季的手掌。


    两人下楼吃面时,他也没挂断和周琦的视频,把手机往餐桌中间一架,自觉拉过小碗的面,拿起筷子就准备吃。


    “你吃这碗。”秦季用手一挡,给佟锡林换成了大碗,“这碗里面有个荷包蛋,给你吃。”


    如果是一人一个蛋,佟锡林也不会再跟他客气。


    偏偏秦季强调了只有一个蛋,还分给他了,佟锡林忙又给他推回去。


    “你俩有病啊?”镜头对面的周琦看不下去了,“我给你俩再点一份带蛋的面行不行?一个破蛋让没完了,都不吃给我吃。”


    周琦和齐原一样,是顾不上照顾秦季的拮据的,更别说他本来就有点儿看不上秦季,嫌人家小家子气。


    他这话一出,秦季垂下眼皮没再推让,那碗带蛋的面最后还是进了他的肚子。


    如果吃面这次的不舒服是佟锡林多心,之后秦季越来越多的触碰,也让他越发确定了自己不适的源头。


    递东西时被捏住的手指尖,一起出门时秦季揽在他肩膀上往前推的手掌,甚至是有一天晚上,佟锡林洗完澡出来晒衣服,秦季突然揉了揉他的头发,催促了句:“要记得吹干。”


    有些动作应该是无意的,有些则刻意到让佟锡林无比尴尬。


    在明白对方性取向的前提下,这些已经超出同性朋友间自然的接触了。


    直到有一次在辅导机构,下课的间隙里,佟锡林在给一个学生讲题,秦季拿着一瓶拧开喝过的冰水过来敲敲桌子,问他:“佟锡林,喝不喝水?”


    佟锡林看着瓶嘴上湿润的水渍,和滚落的水珠,定定地看向秦季的眼睛。


    在目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从佟锡林进入青春期,有了情感意识开始,他只和孔迹有过亲昵到暧昧的互动。


    触碰、引导孔迹触碰自己、用同一柄叉子吃黄桃,这些佟锡林都做过。


    他就算再如何想为秦季开脱,秦季所做的这些事,其中隐藏的心思都明晃晃的显而易见。


    此刻的他看着秦季,就像当时的孔迹看着他佟锡林一样透明。


    “不喝。”他客气而疏远地拒绝了秦季,“谢谢。”


    秦季举着水瓶,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学生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佟锡林没有再看他,收回视线继续给学生讲题。


    那天晚上回到老楼,秦季邀请佟锡林一起看电影。


    “什么电影?”佟锡林问。


    “老片子,”秦季已经在手机里下载好,贴着佟锡林坐进沙发里,“张国荣的《春光乍泄》,看过吗?”


    “手机不方便。”佟锡林避开两人相贴的手臂,起身往楼上走,“我去拿电脑。”


    电脑摆在餐桌上,两人各一把椅子。


    佟锡林拉开了足够的距离,两只脚踩在椅沿上,胳膊松松地环住小腿,是个带着隔阂意味的姿势。


    他答应和秦季一起看电影,是觉得需要正式的再和秦季聊一次。


    直接开口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也没想好具体的措辞和表达,看电影或许是个打开话题的柔和方式。


    但是电影开头两个男人交叠的身影,让他一下就愣住了。


    “我启蒙就是这部电影。”秦季在这段旖旎的剧情里偏头望向佟锡林,轻声说,“复读压力最大的时候,想着找个电影缓解一下心情。冲击感很大。”


    佟锡林没说话,他电影看得不多,又是第一次看到同性题材。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部电影带了进去,直到片尾,他整个人被怅然若失的情绪包裹住,从胸腔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何宝荣太任性了。”他恍惚着发出感叹,“他一直被爱着,就总以为不管什么时候回头,黎耀辉都会等着他。”


    “你不喜欢?”秦季问。


    “谁?”


    “这部电影。”秦季说,“不喜欢这个结局?”


    电影佟锡林是喜欢的,结局也很合理,他只是怅然。


    “其实大部分同性恋的结局都是这样。”秦季聊起了电影之外的话题,“最终都会结婚生子,回归正常的生活,很多人都这样。”


    结婚生子。


    正常生活。


    听起来很寻常的八个字,套在这个话题里,套在佟锡林的人生经历里,只让他感到嘲讽。


    “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他反问秦季,“就算明白了自己的取向,明白真正喜欢的是什么,最后还是会选择去过‘正常’的人生。”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儿子。”秦季苦笑一下,“我妈一个人把我和我妹拉扯大……她不容易。”


    所以佟榆之的苦衷又是什么呢。


    佟锡林不明白,共情不了,也不打算共情。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沉默之后,佟锡林在认识秦季以后,第一次正式地喊了他的名字:“秦季。”


    “嗯?”秦季扭过脸。


    “可能直接说破会很尴尬。一开始我就想避免这种尴尬,但我觉得有些事不能装糊涂,一直糊涂下去,我们可能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秦季没出声,继续看着他。


    “你是不是对我有好感?”佟锡林问。


    “有。”秦季这时候的反应很直接,点头承认,“尤其在你给我买了水回来,没有躲避我,依然表示我们是朋友之后。”


    他将佟锡林强调的“朋友”,当成了允许发展的信号。


    “我说的‘朋友’,是真正的朋友。”佟锡林不再委婉,打破了这层照顾双方面子的玻璃纸,“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秦季思考了一会儿,还给佟锡林一个问题:“你对我印象很不好吗?”


    “我知道你条件比我好,虽然只是跟着叔叔生活,但我觉得感情不能全靠金钱物质衡量。”


    “我们很合得来,越接触我对你越有……好感。”


    “我们也都不是爱玩的人,遇到同类不容易,你没有试一试的念头?”


    他连着说了好几句,最先提起的就是金钱和物质。


    佟锡林也就从这个切入口回答他。


    “确实不能靠钱来衡量。”


    如果钱能衡量一切,他大可以直接给孔迹当个替身。


    “但是试一试之后呢?”


    秦季不说话了。


    “我们是朋友,是室友,要在一起朝夕相处五年。”佟锡林认真问他,“就算之后的几年没有因为这些事连做室友都难堪,毕业之后呢?你回去结婚生子,做个所谓的‘正常人’?”


    “我理解不了你们这种想法。”


    佟锡林嘴角一抬。


    “挺可笑的。”


    老楼里静谧到诡异,秦季在这份静谧中思索了一会儿,问出的新问题却是:“如果抛开这些不谈,你对我有好感吗?”


    “抛不开。”


    佟锡林说。


    “我对你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不喜欢你。”


    第46章


    “关系”其实是个挺薄弱的概念。


    父母子女之间靠血缘牵扯, 夫妻之间靠一纸证书证明。这两种受法律保护的关系,尚且会出现数不清的破碎。


    除此之外,人与人之间其他建立起的联系和交际, 有时候仅仅需要一场矛盾、一次僭越, 就再也无法维系。


    佟锡林把话明说之后,和秦季互相注视着,彼此心里都明白, 他们的友谊结束了。


    “好。”秦季点点头,“我知道了。”


    佟锡林没再接话, 抱着电脑回房间。


    这段发生在大学夏日的插曲始料未及,佟锡林在这个晚上有些失眠。


    漆黑狭小的房间像个口袋,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发酵, 孤独感来得磅礴且没有道理。


    他觉得自己像一颗漂浮在无声宇宙中的星球。


    可能是因为电影, 可能是因为秦季, 也可能是因为和秦季的对话, 让佟锡林又陷入到对于佟榆之的负面回忆中。


    夜里一点多实在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拿起枕边的手机, 给孔迹发微信:今天看了一部电影。


    孔迹看到佟锡林的消息是在十分钟之后。


    他十二点半刚从工作室出来,拒绝了江林去喝一杯的邀请, 到家后换了衣服先去洗澡。


    一切收拾完, 他拿起手机看见这句话, 又看一眼时间,给佟锡林回复:看了什么。


    佟锡林回复得速度不快不慢, 一个按键一个按键的输入:春光乍泄。


    孔迹没有直接回卧室, 他在沙发里坐下,咬上一根烟,陪着佟锡林聊天, 继续问:怎么想到看这个了。


    佟锡林:你看过吗叔叔。


    这部电影是当初孔迹和佟榆之一起看的,他没告诉佟锡林,只简单回答:很多年前看过。


    跟着他又问:是不是心情不好?


    满室黑暗中,聊天框里幽幽地扩散出唯一的光源。


    佟锡林看着这一小块光,看着孔迹这句话,把脑门压在枕头上。


    佟锡林:秦季带我看的。


    佟锡林:他说很多同性恋最终还是会选择结婚生子,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


    佟锡林:他问我要不要和他试试。


    佟锡林:我和他彻底聊了一下,现在已经做不成朋友了。


    佟锡林:我不明白。


    佟锡林:好像什么关系都留不住,我总以为自己能处理好。


    佟锡林:佟榆之是这样,秦季这样,你也是这样。


    佟锡林:到最后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佟锡林连着发了很多句话。


    被放大的情绪在头脑里左右冲撞,他想到哪句发哪句,被表达欲驱使着,自己也摸不透其间的联系。


    他只觉得沮丧。


    孔迹看着这一句句冒出来的话语,不打断也不质问,长长地抽了口烟,眯着眼睛呼出去。


    等到佟锡林停下来,他才弹弹烟灰,给小孩儿打字。


    孔迹:你处理得都很好。


    孔迹:并不是所有关系都值得维护,尤其那些让你感到消耗的关系。


    孔迹:在我这里,你永远有退路。


    相隔一千二百公里的两座城市,午夜是同样的寂静。


    孔迹在沙发里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佟锡林已经睡着了,屏幕重新亮起来,佟锡林喊了他一声:叔叔。


    孔迹:我在呢。


    佟锡林:晚安。


    情绪像鬼魅,在午夜里具象。天一亮,佟锡林翻看一遍他和孔迹的聊天记录,在心里向自己重复:我处理得都很好。


    今天的日程是去给赵琳琳上家教课,佟锡林换好衣服出去,秦季已经出发去咖啡店了。


    老楼里空空荡荡,他把上下两层的窗户都打开通风,天很蓝,让他的状态也跟着恢复。


    上完课是十一点半,赵琳琳的妈妈邀请他留在家里吃午饭,佟锡林礼貌拒绝了。


    他不太饿,去便利店买了个咸口的面包,还有一盒不带糖的酸奶。计划着吃完直接去图书馆,他没回老楼,直接坐在店外的遮阳伞下面吃。


    孔迹的电话就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叔叔。”佟锡林接起来喊他。


    “今天忙不忙,小佟医生。”孔迹语气轻快,笑着问他。


    “刚上完家教课。”佟锡林如实回答,“下午准备去图书馆。”


    “吃饭了吗。”


    “刚吃上。”


    “定位发过来吧。”孔迹说。


    佟锡林刚咬下一口面包,直接忘了嚼。


    听见孔迹那边背景音里传来机场的播报声,他连忙确认:“你又过来了吗叔叔?”


    “那怎么办。”孔迹回答得像是理所当然,“小朋友半夜心情不好,我当然要来看看。”


    临时飞来天津的决定是半夜做的,江林是在早上接到通知时疯的。


    “昨儿不是说了今天开会?”他在电话里骂孔迹,“你又往哪去啊?”


    “你带着开就行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孔迹当时人都进机场过安检了,“晚上就回去。”


    “工作室直接过给我得了。”江林搓着火机点烟,抱怨完还是关心,“什么事到底,要不要紧啊?”


    “私事。”孔迹说,“去看看小孩儿。”


    “你真活成爹了。”江林嘟囔着挂了电话。


    佟锡林对这些完全不知情,所以直到孔迹下了车来到他面前,他还神游着处于状况外。


    “这就是你说的吃饭?”孔迹的关注点却在面包包装袋和酸奶盒上,挑了挑眉毛。


    “今天想吃这个。”佟锡林扑闪着眼皮打量他,“你不忙吗叔叔?”


    “忙。”孔迹拉开椅子坐下,故意逗他,“翘掉一个大客户飞来的。”


    佟锡林张了张嘴,眼看着就要着急。


    “逗你的。”孔迹笑着刮一下他的鼻梁,“怕你又像去年夏天一样状态不好,过来陪陪你。”


    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去年的夏天糟糕了。


    佟锡林的心情在早上看见太阳光就缓了过来,可听着孔迹这番话,他举起酸奶吸了一口,一时之间也形容不出心里的感受。


    孔迹像个过分合格的真正家长,因为佟锡林一瞬间的不开心直接飞来陪他,目标明确,说陪就是陪着。


    他不问佟锡林究竟和秦季聊了些什么,没让他再回忆一遍,只说:“走吧,陪我去看个电影。”


    佟锡林迟疑了一下,说他的计划是去图书馆。


    “学习是好事,学不会适当放松,就会变成呆子。”孔迹眼里仍带着笑,“你已经很努力了,可以给自己放半天假。”


    佟锡林抿着酸奶吸管看他,最后一口咽下肚,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问孔迹:“看什么?”


    孔迹带佟锡林去看了部喜剧片。


    暑期档最不缺的就是喜剧片,一群喜剧明星汇聚一堂,没什么内涵,剧情纯粹为了取悦观众。


    暑假的尾巴,带孩子去看电影的家长很多,小情侣也有很多,售票厅内叽喳热闹,爆米花的香甜气味在空气中盘绕。


    佟锡林看了眼翻滚不停的爆米花机,孔迹注意到了,停下脚步去买。


    “我不吃叔叔。”佟锡林拦他,小声说,“太甜了。”


    “你爸带你看过电影吗?”孔迹反问了一个跟爆米花不相关的问题。


    佟锡林摇摇头。


    这甚至是他第一次正式买票进电影院看电影。


    上一次去影院还是小学,学校组织着全年级去看一部讲述母爱的电影,可以让家长陪同,佟榆之说要上班,请不了假。


    那时候的佟锡林太小,电影色调昏暗又冗长,他看不懂。其他同学从半场就开始乱叫乱跑,被各自的家长轻声呵斥着摁回座椅上,给零食让他们安静的吃。


    佟锡林一个人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不敢乱动,安安静静的坐了两个小时。


    这些事如今回想起来,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孔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去买了一份小桶爆米花。


    “吃不下就扔掉。”他把爆米花塞进佟锡林怀里,捋一把佟锡林的后脑勺,“没关系。”


    昏暗的影厅,热闹的剧情,观众们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氛围和昨晚看《春光乍泄》时完全不一样。


    佟锡林一开始还没太看进去,他仍因为孔迹的从天而降感到不真实。


    看着看着,他也被剧情带进去,在看到好笑的情节时露出笑容,小声和孔迹讨论。


    他弯着眼睛看荧幕,孔迹微微倾斜身子靠着扶手,用手腕拄着下颌,翘着嘴角看他。


    电影落幕后,孔迹在亮起的灯光下问:“佟锡林,抓不抓娃娃?”


    “什么娃娃?”佟锡林还没回神,“娃娃机?”


    “商场都有电玩城。”孔迹说,“去玩吗?”


    抓娃娃佟锡林玩过,和周琦一起,两人手都笨得可以,一大把币投下去,毛都没抓上来一根。


    “不玩。”他笑着摇摇头,“我不喜欢概率的东西。”


    “也有其他的。”孔迹认真在提议,“今天时间紧,不能带你去其他地方玩。寒假回家吧,带你去旅游。”


    佟锡林没有直接表明这个寒假会不会回去,和孔迹对视一会儿,他冷不丁问:“你吃饭了吗叔叔?”


    被提问的主角忽然换成了自己,孔迹“嗯?”一声,想到佟锡林中午吃的面包和酸奶,便说:“没吃。你想吃什么?”


    “小酥肉。”佟锡林说。


    孔迹失笑:“吃都不会挑贵的吃。”


    小酥肉什么店里都有,压根不用专门找地方,他们在商场随便选了家装修比较舒服的餐厅。


    佟锡林点完的餐单递给孔迹,孔迹依照着佟锡林的口味洋洋洒洒加了不少,还额外多点了一份小酥肉。


    “多了。”服务员走后,佟锡林压着嗓子说,“吃不掉。”


    “打包给你带回去吃。”孔迹也配合他压下嗓子,用低沉的嗓音说悄悄话,“我很高兴你对我有需求,佟锡林。”


    第47章


    孔迹专门飞过来一趟, 带着佟锡林看了场电影,吃了顿饭,又给他转了笔钱, 让他自己去买衣服。


    回去的航班是晚上七点多, 傍晚五点一过,他就不得不往机场赶。


    “真的没影响工作吗?”临分别前,佟锡林还在问。


    “不影响。”孔迹看着他, “心情好点儿了吗?”


    佟锡林这会儿觉得头天半夜的悲伤有点儿矫情,嘀咕着反驳:“本来也没什么。”


    “这么好哄。”孔迹拍拍他的脑袋。


    “多晒太阳。”开门坐进车里后, 他留给佟锡林一句叮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驶向机场的汽车混入车流, 渐渐消失在宽阔的大路。


    佟锡林手里还拎着一盒小酥肉, 抬头朝天边望了一眼, 太阳光金灿灿的。


    学校在开学日的前两天开寝, 佟锡林提前收拾好东西, 在开寝当天搬回了宿舍。


    和秦季彻底聊开之后, 他们俩基本就没再说过话, 都有点儿互相避开的意思,忙碌的时间完全错开。


    搬离老楼那天也是, 秦季一大早就去了咖啡店, 佟锡林回到学校, 该晒的晒该换的换,做好卫生后, 他拿出手机给秦季留言:我先回宿舍了。


    秦季在晚上给他回复:好。


    开寝第一天还没什么学生回来, 整层楼到了晚上都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动静都很明显。


    佟锡林一个人在寝室里学习, 没觉得孤单,心态平和下来后,有种很放松的踏实感。


    独自待了两天后,第一个返校的是齐原。


    这个夏天齐原大肆旅游,朋友圈的旅行照片一直在更新,专门带了些特产回来,其中就有来自草原的肉干。


    他分给佟锡林一大堆,两人唠了半天闲嗑,他才反应过来寝室只有佟锡林自己。


    “季哥呢?”他反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搭着椅背,捏着根肉干边嚼边问,“你俩不是一起租的房吗,他还没回来呢?”


    肉感很硬,佟锡林用手撕着慢慢吃,也没编其他理由,只说他想先回来收拾收拾,兼职也不紧张,就自己回来了。


    “啊。”齐原点点头,他神经粗,想不到那么些,“没事,最迟明天都得来报道。”


    秦季在开学日最后一天的傍晚才回到寝室,他是最后一个到的,拉着行李箱从老楼走回来,T恤的后背心湿了一大片,脖子脸上都是汗。


    “这热的。”庞晓达正好抱着晒完的被子回来,看见他就没忍住咂嘴。


    “你掉海河了?”齐原给秦季也分了一包肉干。


    秦季笑笑,接过来道了谢,马不停蹄地收拾床铺。


    他朝佟锡林看了一眼,佟锡林坐在桌前带着耳机看书,两人谁也没专门开口打招呼。


    每次开学一起去吃顿饭,已经成了他们寝的保留节目。


    齐原选餐馆时还在念叨周琦,说这次开学没见到他琦哥还挺怀念。


    “你琦哥谈恋爱呢。”佟锡林笑着接了句。


    “真的啊?”齐原立马就去微信上找周琦起哄,说他有了对象忘了兄弟。


    周琦回他条语音,齐原点了公放,周琦嚣张的声音就在寝室里回荡:“想你爹了?等国庆再迎驾吧。”


    齐原举着手机让佟锡林骂他,庞晓达还在那凑热闹让周琦发女朋友照片看看。


    几个人笑闹着准备出去吃饭,秦季在手机上整理返校登记表,从头到尾没参与他们的话题,也没有起身跟着一起去的意思。


    “走啊季哥。”齐原回头招呼他,“这大班长又操劳上了。”


    “嗯?”秦季像才听见似的转过脸,目光从佟锡林脸上扫过,和之前一样开口拒绝,“我还要收拾东西,就不去了。”


    佟锡林没有劝他,也没再说给他带吃的回来,静静的站着。


    “我一猜就是。”庞晓达习以为常了,“那我们先去了。”


    这顿饭没有秦季,但是齐原把隔壁寝几个同学喊上了。


    佟锡林整个大一都在忙着打工,除了上课,和系里其他同学基本没接触,不如齐原庞晓达他们混得这么熟。


    但没有人忽略他,隔壁寝的寝室长还夸张地感慨:“也是和佟锡林一起吃上饭了。”


    隔壁寝都是话唠,有两个爱喝啤酒,和齐原把氛围带得热热闹闹。


    他们谁都劝,张罗着让佟锡林也喝点儿,没等佟锡林拒绝,齐原和庞晓达先替他开脱。


    “我们佟儿不喝酒。”齐原说。


    “也不爱喝甜的。”庞晓达接他的话。


    “谁也别劝奥。”齐原说着,跟佟锡林确认,“继续给你点苏打水了?”


    这种被额外关照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又让佟锡林觉得自己会不会显得矫情,但紧跟着涌上心头的还是温暖。


    他为这顿聚餐发了条朋友圈,这次没拍人,只拍了餐桌,七副碗筷满满地挤了一桌。


    隔壁寝没加好友的两个同学也都加上了,点赞栏一个接一个冒起提示,周琦给他评论:少了我这桌饭菜都略显失色。


    齐原一秒不耽误就去骂他:要着点脸吧。


    这种愉快又平和的心情,在孔迹来找他之后,几乎维持了大二上学年的一整个学期。


    大二开始进专业课了,学校的课程安排更加紧密。


    暑假在牙科诊所的兼职让佟锡林受益匪浅,那些绕口的术语他吸收得很顺利。


    虽然开学后他就辞去了诊所的兼职,但在有空闲的时候,他还是时不时会去诊所看一眼,当作实操教学。


    诊所的大夫们对他印象都很好,他过去人家也欢迎,前台的接待姐姐还会分给他零食吃。


    十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两件小事,第一件是孔迹又给他买了东西,一部今年新款的手机,顶配款。


    佟锡林正在用的手机也是孔迹买的,他保护得很好,还很新,不论容量还是配置都足够使用,连电池健康都还在百分之九十二。


    齐原也买了,不过他的还没到,就和庞晓达凑过来围观,催佟锡林快打开。


    佟锡林给新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孔迹,说:我现在的还能用,叔叔。


    孔迹给他回了张截图,两人的手机是同款。


    犹豫了一晚上,佟锡林时不时点开那张截图看一眼,还是把手机卡换在了新手机上。


    第二件小事源于周琦,他原定的国庆之旅没来成,又跑四川见他的网恋女友了。


    不过这次不怎么顺利,两人吵了场架,女生气得饭吃到一半就拎包走了,周琦也是气性大,回酒店收拾了行李去单独开个新房间,跟佟锡林打电话抱怨。


    佟锡林边做题边听,感觉听来听去也就是不大点儿的小事:女生想让周琦别连见面也老打游戏,多提供点情绪价值。


    “我都大老远从河北飞到四川了,还咋提供情绪啊?”周琦非常郁闷,“那游戏不是她也爱玩吗,玩的时候乐呵的,玩够了开始甩脸子了。”


    佟锡林听他说着这些话,就想到孔迹那两次临时飞来的画面。


    “你那游戏是得少打。”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男女谈恋爱这些事他一窍不通,“一起去看个电影抓抓娃娃不也挺好。”


    “你不知道她话说得多难听。”周琦气得骂了一声,骂完自己安静一会儿,也蔫儿了,“所以我不也是没舍得走吗,想着等她先服个软……拉倒吧,挂了,我去给她打个电话。”


    电话挂断后没一个小时,周琦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牵手的合照,两个人又好了。


    帮着周琦解决完这个小矛盾没多久,佟锡林遇到了人生第一次,来自异性的表白。


    当时是十一月初,对方从班级大群里加了他。


    佟锡林根据对方备注里的名字想了想,对应上了一张不怎么熟悉的面孔,印象里眼睛很圆,挺漂亮,是个比较开朗的女生。


    女生开门见山,好友一通过,她就活泼泼的主动给佟锡林发消息,问佟锡林:同学,你是单身吗?


    佟锡林有些意外,礼貌地回复:你好,是的。


    对面发来一张可爱的小猫表情包,又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回他:这么正式的你好,给我整紧张了。


    佟锡林还没想好回什么,女生又问:那我能不能追你哇?


    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让佟锡林诧异。


    学生时代的自卑是根植于骨髓里的。


    他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成长为清俊的少年,对于这张与佟榆之相似的面孔他很抗拒,对于异性的很多记忆,也还停留在中学时,因为节衣缩食性格孤僻,班里同学那些躲避探究他的眼神。


    现在回想起来,也并非全部都是恶意,至少没有过女生像吴子豪那样明着刁难过他。


    所以佟锡林想了想,很认真地打字解释:抱歉,我没有谈恋爱的计划。


    联想到秦季之前的误会,他又加上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回复得很快也很理解,大大方方地说:没事没事,我就问一问,那就不打扰啦,不用有压力!


    喜欢的人。


    放下手机,佟锡林在心里细细琢磨这四个字,点开孔迹的微信头像,看着备注的“叔叔”两个字。


    去年的十一月十九,佟锡林只给孔迹发了句生日快乐。


    今年他提前记好日子,在十一月十八号晚上订了一个蛋糕,黑天鹅造型,评论区的买家返图都很好看,连包装盒都是特殊的高级款式。


    他设定好送达时间,叮嘱店家尽量在零点左右送到。


    订完蛋糕他就去洗澡,坐回桌子前继续学习。


    零点十分,手机屏幕在桌角亮起来,孔迹给他发了张照片。


    是张自拍。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件居家的黑色毛衣,看起来也像刚洗过澡,额发有些凌乱的松散着,戴着那副黑边眼镜。


    餐厅的光线有些暗,他在餐桌上撑着下巴看向镜头,黑天鹅蛋糕在他身前,镜头自下而上,孔迹嘴角轻轻勾起,眼角是柔和的弧度。


    第48章


    这张照片被佟锡林保存了起来。


    连着好几天, 他没事儿就想翻出来看看,到底在看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总想看。


    日子一天一天过, 学习、兼职、时不时接收一下孔迹的消息或电话, 还有每逢变天必不会少的暖宝宝。


    他和秦季依然会一起去辅导机构上课,都默契的不进行多余交流。在学校里,佟锡林更多的和齐原庞晓达一起活动, 也和系里更多的同学拉近了关系。一起去食堂吃饭时听他们吵吵闹闹,有种忙碌又充实的感觉。


    好像他的人生直到二十岁, 直到进入了大二,才真正慢慢的稳定下来, 找到自己的节奏。


    大一的时候佟锡林只考了四级, 今年的十二月份考完六级, 凑着元旦假的空闲, 他和庞晓达陪着齐原一起, 终于去了趟齐原念叨好几次的滑雪场。


    这趟周琦倒是来了, 他没再拐到南开, 两拨人马从各自的学校出发,到滑雪场汇合。


    秦季依然没有参与。


    滑雪场距离南开位置有点儿远, 三人包了辆车, 一大早上路, 光过去就需要花费两个小时。


    庞晓达带了一兜零食,佟锡林买了早餐, 上了车分着吃, 连司机大哥的都没落下。


    “这一车大包子味儿。”司机大哥降下点车窗通风,语调也是笑着的,跟他们一起吃包子。


    “可别洒一车给大哥整埋汰了。”齐原坐在副驾拿了满手吃的, 回头提醒庞晓达手里的粥。


    “洒不了。”庞晓达朝他展示粥碗,“收收你那口音吧。”


    看佟锡林捧着杯豆浆有一口没一口的喝,庞晓达横了横胳膊催促:“吃包子。”


    “吃着呢。”佟锡林笑笑。


    “你和秦季是不是闹矛盾了?”庞晓达突然问。


    庞晓达平时不管说话做事都慢慢悠悠,看着不声不响的,心思倒是比齐原细。这会儿秦季不在,他连个话题都没铺垫,开口就撂出这么句话。


    佟锡林被他问得一愣。


    齐原果然一丁点儿都没意识到,跟着也愣了,立马拧过身子跟着问“什么什么”?


    “怎么这么说?”佟锡林观察他的表情。


    “就问问。”庞晓达吸溜着喝了口粥,“感觉这学期你俩都没咋说话。”


    “哎还真是。”齐原那神经粗得像口缸,听庞晓达这么一说,开始回想,“以前你俩干啥总一起,现在也不见一起玩了呢?”


    “是吧!”庞晓达朝齐原动动眉毛。


    “有别扭了啊?”齐原瞅着佟锡林。


    一个寝室总共就四个人,现在另外俩都反应过味儿了,佟锡林如果再说什么事都没有,那谁也不能信。


    可要解释又能怎么说呢。


    “也不算有矛盾。”他斟酌来斟酌去,还是选了个婉转的说辞,“其实就是一起做的兼职少了,可能共同话题就没那么多了。”


    齐原咬了口包子,冲他扑棱眼。


    “也是。”庞晓达点点头,“他是有点儿闷,总忙自己的。”


    “不咋合群。”齐原跟着接话,“不过人还行。”


    男生真八卦起人来一点儿不收着,况且这种话题就缺个起头的。


    话匣子一打开,齐原盒庞晓达你一言我一语,从入学买个扫把秦季就要AA开始,把心里对秦季的种种印象都拎出来回忆个遍。


    司机大哥开车闲着也是闲着,听他们蛐蛐半天,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嗨”了一声,说:“归根到底还是条件不好呗。有钱谁不乐意出去又吃又玩的,你们零花钱多的能包个车去滑雪,人条件差点儿天天打工,哪舍得花钱去干这个。”


    “我们吃饭啥的也没挑鲍鱼海参那么吃啊。”齐原不服讲,跟他掰扯,“也不是天天玩,偶尔一次两次的,钱也都匀着算……我反正觉得犯不上。”


    “那也是,老不去肯定玩不到一起。”司机大哥点点头,“当学生是最好的时候,等以后你们出了社会就知道了,遇见个真朋友不容易。”


    佟锡林听着他们说,一直没插嘴。


    他和秦季虽然当不成朋友了,可在他心里,秦季除了在告白这件事上因为太过自卑,有点儿钻牛角尖,其他方面对他一直都挺好。这种几乎是把秦季遮羞布给撕开的对话,佟锡林听着还是不太得劲儿。


    中学时那些同学估计背后也是这么议论他的。


    人太复杂了,总没有绝对的好坏。但凡条件足够,谁不想有吃有穿,开开心心呢。


    好在司机大哥把话题扯开了,开始结合自身经历,教育他们出了社会有多难。


    齐原和庞晓达听得昏昏欲睡,都不吱声了。


    背后研究人的话哪说哪了,他们也没想着要抱团孤立秦季。


    两小时后到了地方,齐原又活泛上了,催着佟锡林联系周琦,问他到哪了。


    周琦比他们晚半小时到,见了面齐原就笑话他,问他怎么想起远在天津的兄弟了,不去四川找女朋友了?


    “分了。”周琦拿过佟锡林的咖啡杯一饮而尽,说话直喷白气。


    “怎么分了。”佟锡林挺意外。


    “吵架呗,矛盾太多了,让人给我甩了。”周琦说。


    佟锡林虽然一开始觉得网恋不靠谱,也直到周琦跟每任女朋友都谈不长,听他这无所谓的口吻,还是觉得太儿戏了。


    恋爱被他谈得跟闹着玩一样。


    “你不都跟人见面了吗?”庞晓达问。


    “那朋友圈一张接一张,又是机票又是酒店的。”齐原追着问,“啊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你不跟人谈了。”


    “我他妈!”周琦被他俩气得头疼,对着一人屁股就是一脚,“我他妈都说我是被甩!被甩的呢!”


    齐原他俩可不听他这个,轮着喊周琦渣男。


    滑雪场人很多,佟锡林和庞晓达都是第一次来,什么都不会。两个Qi带着他俩,从租设备到进场手把手教,教也教不明白,四个人动不动摔成一团,又笑又闹。


    他们玩得上瘾,佟锡林玩一半去场边休息,举着手机拍照片,拍拍雪坡拍拍蓝天,拍拍他的朋友们。


    周琦和齐原在凹扬雪的造型,一个假模假式摆动作,另一个在底下踢雪。


    发现佟锡林在拍照,他们一起凑过来,四个人戴着滑雪镜比着耶,拍了张满是笑容的合照。


    照片正好凑成六宫格,佟锡林发了条朋友圈。


    孔迹的消息很快就发了过来,问他:玩得开心吗。


    佟锡林回他:开心。


    孔迹:租个屁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佟锡林立马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摔了叔叔。


    孔迹笑着给他回语音:“一猜就知道。”


    元旦和周末一起凑成了三天假,他们这趟出来要玩两天,在滑雪场附近租了个民宿。


    一宿四个人都没怎么睡,另外三个是玩疯了,佟锡林是想睡没睡成,被拽起来打游戏,打完吃夜宵,吃完夜宵又打着牌闲聊。


    “那个秦季还是没跟你们一起啊?”周琦边码牌边撸了根串。


    “习惯了。”齐原说。


    “他兼职多,忙。”庞晓达跟着解释。


    在车上时他俩什么话都说,真被周琦问起来,毕竟是一个寝室的,俩人都没有对秦季表现出什么。


    周琦就是随口一提,转头就问佟锡林:“你不兼职了?”


    “兼着呢。”佟锡林把他嘴里的签子抽掉扔垃圾桶里,“没他那么多,轻松一点。”


    “我一直就觉得没必要。”周琦说,“那你今年该回去过年了吧?回去的话等放假我再来找你,一起回去。”


    一个学期听起来慢,算算时间,说过去就要过去了。


    佟锡林对这个问题还没想好,上次孔迹过来提出等他寒假回去,带他去旅游,他也没回答。


    和秦季再一起租房子肯定是不可能了。


    回去的话又要以什么身份,和孔迹一起度过漫长的冬天?


    这半年的平静有时候会让佟锡林产生一个想法——孔迹现在就要做一个好叔叔,做得也确实够好了,毕竟人家根本不欠他的。那他也只把孔迹当个叔叔,像看待一位大方的资助人,以后慢慢还钱,或许是对双方都最合适的安排。


    可心里总还是别不过劲儿。


    总还带着些……不甘心。


    想到孔迹家里曾经出现过的那些男人,想到以后或许会有其他人与他一起生活,想到孔迹如果再遇到一个像佟榆之一样让他喜欢的人。


    烦闷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佟锡林连牌都出错了。


    “再说吧。”他只能给出周琦这个答案。


    心事作祟,打完手上这把牌,佟锡林没再跟着他们一起熬,洗完澡就找了个房间睡觉。


    在雪场摔跤的时候没觉出来痛,第二天一睡醒,身上果然哪哪都酸。


    齐原和庞晓达比他更不得劲儿,他俩不仅摔跤了还通宵,傍晚和周琦分别各自回校,回去的车上也聊不起来了,都歪头就睡。


    冬天天黑得早,车里暖气很足,佟锡林戴着耳机靠在车窗上听歌,望着窗外暗沉的夜幕,整个人懒洋洋的很舒服。


    消息声突然从耳机里响起来,给他震了个激灵。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框来自于一位小镇的高中同学。


    佟锡林和这人不熟,单纯只是有个联系方式,在小镇学校就没说过几句话,搬去孔迹那边后更是许多年都没有联系。


    他好奇地滑开手机,以为对方或许是需要他帮忙拼多多砍一刀。


    点开微信,这人发来的确实是个链接,不过不是拼多多,而是被分享过来的抖音主页。


    佟锡林点开看一眼,浑身的血猛地降温下去,如同一杯在冰天雪地里瞬间结晶的温水。


    主页名字很长,九个字: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


    同学:是你不?


    第49章


    佟锡林像是脑袋被砸了一闷棍, 他心脏往下一沉,几乎是下意识锁上了屏幕,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剧起来。


    他攥着手机盯着车窗, 夜色越来越深, 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双和佟榆之过分相似的眼睛。


    直到掌心被手机的边角硌疼,他才发现整个人的力气都紧绷着, 耳机里的音乐已经跳转了好几首,而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


    同学发完那两条消息就没再说话, 齐原和庞晓达睡得很沉,车里安安静静, 仿佛刚才看到的画面都是幻觉。


    他僵着手指重新滑开手机, “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直直地撞进眼睛里。


    不是幻觉。连ip都显示在内蒙古。


    如果不是这个扎眼的昵称和ip, 眼前这个主页, 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


    初始的背景, 几条完全没设置封面图的粗糙作品, 头像则是一张色调鲜艳的自拍。


    坐在一旁的庞晓达睡得张个大嘴, 坐直身换个方向,佟锡林把手机亮度调低, 微微侧身挡住他, 点开这个账号的头像。


    一张高高举着手机的自拍, 滤镜开得太大,假睫毛和口红都太过浓郁, 显出艳丽到接近荧光的色泽。


    佟锡林放大图片试图从滤镜下看清这个人的五官, 除了越看心里越扯着往下坠,什么具体的长相都没看出来。


    他把这张头像截了个图,点开主页里的第一条视频。


    抖音聒噪的歌曲特效下, 拍摄的主角是一个看起来刚刚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桌子前用筷子挑面条吃,吃得很邋遢,袖口蹭得全是油,头上的辫子也歪扭凌乱,随着吃面的动作一晃一晃。


    佟锡林还在看着这个小女孩,视频里镜头一转,变成自拍的角度,出现了头像上那个中年女人。


    细窄的脸,浓黑的眼线和看起来已经有些过时的纹眉,女人靠在沙发上歪歪脖子拽拽衣领,把本就很低的V领拉得更松散,然后对着镜头拨了把自己的卷发,抿嘴一笑。


    她脸型的弧度,和佟锡林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太接近,他慌张地挪开眼,去看下面的文案。


    文案也是长长的一句话:愁哦,又和老公吵架了,把我们母女俩扔在家里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


    配文里还打了个tag:女人的命运在自己手里。


    这条作品是昨天傍晚发布的,有着二三十个点赞,和十来条评论。


    佟锡林点开评论区,大部分是一些中年男人别有用心的玫瑰表情,和无聊的搭讪,开一些老公不在家的恶俗笑话,让她把衣领再拉低些更性感。


    她也不生气,每条都回,与这些人说笑。


    他一口气把评论区滑到底,终于看见一条相对正常的评论,问她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儿子被老公带走了吗。


    她给人家回复,语气很随意:不是一个老公,和前夫的儿子。


    这个提问的人立马变换了态度,回了一串好色的符号。说:漂亮女人就是老公多多哦!


    她竟然给人家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佟锡林看着这些对话,从大脑牵连着眼窝,一阵眩晕。


    像是被剧毒的蜜蜂蜇了一下,他急促地把这个女人拉入黑名单,向后倒靠在椅枕上,深深地反复呼吸。


    他想吐。


    在对于亲情还抱有渴望的幼年时代,佟锡林唱着幼儿园老师教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对于“妈妈”这个角色,有过很具体的想象。


    幼儿园能记住的画面都很零碎,他曾对一种柑橘的香味印象深刻。


    每天放学,他攥着校门栏杆等待佟榆之来接他时,总会看见一位很温柔的年轻妈妈,她穿衣服很好看,很洋气,总是第一个来到幼儿园,接到她女儿时会绽出温暖的笑容,从漂亮的挎包里给女儿拿出精致的点心,每天的点心都不一样。


    佟锡林不馋点心,但他总忍不住望着那位妈妈看。


    小孩儿不会藏眼神,有一次大概是被人家注意到了,这位妈妈突然对上佟锡林的视线,她牵着女儿在佟锡林面前蹲下来,笑着摸了摸他的脸,也给佟锡林拿了块点心。


    是一小袋单独包装的夹心棉花糖。


    她手上和衣服上,有着柑橘清新洁净的气味,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香水,或者护手霜。


    那晚佟榆之最后一个来幼儿园接他,班里的老师见怪不怪,机械地提醒佟榆之下次早点来。


    跟在佟榆之身后回家的路上,佟锡林捏着那块棉花糖问佟榆之:“我妈妈呢?”


    佟榆之回头看他一眼,脚步都没停。


    “我怎么没有妈妈?”佟锡林追着问。


    和以往每次一样,他得不到回答,站在路边哭。


    佟榆之站在他面前看他哭,等佟锡林哭累了,再带着他回家。


    进入小学后的佟锡林学会不再问这个问题,但是很长一段时间,他对于“妈妈”的画面,都是温暖的笑容,和带着柑橘味道、暖洋洋的手。


    人也好,爱也好,许多东西在最想拥有的时候没有得到,慢慢的就不想要了。


    佟锡林早就不再需要父母的爱,甚至不需要这两个身份的人,他连那份柑橘的味道都淡忘了。


    这会儿他闭着眼缩在座椅里随着车身摇晃,那股味道莫名的从记忆深处弥漫出来,充盈了整个鼻腔,与刚才看到的抖音主页缠绕在一起,他喉咙口痉挛着发出干呕的声音。


    “是不是晕车了?”前排的司机忙降下车窗,“可别吐我车里啊。”


    “嗯?”齐原被吵醒了,眯瞪着眼朝后看,“谁吐了?”


    “啥?”庞晓达也醒了。


    佟锡林没睁眼,寒冷的夜风灌进车厢,铺在他额头和眼皮上,他的手依然紧紧攥着,一动都没有动。


    齐原和庞晓达在车上睡得昏天黑地,车停在学校门口,两人又精神了。


    晚饭还没吃,他俩商量着要去吃什么,问到佟锡林的意见,佟锡林摇摇头,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不饿,想回去睡觉。


    “你是不是冻着了?”齐原抬手朝他脑门上试,“嗓子咋听着那么哑?”


    “喝风了吧。”庞晓达也听出来了,催他,“那你赶紧回去。”


    “给你带点啥?粥喝不喝?”齐原接着问。


    佟锡林没觉得受凉生病,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拒绝了两人的好意,他昏昏沉沉地回到寝室,秦季去咖啡店还没回来,屋里昏暗一片。


    他连灯都没开,也没去洗漱,把外衣脱下来扔进衣柜,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逃避现实般闭眼就睡。


    这场觉睡得又死又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间他感到大灯被打开,听见寝室不时进人的嘈杂动静,又从嘈杂慢慢变得寂静。


    佟锡林一直没醒,他陷在泥淖一样的梦境里,那个女人的抖音主页混合着佟榆之的脸,梦魇般缠上他反复出现。


    半夜四点,他毫无征兆地睁开眼,其他人已经睡熟了。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那个同学的消息还挂在列表上,他点进女人的主页,把她从黑名单释放出来,一条一条划过每一条视频。


    十四个视频里,三个和她女儿有关,剩下九个全都是她搔首弄姿的自拍视角,其中有两条没露脸的视频,却俯拍着单薄的蕾丝睡衣和黑色丝袜。


    每一条视频的文案都包含暗示,每个评论区里的互动都暧昧露骨。


    在一条上个月的自拍视频底下,有一条评论问她:妹妹怎么改了这个名字,找真儿子还是假儿子?


    她回复说:当然是我亲生的呀,老公不给钱,找到以后养我呀。


    佟锡林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重新将这个人拉进黑名单。


    在车上时截图的那张头像也被他一并删除,删完还不够,又去“最近删除”里彻底清理。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月,佟锡林在这种濒临神经质的精神状态中度过。


    他的话又变少了,兼职与复习以外的时间,他长久地独处发愣,像一把被绷紧的极致琴弦,每次手机上突然有消息进来都让他紧张,担心又有人拿着那个女人的主页来问他:是你不?


    而到了夜深人静,他又控制不住去黑名单里看人,看见那个女人更新新视频,他厌恶又忐忑地点进去,害怕她真的发布一条寻人启事。


    考试月大家心神都绷着,学校里倒是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第一个发现他状态不对的还是孔迹。


    “嗓子怎么哑了?”


    他给佟锡林打电话,佟锡林只简单的回应两句话,就被听出声音不对。


    “有吗?”佟锡林摸摸喉结,清了清嗓子,“可能中午吃咸了。”


    这个说法也算合理。孔迹提醒他几句注意保暖,别感冒,顺手就给佟锡林又下单了一些暖宝宝和感冒灵。


    佟锡林听着他好像总是游刃有余的声音,心口压着的石头一寸寸往下发沉。


    他想和孔迹说,似乎说出来能舒服一点;又连提起这件事都让他从胃里感到恶心。


    “佟锡林?”孔迹得不到他的回应,又喊他,“是不是精神不好。”


    佟锡林恍惚着回过神,逼着自己笑一下:“有点儿,昨天复习太晚了。”


    “去睡一会儿。”孔迹放下心来,轻声说,“好好休息。”


    第50章


    收到第二个人分享来的抖音截图, 是在这学期最后一次去辅导班上课的时候。


    那天的天津正式落下今年第一场雪,地铁上人很多,车厢里很吵。


    佟锡林和秦季一起抓着扶手, 期末考还没结束, 他用手机看复习资料,随着车身轻轻摇晃。


    秦季也在见缝插针的背书,两人连余光都有意避让着对方, 非必要情况谁都不会主动开口说话,最近几个月都保持着这种状态。


    佟锡林算着应该还有两三站才该下车, 地铁停下时,秦季推推他的手臂, 他望过去的眼神还有些莫名。


    “到站了。”秦季说。


    佟锡林一愣, 抬眼朝站牌表上看, 竟然真的到了。


    他踩着关门铃挤出车厢, 晃了晃发懵的脑子。


    这种懵头的情况, 这段时间常有发生。


    到辅导班后给学生讲题也是, 他嘴里说着南, 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北,被学生提醒“写错了”, 他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错在哪。


    “小佟老师, 你是不是熬夜了。”赵琳琳给他递了包咖啡, “黑眼圈都挂脸上了。”


    “是吗。”佟锡林没接咖啡,两条胳膊直直地撑在桌沿上, 低着头闭了会儿眼, “不好意思,晕头了。我们继续上课。”


    等上完课回学校,进地铁站时, 佟锡林又忘记了刷卡,门禁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秦季在门禁的另一端回头看他,等佟锡林手忙脚乱的穿过来,他嘴角动动,小声问:“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佟锡林自己也在懊恼,接连不断的失误让他感到烦躁。


    秦季多打量他一会儿,说:“心不在焉的。”


    佟锡林没再接话,抬手搓了搓脸。


    因为他耽误这一下,原本正好能赶上的那趟地铁在他们关上了车门。


    下一趟车要等好几分钟,佟锡林疲倦地靠在墙上,总觉得脊柱使不上劲,想瘫下去蹲着。


    第二条消息就在这时候发到了他的手机里。


    这次依然是高中同学,转去北方后认识的同学,给他截图了“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的新作品,发了一个问号。


    佟锡林清楚的听见自己脑中“嗡”了一声。


    女人真的发了一条寻人启事,依然是条不入流的自拍,文案却清楚地写着:内蒙有没有认识佟榆之和佟锡林的?


    昨天半夜佟锡林还去黑名单里看了这个女人,当时还没有这条作品,是今天上午刚发表的。


    秦季在他身旁微微一转身,佟锡林被火舔了一样匆忙锁上屏,把手机用力揣进外套兜里。


    这次连佟榆之的名字都对上了。


    佟锡林原本还希冀着对方的“佟锡林”只是巧合与重名,这下他连骗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


    秦季感受到佟锡林的动作,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然后朝旁边走远一些。


    佟锡林没有力气解释,他感觉自己被拽进了一口泥泞的漩涡,浓稠的泥浆一点点上升吞噬着他,让他上不来气。


    期末最后一场考试那天,佟锡林收到了第三个人发来的截图。


    当时他坐在考场上,正在进行最后的复习,消息弹出来他只看了一眼,就直接摁下关机键。


    试卷被他写得很满,脑仁完全是空的,眼睛与手形成了独立的部门,自发阅读题目、写下答案。


    写到一半,他被监考老师敲了敲桌子,一颗水珠同时落在试卷上。


    “身体不舒服?”老师低声问他。


    佟锡林才发现他呼吸急促,冷汗像水洗一样铺满额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没有。”他动动发干的嘴唇,不知道自己面色灰白,礼貌地摇头。


    监考老师拿起他的卷子看看,检查了一下他的桌面和衣兜,确定佟锡林不是因为作弊而紧张,又安抚他:“坚持一下,很快就考完了。”


    佟锡林没等考试结束,将题目写完,他第一个交卷离开考场。


    考场在三楼,走廊里零星经过几个学生,他站在楼梯口打开手机,信号接通的瞬间,四五条消息“嗡嗡”着挤满屏幕。


    都是以前的同学。


    都在给他发“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


    最上面的消息是周琦的,他给佟锡林发了一串“我操”,打了好几个未接来电,问他:什么情况啊?这是你妈吗?不是已经没了吗?


    那些红点佟锡林一个也没点开,一个接一个左滑删除。


    滑到周琦时,手机又是一震,他手指猛地发颤,手机从指缝中掉落到台阶。


    他弯腰去捡,眼前猛地泛起黑花,佟锡林整个人天旋地转,跟着一起摔了下去。


    手机屏幕被摔裂了,佟锡林坐在地上拿起手机时,甚至暗暗祈祷了一下,希望内屏跟着一块儿摔坏,看不到那些消息,似乎就能逃避。


    可惜内屏完好无恙,周琦的来电还在嗡嗡响,他攥着手机把眼眶抵在膝盖上,深深地呼吸。


    等到电话终于自动挂断,他手拄着地想要站起来,右脚踝刚刚发力,就一阵锐痛。


    一切都糟透了。


    佟锡林眼神空洞地低头看着自己腿。


    一切。


    都糟透了。


    佟锡林是被路过的秦季给搀回去的。


    右脚踝没什么大碍,只是扭了一下,医生给他扳了扳,疼得佟锡林轻轻抽气,秦季在旁边扶扶眼镜,问医生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别受力,别再碰着,过几天自己就好了。”医生说完又补充一句,“疼得厉害就吃点布洛芬,用冰袋敷敷。”


    秦季帮佟锡林买了冰袋,还有一管跌打损伤膏。


    佟锡林很感谢他,问清楚价钱给秦季转过去,一跛一跛的往回走。


    “我这两天刷到了一个抖音。”快到宿舍门口时,秦季突然说。


    佟锡林脚步一顿,撑着墙看他。


    “‘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秦季也扭脸看他,镜片晃出一小道折光,声音低低的,“跟你名字一样,巧不巧。”


    佟锡林没说话。


    “我看了她主页的其他视频。”秦季重新伸手搀上他,嗓音咕哝着,带着一丝微妙的愉悦和笑意,“看着不像个正经人,条件也一般。”


    “如果不是你跟我说你父母都不在了,还真吓我一跳。”


    “你妈妈不会真是那种人吧?”


    佟锡林从小到大经历过来自佟榆之的冷漠与回避,同学的躲避与孤立,包括吴子豪那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针对。


    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一刻,看着秦季的眼神,听着秦季带笑的声音,让他如此明确地意识到,什么叫“恶意”。


    微妙的、明晃晃的、纯粹的恶意。


    在秦季刚刚帮了他的忙,在他为前段时间的疏远而感到不好意思时,毫不客气的将这份恶意拍在他脸上。


    秦季这几句话在表达什么呢?


    佟锡林忽然冷静下来,认真地想。


    ——虽然我条件不如你,虽然你拒绝了我的喜欢,虽然我家里能给我的钱连你叔叔给你的零头都比不上,但我妈是个“正经人”。


    或许他是这么想的。


    就算他明明听佟锡林说过父母已经不在了,就算在他的视角里,这个“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只是个和佟锡林名字相撞的巧合,他也要专门拎出来嘲讽一遍,满足内心那一点点可怜的胜利感。


    极度的自卑会让人变得无礼。


    佟锡林想到这句话,刚刚对秦季重新泛起的那点感激之情,对秦季的所有好感和维护,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孔迹说得对,他处理得很好。


    有些关系真的没有维持的必要。


    “还真是挺巧的。”佟锡林笑了笑,用同样的口吻回答秦季。


    他没再接受秦季的搀扶,自己扶着墙挪回了寝室。


    齐原和庞晓达对他扭伤的脚很关心,但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俩都是早早就定好了机票车票,考试结束的当天晚上就各回各家了。


    秦季也收拾了东西搬离寝室,或许又去租了房子,或许今年也决定回家过年,没人问他。


    佟锡林独自坐在寝室的床上,将那个女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一遍遍地看。


    她上一条视频获得了一定热度,在今天又发了一条正儿八经的寻人启事。


    她在最新视频里口述了佟锡林的出生日期、地址、医院,说她这个儿子如今已经多少岁了,让广大网友帮她寻找。


    已经有四百多条热心的回复,点赞量和转发量持续上升。


    微信里的消息源源不断往外冒,那些明明连话都没说过的同学,很多看着名字都对不上长相的人,纷纷给佟锡林发截图,发消息,问他这个人是不是他妈。


    佟锡林一个个删除好友,牙关持续地打着寒战,脚踝又涨又痛。


    周琦的电话再次打过来,被他直接挂断,继续删好友。


    不管给没给他发那个女人的消息,只要是以前的同学,除了周琦,他通通删掉。


    宿舍门外传来敲门声,佟锡林连头都没回。


    直到他听见孔迹在门外喊他的名字。


    佟锡林攥着手机爬下床,踮着脚去拉开门。


    在看到孔迹的同时,他眼眶一片猩红,强撑了一个月的精神完全坍塌了,剧烈的酸涩充得鼻根生疼,眼前被水汽模糊着什么都看不见。


    孔迹抬起胳膊一把搂住他,掌心摁着佟锡林的脑袋,将他的脸埋进自己肩膀,身上还挂着风尘仆仆的雪花。


    “我来了。”


    他抽走佟锡林死握在掌中的手机,偏头亲亲佟锡林的太阳穴。


    “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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