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梅把做完的试卷送到梁家, 她也没心思回去吃晚饭,干脆就站在一旁看孟明逸批改试卷,看着时而眼睛亮晶晶的, 时而懊恼地咬嘴唇。
直到孟明逸套上钢笔帽,梁红梅跟梁映雪梁大他们才站直身体, 放开了呼吸。
梁红梅习惯使然, 接过试卷就开始算分,就听孟明逸说道:“你底子不错,正常发挥的话, 成绩应该还行。”
梁大跟自己妹子对眼, 自己妹子在班上成绩数一数二, 在孟明逸嘴里不过还行?不过他们很快转过弯来,人家考上京市XX大学, 而他们六塔县一中也就在六塔县有名,每年考出去的大学生还真没多少,属于矮个子里拔将军, 教育水平确实勉强。
其他人还罢, 梁映雪跟孟明逸挤眉弄眼的,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便没说考场上心态的问题, 只说一些需要提高之处:“你擅长文科, 可提高的空间不大,所以你可以多花一点时间在数理化这些科目上, 理科讲究逻辑, 虽然需要花时间和功夫,但一窍通百窍通,可能获得意外的收获, 若是一题能多得几分,几分就是成千上万人。”
梁红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们学校老师水平挺一般的,总是理科老师让他多花时间在理科上,文科老师又让她多读多背,说理科不是短时间能提高的,不如文科见效快,平日里她也不知怎么安排,都是听老师的。听孟明逸这么一点拨,她顿时觉得脑子清明不少。
“你的英语还可以再提高提高,今年跟去年又不一样,英语成绩百分百计入总分,你要是在英语上拉开差距,同样受益匪浅。我今晚写几篇文章,你先背一背,培养语感对英语提升有帮助。”
可惜了,梁家没有电视,不然去年开始,每周二、四、六,下午六点二十,周日上午的八点半会有英语频道《跟我学》,对提高英语也是极有帮助的。
接下来孟明逸捡了些重要的错题又指导了一会儿,孟明逸讲解的重点不是书本知识,因为梁红梅基础打得不错,所以孟明逸主要分析思路问题,只见梁红梅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梁映雪发现孟明逸说话声逐渐慢下来,可自己侄女仍旧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她找机会果断打断:“今晚说的红梅你先消化消化,路一步一步走,饭一口一口吃,其他问题下个礼拜再说吧。你孟老师身体没好透,昨晚又熬了一夜,需要休息。”
梁红梅正听得上头,闻言愣了下,反应过来很是不好意思,忙弯腰道:“孟老师,这两天劳烦你了,你赶快歇下吧。”
看她毕恭毕敬的模样,比对自己老师还尊敬咧。
梁大他们见自家最厉害的读书材料都这般尊敬孟明逸,这下对人家就更高看一眼了,看来是真有两把刷子。
梁红梅离开前,孟明逸让她上学把不会解答的题目记在专门的本子上,做成错题本,下次回村带回来,他看看能不能帮她提供思路。
什么看看能不能,梁红梅觉得孟老师实在是太谦虚了,他的那些解题思路实在是太新颖了,很多她老师都觉得棘手晦涩的问题,到了孟老师手里轻松拆解,叫她豁然开朗。
从前梁红梅对自己的天赋和成绩都挺满意的,毕竟从小到大就没跌出过班级前三名,就连上了一中也是位列前茅,可如今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前是自己囿于一中,其实不过是个井底之蛙,她那点小天赋压根算不得什么。
不说心态不心态的问题,梁红梅此刻满脑子想的是,要是她能从孟老师这多吸收一些只是,到时候哪怕高考上考场紧张,她也有信心能多考一点分。
不得不说,梁映雪这一临时起意聘请的老师,给梁红梅带来巨大的惊喜。回到家中她脸上都是笑的,似乎底气都足了几分,梁荣汉两口子看在眼里,对自家小堂妹那是越发喜爱和感激,更别说原本就觉得自家小姑最厉害的梁大梁五了。
隔日中午梁映雪就接到自家大堂哥两口子的投喂——两只大鸡腿。因为闺女梁红梅太久没回来,梁荣汉两口子见闺女都瘦成这样,实在心疼,加上最近家中日日有进项,在梁大梁五的撺掇下,田春凤一闭眼一跺脚就宰了一只最近不爱下蛋的母鸡。
当然两只油汪汪的大鸡腿有一只是孟明逸的,梁荣汉两口子亲自登门拜访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好,除了鸡腿还带了礼,不过被孟明逸拒绝了,他说等梁红梅明年考上了再送不迟。
梁荣汉两口子听孟明逸这般说,那就更高兴了,孟老师这样说,看来对自家红梅有信心啊!
梁荣汉从里屋出来,离开前得到自家小叔一记哀怨的眼神,仿佛在控诉他这个大侄子不厚道,明明知道你小叔最喜欢啃大鸡腿,竟然狠心全给了别人,他只有啃翅膀的份。
梁荣汉哪不知道自家小叔的性子,只能捏了下鼻子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溜得老快,大鸡腿连他亲生女儿都没吃到,就说要留给孟老师和她小姑,他能有什么办法?
梁映雪哪里不晓得亲爹是什么货色,干脆把属于自己的大鸡腿扔梁贵田碗里,一副“拿你没办法”的嫌弃模样。
梁贵田开心还来不及,管女儿嫌不嫌弃,嫌弃一下又不会掉一块肉,哪里有大鸡腿来得香?
吃完饭洗了碗,梁映雪抱着侄女进里屋,放开侄女坐下后漂亮的眼睛眨呀眨,像是蝴蝶振翅似的,好声问孟明逸:“昨天昨晚关于我侄女红梅,你原本想说的是她的心态问题是不是?”
孟明逸正看书消遣,一本《绿化树》看得他眉头打结,一副嫌弃的模样,见梁映雪开口,他索性将书扔到一旁,两手枕在脑后,答道:“是。你说你侄女成绩向来不错,考砸了是因为在考场紧张,既然知道病因,迟早要面对,要我说,宜早不宜迟。”
梁映雪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听你这么说,是有解决的办法?”
孟明逸却翘起唇角,道:“人不是考卷,不是所有问题都有正确答案,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我观察你侄女性格偏内敛羞涩,应该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吧?”
梁映雪连连点头,红梅在自家人前是活泼的,可在外头却话不多,文静内敛,还容易脸红,是个脸皮薄的姑娘家。这次要不是为了学习,她恐怕真不一定愿意见孟明逸。
孟明逸见梁映雪满目期待望着自己,点漆似的黑色眸子里甚至装着他的身影,唇边笑意不禁更深了些。
梁映雪都等急了,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胳膊上推了一把,“你倒是快说呀!”
孟明逸侧过脸轻笑出声:“很简单,让你侄女有空帮你摆摊卖卖东西。”
梁映雪竖着耳朵没等到下文,摊手:“就这样?”
“与人打交道,也是锻炼心态的一种办法。”孟明逸如是说,反正距离高考还有大半年时间,还有尝试的空间。
在他看来,半年时间想成绩突飞猛进不现实,不如稳扎稳打,在校专注提高成绩,放假回来摆摊锻炼锻炼,双管齐下,绝对能比上次考得好。
他本以为还要解释一番,没想梁映雪念头转得很快,转头就坐下,琢磨着念念有词:“也有道理,小孩子锻炼一番,经历得多了,心态就成熟了。”就不会被外物轻易影响。
确实是一个简单的办法,并且应该是有效的,只是从前她跟堂哥堂嫂他们都被旧观念影响,总觉得学生的任务就是待在学校好好学习,其他盖不用管,更别说摆摊卖东西了。
就说上辈子,她为了养子殚精竭虑的,上了高中什么也不让他干,生怕洗个碗搓个袜子就会少考几分,现在想来可真够傻的,想把孩子养成大树,又怎么能困孩子在屋内,当一朵娇花养呢?
想通之后,梁映雪坐不住了,眨眼间掀帘子出去,只留下小梁露和孟明逸大眼瞪小眼。
孟明逸正在琢磨怎么才能让小梁露不再在屋里玩泥巴,他还想补眠,可没法看这个小娃娃,念头刚起,眼前又是一花,只见梁映雪抄起侄女抱着就跑,离开前还朝孟明逸歉意一笑。
孟明逸:“?”
虽然但是,歉意中带着不敢苟同,还有一丝仿若嫌弃的东西一闪而逝,这是什么眼神?
他一个每天躺床上啥都干不了的病人,做什么事招她眼了?
梁映雪抱着侄女去大伯家串门,就见大堂嫂准备跟大儿媳妇去山上搂干草干叶,梁荣汉带两个儿子也要上山,他们要趁天气还没那么阴冷,去山上多砍些干柴,回来劈成一块块的码在墙角,总要够一个冬天用才成。
梁映雪才想到这茬,亲哥不在家,梁映雪便决定跟着堂哥一家子一起去山上,小梁露还是交给亲妈吴菊香带去。
小梁露见姑姑跟新来的表姑姑担着大竹筐义无反顾出门,伸手要去抓,奈何被奶奶抱在怀里挣脱不得,然后她眼睛一闭,两颗珍珠大的泪珠子就从肉嘟嘟的腮旁滚下,小嘴撅成委屈状,可把吴菊香心疼坏了。
梁贵田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略带恶意地道:“等荣林媳妇儿回来,露露不会都不认她妈了吧?”
吴菊香狠狠“啐”他一口,“狗嘴吐不出象牙,再怎么讲也是露露亲妈,你孙女成了没妈的孩子,你倒是高兴上了?”
梁贵田眉毛一动:“我啥时候说我开心了?但人家心思不在荣林孩子身上,我能有啥办法?”
吴菊香完全不想听,“你闭嘴!”说着抱起孙女出了门。
里屋孟明逸没听见老两口的拌嘴日常,心里想的是等梁映雪回来,他一定要问个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周末,加个更
第62章
梁映雪带着表妹吴亚兰上山刮草, 砍干柴,虽然天气冷下来,但她们扒开厚厚的落叶层, 还是捡到几个菌子,有些老了, 但也不嫌, 放汤里还能增鲜。
表姐妹俩都是极能干的,这些活都不在话下,上山下山来回几趟, 太阳下山前还在山脚毛竹林里挖了大半筐的冬笋, 也算是对老顾客有交代了。
田春凤他们也挖了不少, 自家人商议好价格,明天顾客买谁家的都成。
忙忙碌碌一下午, 表姐妹俩到家天也黑了,吴菊香留饭在窝里温着,两人回家洗了手, 一口气就是两大碗稀饭。
家中的粗碗不是后来那种描花的精致小碗, 而是有两个小碗大的大碗, 两个姑娘吃完两大碗, 要不是稀饭里还加了不少晒干的地瓜片, 她们恐怕都没感觉吃饱。
见梁映雪实在是饿了, 吴菊香忍着没说,等闺女吃饱喝足, 吴菊香才跟她讲:“小孟说找你有事, 你快去吧,说完让人家早点睡,碗我来洗。”
为避免瓜田李下, 吴菊香都让梁贵田白天回家,晚上她也会注意里屋的动静,加上侄子侄孙他们现在越来越爱往里屋钻,解手换衣什么的都是梁荣宝他们帮忙,吴菊香倒是不太担心闺女跟小孟发生什么。
而且她打听过,小孟上学早,现在才二十一,在自己闺女眼里还就是个弟弟,更何况自己闺女自己知道,从前对秦玉山痴心一片,情根深种,虽说两人离婚了,那感情又不是麻绳,说断就断的干净,少不得得疗个几年的伤,才能放下从前的事。
不是她看低自己闺女,这年头大家伙对离了婚的女人心里头总是有些瞧不上的,人家小孟年轻有为又未婚,对自己闺女肯定是没什么想法的,虽然她觉得自己闺女哪哪都好,但她也认得清现实。
既然小孟不会对自己闺女有想法,闺女又要疗情伤,那两人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啥的,所以吴菊香挺放心。
梁映雪以为孟明逸是为了红梅的事,所以放下碗筷便径直去了里屋,然后她便见孟明逸再次把《绿化树》扔到一旁,显然梁映雪这次找的书不符合他的心意。
“我妈说你找我?”梁映雪说话的时间也闲不下来,见床头柜上三五座钟摆在一旁,旁边修理工具放置齐整,但有一支梅花螺丝刀滚到地下,她二话没说就捡了起来,然后按照孟明逸的摆放方式放置在一起,又调整了两下,务必做到摆放完美。
孟明逸扫了一眼,心底涌上一股怪异,见梁映雪靠得近,略沉下嗓音,问:“我哪里得罪你了?”
梁映雪好无辜地眨着眼皮子,“我什么时候说你得罪我了?”
孟明逸眉峰扬了扬,“下午你出去前,瞪了我一眼。”
梁映雪完全直起身来,孟明逸略仰起脸才能看清她的眸子,从梁映雪的角度来看,两人距离有些近了,一张清俊如玉的脸仰望似的盯着她看,形状漂亮风流的桃花眼一错不错盯着自己,神情格外认真,仿佛她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似的。
在这样纯粹且专注的目光下,梁映雪无辜的心都跟着抖了抖,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似的。
梁映雪飞快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往后几步,直到退到不远处的木凳子上,坐下后道:“你想什么呢,肯定是你看错了,我怎么会瞪我妈的救命恩人?”
孟明逸却不信,他下午睡不着就在那琢磨,是自己在她家养病,给她家人增添太多麻烦,还是以前他说话太不留情面,其实人家一直对自己有意见,只是忍着没发作而已?
孟明逸睫毛垂下,心情似乎有些许低落:“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梁映雪想也没想就道:“我们当然是朋友。”
他们还不熟的时候,人家就为她亲哥奔波县城乡下,为她妈两肋插刀断了腿,人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这都不是朋友怎样才算朋友?
孟明逸顺势就接道:“朋友之间应该坦诚,有意见直接说出来,不是么?”
孟明逸眸光太盛,太烈,盯得梁映雪都有些许的不自在,眸光四下转了转,仿佛无处安放似的,最后落在一旁墙上贴的年画上,是一对可爱圆润的金童玉女捧着个顶大大仙桃,周围点缀大朵牡丹花,还有仙鹤仙鹿一路欢腾。
年画还是几年前大堂哥在公社领来了,早就褪了颜色,现今淡淡的,大晚上的就更没什么看头。
可梁映雪就是盯着瞧,直到心跳平稳了些,她才道:“我哪是瞪你,我是想不通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女人还注重干净整洁,稍微脏些乱些就不自在?乡下孩子玩具少,露露爱玩泥巴也没什么吧?”
孟明逸愣住,矢口否认:“我什么时候对露露玩泥巴有意见了?听你的意思,好像我有什么洁癖的毛病似的。”
梁映雪转过身来,反问道:“难道不是?”
孟明逸无声望她,倏地唇间泄出一丝不可名状的轻笑:“我是比其他男人爱干净些,这只是我从小培养出来的习惯,洁癖远远说不上吧?再说洁癖该是一视同仁,自己忍耐不了脏污,连带旁人也不行,你看你有时候衣服裤脚溅上泥点子,或是手上有脏污来不及清洗,你来房间收拾我可曾说过一句?”
梁映雪:“额……”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孟明逸看她这副呆鹅样,眉目一松,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笑意轻松,斜眼问她:“所以,你是不是该跟我道歉?”
梁映雪脑子压根没听到那么多,她简直被孟明逸脸上的笑意闪花了眼,心底直念:妖孽妖孽,这小子平日冷眉冷眼的,叫人退避三舍不敢亲近,哪知道一笑起来真是冬天雪山上鲜花争先绽放,一片又一片,眨眼间冬雪消融,漫山遍野迎来春风,竟是一秒入春。
秦玉山已经算是英俊精神,跟孟明逸一比,那就是明珠跟鱼眼珠子,差距悬殊了。
世人谁不爱美,梁映雪也不过俗人一个,在孟明逸的美色里也不禁荡了荡心神,人家开口说要她道歉,梁映雪还拒绝得了吗。
“嗯,我错了,我道歉。”
梁映雪完全是怀着单纯的欣赏的目光面对孟明逸,两秒后,反而是孟明逸被瞧得不太自在,悄悄撇过脸去,徒留一张俊美侧颜面对梁映雪,连耳廓都有些红了。
窗外小梁露“咯咯咯”的笑声拉回梁映雪的心绪,她触电似的站立起来,留下一句“晚安”,人便飘了出去。
吴亚兰帮她二姑吴菊香洗好了碗,现在借着孟明逸屋里的灯光,在窗下不远处剥毛竹,见地下一道窈窕的影子飘过来,她顺口问道:“表姐你跟孟老师说啥呢他这么开心,我都听他笑了?”
冰山帅哥开心笑出声,多稀罕呀,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梁映雪:“嗯?哦……可能是书上有啥好笑的吧,我也不清楚。”
梁映雪下意识胡诌一句,说完自己都惊了,无缘无故的她扯什么谎,而且她就站在里屋外头,这下岂不是孟明逸全都听见了?
瞧她色令智昏脑子糊涂成啥样啊?简直丢死人。
梁映雪自认为从容地坐下,就在她剥好两颗竹笋后,里屋再次传来孟明逸的轻笑声,这次笑得比前两回还要肆意得多,且畅快得多。
吴亚兰嘟哝:“到底啥书呀,能这么好看?”
梁映雪哪敢接话。
第二日梁映雪就知道这书到底什么内容了,她带上《绿化树》,在收摊后准备放回原处,今天阳光正好,既然梁映雪知道孟明逸没什么洁癖,也就随意许多,在凳子上坐下翻了翻。
平心而论,这书挺正常的,因为时代的风云剧变,时代下的人们无不都在迷惘,在艰难求存,在寻找一个答案……这年的书籍大多这般,打上牢牢的时代印记。
梁映雪简单翻阅了下,对于一个上辈子看了许多类似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寻根文学,经历后世百花争艳、文化繁荣的人来说,她也不太感兴趣,不过在翻阅主角章永璘和马缨花的一些暧昧片段时,稍微有些不太自然。
倒不是她害羞,在她来说尺度真不算大,只是男作者笔下描写的人物总让她有些不适之感,不论男人女人,看完只觉得压抑。
怪不得孟明逸翻了几张就不爱看了,其实他算是幸运儿了,上山下乡如火如荼时他还小,他家庭条件也好,大概率不会懂那些知青的艰辛苦楚,以及对未来无尽的迷惘。
孟明逸并不知道梁映雪是这般想他的,他要是知道绝对只会苦笑一声,迷惘?谁的人生不迷惘?别人只看到他家世好学历好,毕业就能空降当技术部副主任,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同班同学们,成绩不如他的家世不如他的,毕业都能分配到好单位,最不济也能回老家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哪像他,被人摆了一道,才会被分派到山高水远的六塔县当个小厂的技术部副主任。
他不是瞧不上这个位置,也不是觉得棉纺厂没有前途,只是他的理想并不在这,现在的工作和他曾经的理想大相径庭,他开心才怪了。
之前他在厂里忙碌加班,想得少倒还好,现在养病休息,没事干就容易胡思乱想,然后越想越气,越想越迷茫,《绿化树》这类夹着苦心的书籍,他还是少看为好。
有这空他还不如找梁映雪斗斗嘴,这个女人辣的像辣椒,活力满满像冬天里的小太阳,靠近她,仿佛冬日一扫雾霭尽散,一切都鲜亮生动起来。
梁映雪可不知道自己还有太阳的功效,她将书物归原处便锁上门,离开路上被一道略显焦急的男声叫住。
第63章
“梁老板, 你等等……”
梁映雪驻足回眸,就见一人疾步匆匆而来,也是摊子上的老熟人, 和孟明逸同一部门的技术员,甘卫东。
甘卫东没走近就忙问道:“梁老板你有孟副主任宿舍的钥匙, 你开一下, 我进去找几本资料书。”
梁映雪听着,但脚未挪动一步,甘卫东只好解释道:“我带上书要去你家找孟副主任, 你放心吧, 我没坏心眼。”
他是没坏心眼, 但他也有点意外,梁老板这副纹丝不动的模样, 看来对孟副主任还挺看重,心向着人家才觉这样警觉。
梁映雪暗自打量,见他确实有些焦急, 想了想笑道:“毕竟这里不是我的家, 我不能替孟明逸做主, 希望你理解。你跟我说哪几本书, 我进去帮你找吧。”
梁映雪就这么轻轻一笑, 语气轻柔, 即便甘卫东原本有些意见,这下也是如清风拂过心间, 一丝怨气也无, 甚至一张娃娃脸还有些红,只是他肤色不似孟明逸那般白,不太看得出来。
“当然可以, 我要的书是……”
甘卫东说完,梁映雪点点头,便又折返回去,从孟明逸宿舍里找到相应的书籍。无一例外,都是厚重的资料书,甚至还有英文的。
看样子事态确实紧急,等梁映雪出来,甘卫东已经拿了自行车在等她,等梁映雪也拿到车,他二话没说闷头赶路,一度把梁映雪甩在身后。
到了梅林村梁映雪的家,甘卫东先跟吴菊香两口子打招呼,然后便一手提书一手提装了水果罐头等礼物的网兜,按照梁映雪手指的方向,一刻不停进了里屋。
孟明逸最近恢复得不错,靠自己能勉强坐起来,他见甘卫东气喘吁吁,不禁笑道:“你跑步过来的?”说着目光落在一堆厚厚的专业书上,目带疑惑。
甘卫东完全没心思去想从前总是神情冷淡,人送外号“冷面夜叉”的副主任为什么会破天荒笑意吟吟,甚至开起玩笑,他放下手中东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喘匀了气立即道:“孟副主任,厂里领导决定要从德国进口一批最先进的设备。这事马主任跟陆延秋他们商讨好了,又跟上头开了几次会议,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我今天放假,赶忙过来跟你说一声。”
孟明逸笑容淡了些,他一边不紧不慢调整手腕上的手表的位置,同时回道:“我现在正在休假养病,我完全相信马主任和你们的能力,并不需要我参与这事。甘技术员,倒是麻烦你跑这一趟了。”他稍带歉意道。
甘卫东摆手,“我跟吕杰他们原本就准备这几天过来探望你。孟副主任……”
他想好了措辞,接着道:“原本我该完全相信上头的决定,只是我记得你在车间修理设备时曾经提过一句,咱们厂的老款并条机质量技术都不如德国型号XXX并条机好,但咱们眼馋也没用,因为买回来也可能出现技术不匹配的情况。这回厂里准备进口的设备清单里刚好就有这款并条机……”
“孟副主任,一台并条机就得几万,厂里还想一次买几台,这要是不能用,咱厂损失可就大了。”甘卫东有些急,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所以我就想过来跟你讨教讨教,您别嫌我烦。”
孟明逸沉默片刻,开口道:“有陆延秋师徒把关,你要相信领导的决策。”
虽然他跟陆延秋师徒梁子早就结下了,但在他看来工作就是工作,还是尽量不要跟私人恩怨混为一谈,不然会影响工作展开。
甘卫东心里急的拍大腿,“孟副主任,我就是不放心,比起陆延秋跟他师傅,我更信服您的意见。上回设备大修,我对您的实力是亲眼目睹的,而且马主任都说了,您不光技术够硬,写的报告在专业性,前瞻性上都很强,让我们多学习您的专业涵养和钻研精神……”
“不管怎么说,他陆延秋不会英文,可技术上的事,很多先进文献都在国外书籍刊物上,就凭这点,许多先进知识肯定是您先知道。您就帮看看吧?”甘卫东半是急切半是恳求地道。
虽然他清楚眼前的孟副主任年纪比自己还小,但人家就是有实力还有文化,他不服都不行,而且这回他也参与了引进国外设备的事,虽然自己只是个凑数的,但万一真出什么纰漏,他绝对没好果子吃。
他深知这事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但为了自身的安危着想,他必须得上心。
孟明逸定定看他几眼,再问:“什么时候签合同?”
甘卫东听出他语气中的松动之意,面上一喜,“暂定在下个礼拜二,由张副厂长和马主任他们亲自跑一趟德国。”
甘卫东替孟明逸可惜,要不是孟副主任伤了腿,这次德国之行很有可能有孟副主任的名额,这下反倒便宜了陆延秋。
孟明逸沉吟片刻,蹙眉严肃道:“时间太赶,我只能说尽量。”
既然已经做下决定,孟明逸不想瞻前顾后思虑太过,很快松开眉头继续说道:“这样,你想办法,看能不能把这次报告相关材料弄来一份,一定要尽快。还有我还需要一些资料书,我列一个清单,你去厂图书室借过来。这些资料,你我一起查阅,后面再做整合。”
甘卫东忙不迭点头。
床边柜子上有现成的纸笔,孟明逸“刷刷刷”便写了三十来本,他作为厂新员工,厂图书室有一部分书籍是没资格借阅的,这些都得靠甘卫东自己想办法。
甘卫东看一眼清单,好家伙,自己已经有先见之明带来十多本,结果还远远达不到孟副主任的需求,更别说里头还有最新的国外专业书,他听都没听说过。
甘卫东内心正惊叹着,却听孟明逸幽幽道:“这只是第一批,后面只能麻烦你多跑几次了。”
甘卫东内心哀嚎,但只能哀嚎几秒钟,便陀螺似的转着跑回厂了。
而孟明逸已经拿起纸笔,开始构思这份报告从几个方面着手。
刚来的几日他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看梁家破了洞的屋梁,这对于一个精力旺盛的年轻男同志来说十分难熬,谁想身体刚刚好了些,先是熬夜复习高中知识,给梁映雪侄女出试题,现在又要写引进新设备相关报告,这可比高中知识复杂得多,涉及方面非常广泛,并且很多书籍还是英文原版。
他的英语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水平到底一般,而且这本就是注重积累的学科,可想而知查阅国外专业书有多费劲了,他光是想想都觉得脑壳疼。
孟明逸正头疼着,院子里有了声响,他一听便知是有人拿竹条做的大扫把在清扫院子,而从对方风风火火扫得极快的作风来看,孟明逸便猜到是梁映雪。
梁家母女都是勤快的,她们家养了鸡鸭这些家禽,尤其每日鸡鸭早出晚归,院子里免不了有味儿,但经过她们母女的打理,孟明逸从来没闻到什么异味。
“梁映雪。”隔着一堵墙,孟明逸如山涧冷泉击玉石的清冽嗓音透窗而出。
“昂。”梁映雪握着扫把停下,望着窗户,“啥事你说?”
“……能不能这两天帮我个忙,不过事情有点复杂,可能耗费很多时间,当然你可以拒绝。”
没等孟明逸说下去,梁映雪就爽快道:“需要我就说,我没什么不方便的。”
虽然耽误两天少挣钱,但事有轻重缓急,她结合孟明逸的态度以及甘卫东急匆匆的样子,显然事情挺急切的。
梁映雪答应得爽快,只是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中午甘卫东再次过来,这次更是拿来一蛇皮袋的书,他这两天应该挺不好过,一张娃娃脸被摧残得跟脱了水的橘子似的,干巴巴的。
甘卫东把书送来后,梁映雪就应孟明逸要求上岗,只是她实在没想到,孟明逸是让她帮忙查阅英文专业书,最重要的是检索他所需要的资料,然后做标记,最后才是翻译。
孟明逸也实在没办法,要查阅的资料太多太多,他一个人恨不得长八双眼睛十只手,所以只能拉壮丁让梁映雪上,无论如何能分担一些压力。
吴亚兰一听孟老师让她表姐帮忙看书,还是英语的,多看一眼都嫌碍眼,拍拍屁股就走了,正好下午梁映雪用不到自行车,她就骑自行车回了家一趟。
中间吴菊香、梁贵田他们都伸头往屋里看一眼,结果就看到半屋子的书,可把梁荣宝他们吓坏了,对于他们这些从小不爱看书的孩子来说,书不是书,而是童年噩梦,这么多这么厚的书……这个噩梦的惊悚程度可想而知。
梁荣宝他们几乎是落荒而逃。
梁二得了空来取三五座钟,座钟已然修理好,梁二对维修师傅孟明逸的手艺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修好一件东西可能是运气,连镇上修理师傅都搞不定的东西,到人家手上一天就修理好,这技术还用说?
梁二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嘴巴有点笨笨的,但这样的人往往更容易得到别人的信任,梁二抱着座钟送去余蓉家,一路上但凡有人问起,他就报修理大师孟明逸的大名,一转眼村里许多人都知道了孟明逸,那个住在梁家五房的那房远亲,小伙子是个修理高手。
梁家。
梁映雪端坐桌前,手拿一本比砖头厚一倍的英文资料书,据孟明逸说,这本书已经是英文书籍里最薄,最简单的,梁映雪听着差点吐血。
第64章
就梁映雪这半吊子英语水平, 看点简单的外国电影电视剧还凑合,让她在专业书籍里查有用的资料,还需要精准翻译, 这难度对她来说如同让只剩下两颗牙的老狗子啃骨头,可太难为狗子了。
梁映雪才翻两页纸, 就有一种随时会撅过去的错觉, 不过当她目光落在孟明逸聚精会神,看书看得十分专注的脸上,看他原本因为生病缺少血色的俊脸, 略显病态的苍白肤色下衬得眼下一对青黑更加触目惊心, 仿佛被人无情摧残过似的。
梁映雪想到人家现在这副模样, 全都因为自家人的原因,有些心虚, 虽然心中哀嚎,还是硬着头皮给人家查资料。
梁映雪最大的问题就是词汇量不够,所以查资料不像查资料, 简直就是啃骨头, 要想把“骨头”啃下来嚼烂, 她几乎得时刻抱着英语词典查阅。
孟明逸最先看国内专业书籍, 后面又拿国外专业书进行比对, 他英语水平比梁映雪好很多, 毕竟以前就啃过全英文资料,只是毕竟是野路子, 还是有许多不认识或者模棱两可的单词, 所以他也得翻阅英语词典。
英语词典只有一本,一来二去,便有意外, 孟明逸眼睛就再没离开过书,全凭习惯去摸床头柜上的英语词典,他摸一把没拿起来,干脆五指一张一把握住,只是没握住书,反而一把将一只温热的手全部包在手心。
孟明逸下意识指尖蜷屈,一抹温热的滑腻从他指尖溜走,孟明逸后知后觉地把注意力从书中扯出,瞥去一眼,刚好见到梁映雪飞速抽回自己的手。
梁映雪和他如出一辙的愣了下,因为她正查得头疼,英语是一关,专业术语又是一关,来自海量新知识的锤子一记一记敲在她脑袋上,她只觉脑袋缺血,发晕,导致她也一时没反应过来,才任由孟明逸误捉她的手。
孟明逸反应过来,立即歉意道:“抱歉,是我没注意。”
他道歉的态度十分坦荡真诚,只是他自己并未发现,他身上的血液像是都往一张俊脸涌去,眨眼间俊脸酡红,连带耳根都红得要滴血似的。
梁映雪是个心大的,并未当回事,他见孟明逸脸若红霞,这人本就生得好,脸红的模样都十分俊逸,这副模样落在她眼里,简直就跟新嫁人的小媳妇儿似的,叫人忍不住逗弄,她忍得十分辛苦,慢半拍道:“没、事。”
梁映雪管得了嘴,却管不住眼睛,戏谑的笑意悉数从眼睛溢了出来,瞅得孟明逸更是不好意思,俊秀的面皮紧绷着,和他桃花染就的面色呈极大的反差。
“你要笑就要。”孟明逸语气硬邦邦,没好气地说道。
他这么一说,梁映雪立即卸了心理负担,放下捂嘴的手,一阵放肆无忌的大笑:“哈哈哈哈哈……”
梁映雪长相偏美艳,肆无忌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状,露出一嘴雪白的牙,别人这样笑早就五官移了位,偏偏她笑起来不但不难看,反而应了那句话——花枝乱颤,真真人比花娇艳,加上她清脆爽气的笑声,十分具有感染力,仿佛冬日云雾散去,暖暖的日光照在肩头,叫人心底瞬间明亮温暖几分。
这样明艳大气的笑容,孟明逸不禁看晃了眼,心底那点窘迫,眨眼间烟消云散。
梁映雪终于笑够了,余光偷睨一眼床上的人,不期然撞入一双含着无奈却又沾染淡淡笑意的桃花眼,她愣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咳咳……”梁映雪拿书下意识要遮住自己的脸,反应过来又立即放下,总之行为有些傻气。后面她避着什么似的,没再往孟明逸方向看一眼。
在院外跟人唠嗑的梁贵田听到家中动静,背着手来到廊下,透过窗户朝里屋探头,一张脸就差贴在窗格上。
“映雪,你刚笑啥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梁映雪冲着窗外就道:“我笑什么,我笑我亲爹虽然又懒,又穷,又邋遢,但他也不是啥优点都没有,最起码他给我找了个好妈。这成不成?”
梁贵田:“……”
他转身只留下灰溜溜的身影,真的是,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呛口小辣椒,简直能辣死个人。
这么一对比,自己那个得理不饶人的老婆子都显得格外贤惠温柔了。
梁映雪发作完才想起对面还有个人,时下大多数人都讲究个孝字,她也不想孟明逸为此看轻她,当然他要是真的有意见她也不在乎。
好在孟明逸已然进入工作状态,正迅速翻阅着书籍,好似对她呛亲生父亲的行为并未放在心上。
梁映雪瞎猫捉到死耗子猜对了,孟明逸确实没在意,甚至可以说不以为意,他在梁家住这么多天,对梁家的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梁映雪的这位父亲真真是投错胎,出生农村但却是个大爷命,在家是概事不管的,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梁映雪和吴阿姨操持。
若说男掌外女掌内便也算了,可挑水砍柴这些体力活男人总比女人得心应手,可在梁家这些体力活都由梁映雪母女负责,更多时候都是梁映雪抢在前头干,所以他注意到,梁映雪虽说长得如花似玉,但一双手实在算不得好看,比起厂里其他姑娘,她的手要粗一些,且因缺乏油脂,显得干燥皱巴,和她一张脸实在是不相配。
再说了,孟明逸也没什么立场置喙梁映雪对亲生父亲的态度,因为就他自己,对自己亲生父亲同样不以为意,更甚者,他对他父亲更多了几分憎恶,甚至是仇恨。
所以在某一层面上说,孟明逸是十分理解梁映雪的,甚至有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一直到晚上,吴亚兰终于骑着自行车从拐口村回来,她除了换了一套厚实的衣裳,还带了两大麻袋的萝卜香菜白菜这些,因为吴德泉听吴亚兰说二姑家蔬菜摆摊卖了大半,现在菜园子里蔬菜少得可怜,便叫吴亚兰多带一些来。
要说什么好东西吴德泉真没有,地里的大白菜有什么好稀罕的,尽管不要钱地薅。
吴菊香见到自行车后座绑着的两麻袋蔬菜,又无语又好笑,现在天还没彻底冷下去,一下子摘这么多蔬菜,家里几口人怎么吃的完?当下决定明天叫荣宝他们帮忙把蔬菜拉到棉纺厂前卖了,当然她没跟侄女吴亚兰说,只等卖了钱再给侄女就是。
梁映雪却望着一麻袋的大白菜琢磨上了,现在人食物种类不够丰富,家家户户早晚都是咸菜配粥,哪怕是厂里的工人也不例外,她可以先做一些辣白菜,给早上吃豆腐脑的客人增一点菜色,也算爽口下饭,反正大白菜也不值几个钱。
当然,梁映雪还有另一层考量,自家制作的辣椒油最近得到不少顾客的喜爱,已经有顾客问她辣椒油卖不卖了,因为厂里工人三班倒,有时候累了或者来不及,就想随便应付一顿,辣椒油可以就馒头米饭,也能拌面条,确实方便。
梁映雪有做农家手工辣椒油的打算,反正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有空做些辣白菜也可以尝试卖一卖。
辣白菜要说技术含量,那是没有的,但放在现在这个没有网络分享的时代,也勉强能算“祖母的秘方”了,上辈子她可是称职的养母和妻子,养子秦清禾和丈夫秦玉山都喜欢她腌的辣白菜,哪怕和她不对付的秦玉华每逢冬天都厚着脸皮让她帮忙腌辣白菜,所以她才这般有信心。
和梁映雪一身干劲的模样相反,吴亚兰有些蔫,她这趟回去主要就是为了摆摊卖炒货的事,只是不出意外被父母拒了,倒不是父母觉得摆摊丢人,也不是觉得吴亚兰在瞎折腾,最主要的原因只有一条,就是缺钱。
吴德泉夫妇当初为了盖房子欠亲戚不少钱,这些年日子过得苦巴巴,可欠的钱还是没还清,现在家中小女儿吴亚娟上了高中,又是用钱的时候,加上吴德泉伤了腿,没能趁农闲去县里打零工,家中又少一进项,现在夫妻俩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钱来。
吴亚兰理解归理解,可心里到底
有些失落。
并且在她离家之前,她爸吴德泉三令五申,不许她开口跟二姑表姐借钱,致使她在表姐熏陶下培养起的那点创业挣钱的干劲,还没开始就胎死腹中,所以她才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
晚上吴亚兰洗脚时,吴菊香把自己想法跟梁映雪说了,梁映雪当时就说好,因为前阵子下了两场霜,现在的蔬菜正好吃,清甜清甜的,大堂嫂他们蔬菜卖得可好了。而且因为天冷,蔬菜价格还涨了一些,所以小舅带来的两麻袋蔬菜能卖个两三块钱。
两三块钱是不多,但给表妹吴亚兰练手刚刚好,既然表妹没开口借钱,她为做辣椒油买的大料品种齐全,就给表妹拿去用好了,她猜表妹一个小姑娘家对这些东西的价格肯定不太清楚,用起来没心理负担。
晚上表妹俩睡觉闲谈,梁映雪给吴亚兰鼓劲,让她从炒瓜子开始,一点点来,就先炒两种口味,原味的和五香味的,货少不压手,而且用不了多少钱。如果她实在周转不过来,她这个表姐难道还会坐视不理不成?
梁映雪本就打算等亲哥回家,她再给表妹一笔报酬,但现在不能说,说了按照自家人的客气程度,她表妹说不定得跑回家不来了。
吴亚兰刚熄灭的小火苗“噌”的再次燃起,这一刻梁映雪在她眼里那简直比亲姐还亲,搂着梁映雪的腰都不撒手,直夸表姐真好,我表姐天下第一好,又美又大方,把梁映雪哄得心花怒放的。
这晚,表姐俩都睡了一个香甜的好觉,只有上房的孟明逸,手电筒电池都换了两截新的,几乎一夜到天明,比前两天还辛苦许多,这勤奋程度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
梁映雪一早醒来洗了个冷水脸,立即一哆嗦精神抖擞的,经过上房窗前时,就听孟明逸干哑着嗓子压低声线跟她道:“梁映雪,麻烦给我打一盆凉水。”
梁映雪:嘿,这人跟她想一块去了。
第65章
梁映雪不是不爱读书的人, 可昨天填鸭似的翻阅全英书籍,差点把她脑壳烧干了,但累是累, 早上还是得照旧出摊的。小生意本就重在积累顾客,一天不去可能就会流失客人。
梁映雪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就在昨天, 棉纺厂门口出现了另一家卖豆腐脑的摊位,虽然人家还卖豆浆,油条之类的东西, 但人家抢生意分一杯羹的意头已经很明显。
昨天人家一开张就在那大声吆喝, 豆腐脑四分钱一碗, 比梁映雪家的便宜一分钱,当时就吸引不少客人。
当然了, 因为棉纺厂工人多,梁映雪准备的豆腐脑和包子依旧全部卖完,但时间要比从前久一些。
梁映雪也是无语, 棉纺厂工人那么多, 早餐种类那么多, 为什么张家那两口子非要卖豆腐脑, 就不能卖点其他的吗?
张存粮两口子像是听过梁映雪的“恶名”, 知道这家姑娘泼辣彪悍, 已做好恶性竞争的准备,摆摊的时候时刻注意梁映雪的动向, 生怕她偷偷摸摸降价跟自家打擂台。
不过他们的预想落空, 梁映雪经历起初的意外之后,简直跟高僧入定了一般,外界动向她毫不在意, 依旧保持原价,甚至早上准备的豆腐脑和包子还削减了些,只保证每日能挣到钱就够了。
不过也能理解,梁映雪小摊上现在最受欢迎的并非豆腐脑,而是豆腐,也不知梁家的豆腐到底是怎么做的,就是比别家嫩,比别家滑,比别家好吃,无论炒菜做汤,一点豆腥味都没有,简直就是爱豆腐之人的梦中情豆,只要吃过的,就没有不爱的。
所以梁家豆腐短时间内就在棉纺厂打响名声,每日来买豆腐的人比梁映雪来得还早,生怕来晚了就买不着,因为她们的担忧并不是无中生有的,没看见邻厂木材厂的工人都早早过来买吗?
从梁家开始卖豆腐至今,虽然梁映雪增加豆腐供应量,但与与日增多的爱豆腐顾客相比简直杯水车薪,每天梁映雪是一边收钱,一边被夸豆腐好,一边被顾客埋怨,说小梁你是不是收不到黄豆,怎么每天就做这么点豆腐,够谁吃的。
这群客人可比之前要求多做点豆腐脑的客人难缠多了,人数也多多了,可把梁映雪给压力到了,连带挣到钱都没以前快乐了。
梁映雪也是没办法,大哥梁荣林不在家,她跟她妈两个人能做上就不错了,再加大产量,她推磨能把胳膊推细咯。
豆腐供不应求,自然挣钱,所以哪怕豆腐脑生意不如从前紧俏,梁映雪也不是太担忧。
不担忧归不担忧,但她也不可能撒手不管,毕竟是自己第一份小事业,她只是懒得折腾,搞什么价格战,恶性竞争,反正没有张存粮,还有李存粮,王存粮,索性大家公平竞争好了,大浪淘沙,谁家味道好顾客心里最清楚。
所以说,只要她挣钱的门路够多,就不怕别人抢生意。
梁映雪以不动应万变的策略应对多出来的竞争对手,还有好事的顾客从中挑拨,都被梁映雪打发了,从头到尾她也没说张存粮家的不是,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只叹这位小梁老板性子泼辣归泼辣,人品确实不错,不是那种心眼小,爱搅风搅雨的。
早上摆摊孔荷花又如期而至,只是她没跟梁映雪寒暄,反而脖子仰得高高的,生怕梁映雪没看出来她正是人生得意马蹄疾之时。
“卢大嫂,最近心情不错呀。”面对给自己送钱的客人,梁映雪向来是宽容且有耐心的。
孔荷花鼻孔朝天,抖了抖稀疏的眉毛,抱着胳膊嘚瑟道:“我跟我家那口子向戴主任引荐一位老乡给食堂送蔬菜和鸡蛋,戴主任同意了。我们认识的这位老乡啊,又知情识理手头又大方,待人接物客客气气的,可不像某人……哎呀,我们俩口子这下子总算找对人咯,好事多磨嘛。”
梁映雪听着笑着,最后真心实意地说道:“我跟卢大嫂你们认识一场,真是替你们开心。哪天发达了,可别忘了关顾小妹的生意哦。”
孔荷花只觉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没什么意思,可又觉得梁映雪不过是强撑面子,其实还是有巴结的意思的,只是年轻女同志面皮薄,不好意思表现得太直白而已。
她面上不禁又嘚瑟起来,“那得看谁家味道好了。”
其实她已经叫同事偷偷买了另一家的豆腐脑,一嘴的豆腥味,浇头能入嘴,但也仅仅尝个咸味,哪像梁家浇头用猪骨头熬的汤底,还有榨菜丝肉丝,又舍得放料,味道丰富且好吃。
有了梁家豆腐脑珠玉在前,孔荷花可不想花冤枉钱买一份难以入嘴的豆腐脑,那不是脑子有坑吗。
应付完孔荷花,梁映雪跟吴亚兰对视一眼,看懂彼此心里都是好笑的情绪。为这种人牵动情绪,实在没必要。
有表妹吴亚兰帮忙,早晨摆摊不算累,小舅吴德泉家给的蔬菜也全部卖完,梁映雪笑着让她把钱收了,让她有事找自己二姑说去。
吴亚兰得了好,嘿嘿直笑,直说下午再回拐口村一趟,再摘两麻袋送来。不过更多是没有了,她家地也少。
梁映雪都随她去了。
回到村子里,梁映雪跟孙长生父子不期而遇,孙向东因为老子在身边,不敢明目张胆找梁映雪,只是一双眼十分不安分地四处乱瞟,从梁映雪剪短的头发,到她饱满红润如花瓣的唇,再到掩藏在衬衫下白皙细嫩的脖颈,再往下……他目光渐沉,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明明才几天不见,明明是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不见憔悴,反而跟枝头娇嫩的鲜花似的,叫人看不够,更叫他恨不得一口嚼了?
毫无意外,梁映雪每次一见到孙向东就是一阵反胃似的难受,这人眼神实在太恶心了,比手摸到放屁虫臭味留存还叫人膈应,所以她经常绕着孙家走,可同在一个村,想避免也避免不了。
梁映雪狠狠剜他一眼,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只臭虫,孙向东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后背一阵舒爽,笑得就更猥琐了。
梁映雪:“……”妈
的,这人简直有病。
吴亚兰一脚站到梁映雪前头,怒目而视,可惜她没梁映雪个头高,没能完全阻绝孙向东的恶心攻击。
孙长生见自己儿子对死对头家姑娘一脸痴迷,气得脸色铁青,原本就没修复好的脸一阵扭曲,抬腿一脚狠踹在孙向东膝盖窝,力道十成十,农家人力道也大,一脚把孙向东踹跪在地下。
“爸!你干啥?!”孙向东抱着膝盖一脸不爽,他在家是最受宠的小儿子,父母都惯得很,他爸何曾打过自己一回,现在他爸让他在自己倾慕的姑娘面前丢了大脸,他哪里忍得?
孙长生看也没看他一眼,一双阴鸷的眼始终在梁映雪身上逡巡,开口阴森森的,跟刚开墓跑出来的老僵尸似的,“梁映雪,好样的,你是好样的。”
梁家一家子贱骨头,没想到连一个臭丫头片子都敢在他都上拉屎撒尿,当他孙长生是吃素的呢?
不过最近孙宏闹得大,上头都有所耳闻,要不是他花钱上下打点,这回就不止蜕层皮这么简单了。他且忍耐,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呵呵。
村里不乏有人瞧不起他孙长生,可这么些年过去,有谁在他手上得到好果子吃?凡是得罪过他的,他一个也不会放过,更狠厉的手段,他不是没试过。
孙长生的眼神实在阴间,瞧得吴亚兰心头一阵害怕,忙搓搓胳膊,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梁映雪不由心生警觉,只是她面上不肯示弱,甚至冲孙长生扬了扬眉,一副不怕死的挑衅模样。
孙长生不由笑了,笑梁映雪到底太年轻,做事冲动且顾头不顾尾,瞧她嘚瑟的,那是她没尝试过自己的手段,且等以后有她好果子吃。
两方自然不欢而散。
眼看快到家门口,梁映雪叫吴亚兰先回去,自己折返走了另一条路,转了几圈,果然在孙家茅坑附近找到脸比粪坑还愁的孙向东。
梁映雪假装去偏远些的菜园子摘菜,没走几步就被孙向东拦住去路,没等孙向东例行调戏,梁映雪就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两步,瞧他的模样既轻蔑又鄙夷,仿佛他就是粪坑里开出的一朵花。
“怎么又是你,被你爸踹成这副怂样,你竟然还有脸出来?”梁映雪嗤嗤笑了。
孙向东原本内心就十分不爽,听她揭自己伤疤,脸色又阴沉又舍不得放弃这个难得的独处机会:“映雪,咱俩好不容易能单独说说话,提那些糟心事干啥?”
梁映雪抱住胳膊,十分嫌弃地躲避他的靠近:“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一把年纪了,一份像样的工作也没有,还被自己亲爹当众教训,啊哈,我跟你这种怂货没什么好说的。”
孙向东见梁映雪竟然破天荒跟自己说这么多的话,心头激动,辩解道:“此言差矣,以后我家钱财房子都是我的,我还费劲巴拉工作干啥?说我是怂货,那是你不懂我的好处……”说着他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可把梁映雪恶心坏了。
“滚滚滚,跟我姓秦的前夫比起来,你算个屁!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当说头。你别恶心我了,快滚。”梁映雪一脚踹过去,要踢走他。
孙向东今天能得美人专心以待,已然神思不属,张嘴就道:“要是我能干一件大事呢,你是不是就能……跟我好了?”最后四个字是挑眉小声说的。
梁映雪嗤笑,上下打量着他,像是他说的话连标点符号她都不信:“你能干什么大事,你是能替代你爸当上村支书,还是把你爹妈的钱都弄到手?你就是孙家养的一个米虫,你爸让你往东你绝不敢往西,就你也敢这么大的口气,谁信?”
男人受不得激又好面子,更何况在自己心心念念的漂亮女人面前,那是死了嘴巴也不能怂。
“你等着吧,我一定让你对我刮目相看!”孙向东恶狠狠地道。
梁映雪以前是顶顶看不起自己,现在不同了,她被前夫甩了,又不能生孩子,哪个男人愿意娶她?这回梁映雪跟自己说这么多话,说不定就是故意吸引自己注意力,想让他借机靠近自己,拉进二人之间关系。
是问梁映雪现在能找到比他条件更好的男人吗?她不过是依仗自己曾经对她死缠烂打,现在对自己勾勾搭搭又不好明确表示亲近而已。欲擒故纵,把戏还很多嘛。
至于梁映雪挑拨他跟他爸的关系,他懂,是怕自己真嫁到孙家,万一他不偏着她,这是在试探他呢。他又不傻,早就看清了。
他只等先糊弄了梁映雪,把人弄上手,再看她表现决定要不要离婚娶她。
短短时间,孙向东已然想好下个世纪的事情。
第66章
梁映雪掐了一把水灵灵的菠菜回家, 还没进院子就听里头十分热闹,等她跨进去,里头果然有人串门, 只是今天来串门的算是稀客,都是从前不太来往的人。
梁贵田人生最大爱好就是唠嗑, 家里来人串门, 那叫鱼儿入了水,聊得十分起劲。
梁映雪心里纳闷,借着拿篮子装菠菜的机会钻进厨房, 问在厨房里忙着清洗大白菜的母亲吴菊香:“妈, 学民叔、琴婶, 孙大富……都是稀客呀,他们来咱们家干啥?”
吴菊香少见的尴尬了下, “他们是来找小孟的,梁二带来的座钟不是修好了吗,他们听讲小孟会修理, 就想拿东西让小孟看看……”
没等吴菊香说完, 梁映雪不赞同道:“妈, 孟明逸自己还是个病人, 这两天为了写报告熬通宵, 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哪有时间修理东西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不是乡里乡亲的, 我总不能拦着不让人进门吧?”吴菊香就不是那种强势的人。“再说我都没说上话, 你爸倒是拉着人聊上了。”
梁映雪是理解她妈的,乡下就是人情社会,很多事都是不好推诿拒绝的, 她转念一想,又问:“那孟明逸怎么说的?”这人对无关的陌生人,向来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没想吴菊香却说:“小孟说他最近没空,让孙学民他们不急着用可以先放在着,等他忙完事可以帮忙看看,能不能修另说。”
梁映雪更纳闷了,难道养了个病,连把脾气都养好了?莫非孟明逸没看出来,这些人压根就是来占便宜的?难道镇上县上就没有修理东西的地方,还不是起了占便宜的心思?
有一瞬间,梁映雪真是恨不得冲到三伯家把梁二揍上一顿,看他非得在村里炫耀,这下好了,尽引来一群牛鬼蛇神妖怪小鬼的,还不好打发。
至于她为什么看不得孟明逸吃亏,那不是人家越忙碌身体好得越慢,自己不就得一直养着,掏的钱就更多了?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她梁家吃了大亏。
梁映雪提着新装满的暖壶,一眼扫过方桌上的座钟手表等,径直穿过堂屋进了里屋,知道村里那群人跟好腥的猫似的盯着自己,也不敢多待,只给孟明逸添水时极小声地道:“我帮你拒了这些人,反正他们也不会给钱,干啥帮他们修?”
孟明逸从梁映雪回家后就有些不太专注,可能是看资料看得有些累了,等梁映雪踏入房中,孟明逸方觉凝了心神,见梁映雪跟小孩之间说悄悄话似的,他不禁翘了下唇角,道:“没事,都是你们一个村的,你跟吴阿姨帮我这么多,一点小事,我能帮则帮。”
况且孟明逸知道要若是拒绝,算是变相落了梁家的面子,因此虽然觉得修理东西颇费心神,但并未拒绝。
梁映雪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他们跟我非亲非故,以前还编排咱们梁家人,而且我跟你说,你能修好他们不会记你的情,你要是修不好或者修出毛病,他们绝对会赖上你!”
梁映雪可太了解这群人是什么货色了,不是说村里人都不厚道,而是真厚道人,就不会想占这个便宜了。孟明逸是他们梁家恩人,来养病的,不是当修理师傅干慈善的。他们真不懂吗?他们不懂是
假,占便宜才是真!
她甚至后悔,早知道这样,她连侄子梁二和座钟一起扔出去。
因为孙学民他们就在一墙之隔的堂屋,隔音又差,梁映雪不得不凑近了孟明逸,用手遮挡极其小声道:“你可千万别看我的面子,在我看来,你的健康可比这些人重要多了。给他们修,不值当。”
其实两人还隔着半臂距离,只是孟明逸还是觉得近了,否则他不会热得浑身不自在,连带梁映雪轻飘飘送来的两句话,都仿佛带着女儿家的体温,烧得他脸颊隐隐发烫。
还有梁映雪单纯关心的话语,落在孟明逸耳中,又似乎带有不一样的意味,叫他忍不住琢磨,她到底什么意思。
梁映雪说了半天,结果就见孟明逸耳廓微红,望向她的目光是专注的,亮晶晶的,像是点缀万千星光的夜空,仿佛一个眼神便道尽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也没说,直把梁映雪盯得有些不太自在。
梁映雪觉得窗户没安玻璃,可还是有些不太透气,瞥他一眼,人便急步出去了。
一息功夫,隔壁就传来梁映雪的声音。
“学民叔,琴婶,玉凤嫂,孙大富,我都跟孟副主任商量好了,他看在咱们是乡里乡亲的份上,修理费九折,需要更换零件的原价付,你们没意见吧?他是棉纺厂技术部副主任,按理说修理费该高一截,但人家给咱梁家面子,非说就按普通修理师傅标准收费,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们要是同意,我会盯着让他尽快修理的。”
“啊?大侄女,梁二不是说不要钱的吗?”
“就是啊,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再说人家不就修一下,又不费事,还收费呢,倒是显得咱们关系浅了……”
“哎呀,我不是占便宜的人,我就让孟副主任帮忙看看,要是费事我就不让他修了,呵呵……”
“刚才人家不都同意了吗,大老爷们儿一口唾沫一颗钉,还带耍赖的?”
梁映雪内心呵呵,无论城里乡下,到哪都不发这种爱占便宜还难缠的人,对付这种人客气是不行的,她也不过是先礼后兵罢了。
梁映雪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道:“孟副主任是同意,但我不同意,你们沾了我家的光,还想一毛不拔?呵,你们要想孟副主任帮忙也简单,你们一人称两斤斤猪大骨来,就当是给孟副主任的修理费了,这样我就同意。怎么样?”
怎么样?不怎么样!他们原本只准备白嫖,现在叫他们出钱买猪骨头白送人,有这闲钱自己吃肉喝汤它不香吗?座钟手表坏了怎么办?回家先自己折腾去,实在不行再送去修理,反正这个修理费不能被梁家这个小伙子赚到,不然他们得呕死,梁二修理可是不要钱的!不要钱的!不要钱的!
反正最后四人各自捧着东西离了梁家,可想而知回头又得编排梁老六家闺女小气不懂事云云,反正都是老调重弹,梁映雪完全不当回事。
她早就明白了,她要是想得到村里人的认可,那当个傻子最直接,别人说她就听,别人要求她就做,别人骂她她就认,不拒绝不抱怨不生气,保证村里人人爱她。
隔壁孟明逸听到梁映雪所有的话,知道梁映雪考虑到他的名声,把主意都往自己身上揽,一时间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个滋味,他知道梁映雪只是心地善良,可能没别的意思,可他最后还是没能平常心以待。
从小到大,在他那个家,自己永远是不被偏袒的那个。
打发完孙学民几人,梁映雪熬不住了,忽视亲爹梁贵田哀怨的眼神,径自回屋躺下,几乎沾枕即眠。
这一觉睡得极好,醒来时耳边一片安宁,院里有人喁喁私语,远处偶尔两声狗吠,或是大人呼喊自家孩子家去吃中饭,都显得那样遥远。梁映雪转眸看窗外,盛满一窗的明媚日光,金灿灿的,像是金子磨成金粉一把洒下,连人心底那丝阴翳潮湿都被晒干了,揉碎了,不见了。
刚醒来脑子空空的,梁映雪也没去想,就这样两手交叠枕在脸侧,一瞬不瞬望着窗外一如昨日,但又崭新的日光,仿佛欣赏什么绝世名画一般,一看就是许久。
当她不去探寻欲望或渴求,已经有的东西便将她的心填得满满的,一种无以言表的满足感漫了上来,使得她浑身懒洋洋的,心也懒洋洋的,是久违的完全的松弛感。
眼前的旧屋不是旧屋,是她珍而重之的归宿,是盛满她欢喜哀乐的庙宇,眼前的日光不是日光,是一表金色纸张,上面绘满了她的开心满足。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说的便是这样吧。
用完中饭,梁映雪再次拾起昨夜的全英专业书,一页一页地翻着,嘴角一抹笑意自始至终不曾淡下去,而她落在书上的眸光又那样恬淡,若不是孟明逸瞧得清楚,甚至误以为她在翻阅恋人的来信,那样专注温柔。
梁映雪为了好日头,捧着书倚在窗边,此时阳光斜洒,一半扑簌簌落在她乌黑的发间,满头碎金,一半笼在她脸上,令她整个人仿佛在蒸腾的碎金中沐浴圣光,一张脸如上好的玉玉一般,皎洁无暇。
而她微微垂落的眸子,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恬淡安然的神情,有一瞬间,孟明逸有自己置身庙宇之感,而肃立眼前的,是一尊悲天悯人、圣洁无暇的佛。
此景此人,孟明逸忘记繁重复杂的工作,忘记心底沉淀的郁结,忘记凡尘俗务……久久,心中一片宁静,似一片幽深无垠的深海。
这天下午,两人偶有交谈,但大多时候都是各自翻书查找或是奋笔疾书,可不知为何,气氛却无比的温煦祥和,像春天为帚清扫过的地面,连角落里不起眼的笑石子都沾染了春天的气息。
到了晚上饭桌上,吴亚兰好奇打量梁映雪,“表姐,你是捡到钱了吗,怎么今天下午这么高兴?”
梁映雪微微歪头,嘴角含笑凝睇她:“我只是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想到自己父母亲人一切安康,自己青春正好,还有大把时光,心里高兴呗。”
吴亚兰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吴菊香没太听懂,但不妨碍她为女儿的情绪牵绊,在她没发觉之时,嘴角已然染笑,她夹起一块蒜叶炒鸡蛋放女儿碗里,“荣宝拿来的鸡蛋,你跟亚兰多吃。”
梁映雪笑弯了眼睛。
晚饭后梁映雪她们正收拾桌子,院门外响起敲门声。
第67章
“映雪开门, 是我回来了。”梁荣林略压低了声音。
一听是梁荣林的声音,吴亚兰两步跑过去拉开门栓,“大表哥, 你回来啦。”
“是亚兰啊,是映雪叫你过来的吧, 最近你也辛苦了。”梁荣宝脚下生风穿过院子, 迈入门槛一见到屋里忙碌的身影,因为并未开灯或者点蜡,堂屋黑漆漆的, 他站着眯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妈?你不是……”
梁映雪扔下抹布旋风似的拉过自己亲哥, “哥我有事跟你说。”说着把人径直拉出院子。
吴菊香擦着桌子, 莫名其妙道:“有啥事不能待会说,荣林现在回来, 肯定还没吃饭。”
说到这她加快速度擦好桌子,碗筷都交给吴亚兰,她则急着去厨房给儿子下一碗面条, 现在家里骨头汤是每日都有了, 因为豆腐脑浇汁要用骨头汤, 她自己舍不得喝骨头汤, 对孩子却是另一回事, 只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留给自己一双儿女。
堂屋里只剩下梁贵田, 他“啧”了一声,看老大空手而归, 连媳妇儿也没带回来, 看来这一趟拜访老丈人家,啥也没捞着呀。
他就是再不管事,也觉得亲家寒碜, 他梁家虽穷,但也知上门不空手的道理,倒是城里的沈家人,怎么这么抠搜呢?就算不愿意花钱,买点小东西做做样子也行啊,这让他明天出门被人问起,他该怎么接呢?
从前沈家也不是不知事的,自从闺女离了婚,唉……
梁荣林被自己妹子捂着嘴,一直拉到离家十米之外才松了手。
“映雪你不是发电报信,说妈被人欺负了,治病需要很多钱,叫我跟我大舅子小舅子他们借点钱,赶快回来吗?”梁荣林一路悬着的心在看到母亲安然无恙后终于落下,而然紧跟着便是疑惑。
梁映雪眸色藏在夜幕中,她打马虎眼辩解道:“电报信太贵了,我只能捡重要
的说。咱妈是被人欺负了,四个大汉直接掀了摊子,幸亏孟明逸出手救了咱妈,妈倒是没事,孟明逸腿却断了,现在正躺在咱家养病呢。”
“你是不知道,孟明逸被打得可惨了,又发烧又发炎折腾好多天,年轻人都差点熬不住,这要是换成咱妈,我都不敢想。”梁映雪添油加醋,心有余悸地道。
梁荣林一听这么凶险,也是后怕,“这回真得好好感谢孟兄弟。”
年轻人都被敲断了腿,要是换成自己亲妈,毕竟上了年纪,说不定自此就成瘸子残废了,那他妈得多痛苦啊?
现在他也不怪妹子发的电报信内容模棱两可了,只要亲妈没事,其他都是小事。
“对了哥,我回来把身上钱都存进邮电局,剩下的钱都垫在鸡毛款里,我还想多收一些,身上钱不趁手,不够孟明逸治腿的医疗费,你跟嫂子她家借到多少了?我说了,等再去一趟海市,立马连本带利把钱都还给嫂子家,我就是周转一下。”
梁荣林仿佛被人掐住脖子,说不出话来,梁映雪也不催,只这样静静等着。
过了会梁荣林才开口,只是情绪不可避免的低落了些:“你嫂子她妈生病,正是要钱的时候,她大哥小弟们身上实在没钱……对了,上回叫你带回来卖鸭毛的六十块钱,应该够治疗费的吧?”
他是家里男丁,这阵子又不在家,总不好让妹子掏钱?
梁映雪幽幽道:“哥,这是你收鸭毛的本钱,你要是把本钱都花了,拿什么收鸭毛呢?不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吗?”
“这,这不也是没办法吗?”夜色昏暗,他苦涩的脸隐藏在黑暗里。
他之所以晚两天才回来,就是为了跟岳父还有两个舅兄借点钱,他接到亲妹子电报信,以为自己亲妈遭了大罪,需要很多钱治病,因此哪怕岳父大舅子他们拒绝了两次,他还是厚着脸皮、好声好气借钱,毕竟事关自己亲妈的性命。
他跟岳父一家子说得很清楚,等她妹妹资金回笼立马就还钱,只是妹妹曾告诉他不能把羽毛加工厂的生意告知沈家人,所以他没说钱怎么来的,只用人格保证绝对会还钱。
可哪知,他的人格在岳父一家眼里分文不值,人家压根不信,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演技拙劣的骗子,别说钱了,他在沈家饭都没怎么吃饱过。
他原本以为岳父家条件衰落至此,连招待女婿几顿饭都成问题,直到后来他半夜起来,看到岳父跟儿子孙子在厨房里吃大米饭,吃猪皮洞,吃冷掉的排骨……吃得满嘴流油。
梁荣林还有什么不懂的?所以他一声不吭,第二天早上就买车票回来了。回来之前,他小舅子还问他借起钱来,简直把他气个仰倒。
他都说他妈重伤在床,也没听岳父岳母说帮衬一下,小舅子反倒是找他这个为了筹医药费急得冒烟的人开口借钱,要不是从前就见过小舅子,他差点以为这人脑子有什么毛病。
只言片语,梁映雪以自己对沈家人的理解,她哥肯定没少遭罪,从前她这个妹子嫁到海市副厂长家,沈家人对她哥奉若上宾,现在得知她被秦家人甩了,再没便宜可占,反到被她哥上门“借钱”,他们能给她哥好脸?
梁映雪都知道,但作为一个贴心懂事的妹妹,她是不会揭亲哥的伤疤的,转头来个更狠的:“这样啊,那也没办法,只能拿货款补贴医疗费了,就是得少挣钱。诶,露露天天盼着爸爸妈妈回来,我嫂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是阿姨身体还没好吗?”
梁荣林感觉自己心口又被人戳了一刀,因为他突然出现在沈家门口,他丈母娘都没来得及躺床上装病,直接就露馅了,反正后面不管他岳父岳母怎么卖惨,他进门时岳母确实是生龙活虎,精神焕发,一点没有生病的影子。
私底下他问媳妇儿沈洁,沈洁只说是她妈病已大好,之前确实是生病了。他自然是信任自己媳妇儿的,要不是后来帮岳父家运煤听邻居说了一嘴,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会帮着岳母一家一通欺骗自己。
只是欺骗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呢,梁荣林想不明白。
知道真相后他闷闷不乐,只等妻子沈洁来问自己,可妻子却跟没看见一样,从始至终都对他冷冷淡淡的,只在来时问了一句露露怎么样,对他妈却没有一句关心,使得梁荣林一时心里十分不得劲。
哪怕自己亲妈不是她亲妈,到底处了这么多年,他自问自己亲妈对沈洁这个儿媳不错,怎么临到头,连一句关心都没有?妻子对自己冷淡便算了,对他妈也是这般,纵是梁荣林再向着她,也受不了她的冷心冷肺。
总之这一趟,堪称梁荣林的扎心之旅,从到达到离开,他岳父一家包括他的妻子,每个人都在他心口上扎刀子,尤其是来自心爱之人的刀子,简直扎得他体无完肤,好不伤心。
梁荣林是男人,心里再难受也只想私底下独自舔舐伤口,并不想拿出来跟亲妹子说。更甚者,说出来还会伤害婆媳、姑嫂之间的感情,所以更不能说了。
“你嫂子她,嗯,许久没回娘家,她爸妈想留她一阵子,等过完年再回来。”梁荣林回答道。
实际上沈洁就是这样跟他说的,只是说的很敷衍,导致他不敢确定妻子是不是过完年就立马回来。
这一趟要说他最大的感受,一是岳家大变脸对他的冷待,第二便是妻子的态度,对他不冷不热,明明她在城里没工作,每天都要打扮一下出门,一去就是大半天,他问起来就说同学聚会、知青聚会、朋友小聚之类,总之忙得很。
梁荣林很想找机会跟妻子重修旧好,可妻子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又急着母亲受伤的事,便急匆匆赶回来了。
等回到院子里吴菊香再次问起儿媳妇的下落,梁荣林还是这样回答的。
“……妈你也知道,小洁几年没回家了,回去一趟也不容易。”梁荣林替媳妇沈洁说道。
吴菊香没有多想,摸着孙女的头发笑道:“子女陪陪父母,都是应该的。给你下的面条在锅里,自己盛去,久了就坨了。”
她没说,但布满细纹的眼睛扫过儿子瘦削的脸,一看就知道儿子瘦了。自家红薯稀饭都能养出来的儿子,去了一趟城里,饿瘦了,说出去谁信?
梁荣林一路提心吊胆,一分钱不舍得花,一路饿回来的,现在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亲了一口吴菊香怀里的女儿,在听到女儿叫了一声爸爸后,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转身去厨房吃东西。
梁荣林狼吞虎咽,一锅面条吃的盆干碗净,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后,摸着肚子去里屋找母亲的救命恩人,之前自己就受了孟明逸的帮助,这回更是对他母亲有救命之恩,梁荣林对他的感激之情就不用说了,就差拜把子结为兄弟。
当梁荣林提议认他为弟,让他当自己亲妈的干儿子,吴菊香都同意了,孟明逸却没答应,梁荣林问他为什么,孟明逸却回答不上来。
屋外跟表妹吴亚兰聊天的梁映雪听得清楚,心想着若是孟明逸给她妈当干儿子,岂不是得喊她姐,毕竟他比自己还小两岁呢?可惜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人家不乐意,那有什么办法?
晚上吴菊香带孙女先睡下了,梁荣林烧水准备洗个澡,梁映雪在厨房忙着洗黄豆,突闻亲哥叹气。
“怎么了哥?”
“咱家欠孟兄弟太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梁映雪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刚才看孟兄弟的模样,脸色苍白,双眼无神,眼下青黑,嘴唇泛白,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我真怕他身体垮了,万一以后不行……”意识到不对,梁荣林立马收口。
梁映雪面无表情看他:“哥,我看你最近脑子有点上锈,还是别用了。”
梁荣林:“……”
第68章
不过梁荣林的担忧不无道理, 孟明逸出身富裕家庭,按理说他这样的人如无必要,何必那么拼命, 可他就因为甘卫东的一席话,在领导没有指派授意的情况, 不分昼夜地熬, 那股为了完成目标,不顾一切的劲头,把梁映雪都给惊到了。
梁映雪想不通, 这件事值得他这样不顾身体的熬吗?
眼见短短两天时间, 孟明逸刚养起来的血色, 又再次苍白下去,整个人像是被熬干的梨汁, 已经挤不出一丝水份来,只有那一双桃花眼,带着病态的猩红, 又亮又烫得吓人。
她妈吴菊香很担心, 也劝了两次, 让孟明逸闭眼歇息一下, 可孟明逸熬魔怔了, 根本是听不进去的, 满脑子只有查资料,写报告。
吴菊香再次铩羽而归, 梁荣林也没办法, 就让梁映雪去劝,梁映雪想了想,端一盆热水进屋。
这次听到动静, 孟明逸头也没抬。
梁映雪施施然走过去,拿走孟明逸手中的书,孟明逸眉头紧皱,眉眼间泄出一抹戾气,不过在看清来人后,淡淡道:“把书还给我。”
梁映雪把书放在一边,扬了扬手里的毛巾,“你人能熬,眼睛不行,没看到你现在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怕不是要瞎。我不劝你睡着,我是来给你捂眼睛的,最多两分钟时间,捂好我就走。”
孟明逸不吭声,就这么盯着梁映雪,梁映雪没有惹怒他人的自觉,甚至还笑靥如花朝他笑了笑。
孟明逸没法,“就两分钟。”
梁映雪立即行动起来,毛巾泡在热水里,拧到半干,衬毛巾还热乎着果断贴孟明逸眼睛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将这人不情不愿地按了下去。
孟明逸躺下后便没了动静,梁映雪心中好笑,分明困得要死,还要强撑着,最后还不是睡着了?
梁映雪极轻的笑了声,刚嘚瑟上,就听躺下的青年开口:“还有一分钟。”
梁映雪:“……你真的是人吗?”不是铁打的吗?
孟明逸紧绷的心弦莫名松快了些,飞快翘了下唇角,道:“我当然是人,我休息二十分钟,麻烦你二十分钟后叫我,不然报告真的写不完了。”
梁映雪自然应允,“没问题。那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说着轻手轻脚出去,并且让院子里的其他人别发出声响。
吴菊香抱着孙女出去串门,梁贵田撇嘴,不就一个外人,需要这么小心地伺候吗?
梁映雪掐着表在二十分钟后唤醒孟明逸,虽然休息时间很短,但效果却是显著的,仿佛脑子被清理了一遍,空前的清明,双眼也比之前舒服许多。
孟明逸拿出纸笔,垫着厚厚一摞书当桌,开始奋笔疾书,之前还有些逻辑滞涩的地方,此刻水到渠成一般,自然而然便写了出来,自然而然得让孟明逸都惊讶。
看来睡一觉让脑子休息片刻,确实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等他写完检查,甘卫东也按照约定时间准时来了,他看到孟明逸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但他没功夫寒暄,他将报告小心装进公文包,又脚步匆匆地离去。
再晚一点,领导主任他们就出发了,这份报告也就没了意义。
甘卫东走后,孟明逸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眼里没了精神,往床上一趟即刻便睡着了,连小梁露大哭都没能将他吵醒。
小梁露为什么哭,那是被梁映雪从嘴里抠出瓜子,到嘴的瓜子给飞了,小孩子能不哭嘛?
梁映雪双手叉腰,教训侄女:“小孩子不能吃瓜子,知不知道,很危险的!尤其是瓜子还没剥壳呢,卡在喉咙里有你哭的!”说着不忘斜眼瞪端坐方桌的梁贵田。
梁贵田悻悻,“瞪我干嘛,肯定是露露从地上捡的,我可没给她。”
梁映雪却不愿意放过他,一手抢了他装瓜子的碟子,连带他放在柜子里半袋子生瓜子全部充公,还对他说:“半袋子瓜子,也算你今年一年到头对咱家有那么一丢丢贡献了。”梁映雪掐着小指头,比划得比眼屎大不了多少。
梁贵田:“……”
要不是他是个男人,他真想学妇女一屁股坐在地下,两手一拍大腿开始嚎:天啦,这日子没法过了。
吴菊香知道这老家伙差点把瓜子给孙女吞了,啐了他一口:“活该!”
梁贵田眼泪汪汪,自己明明是哥哥姐姐们心里最大的宝贝,怎么一回到自己家,连坨狗屎都比自己香呢?
呜呜呜……
梁映雪收来免费生瓜子,没吃中饭就叫上表妹吴亚兰,带她一起去县里买东西,她要做辣白菜,表妹要做炒瓜子,东西都还需要补全。大料家里是有的,但既然手上多出一笔钱,不如再买一些薄荷菊花之类的东西,增加瓜子的口味,还能清凉降火。
辣白菜是梁映雪的拿手绝活,所需的材料她熟记在心,大蒜,韭菜,小葱这些菜园子就有,辣椒粉、辣椒面家里有存货,除此之外还需要买生姜,苹果,梨,这些就是辣白菜好吃的关键。
从国营商店出来,梁映雪觉得其实大白菜炒着吃就很不错,喂鸡喂鸭不浪费,总之都比做辣白菜来得简单实惠,她重生后没怎么买过水果,导致她几乎忘记水果的价格。
普通苹果五毛三分一斤,梨子三毛八分一斤,这两玩意都是水分多压秤的,两个苹果就八两重,一个梨半斤,只三个水果,她就花了六毛多。
其实六毛多也不算太贵,可跟正便宜的大白菜相比,也不知是水果给大白菜当陪衬,还是大白菜埋没了水果,总之有些本末倒置的荒诞。
梁映雪心想,做出来的辣白菜,要是卖便宜了,压根不挣钱,要是卖贵了,也不知谁愿意买?
但来都来了,买也买了,就这么地吧,不行辣白菜留着自己吃,换换口味也不错。
梁映雪想法转变得很快,但也没有表妹吴亚兰心血来潮速度快。
“表姐,你带我去理发店呗,我想把头发剪了。”吴亚兰说这话是笑着的,只是眼底有一丝不舍。
吴亚兰人瘦瘦的,头发不比别人浓密乌黑,但也养了许多年,长到腰部下面,这些年早就习惯了长长的的辫子。
梁映雪瞧着表妹的模样,心都软了,“不舍得就不剪,缺钱表姐借你!”
吴亚兰却早就想好了,摇摇头:“剪吧,大人不都说剪完一茬,新长的头发更黑更密吗?就跟地里的韭菜一样。”
梁映雪见她坚持,便带她去理发店把头发剪了,在她再三要求下,理发店老板给吴亚兰多留了一些头发,完了再修理一下,不至于太难看。
从县城回去,吴亚兰头发没了,变成兜里的两张大团结。
骑车到田埂上,挑着稻箩收鸡蛋的梁荣宝碰到二人,见吴亚兰一头短发,无情嘲笑道:“远看我还当是哪家假小子呢?哈哈哈……”
哪个女孩子喜欢听别人说自己像个假小子呢,更何况吴亚兰本就心情低落,这下更是难受,狠狠瞪梁荣宝一眼,跳下自行车自顾跑了。
“哎……”梁荣宝挠头,“咋地啦,平时不是挺能怼的吗,今天怎么直接跑了?”
再抬头,又是一记犀利刀眼,“十三哥呀十三哥,我表妹剪了头发正难受呢,你还逗她,她一个小姑娘家家能不伤心吗?”
“得得得,我梁荣宝男子汉大丈夫,现在就跟她道歉去,行了吧?”梁荣宝几乎抱头而走。
梁映雪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走在田埂上,冬日的夕阳有些雾蒙蒙的,跟浓墨重彩水墨画掉进水里,氤氲开了似的,瞧不真切,但瑰丽的颜色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梁映雪一个人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等夕阳彻底落山,她才骑上自行车回村。
到了村口发现堂哥梁荣宝跟她表妹吴亚兰一前一后往回走,她靠近了甩腿下车,悄悄观察表妹,见她眼眶有点红,但人已经恢复精神。
梁映雪眼睛弯了弯,扭头问梁荣宝:“十三哥,后面天越来越冷,鸡不爱下蛋,以后收鸡蛋就没这么容易了,你有啥准备吗?”
梁荣宝收回暗戳戳的眼神,“哦……我啊,我之前收了一批鸭蛋,叫四婶大堂嫂他们帮忙腌了,还听你的话鸡蛋多的时候多收了一些,做成松花蛋……先就这么着吧,混到开春不就好了。”
梁映雪见堂哥梁荣宝这么有章程,心里替他高兴,最近她早起摆摊,回来睡一觉起来就收鸭毛,家里还有孟明逸需要照顾,加上最近一稻箩的事,忙得团团转,实在没精力去关注堂哥们的事了。
不过这几个月堂哥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有事做了,不再整天浑浑噩噩到处溜达惹事,家中已经很久没听说十三哥跟人打架,她伯伯婶婶们都在说老五家的孩子终于长大了,懂事了,就算他们去了下面,也能跟死去的老五有个交代。
梁映雪感觉堂哥这辈子的走向已经跟上辈子不同,心里更高兴,乐滋滋地道:“堂哥再努力努力,争取明年就把嫂子娶回来,后年就当爹。咱梁家好久没办喜事了。”
梁荣宝眼神有意无意往左前方飞:“娶老婆又不是选大白菜,说有就有啊?我可不是随便凑合的人,我要娶的媳妇啊,那得是我梁荣宝最稀罕的姑娘才行。”
梁映雪不觉得害臊,反而哈哈大笑,万分赞同道:“堂哥你这话我太同意了,两人感情好,互相欣赏,这才能一辈子和和美美嘛。你喜欢啥样的姑娘,附近几个大队我都转了个遍,有稀罕的尽管告诉我,我帮你打听去。”
梁荣宝没等来前面姑娘的反应,没好气地道:“我收鸡蛋不也是到处逛,干嘛要你介绍?要不,要不……”
“要不什么?”梁映雪好奇道。
“算了,反正人家也看不上我,嫌我老,我结什么婚,我直接当和尚去!哼!”说完就挑着单子急哄哄地跑前面去了。
梁映雪:“?”
几步凑近表妹吴亚兰,小声嘀咕:“我堂哥像不像是女孩子来了那个,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
吴亚兰绷着个脸,不忿道:“我哪知道,他就是个二流子,嘴里有几句话是真的,几句话是假的,谁也不知道。”
梁映雪愣了下,不赞同道:“我堂哥看着是吊儿郎当的,但其实他人很靠谱,只是脾气大了些,说风就是雨,但他从来不屑于撒谎,你信我。”
吴亚兰无所谓地抿了下嘴,也不知信还是不信。
第69章
梁荣林性子像他妈吴菊香, 最是受不得别的情,转天就私底下找孟明逸,要把治疗费的钱给他, 孟明逸只叹梁家母子三人真是血脉相承,同一件事发生三次, 他也就见怪不怪了。
甚至他的措辞都已经日臻完善, 他的医疗费由厂里报销大半,自己没有掏太多钱,而他在梁家养病这些日子, 承吴阿姨和梁家这么多人悉心照料, 他还要钱, 那他还是不是人了?
两方一番拉扯,孟明逸直说要他收钱也可以, 那他也没脸再在梁家住了,干脆让同事帮他搬回宿舍去,最终吴菊香和梁荣林他们只能妥协。
吴菊香其实是不放心孟明逸的身子, 先是为侄孙女红梅, 后来又带病赶什么报告, 短短时间人又瘦了, 脸色也不太好, 吴菊香嘴上没说什么, 内心却始终不放心,白天不给家里发出任何声响打扰孟明逸休息, 家里剩不多的鸡蛋全给孟明逸炖了炒了, 想法子给他补充营养,嘘寒问暖,比对自己亲儿子差不了多少。
吴菊香对孟明逸有感激, 有喜爱,也有长辈对晚辈的心疼,感激不必多说,试问这样有本事、有长相、有礼貌、又心地善良的俊后生,哪个不喜欢?就是四婶跟她表妹张家妹她们听了,也都对这个看着年轻的后生心服口服,直夸人品好。
要说心疼,那就是吴菊香凭借一双火眼金睛看出来的,相处这段时间,她对小孟也算了解许多,说到其他小孟从来都是有问有答,可却对自己家庭讳莫如深,从未提过一句,吴菊香自己就是从无父无母的苦日子熬过来的,她心里早就有了猜测,恐怕小孟家庭情况不是很和谐。
若是亲子关系好,小孟家在海市,家境又好,干嘛舍近求远来六塔县工作?不说别人,就说前女婿秦玉山,他一毕业就被父母托关系在海市找了份好工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爱孩子不会不为他打算的。
吴菊香是当妈的人,面对孟明逸这样亲子关系不睦的孩子,那是更为的同情和心疼了,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有小孟这样优秀的儿子,他父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吴菊香以己推人,对孟明逸那是越发心疼了。
梁映雪瞧着都有些吃味,又不是亲儿子,需要这般用心吗?
梁映雪只敢在内心叨叨,可不敢明着说,毕竟自己要摆摊还要收鸭毛,每日在家时间不多,还得靠亲妈照顾孟明逸这个病人。
她哥梁荣林回了家,梁映雪他们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梁映雪应顾客们千呼万唤,终于能多做一些豆腐拿去卖,不至于有的客人排队还没买上,逼逼叨叨把老板都给骂上了。
梁映雪望着饼干罐里头多出来的钱票子,决定心胸再放大几米,不在意某些顾客的酸言酸语。
光是十斤黄豆磨成的豆腐,一早上就能给她带来近八块的利润,再加上豆腐脑和包子的的收入,纯利润能有十五块钱,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谁还在意别人说什么?
现在天冷了,可以每日下午或晚上磨豆子做豆腐,也不耽误早上做豆腐脑和包子,豆腐和豆腐脑的钱都能赚到,简直不要太开心。
梁映雪心情比早上的天还晴朗,摆摊时见谁都三分笑,无论男女老少,她不是那种借着脸烟视媚行眼睛带钩的女人,所以哪怕是女同志都爱光顾她的生意。
别说,女同志欣赏的美,是不分男女的,梁老板这样美艳大气,略带锋芒的长相,她们瞧着也舒心喜欢!
当然啦,梁老板再好,那也比不上她家做的豆腐好,毕竟豆腐能饱肚子,能抚慰味蕾。
每日豆腐摊一开张,那人就乌泱泱来了,大家已然培养好习惯,自觉排着队。
孔荷花趁梁映雪兄妹们忙活时,偷偷往里头挪动,借机掀开一条缝往饼干罐飞快瞅一眼,被眼神灵动的吴亚兰正好看到,冲过来就道:“你掀咱家饼干罐干啥呢?”
要不是被表姐耳提面命过,说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轻易得罪顾客,她早就给孔荷花好看,可不仅仅瞪她。
孔荷花被抓包,又那么多人看着,笑容讪讪:“我好像看到有钱掉地下,帮你们检查一下而已,又不是偷你们的钱。梁家妹子,你表妹可怪凶的嘞。”
梁映雪睨她一眼,“那就谢谢卢嫂子费心了。”说完便忙自己的事,好似孔荷花就是路边的小草,完全不值得她多看一眼似的。至于孔荷花说她表妹,完全被无视个彻底。
没人搭理自己,梁映雪亲哥还瞅了自己几眼,孔荷花只得拿着铝饭盒和两块豆腐离开,只是回家路上心脏跟在水里煮着似的,嘟嘟嘟冒着无法宣释的火气,一时十分难受。
梁家小妮子小摊看着不起眼,可自从又卖上豆腐,生意一日赛一日的好,隔壁那家张存粮的豆腐摊只热闹了两日,便没什么人愿意光顾,每天只能在梁映雪收摊后,才能吃到几口“残羹冷炙”,勉强有点生意。
她刚才掀开饼干罐只瞅了一眼,那碎票子堆的,她羡慕得眼睛都发红了,一个摆摊卖豆腐的离异村姑,竟然比他们这些兢兢业业三班倒的工人还要挣钱,简直是没天理了!
可人家就是生意好,就
是挣钱,就是家里男丁多没人敢欺负,她再眼红又能怎么样?
孔荷花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他们俩口子找的人开始给食堂供应蔬菜,这个月过完,他们就能得到应有的好处费,不比梁映雪起早贪黑,抛头露面卖豆腐来得轻松得体?
眼红的又何止是孔荷花,孙玉霞现已经搬进女职工宿舍,可还是避免不了碰到梁映雪,或是在车间,或是在男同事嘴中,总是能听到有人谈起梁家豆腐摊。
同事们聊梁家豆腐多么好吃,豆腐脑多合胃口她是概听不见的,她听到的就是有人夸梁映雪人品好,爱笑,长得漂亮云云……
分明她都说梁映雪被丈夫抛弃,不能生孩子,还暗示梁映雪不检点,跟男人勾勾搭搭,到头来她幻想的梁映雪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生意做不下去的场面迟迟未见面,反而眼睁睁看着梁映雪的生意越做越好,得到越来越多人的尊重和夸赞……她能不呕死吗?
不过最近她家发生的事太多,父母为了吴金桂生的那个野种闹到现在,她几个哥哥嫂子也时刻警醒着,生怕被野种分走家产,家里乌烟瘴气,和她相亲的厂同事又因为她家的事不乐意搭理她,说他父母想他找个家里干净的……
这些日子她白天上班,晚上下班躲在宿舍哭,又怕告诉舍友她们会笑话自己,她心里难受极了,像有块大石头压着般的难受,她哪还有心情管什么梁映雪吴映雪的?她也只能在早上看见梁映雪的时候,偷偷希冀这个女人这辈子都没男人要,孤独终老去吧!
梁映雪哪里知道上回被王三虎调戏还有孙玉霞的功劳?她只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一离婚妇女,跟死了丈夫也差不太多,加上从小到大想占她便宜的不在少数,她又不是棉纺厂的工人,所以压根没想到有人故意恶心自己。
说实话,她每天忙着挣钱,连孙玉霞长啥样都不太记得,谁在乎啊?反正孙家一家子迟早都要倒霉,这样一想,她就更不在意孙家的甲乙丙丁了。
上午摆摊结束回家,梁映雪给孟明逸带来一则不好的消息。
“甘卫东跟我说,你的报告交上去,但是没下文,你们厂的领导还有马主任按照原计划出发了。”
孟明逸休整一日,精神好了不少,坐靠在床头喝水,闻言抬眸,如墨的眼珠子动了动。
“嗯,我知道了。”眉眼淡淡,一点看不出情绪。
梁映雪诧异,她以为孟明逸那般竭力,肯定是要求个好结果的,因为按照他的报告来说,德国那批XXX型号并条机引进回来,有超过一大半的可能发生技术不匹配,买回来也用不了,只能成为废铁一堆。
那可是几万一台的并条机啊!
梁映雪比孟明逸还着急,拽过凳子坐下,迫切道:“你知道很可能白花钱,还熬命一样写报告,现在反而不急了?你想什么呢?”
不知道梁映雪知不知道,每当她情绪激动时,脸颊微微泛红,像涂了一层胭脂似的,尤其那一双圆而亮的眼睛,染上灼烫的温度,灼亮得惊人,只消被她看一眼,烫得人心尖都会打起卷。
孟明逸幽深的眸子几不可见的颤了颤,移开目光,有些可怜意味地道:“我现在这副模样,连最基本的自理都需要人帮忙,我还能怎么办呢?”
梁映雪刚燃起来一点怒气,毕竟自己也配孟明逸熬了两晚,总不想得个有用的结果,现在听孟明逸这样一说,像是被一场小春雨淅淅沥沥浇下,别说火气,甚至有些气自己,孟明逸这个出力最大的“苦主”都没激动,自己急什么?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脾气该改一改,太容易激动,倒是比正主先操心上了,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了。
“咳咳,刚才我语气急了点,你别多想,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梁映雪前倾的身子坐直了,调整好表情,“我就是有些急性子。”
“我懂,你是在关心我。”孟明逸淡笑着回应道,微弯的眉眼,向上的唇角,因水渍浸润过的唇瓣,衬着他微微有些惫懒的神色,瞧着梁映雪心脏被幽风激过似的,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更惭愧了。
第70章
下午梁映雪没出去, 自行车留给她哥梁荣林骑去了,梁荣林现在也是一脑子赚钱,耽误这么多天, 一根鸭毛也没收,下趟去海市拿什么送去羽毛加工厂?
梁映雪自是收了许多, 总得给自己亲哥留一点, 再说她也想歇一歇。
下午得空,梁映雪跟表妹吴亚兰就在厨房研究炒瓜子,姐妹俩先把瓜子洗上几遍, 沥水的功夫, 两人一人烧火, 一人拿锅铲炒配料,八角、桂皮、小茴香、花椒通通搁里头, 小火慢炒,炒出香味再加盐加水一起煮。
怕配料煮太碎混进瓜子里影响口感,等水开了, 梁映雪捞出配料用纱布包住, 再扔回锅里, 瓜子也倒进去, 然后便一如平常烧菜, 大火烧开, 再中小火,直到水收干。
现在也没什么烤箱之类的东西, 就是用余温烘烤, 直至完全烘干,反正也挺费时间。
因为梁映雪提议做四种口味,表姐妹俩围着灶台忙碌一下午, 柴火都烧了不少,总算把四种口味都炒制出来。
这个时候油贵,盐要钱,酱油不是必需品,辣椒可有可无,大家伙口味都偏清淡些,所以表姐妹俩炒瓜子的时候也没一味的加料,虽然省钱也是一方面,只在最后面梁映雪往里头搁了点白糖,提提味。
瓜子炒好,分别是原味的,五香味的,五香菊花味的,五香薄荷味的,姐妹俩尝了两个,梁贵田早就在暗中观察,踩着点过来了。
他一点不客气,伸手便抓来吃,毕竟这里头有自己哥哥们为他这个弟弟种的瓜子,他怎么吃不得?
梁映雪等她爸尝了个遍,问:“味道怎么样?”
吴亚兰一脸希冀地望着二姑夫。
梁贵田嗑瓜子技术很厉害,瓜子壳吐得飞起,忙里偷闲评价道:“五香味好吃,就是盐搁少了点,不够滋味。至于这里头有菊花的,也还行吧,还有一个是啥,味道怪怪的……”
至于原味的那一筐,不需要评价,谁没吃过呀?
吴亚兰看她表姐,“表姐,我该听你的,再多放一点盐。”真的穷日子过惯了,看那盐哗哗地搁,她就有一种肉痛的感觉。
“没事,这点留着自家人尝一尝,咱们调整好配料比例,后面再一把全炒了。我说过的,年底要卖炒货的可能不只你一个,咱们把味道做好,就不怕没生意。”梁映雪笑吟吟地道。
表妹吴亚兰这么肯干,她是十分高兴的,她跟她妈她哥,都期盼着小舅家日子能起来呢。
从她摆摊开始起,她便也准备了纸笔,不只是记录账务,还记录配方,方便调整比例,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样不容易出错。
所以第一锅瓜子味道没那么地道也没关系,还有调整的空间,表妹吴亚兰再肉疼舍不得,她也得劝她不要因小失大。
好在吴亚兰是个听劝的,就按照她表姐说的来,当然梁映雪如今摆摊生意小有所成,吴亚兰对她敬服才是最大的原因。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表姐妹俩终于炒出一锅味道不错的瓜子,梁映雪吃着只觉得比国营商店卖的好吃,主要放了点糖,滋味足,还放了少量菊花,这种瓜子吃着不容易上火。
薄荷味的瓜子大家伙都吃不惯,最后只炒了一点,偏偏合了孟明逸的口味,说入嘴清凉,味道不错,最终按成本价六毛八分钱称了半斤。
这是吴亚兰第一笔生意,小丫头高兴得合不拢嘴。
梁荣宝晚上也在他六婶家吃饭,赖在厨房里百无聊赖的就是不走,说非得尝到瓜子不可,最后十分大气的称了半斤五香的,半斤五香菊花的。
吴亚兰再次进账一块三毛六分,加上孟明逸的合计两块钱,小丫头高兴得脸颊红扑扑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连带对看不顺眼的梁荣宝都有了笑脸。
哎呀,原来自己挣钱是这种感觉,怪不得表姐每天忙成那样,还是乐此不疲。
厨房光线暗,没人注意到梁荣宝黝黑的脸膛有点红。
第二日摆摊,三种口味瓜子便摆在豆腐旁边,吴亚兰听她表姐的,三种口味各抓两把放在盘子里,叫排队卖豆腐的顾客没事捡两个尝尝鲜。
被棉纺厂前生意最红火的梁家豆腐摊帮衬,首先人流量就不用担心,加上瓜子味道确实不错,比在县城买的够滋味,还有没怎么见过的菊花味瓜子,没多久吴家瓜子炒货摊就开张了。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有人买,就有人跟风买,大厂工人,称个几毛钱的瓜子还吃不起吗?于是你七两,我半斤,就这样卖了起来。
吴亚兰摊子虽小,但昨晚被两位顾客注入强心针,自信感爆棚,直言自己迟早把小摊壮大成大摊,炒货从只一种瓜子,扩展到真正的百种炒货,总有一天成为真真正正的吴家炒货摊。
梁映雪笑话她,既然许愿,何不往大的许?炒货摊算什么呢,最起码要有个门面,开上炒货铺吧?反正她对自己表妹是有信心的。
吴亚兰被自己表姐话中的肯定一激,更是欢欣雀跃,十分受鼓舞。
至于梁荣宝说只要她开口,多少钱都能借她,保证帮她生意做起来,她有表姐二姑和表哥帮忙,谁稀罕他的帮助呀?
日子流水过,梁映雪生意越发得好,名声渐渐大了,连隔壁村都有找她家买豆腐的,表妹吴亚兰的炒瓜子生意也不错,对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来说,一天进项两三块钱,已经非常可观了。
只是梁荣林回来,吴亚兰不好意思留在二姑吴菊香家,她大哥吴建军来送黄豆的时候,说父母让她回家去,后来还是梁映雪说亲哥梁荣林忙着收鸭毛,她很需要吴亚兰这个帮手,吴亚兰得以继续留在二姑家。
吴亚兰在读书上没有天分,脑子还是挺活的,炒瓜子卖得不错后,她就想挣更多的钱,在她二姑表姐们的鼓励下,又瞄上了花生和蚕豆。
她拿卖辫子的钱买大料,在村里收购花生和蚕豆,没事就自己鼓捣,遇到问题就问表姐或是其他年长的妇女长辈,最后做出来的味道还真不错,最起码梁贵田吃得很满足,恨不得这个便宜侄女每天都瞎鼓捣,那他天天都有免费的东西吃,岂不快哉?
吴家炒货摊多了炒蚕豆和五香花生,加上瓜子,那生意就更好啦,现在天越来越冷,厂里职工就不太爱出门,女同们在家打打毛衣,嗑嗑瓜子,就是打发时间,男同志下班后伴着五香花生或是蚕豆喝上一盅,再来一根工农或者飞马,快活似神仙啊!
吴亚兰生意起得快,每天收摊数钱,自己都是一副感觉在做梦的傻样,可把梁映雪他们都逗乐了。
吴亚兰对自己表姐一家的感激之情就更不用说了,只道自从跟了表姐,真是自己财运都变好了。
原来挣钱真的能上瘾,挣一笔就想挣更多,做生意带来的成就感是前所未有的,这让原本平平无奇的乡下小姑娘,现在一脸春风得意的,整个人精神焕发,人比之前不知自信多少倍。
周末,梁红梅从学校回来,她对孟老师的话简直言听计从,人家让她跟着梁映雪他们去厂区摆摊,她二话不说就来了,孟老师叫她一个人摆摊,不允许别人帮忙,她连为什么都没问,一早就摘了蔬菜,挑着担子在空处摆起摊来。
她来得晚,好位置早就被人占光了,而占了好位置的梁家等人自然离她很远。
只是田春凤放心不下女儿,卖着东西眼镜时不时往梁红梅那边瞥去,既怕女儿害羞没生意,又怕有人欺负自家小姑娘。
果然,在自家人面前还挺开朗的梁红梅,在遇到陌生人,尤其是长相偏凶或者不苟言笑的男性,她会不自觉的紧张,连人家的眼睛也不敢看,更别说论价做生意了,说话磕磕巴巴,声音又小,还容易脸红,半个小时下来也没成几单生意,唯一一单生意,还是一老婆子瞅她面皮薄,大砍价后不等她同意,人家就甩下钱抱着蔬菜做贼似的跑了。
远处偷偷观察的梁家众人:“……”好想揍那个老婆子。
有老婆子开了先河,有一些爱占便宜的人跟苍蝇闻到血腥味似的,几个人眨眼把梁红梅围起来,那情形落在梁家人眼里,简直就是一群饿狼包围了自家女儿/妹子/侄女,生吞活剥的气势呀!
田春凤跟梁大再也坐不住了,急着要上前帮忙,梁映雪早就在这等着呢,一个眼神过去,亲哥,堂哥,表妹,侄子一哄而上,紧紧把田春凤他们抱住,就是不让他们过去。
梁映雪他们全是一副生意可不要,就要盯好梢的劲头,田春凤他们不好意思影响自家人做生意挣钱,只要偃旗息鼓,只是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惦记着梁红梅。
梁红梅摊子上的蔬菜到底卖完了,等田春凤梁映雪他们收摊过来,就见梁红梅双眼无神,一副被吸干的模样,状态可称不上好。
田春凤小心翼翼打量闺女:“红梅……没关系,咱们慢慢来。”
梁大梁五点头如捣蒜,“就是,你还小没摆过摊,卖掉就行了。”
梁红梅胳膊抖了下,从兜里掏出一点碎票子,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妈,大哥,我不是难为情不敢卖菜,我是被那些婆婆婶婶叔叔吓到了。”
“他们砍价的样子,就感觉像一群恶鬼在缠着我,恨不得把我这个人都一口吃了,太吓人了。”梁红梅抱起胳膊,一副后怕的模样。
田春凤等人:“……”
梁荣宝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在人身上,看到了被鬼吓到的效果,这磨炼效果杠杠的,咱赚了啊红梅!”
众人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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