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瓢泼大雨变得?牛毛似的,细细密密。
山道上传来“咔嚓咔嚓”砍树的动?静,还有?皮靴子踩在烂泥里的噗嗤声。
护军们?总算寻摸到这儿了。
打头?的护军校手里拎着把顺刀,这刀是营里的制式家伙,精钢打的,窄长条儿,带着弯弧,亮瓦瓦的,刃口快得?很。
只见白光闪过,挡道的树杈子、草堆子、土坷垃,三两下就给劈成了沫子。
外头?传来瑞王爷急切的声音,一边砍着残枝一边高喊:“大哥哥,您可在里头??大哥哥,您还安好吗?”
洞内,昭炎帝听见是瑞王的声音,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温棉被这动?静扰得?半醒,掀开盖着的皇帝常服站起来,侧耳细听片刻,高兴道:“这不是瑞王爷么?”
她就要跑到洞口答应一声,却?被昭炎帝捂住嘴拉了回来。
“唔唔……”
怎么了?
温棉偏头?看皇帝。
皇帝那双因高热而显得?迷蒙的眸子,幽深的看不见底。
他未答话,只将手缓缓握紧铁鋄金鞘小刀,另一只手将温棉拉到身后,忍着腿伤剧痛,慢慢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向洞口挪去。
温棉的心突突直跳,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大哥哥,您在不在这儿呐?”
皇帝恍若未闻,依旧握着刀,目光沉冷地望向洞口。
不多时,赵德胜打东面?来,尖着嗓子喊:“王爷嗳,东边没有?主子踪迹……”
护军统领打西面?来,三方齐聚在此。
他们?在山腰处发现了些许朱轮华盖车的残骸,推论皇帝应该在这儿附近。
皇帝压下刀,沉着嗓子喊了一句:“朕在此。”
洞外议论声停了一瞬。
瑞王爷和赵德胜一前一后连滚带爬抢进?来。
瑞王一眼瞧见皇帝,虽形容狼狈却?性命无碍,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喜色情真意切。
“大哥哥,太?好了,您没事就……”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赵德胜已?“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主子!主子爷啊!奴才罪该万死!救驾来迟,让您受苦了……”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急慌慌抬眼去瞧他主子。
这一瞧,好悬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那素日里最重威仪,连根头?发丝儿都不乱的主子爷,这会儿头?发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脑门儿上。
只穿一件中?衣,领口都敞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尽是病容疲态,活脱脱一个烧糊了的卷子。
再往后一瞧,主子身后竟还站着个人。
那不是温姑娘么?一样的头?发散乱,还有?身上那衣裳……
哎呦我滴个活祖宗喂!
那破破烂烂的绿旗袍姑且不说,外头?披着的那件常服,上头?分明是五爪金龙的暗纹。
是主子爷的龙袍!
赵德胜这心啊,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前发黑。
这温棉怎么敢的?这跟私穿龙袍有?何区别?
瑞王爷顺着赵德胜的目光也瞧见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是惊愕,看看t皇帝,又看看他身后那披着龙袍的身影,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昭炎帝不着痕迹地将身在前挡了挡,他沉着脸,即便此刻形容狼狈,那眼神扫过去,依旧让人脊梁骨一紧。
“低声些。”他开口,嗓子因伤病沙哑,“咋咋呼呼的,什么样子,朕这儿没事。”
温棉见总算有?人找着他们?了,赶紧上前一步,急声道:“王爷,赵总管,万岁爷正?发着高热,腿也折了,病势凶险。
外头?可备了软轿或是担架?得?赶紧把万岁爷稳稳当当抬下山去医治是正?经。”
赵德胜一听,更是捶胸顿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哎哟我的,主子,您可遭了大罪了,有?有?有?,御辇就在山下候着,奴才们?这就抬上来。”
瑞王爷也立刻转头?吩咐护军统领:“快,快去将御辇抬至此地,仔细着,万不可再颠簸了皇上。”
护军统领领命,带着人手飞快去办。
不多时,一顶明黄帷幔的御辇便抬到了洞口。
昭炎帝被赵德胜和瑞王一左一右搀扶着,忍着剧痛,一步步挪向御辇。
临要弯腰入辇前,他却?忽然停下,回转身,目光越过搀扶他的两人,径直落在站在人群中?的温棉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向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举动?,让一旁的瑞王爷,赵德胜,还有?周围垂手侍立的护军们?,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众人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了温棉身上。
赵德胜想说也预备了给温姑娘下山的轿辇,仔细想了想,终究没说话。
瞥见几个勤快孩子抬着小轿上山来,一个眼风过去,几个小太?监就不动?了。
温棉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脚底板还火辣辣地疼,众人的目光烫得?她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她不想上去,可皇帝的手就那么伸着,瑞王爷和赵总管也都眼巴巴地看着她,这要是不上去,场面?恐怕就要好看了。
她咬咬唇,终究是硬着头?皮,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搭上了皇帝的手。
昭炎帝立刻收拢手指,将她冰凉的手握紧,轻轻一拉,便把她拉到身边。
帷幔落下,御辇起驾。
几个小太?监抬着架青布小轿你瞅我我瞅你。
胆大的问赵德胜:“爷爷,您看这个……我们?那个……”
赵德胜摇头?:“孩儿们?,白勤快了,你们?抬着轿子跟在后面?吧,下去后爷爷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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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因着脚底板受伤,回到行宫后,皇帝亲命太?医院院首何逢妙过来医治。
姑娘家脚金贵,不能示以外人,何太?医隔着帐子问了几声伤得?怎么样,就留了药膏离开了。
温棉坐在帐子里无语。
要不是自己知道脚上其实就几个水泡加磨破皮了而已?,她真想伸出大脚丫子叫太?医好好看。
隔着帐子,谁能看清楚伤的如?何?
两只脚上敷了厚厚的药,又拿干净布条缠住,跟个棒槌似的,实在走不了路,温棉便告了假,没去当差。
白日里,同屋的几个宫女都各司其职去了,屋里静悄悄的,只剩她一个。
日头?升得?老高,明晃晃的光线从支摘窗的上扇斜斜地照进?来。
一码三箭窗户上糊着透亮的高丽纸,光一打,在地上印出好些个规整的豆腐块子。
外头?知了叫得?正?起劲,“吱——吱——”一声长一声短,没完没了,吵得?人脑仁儿都跟着嗡嗡的。
温棉躺在硬板床上,闭着眼,床头?的小杌子上放了一碗药,是用于消肿溃坚,活血止痛的。
她一口药都喝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破事。
行宫里如?今有?了新闻。
说那日皇上出宫礼佛,遇上百年不遇的泼天大雨,龙王爷从雨中?而出,邀人间帝王手谈几局。
昭炎爷棋艺高超,赢了龙王爷,龙王爷恼羞成怒,拉着皇上不肯放人,温棉忠心护主,愣是把万岁爷给扒拉出来了,实打实的救驾之功。
温棉听簪儿给她绘声绘色地如?此这般说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簪儿还问她:“姑姑,你真见着龙王爷了?龙王爷什么模样?俊不俊?”
连娟秀和春兰都在一旁悄悄竖起了耳朵。
宫女太?监的日子过得?死水一般,没个波澜,好容易有?新鲜事,那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你传我,我传他,没半天功夫,角角落落就都知道了。
这话经一个人的嘴是一个样儿,再过几个人的耳朵,可就变了味道,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
温棉听到的这个版本?还不是最炸裂的。
眼下啊,行宫里都传遍了,都说万岁爷经温棉救驾一事后,待那温棉可是大不一般喽,啧,这造化,可真是说不准。
温棉现在去哪儿,哪儿就有?人把眼瞧她,她被看得?心烦,索性借养伤的名义,不再出门。
越想心里越烦,自己眼下待皇帝,怎么看都有?点?半推半就的意思,再这样黏黏糊糊下去,可不是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么?
这往后,怕是更纠缠不清了。
正?闭目胡思乱想间,额头?上忽然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儿。
她一惊,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张噙着笑意的脸倒映在眼珠子里。
昭炎帝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床边,身上穿着芝麻地纱袍,手里捻着一串乌黑发亮的檀木佛珠。
方才那点?凉意,正?是羊脂玉佛塔轻轻碰触她额头?带来的。
温棉唬了一跳,赶紧坐起身,也顾不得?脚疼了,说话都有?些结巴:“万岁爷?您您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可是宫女们?住的下处,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朕怎么不能来?这天下还有?朕不能来的地方?”
昭炎帝神色自若,闲庭信步般坐到她床边,打量她住的屋子。
宫里头?有?品阶的女官四?人合住一间,温棉的屋子靠墙摆了四?张榆木架子床,其他三人都出去当差了,她一个人在屋子里。
温棉的床上靠在窗户边,挂着半旧的素色纱帐,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
枕头?顶特别,是她拜托荣儿缝的软枕,中?间挖出一个洞,温棉喜欢侧躺着睡,枕头?中?间有?洞,睡觉时耳朵就不会被压着。
里头?絮了晒干的晚香玉花瓣和荞麦,隐隐透着香。
床边炕柜上摆着几个粗陶罐子,插着几枝山野里掐来的不知名小花,墙上挂着个竹篾编的小篮子,里头?装着些棉线和半成的绣活。
温棉的针线不好,她的绣活都是素色的,一样有?花的都没有?。
东西虽不多,却?处处透着股子灵巧劲儿,收拾得?干净又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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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炎帝回到行宫后一直在养伤。
何逢妙来瞧过后,其他老太?医也都来瞧了他的腿伤。
几个老头?子凑一块儿会了诊,最后谨慎地得?出结论,皇上蒙天庇佑,没有?骨折,而是那日冲进?山洞时,恰巧被从山上滚落的树干或是石头?砸中?了脚踝,以至于关节脱位。
于是太?医给昭炎帝正?了位,敷了药,拿板子固定好,叮嘱得?静养些时日。
昭炎帝觉着自己一瘸一拐的模样实在有?失体统,见不得?人,干脆就闷在屋里头?不出门,只坐着批批折子,见见要紧的臣工。
外头?没几个人知道他脚上带了伤。
这么憋了几日,脚上的肿消了大半,走路稍稍能藏住痕迹,不仔细瞧瞧不出来了。
他这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一天没见着温棉,就觉着空落落的,折子上的字儿瞧着都嫌烦。
这温棉也有?伤,在山上遭了大罪了,皇帝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于是忍着没有?唤温棉过来伺候。
自己好容易腿脚利索了些,也顾不得?许多,脚底板一沾地,便径直往温棉那处去了。
能蒙皇帝亲自垂询的,除了他的父母亲人,也就朝堂上的几位股肱老臣有?这个荣幸了。
这会子皇帝来看她一个宫女,温棉吓得?不轻。
昭炎帝坐在床边含笑看她:“你这几日不在跟前,朕心里记挂着,便过来瞧瞧。”
他的目光挪向两只棒槌一样的脚上,轻声问道:“脚还疼得?厉害么?”
温棉看着他坦然的模样,再听他的话,心里那点?不安愈发强烈,简直想哀叹一声。
“说话呀,脚伤如?何了?朕已?嘱咐太?医,给你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记得?按时敷用,内服的汤药也得?喝,不许嫌苦。
若有?短缺的,或想要什么,就差你屋里那个小丫头?去取,跟赵德胜说一声便是。”
温棉讷讷应着。
门外,赵德胜垂手躬身站着,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着。
里间虽压低了声儿,那隐隐约约的话语还是飘出来几分。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的个老t天爷,皇上这是真真儿上了心,竟跑到这宫女住处来嘘寒问暖,这般温存小意的模样,他伺候主子这些年,何曾见过?
温棉听着,头?皮都发麻,浑身汗毛都炸开了。
连忙截住他的话头?:“皇上,劳您垂询,奴才一切都好,求您了,您万金之躯,怎么能来下人住的地方呢?奴才这儿真的没事,不敢劳您挂心。”
昭炎帝看着她急于撇清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因为?见不着人而生的烦闷更甚。
她不在跟前杵着,看折子都觉着没滋味,只是这话他自然说不出口。
瞥见温棉床头?那小几上还搁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他眉头?一皱。
“药怎么还没喝?凉了药性都跑了,赶紧趁热喝了。”
温棉苦着脸,那药汤子闻着就一股子冲鼻的味儿,她实在不想往嘴里送,只是如?今皇帝这么问,她为?了快点?打发皇帝走,只好先忍一忍。
“良药苦口,快喝了。”皇帝盯着她,“你喝了,朕这就走。”
一听这话,温棉登时捏着鼻子,端起那碗凉药,一仰脖,“咕咚咕咚”几大口,硬是给灌了下去。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舌根发麻。
看她喝完,皇帝这才缓了神色,从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摸出一枚碧荧荧泛丸子来。
“喏,含着,甜甜嘴。”
他将那枚冰凉的丸子抵到她唇边。
温棉正?被苦得?舌头?发麻,下意识微微张口,皇帝的手指轻轻一送,碧丸子便滑入她口中?。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柔软湿润的唇瓣。
一瞬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昭炎帝愣了片刻,像是被那柔软的触感激了一下,手指微微一蜷,迅速收了回来,指腹上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湿濡的触感。
温棉含着丸子,似无所觉,清凉甜香缓缓弥漫开来,丝丝凉气慢慢充满口腔。
她嚼了一下,应是薄荷做的,嘴里的苦味立刻被清甜盖住。
昭炎帝见她喜欢,道:“是膳房送来的薄荷冰苏丸,夏日吃解暑,朕叫赵德胜给你送些来,吃药后含上一丸便不苦了。”
温棉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生怕簪儿她们?这会子回来,心慌意乱的,哪里听得?进?皇帝的话。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下门外,只瞧见赵德胜依旧泥塑木雕般守着,并无其他闲杂宫人,心下稍安。
“皇上,您快请吧,这儿真不是您久待的地方。”
皇帝被她催得?无法,只得?起身,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刚迈出这排宫女配房低矮的门槛,迎面?就见御茶房的簪儿和两个小宫女结伴回来,手里还捧着些茶具什物。
几人猛一抬头?看见皇帝竟从她们?住处出来,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东西差点?摔了,慌不迭地跪倒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昭炎帝脚步未停,径直从跪着的两人身边走过,赵德胜赶忙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门后。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簪儿和两个小宫女才哆哆嗦嗦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几人脸色都白了。
小宫女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压低声音:“我的娘哎……主子爷怎么会来咱们?这儿?”
簪儿白着脸,心知肚明定是来瞧温棉的,这条大腿她可算是抱对?了,自个儿眼光真好。
她道:“别说了,许是路过,咱们?快点?回去吧。”
小宫女你看我我看你,主子爷怎么会路过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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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过后,二阿哥完颜景奉旨从京里过来,除了带来各处紧要奏折,还有?各宫娘娘给皇上的请安问话。
皇帝在书?房召见,问了些京中?近况,又问:“跟着你诚王叔办差,可还顺手?没偷懒耍滑吧?”
完颜景不过十三四?岁,穿着葛纱行服,才下马,脸都来不及擦,就到皇父跟前复命。
他规规矩矩站着,一一恭敬回禀,条理清晰,沉稳有?度,瞧着比实际年纪老成多了。
皇帝听罢,略点?了点?头?:“嗯,还算妥当,你跟着你诚叔祖办差,要用心学,更要谨言慎行。”
“儿臣谨遵皇父教诲。”
完颜景忙垂首躬腰,肃敬应道。
温棉送茶到书?房,她端着海棠式红漆托盘,里头?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走到廊下,见书?房门虚掩,里头?隐约有?人声。
并非皇帝独处,想是有?朝臣在,她便候在门外。
不多时,书?房门打开,二阿哥完颜景躬身退了出来。
温棉垂首避让一旁。
完颜景余光中?瞥见一个穿着绿色旗袍的宫女,身量窈窕,头?发乌黑油亮,打扮素净,侧脸轮廓颇为?清秀。
他不敢细看,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加快步子沿着廊下出去了。
御前的小太?监送二阿哥送出烟波致爽斋。
完颜景走出院门,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方才在皇阿玛书?房外候着的,是哪位姑姑?瞧着眼生呢。”
小太?监忙答道:“回阿哥爷的话,那位是御茶房的温姑姑,温姑姑去年来到御前伺候的。”
完颜景听了,若有?所思:“她就是那个救驾的温姑姑?”
第42章 榴莲
温棉端着新沏的茶,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御书房。
一连几日?她都睡不好,心里头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今日?便早早销了假,还是决定把话跟皇帝挑明?些。
那日?皇帝在山洞里话说的动听,什么“不会为难你”,“不会强留在宫”,可是这几日?观其言行,毫无分寸,甚至比之此前更叫她胆战心惊。
温棉将要说的话在肚子?里过了几遍。
她打定主意,待会见到皇帝,就说请皇上往后注意些分寸,既然知道她没那个?心思,皇上也别总跟她这般暧昧不清,于礼不合,于她更是麻烦。
温棉才踏过门槛,就见原本低头看折子?的昭炎帝抬起头,连眼底都柔和了几分。
她硬着头皮把茶放在书案上。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好好歇歇?”他放下朱笔,很自然地?就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温棉下意识想缩手,却?被他轻轻握住,往前一带。
温棉猝不及防,脚下不稳,低低惊呼一声,竟被他顺势拉到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龙宝座上。
“坐下说话。”
皇帝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空出宝座一侧,竟是要她同坐。
温棉吓得魂儿?都快飞了,那宝座明?黄锦垫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几乎要从锦绣中飞出来。
她定了定神,避开他过于热切的目光,忙要起身?。
“万岁爷,这于礼不合,我?还是站着吧”
皇帝紧紧握着她的腕子?,把她的动作压下来。
“没什么合不合的,朕许你坐,你便能?坐。”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是难得的郑重?,“温棉,朕待你绝无轻贱戏弄之意,你可明?白?”
这话里的分量,温棉不是听不出来,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如坐针毡。
她垂首道:“古往今来,君王一时兴之所至,待之宠臣爱将何尝不是逾越常礼,视若珍宝?然昔日?逾矩之宠,等来日?翻脸时,便成了不可饶恕之罪。
什么断袖分桃,甭管当初多么掏心窝子?,一眨巴眼儿?功夫,全散作一团烟。”
昭炎帝万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竟搬出董贤和弥子?瑕的典故来揣度他。
他先是愕然,随即气极反笑。
“你这一天?到晚,书都看杂了,竟拿这些东西来想朕。”他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朕在你眼里,便是卫灵公那等昏聩的庸主么?”
温棉想再分辩几句,陈情自己绝无入宫之心,劝皇上莫要因一时兴起,误人误己。
昭炎帝见她嘴唇翕动,以为她还要拿那些混账典故来堵自己,便想告诉她自己所想所思。
那日?在山洞里,他说会放温棉走,当时的确真心实意,但这会子?撂不开手也是真心实意。
实则他一回来就写好了旨意,只因她不愿意,才一直没有发出去?罢了。
宫外有什么好的,吃不好穿不暖,到时候饿得她五积子?六瘦的,不如待在宫里。
两人话都堵在喉咙口,目光胶着,就在这节骨眼上,外头廊下陡然传来一阵喧哗哭喊,夹杂着太监们慌乱劝阻的声音。
那动静又?急又?响,由远及近,直冲御书房而来。
御书房的门踢里哐啷被推开,竟是瑞王爷连滚带爬地?过来了,后头还跟着几个?想拦又?不敢硬拦的太监。
瑞王也顾不得体面了,扑到御书房门口就开始嚎:“皇上!皇兄!您开开恩呐!我?不要去?那陕西挖煤,那儿?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我?不就是一时嘴快,说错了句话么?何至于就发配到那苦寒之地?去?啊!皇兄,弟弟前t日?为寻您回来,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您好歹记住弟弟的孝心呐!”
上头没动静,瑞王爷从门口哭到书房里,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
觑空偷偷隔着指头缝瞧了上头一眼,这一眼险些把他的魂儿?吓飞了。
只见他那皇帝哥哥端坐龙椅之上,而龙椅旁边,竟坐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女子?!
他脑子?一懵,指着温棉脱口而出:“你好大的胆子?!怎敢坐在龙椅上?”
温棉在瑞王爷扑进来时就要离开,奈何皇帝拉着她的手,她挣脱不了。
这会子?“噌”地?站起来,昭炎帝不动声色地?抚了抚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必惊慌。
转头看倒霉弟弟,冷声道:“你嚷什么?什么龙椅?龙椅在太和殿呢,你在这儿?瞎吵吵什么?”
瑞王爷下意识道:“皇兄,这宝座不也是龙椅么?您书房的宝座,批折子?见臣工,处置政务……”
“住口,啰唣什么?朕还没问你呢,半月前就叫你滚去?陕西,你怎么还赖在这儿?朕的话,如今是当作耳旁风了么?”
瑞王被这话一茬,忙想起自己来此为何,跪着往前膝行几步,压低了声音。
“大哥哥,弟弟知道错了,真的知错了,那温……”
他瞥见自家皇帝哥子身边站着的绿袍宫女,把名字咽了下去?。
当着正主说人家小话,他得多没眼色呐?
“弟弟往后绝不再胡吣半句,绝不再多管闲事,不再欺负她,弟弟起誓,若有违背,天?打雷劈,大哥哥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皇帝听得不耐烦,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滚滚滚,你这赌咒发誓没什么用?,赶紧给朕滚,赵德胜,把他叉出去?。”
赵德胜连忙应声,带着两个?力气大的太监上前,一边劝一边架起瑞王就往外拖。
瑞王被架着,还在不甘心地?回头哭嚎:“大哥哥,您怎么能?如此重?色轻……”
“弟”字还没嚎出口,就被眼疾手快的赵德胜一把捂住了嘴,连拖带拽地?给弄了出去?。
架着瑞王的太监们一脑门的汗。
“王爷嗳,这话您也敢说出口?您不要命了?”
瑞王爷气得哼哼:“你们说说,他是不是重?色轻……”
“嗳哟我?的好主子?嗳,您快消停点?吧!”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温棉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皇帝兄弟俩看起来亲热和睦极了,弟弟哭嚎胡闹,哥哥端着兄长架子?教训,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好亲密无间的兄弟俩。
可她脑海里,却?兀地?闪过山洞里,皇帝听见瑞王声音时,那瞬间锐利如冰的眼神。
一股寒意细细密密地?从脊梁骨爬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寒颤。
皇帝揉了揉额角,一脸烦躁:“嗐,这混不吝的玩意儿?,闹得朕脑仁儿?都疼。”
温棉赶紧接话:“那奴才去?给您泡壶安神茶来。”
说完,也不等皇帝应声,低着头,脚步匆匆,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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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湖边植了几行子?杨柳,这会儿?叶子?正密,绿汪汪的,泼了层油似的,枝条儿?软软地?垂到水面上,风一过,就跟着水波一漾一漾的。
树底下倒是凉快,宫人都爱从这里行走。
完颜景背着手走在树下,他来到行宫,各处请安问话的差事都办妥了,想起出京前,京里几位堂兄弟托他带给瑞王叔的家书,便问小太监。
“瑞王叔如今在哪处?爷这儿?还有东西要转交呢。”
小太监掩嘴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回二阿哥的话,瑞王爷啊,今儿?一大早就叫护军请上马车,直奔陕西去?了。”
完颜景一愣:“陕西?”
“正是呢。”小太监声音更低了,“听说是万岁爷金口御令,说瑞王爷近来言行无度,让去?陕西那边的煤洞里头养养性。”
完颜景听了,心下明?了,他这位王叔性子?跳脱,言语常没个?顾忌,怕是又?触了皇父的忌讳。
他点?点?头:“哦,原是如此。”
心里想着,那几封家书怕是暂时送不到王叔手里了,只能?等回京再作打算。
澄湖水汽顶着暑气往上翻,跟要将湖底沉淀了百八十年的旧事儿?一齐翻上来似的,一阵儿?一阵儿?往人鼻子?里钻。
这里原先是片野洼子?,前朝末代?皇帝下令平地?起山水,在此建行宫,于是才把野洼子?梳拢成了如今这规整模样。
传说前朝有位太子?,与兄弟携手同游,为记今日?棠棣之情,于是在碑上刻下诗词,下令沉入此湖,以示兄弟之情与石头一样天?长地?久。
但最后那位太子?还是和弟兄们斗了个?你死我?活。
完颜景微微哂笑,太子?之位是压在每一个?皇子?心头上的大石。
皇父春秋鼎盛,但总有立储的一天?,自己是弟兄们中年纪最大的,是先太子?逝世后,最有希望的那个?。
可皇父在先太子?逝世后,再未露出立储之意,他得想法子?在皇父心里头再添些分量才是。
眼前忽然晃过那个?穿着绿旗袍,在御书房外垂首静立的身?影。
听说她是有救驾之功的,如今在御前也算有了名姓,皇父待她似乎也有些不一般,很是信任。
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若是他能?设法,许她一个?将来,她会不会心动?
若是她能?应下,在皇父身?边,自己岂不是多了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张嘴巴?
完颜景被自己这念头激得心跳快了几分。
或许,可以试试呢?他得好好筹划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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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每日?下值往回走,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这几日?总能?在路上偶遇二阿哥身?边那个?的小夏子?。
碰见了,人家客客气气打招呼,温棉也不好冷着脸,便也客客气气地?点?头应了。
一来二去?,算是混了个?脸熟。
小夏子?往膳房去?提膳,总要路过御前宫女的配院门口。
温棉问过他为什么要绕路从这儿?去?膳房,小夏子?说这里虽然要多走些路,可是沿路都是高墙大树,遮阳。
温棉有时也去?提膳,她是想借着提膳的功夫出去?走走,也免得皇帝恨不得叫她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他身?边。
这日?路上遇到小夏子?,便与他一同去?膳房。
小夏子?嘴甜机灵,问道:“姑姑,您都是姑姑了,提膳这样的活,还亲自干呐?”
温棉道:“再怎么是姑姑,也是伺候人的,和旁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小夏子?搭话便夸。
“温姑姑您这人品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如今又?有了救驾的大功劳,往后啊,福气还在后头呢。
等出宫了,别说那些公侯府第,依我?看,便是王府的门第,姑姑也未必够不上呢。”
“王府公侯?我?去?那里做什么,在宫里伺候人伺候出瘾了,出去?还得接着伺候?我?才不去?呢。”
“哎哟,姑姑真是冰心玉人,不慕荣华。”
小夏子?竖起大拇指,着三不道两的奉承。
“我?哪是说这个?,我?是说姑姑的终身?大事呢。据我?所知,外头如今都知道您的救驾之事了,市井里都编了本子?传唱呢。
等您出去?了,想来主子?爷定是会给您指婚的,难道还愁指不到好人家做正头娘子?吗?”
一提到婚事,温棉脸都要垮了:“我?不想这个?,只想做好我?的本分。”
小夏子?“嗳哟”道:“姑姑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
温棉面上依旧笑着,心里却?骂道:你才是奴才!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身?份,人家不也没说错么?人家这是真心实意地?夸呢。
这念头一起,又?觉着有些悲哀,索性不再深想,只顾走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去?膳房提了膳,要回去?时,行至澄湖,小夏子?捂着肚子?直叫唤,一脸苦相。
“温姑姑,求您帮个?忙,我?这肚子?不知吃坏了什么,绞着疼,得赶紧去?趟茅房,这是给二阿哥送的点?心,劳您帮我?提一下,就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温棉看他疼得额头冒汗,不像作假,又?想着不过是举手之劳,便接过了食盒。
“成,你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小夏子?千恩万谢,捂着肚子?一溜烟跑了。
温棉提着食盒,站在树下阴凉处等着。
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
正有些想着不会有什么阴谋时,却?见一个?青葱似的少男从书房那头走了出来,是二阿哥。
穿着赭石色葛纱短褂,细布汗衫。
皇子?们都以皇父为榜样,昭炎帝夏日?里穿得整整齐齐,于是他们再热也要穿两件衣裳。
二阿哥似乎在寻人,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提着食盒的温棉身?上。
他走了过来,收了收抬起的t下巴,道:“温姑姑?你怎么在这儿??可见到我?身?边那个?小猴崽子?了?叫他送些点?心来,半晌不见人影。”
温棉忙福身?:“回二阿哥,方才见着了小夏子?,他说肚子?疼,急着去?茅房,托奴才暂拿一下食盒,说去?去?就回。”
完颜景闻言,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些许无奈。
“原是如此,这狗才定是又?躲懒去?了,倒是麻烦姑姑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食盒上,“这点?心是我?的?”
温棉见他似乎想接过去?,便顺势将食盒递上:“正是给二阿哥的,奴才也只是暂拿,连盖子?都没打开,您看上头的封条都是全的。”
“我?信姑姑,不用?看。”
温棉心说你还是看一下吧,万一吃坏肚子?,不就成了自己的过儿?了么?
完颜景接过食盒,并未立刻离开,反而与温棉说闲话。
问些御茶房近日?的琐事,自然又?随和。
上头发问,温棉只得一一答了,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位二阿哥她此前见过一面,虽从未深交,却?从他仰起的下巴中能?看出,这是个?傲气十足的龙子?凤孙。
今日?何故如此平易近人?
她谨慎起来,福身?道:“奴才出来有一会儿?了,同屋的人怕是都等急了,奴才得快点?回去?。”
完颜景道:“既如此,我?不便多打扰,只是前番姑姑救了皇父,我?知道后,心里头一直记着,正愁没机会谢您。
今儿?碰巧,可我?这出来得急,身?上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物件儿?……”
他说着,竟随手褪下了自己腕子?上一直戴着的一串玉珠。
那珠子?是帝王绿的料子?,水头足得跟要滴出来似的,碧莹莹,透汪汪,在日?光下一照,里头一丝杂质都无,是顶顶好的东西。
“就这个?成色还过得去?。”
他突然拉起温棉的手,将那温润沁凉的珠串不由分说就套到了她的腕上。
“我?看,也只配姑姑这样的人戴,一点?小意思,姑姑千万别推辞。”
他动作快,手指套过珠串时,指尖似有若无地?在温棉的指腹上轻轻挠了一下。
温棉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愣神。
腕子?上陡然多了串凉丝丝的帝王绿手串,价值不菲。
这也罢了,更叫她心里有点?异样的是,二阿哥亲自给她戴手串这举动。
这是什么道理?
大启男女规矩颇严,怎么他们完颜家的男人都喜欢跟女人动手动脚的么?
指尖那若有若无的一挠,不是她的错觉,实在有点?超出寻常男女的界限,透着股说不清的暧昧。
可转念一想,温棉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二阿哥才多大?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懂什么勾引不勾引的?
许是人家就是单纯感谢,动作随意了些,自己比他大多少岁呢?若真往那上头想,岂不是太龌龊了?
她这儿?还没回过神来,完颜景已经提着食盒,朝她微微颔首,转身?潇潇洒洒地?走了。
走出一段路,完颜景掂了掂手里的食盒,心里头琢磨。
方才自己那番作态,够不够纡尊降贵?能?不能?让那温姑姑觉着被看重??
就算她一时半会儿?不动心,那串玉珠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值不少银子?呢。
这世上,真有人能?对着这样的宝贝毫不动心么?他就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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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已是八月,行宫上上下下都为中秋忙碌起来。
温棉去?御茶房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叽叽喳喳围了一堆人。
她挤进去?一看,只见屋子?正中放着个?怪模怪样,浑身?是刺的大疙瘩,用?冰镇着,散发出一股子?说香不香,说臭不臭的奇特气味。
这不是榴莲吗?
她惊喜地?挤进人群。
“嗳哟,温姑姑来了。”簪儿?指着那东西,“您快瞧瞧,这是个?什么物件儿??闻着怪冲鼻子?的。”
旁边几个?小宫女也七嘴八舌。
“是啊是啊,说是闽浙总督多尔济大人特意用?快马,一路拿冰镇着送来的贡品,我?们谁也不敢动,怕是什么稀罕物,碰坏了。”
“可怎的这么臭?”
“许是放坏了?”
温棉笑道:“没有放坏,这是榴莲,能?吃的东西,闻着就是臭的。”
“榴莲?”众人都稀奇,“这闻着臭烘烘的,真能?吃?”
“能?吃,闻着臭,吃着可香了。”
温棉笑道,心想这闽浙总督倒是有心,把这热带果子?弄到北边来了。
娟秀撇嘴:“什么总督,也不知送点?好东西来,竟送些怪玩意儿?。”
这时辰到了该送茶,温棉端着茶盘去?了御书房。
昭炎帝正批着折子?,见她进来,放下笔,饶有兴致地?问:“温棉,你吃过外头那榴莲?”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茶盏,垂眼恭敬答道:“回万岁爷,奴才没吃过,只见过,奴才小时候,曾见过自暹罗而来的客商,机缘巧合之下,和那位客商说过几句话,这才知道他们那还有这么个?果子?。”
皇帝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东西气味着实冲了些,你既说能?吃,可朕瞧着,怕不是路上捂坏了?”
“万岁爷,这东西就是这个?味儿?,那客商说,榴莲闻着虽特别,里头果肉却?是香甜软糯的。”
温棉见皇帝嫌弃,脑子?一转,想到个?主意。
“眼看八月十五快到了,万岁爷若是不喜直接吃这果肉,奴才可以用?它做馅儿?,给您做榴莲月饼尝尝?”
皇帝挑眉:“这东西还能?做月饼?”
“能?做,能?做!”
温棉连忙点?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多做些,给皇上呈上一些,剩下的……
嘿嘿嘿,不都是自己的了么?
皇帝瞧着她的眼睛,岂能?不知她心思?不由失笑,也不点?破,只道:“行,那朕就等着尝尝你的手艺,做得好,朕有赏。”
“嗳,奴才一定尽心。”
温棉福身?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这榴莲月饼该怎么做了。
两人说话时,赵德胜通传进来,打了个?千儿?:“启禀万岁爷,闽浙总督多尔济大人到了,已沐浴更衣毕,在外头候着呢。”
皇帝搁下朱笔:“宣他进来。”
不多时,闽浙总督多尔济大步进来,甩袖打千,行了大礼:“奴才多尔济,恭请皇上圣安。”
他是个?五六十岁的老男人,大高个?,身?板宽,眼皮耷拉着。
面圣前照规矩洗去?一身?尘灰,脑门带着水汽。
“起喀吧。”皇帝抬了抬手,“路上辛苦了,闽浙一带百姓日?子?可还安生??”
多尔济站起身?,恭敬回道:“托万岁爷洪福,闽浙两地?近年风调雨顺,市阜繁盛,百姓大体安居,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痛心疾首。
“奴才初到任时,发觉沿海一些地?方,竟有不养父母,弃老于野的陋习,实在骇人听闻。
更有甚者,受海外邪风蛊惑,竟有不祭祖先,不重?人伦的苗头。”
皇帝挑眉:“哦?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多尔济恳切道,“奴才到任后,一面严申律法,一面于各州县兴办义学,请当地?耆老宿儒宣讲孝经,阐明?伦常。
几年下来,此等不孝之风渐次止息,百姓始知亲恩厚重?,懂得孝顺乃人之本分。
如今,闽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乃至兄弟和睦,孝养高堂的善行佳话传出。”
皇帝微微颔首:“嗯,孝为百善之先,你能?导民向?善,使百姓知孝知悌,这差事办得不错。
教化之功,润物无声,却?最是紧要的,百姓孝顺父母,方知忠君爱国,敬爱君父,长久以往,何愁我?大启不能?上下一心?”
君臣笑呵呵地?相对而坐。
温棉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心说又?来了。
又?是这种听起来和和气气但暗潮涌动的对话——
作者有话说:*
1.董贤(断袖)——《汉书,佞幸传》,弥子瑕(分桃)——《韩非子,说难》
2.五积子六瘦——北京方言中的土话词汇,用于形容因生活贫困、食不果腹而导致身体极度消瘦的状态
第43章 榴莲冰皮月饼(两章合一)
温棉支棱着耳朵。
皇帝跟这位多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听着是客客气气,可?那话里的钉子,是一句比一句硌硬人。
她虽听不明白,可?也咂摸出点?不是味儿来。
昭炎帝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这多尔济此番叙职本是九月抵京,却?早早八月中便来了?,等不及了?一样?。
嘴上说是为了?送果子,可?哪儿是真为送口稀罕果子来的?
句句不离孝顺,字字都往那宫里上头引,这分明是借着由头,敲打?试探,给他?后头的老t主子撑腰说话呢。
呵,没王法的东西,都是秋后的蚂蚱,且叫他?蹦哒几天吧。
皇上偏不接他?这话茬。
两个老狐狸面对面坐着,脸上都堆着笑,比蜜还甜还黏糊,可?那笑模样?,一丝儿都没进到眼仁里去。
心里头都恨毒了?对方,巴不得立时三?刻把对方那点?子算计跟底牌,连锅端了?才解气。
多尔济又闲扯了?几句,末了?道:“明儿个就?是中秋了?,老话说,月圆人团圆,皇上在?行宫,不得回京,想是宫里太后老佛爷挂念得紧吧?”
昭炎帝端着茶盏,吹了?吹,淡淡道:“慈宁宫额娘那里,朕时时请安问询,额娘通达,知晓朕在?这边一切顺遂,心里头必定也是安慰的。
这边得的些新鲜瓜果土仪,朕也已命人挑选了?好的,快马加鞭送进宫去,以尽孝心,虽说是不得团圆,然两下心里头惦记着,也算是团圆了?。”
温棉在?旁边听着,只觉得这两人说话弯弯绕绕,跟九曲回廊似的,一眼看?不到尽头,听着都累得慌。
她瞧见皇帝手里的茶盏快见底了?,心下一动,正好借着添茶的机会躲出去。
她轻手轻脚上前,拿了?空茶盏,便躬身退步了?出来。
走出御书房,她长?出一口气。
她就?不爱和这些人处,显得自己特没城府。
想起?榴莲还搁在?隔壁耳房冰镇着,颠簸了?一路,好容易送过来,别放坏了?。
于是赶忙拐去耳房,把榴莲用麻布包着,给抱了?出来,一路避着人,进了?膳房。
跟管膳房的富海公公说好了?,暂借来一处白案地方用用。
富公公笑得花一样?:“姑娘手巧,又要做东西孝敬主子爷了??一定是上回的面人儿讨了?主子的喜欢。”
温棉笑笑,她还真不知道皇帝喜不喜欢那个面人儿。
上回送完面人后,发生了?那么多事,她也就?忘了?,想必皇帝拿到面人后,看?了?几眼就?丢在?脑后了?吧。
富海给温棉单独腾出一个小隔间,家?伙什儿还算齐全。
她先把那榴莲搬到通风的廊下,拿厚布垫着手,费了?老大劲才把那硬邦邦的壳子撬开。
一股子浓烈气味冲出来,里头是几房黄澄澄、软糯糯、香甜甜的肉。
膳房里的太监们俱好奇地朝这里张望。
有一两个问道:“这东西从没见过,看?起?来这样?,闻起?来又不好,真能吃吗?”
温棉仔细把果肉挖出来,掰下一小块递过去:“大家?尝尝?”
众人连连摆手,一哄而散。
黄色果肉放在?细白瓷碗里,拿银匙子慢慢捣成泥,和以醍醐、白糖、少许面粉,馅儿便备好了?。
她开始和面做皮,这回她想弄点?新鲜的,不做那寻常的酥皮月饼,试着做冰皮的。
用的是上好的糯米粉,掺了?些粘米粉和澄粉,用熬得浓浓的糖水和熟油慢慢调开,上笼用小火蒸熟。
蒸好的面糊晾到温乎,手上抹了?油,反复揉搓,直到那面团变得光滑细腻,能拉出薄膜来,这冰皮才算成了?。
她把冰皮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薄皮,包上金黄的榴莲馅儿,收口捏紧,再放进模子里轻轻一压,一磕。
一个个小巧玲珑,白生生的榴莲冰皮月饼就?得了?。
富海公公在?一旁咋舌,这不是糯米糕么,还能包上果子陷,瞧着怪恶心的。
黄澄澄软趴趴的,跟稀屎一样?,闻起?来也差不多。
做好了?,温棉小心地把月饼码在?垫了?油纸的食盒里,底下用冰镇着,盖上盖子。
她这边刚收拾停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外头就?传来小太监的声音:“温姑姑在?么?万岁爷传您呢。”
温棉忙提起?手里的食盒:“好,我这就?去,才做好了?这个月饼,刚好献给万岁爷尝新鲜。”
富海呲牙咧嘴地瞧温棉离开。
那种东西献上去,皇上不一刀劈了?她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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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跟着小太监又回到了御书房,里头只剩皇帝一人,正背着手在?看?墙上的舆图。
听见动静,皇帝转过身,脸上带着点?笑意:“方才正要说跟你说一件事,叫外人一搅和,倒给忘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朕已下了?旨,给你家?里抬了?旗。”
温棉一听,愣住了?。
温家?本是正蓝旗包衣,当年皇帝入京时,温爷爷还是在?军营里给人做饭的伙夫,托赖先入京的好运气,低价买了?一进的小院子。
在?京城这个一板砖下去能拍死十个官的地方,温家?的门户小得不能再小。
温棉爷爷去世?后,她父亲苦读多年,就?盼着能考个功名,改换门庭,但一直没中,最后郁愤而亡。
母亲劳心劳力一辈子,没多久也去了?。
温棉的哥哥没什么正经差事,四处打?零工,家?里那几亩薄田租出去,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银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媳妇也娶不上。
这抬旗,可?是天大的恩典,从此就?是正经的旗人了?,地位前程都不一样?了?。
她心里头一时滋味杂陈,有替家?里高兴,也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连忙跪下:“谢万岁爷天恩,奴才阖家?感?激不尽。”
“快起?来。”皇帝抬手扶起?她,“明日中秋,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你在?这行宫当差,回不得家?,等回了?京,朕许你家?人来看?望,你去神武门见见家?人。”
温棉郑重道:“谢万岁爷。”
虽说她从未见过家?人,但想到家?人,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流。
温棉顺势将食盒捧上前,笑道:“正巧我试着做了?几块冰皮月饼,借花献佛,请您尝尝鲜儿,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皇帝一听“榴莲”俩字,眉头便是几不可?察地一蹙。
榴莲在?刚送到他?面前时,那味儿他?就?领教过了?,实在?爱不起?来。
可?看?着温棉那亮晶晶的眼睛,又想着她刚得了?恩典正高兴,不好扫她的兴。
他?耐着性子,从食盒里拈起?一块白生生的月饼,看?了?又看?,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臭味儿还是钻进了?鼻子。
他?皱着眉,眼一闭,心一横,跟吞苦药丸子似的,一口就?塞进了?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囫囵咽了?下去,赶紧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还不如?吞黄连呢,胜过吃黄屎。
温棉在?旁边瞧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吐出来的模样?,心里哪还能不明白。
赶紧道:“嗳哟,万岁爷您要是不喜欢这味儿,可?千万别勉强,我明儿个再给您做别的馅儿的,保准您爱吃。”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神色都舒展了?,连连点?头:“成,这话朕可?记下了?,明儿个就?等着你的好月饼了?。”
他?巴不得赶紧把这茬揭过去。
温棉连忙应了?,端着那盒几乎没动过的榴莲冰皮月饼,又退了?出来。
出了?门,她低头看?看?食盒,心里乐开了?花。
太好了?,皇帝果然不爱吃,剩下的可?不全是她的了??
正捧着食盒偷乐呢,一抬眼,却?瞧见旁边侍立的赵德胜,那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了?,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温棉吓了?一跳,忙问道:“赵总管,您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赵德胜赶紧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敬畏道:“没事儿没事儿,温姑娘您忙您的。”
他?心里头却?是在?倒吸凉气。
我滴个乖乖。
能让万岁爷忍着恶心把那玩意儿吃下去,这温姑娘可?真是位能耐通天的祖宗。
温棉回到了?自己住的配院。
推门进屋,刚想坐下歇口气,有小太监来送了?一个妆奁盒子,说是万岁爷赏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妆奁盒箱门打?开是两对四个小抽屉,底部有一个大抽屉。
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套赤金红宝点?翠头面首饰,那扁方样?式很特别,长?条大簪端部不是常见的如?意祥云式样?,而是一枝錾刻的玉兰。
除此之外还有配套的项链、戒子、镯子、挑子、耳坠子,上面镶嵌的鸽血石足有指头肚大小,光华灿烂。
在?昏暗的屋里,金银宝石熠熠生辉,一看?就?是宫里顶级匠人的手艺,价值不菲。
温棉看?得目瞪口呆,心怦怦直跳。
幸而此时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猛地合上盖子,抱起?妆奁,转身就?想往外走。
这东西太贵重了?,她不能收,得立刻去还给皇上。
谁知她刚拉开门,一个身影就?挡在?了?门口,来跑腿的那个小太监还没走,脸上堆着笑,眼睛瞄着她怀里的盒子。
“温姑姑,您这急急忙忙的,抱着万岁爷的赏赐是要去哪儿呀?”
温棉脚步一顿t,抱着盒子的手紧了?紧。
小太监心道,还真叫赵爷爷料着了?,温姑姑敢不接万岁的赏。
他?笑着掰扯道:“这可?是主子爷亲自画了?图样?,交由内务府打?造的,您可?得小心收着。”
温棉听小太监这么一说,心里头更是“咯噔”一下。
这金银贵不贵重且另说,这情分太重了?,重得她心慌。
她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是皇上恩典,劳烦公公回禀,我感?激不尽,只是忠心救主是我的本分,万岁已然赏了?抬旗,再赏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愧不敢当。”
小太监笑眯眯道:“姑姑这说的哪儿的话,据赵爷爷说,这套头面是回礼,好像是您此前做了?什么东西,主子很喜欢,故而才赏您这个。
您也不想想,救驾之功,是黄白之物可?以抵得了?的吗?”
温棉抱着那沉甸甸的剔红漆盒,站在?门口,只觉得怀里像抱了?团火,又像抱了?块冰。
怔怔看?着小太监转身走了?。
回礼?
难道是因为她做的面人儿?
那皇帝可?真会做生意,一个三?文钱的小面人换一套三?百两的头面。
她没法子,只得又抱着盒子回屋,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哪哪都不安全,最后心一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漆盒塞进了?床底下最里头靠墙的犄角旮旯。
一来不用操心它丢不丢,二来,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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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八月十五的正日子,皇帝白日与一众王公大臣木兰秋狝,晚上宴赏蒙古王公与外国使臣。
临着涛涛河水,平地上搭起?了?蒙古包,颇有异域风情,装扮得辉煌夺目。
一串串八角羊角灯、琉璃绣球灯、花篮象牙灯早早挂起?,烛火通明,映得此地流光溢彩,恍若水晶仙界。
临水的地上,铺着崭新的猩红地毯,一路延伸到水边。
案几擦得锃亮,按着品级爵位一一排开。
案上陈列的,除了?御膳房精制的各色饽饽、月饼、瓜果,还有蒙古王公进献的奶饼、奶豆腐、奶皮子,外国使臣进献的外洋之物。
穿着蟒袍补服的王公贝勒、蒙古扎萨克、台吉、西藏活佛、边疆部族首领,以及随驾的文武重臣们,早已按序落座,低声寒暄,等候圣驾。
温棉是御前伺候茶水的,自然得跟着。
她随着圣驾来到宴席上时,满场已是济济一堂,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见皇帝来了?,满场人俱起?身行礼。
她低着头,捧着茶盘,跟在?赵德胜后头,在?御座侧后方寻了?个不显眼却?又能随时听候差遣的位置站定。
虽然能皇帝在?大宴上露脸,这是莫大的荣耀,可?这个差事累人,从头站到尾,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昭炎帝在?宝座上坐稳了?,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一片请安的人头,轻轻摆了?摆手。
旁边的赵德胜立刻会意,挺直了?腰板,拉长?了?调子。
“万岁爷赐坐——”
众人方才谢恩落座,紧接着,膳房的太监们便捧着热气腾腾的奶茶上来了?。
温棉在?御座后头站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几个蒙古王公出列,捧着金碗给皇上进奶酒,嘴里说着吉庆的蒙语,皇上接了?,抿一口,又赏回去,两边脸上都笑呵呵的。
谈笑间,歌舞入场,因是宴请关外王公,宴上的歌舞都不是大内的雅致风格。
中和韶乐奏完,乐声就?变了?调,穿插进胡笳与火不思,什榜呜呜咽咽又热热闹闹的,混在?杯盘轻响与觥筹交错里。
一队戴着面具的侍卫跳了?出来,比划着骑马射箭的舞姿,摆出开疆拓土的架势,威风凛凛,就?是瞧着怪累人的。
中间还穿插着些耍把式的,顶碗爬杆,引得席间一阵阵欢呼喝彩。
等天色黑透了?,对岸忽然“砰”的一声,亮起?一团火树银花,盒子花一层层绽开,里头竟显出亭台楼阁的花样?,紧接着,从中飞出“天下太平”四字来。
草原长?河都被映得金红一片,天上一轮明月,水里一轮月影,双月都被烟花染成五颜六色。
席上那些王公大臣们,连带着蒙古王爷们,外国使臣们,都看?得忘了?喝酒,指着天上烟花啧啧称奇。
温棉仰头看?着,心里头不免叹服,皇家?过个节,排场、心思、挑费,可?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真好看?……”
“是啊……”
旁边下意识应了?一声,温棉转头一看?,见是娟秀看?烟花看?入了?神。
二人视线交错,忽清醒过来,看?到彼此,俱是冷哼一声别过脸。
宴至酣处,酒过数巡,席间气氛越发热络。
一位头戴织玉草红宝石顶夏冠,身着石青补服配四爪蟒袍,挂一串蜜蜡朝珠的白头发老头离席。
这是喀尔喀部的亲王。
老亲王是太祖一辈的人,又坐镇外藩多年,颇有些威望。
他?上前几步,向御座行礼,道:“皇上,臣的福晋在?漠北居住多年,如?今病入膏肓,心中时时思念京中风物与太后。
今日见火戏华美绚烂,真如?神仙手段,臣斗胆恳求皇上恩典,能否赐下火戏,让奴才带回去,给福晋瞧瞧以慰她思乡之情,也算是沾一沾太后与皇上的福泽。”
昭炎帝听罢,微微颔首。
他?知晓这位喀尔喀亲王的福晋,是太后的亲妹。
完颜家?造反的心思,实打?实是从他?祖父那一辈开始的。
当时祖父还只是坐镇一方的藩王,不知什么时候动了?撬大周的墙角的心,为了?联合势力,把妹妹怀恪郡主嫁到内藩科尔沁。
怀恪公主出嫁后,生下太后姊妹们,太后又嫁回完颜家?,其?妹则封和靖公主,远嫁漠北喀尔喀。
和靖公主近些年来身子骨越发不健朗,念及其?稳定内藩外藩的功绩,皇帝便温言道:“亲王与王妃夫妻情深,朕心甚慰,火戏罢了?,朕便赐予你。
另外,朕闻王妃近来凤体?违和,回头朕让太医院选派妥当的太医,备些上好的药材,一并赐下。”
亲王闻言,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谢恩。
一旁坐着的多尔济见机,也笑着起?身,顺着话头道:“皇上仁厚,体?恤臣属,实乃臣等之福。
说起?喀尔喀王妃,出嫁多年,奴才姐弟二人经年未见,好在?奴才的女儿素来孝顺,能体?谅我心。前日四丫头去了?喀尔喀陪伴王妃小住,不知亲王可?曾见过?”
喀尔喀亲王忙道:“是自家?侄女,我自然见过了?,四姑娘知书达理,王妃很是喜爱,说起?来……”
喀尔喀亲王顿了?顿。
“王妃如?今身子不好,每每与我闲谈家?中儿女,唯有一事悬心,那便是四姑娘的终身大事,孩子品貌俱佳,只是婚事至今未定,王妃每每念及,总是叹息。”
多尔济立刻接上,脸上堆满恳切:“是啊,皇上,这孩子最是温婉柔顺,品性容貌,皆是上选,若要远嫁,奴才是不放心的。
如?今正值中秋佳节,月圆人圆的好时候,若能得天家?雨露恩泽,那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奴才与喀尔喀王妃也都能放心了?。”
苏赫立在?一旁,听父亲如?是讲,脸涨得通红。
父亲这一番话,简直是把妹妹架在?火上烤,若万岁爷不高兴,最后还不是叫妹妹吃苦头?
皇帝听了?,目光在?殷勤的多尔济和喀尔喀亲王脸上扫过,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宽和。
他?略一沉吟,道:“既是王妃临终所惦念,又是多大人家?的女儿,朕自然要替她做主,寻一门好亲事。
此事,朕记下了?,回头让宗人府和内务府参详参详,必会为她择一门当户对品性端方的佳婿,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多大人和亲王,尽可?放心了?罢?”
多尔济与喀尔喀亲王只得叩首谢恩:“奴才谢皇上隆恩。”
皇帝嘴角噙笑,端起?赶珠龙纹金杯,将烈酒一饮而尽。
温棉在?御座后头站了?怕是有两三?个时辰了?,从下午布置时就?跟着,一直站到这晚宴酒过数巡。
虽说宫女当差站惯了?,可?这般纹丝不动地站这么久,腿脚也早就?酸麻得不行,只是强撑着。
皇帝放下酒杯,侧过脸,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换一盏热茶来,要酽酽的。”
温棉如?蒙大赦,立刻低眉顺眼地上前,应了?声“是”,便躬身缓缓退出了?这灯火辉煌的宴席中心。
她捧着茶盅,沿着毡包之间的路往茶房走,想趁着烧水之际好找个角落喘口气。
茶房在?两个大毡包之中,被挡的严严实实,温棉挑开帘子进去,坐在?铜茶炊旁才舒展了?腰身。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温棉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竟是二阿哥完颜景。
完颜景迈着四方步,故作沉稳地t走近了?几步。
“温姑姑,这儿没旁人,正好说话,不知姑姑这几日,考虑得如?何了??”
温棉一愣,放下笔,茫然道:“二阿哥,您让奴才考虑什么?”
完颜景见她这副全然忘了?的模样?,脸上纡尊降贵的笑绷不住,带出一点?愠怒来,声音也冷了?下来。
“果然姑姑视钱财如?粪土,竟是个不慕荣华的清高人,倒是我眼拙了?。”
他?这话带刺,温棉这才猛地想起?那回事。
那串帝王绿手串。
难道他?发现?自己赏错东西了?,于是特地前来要回去?
天爷,这几天先是皇帝赏赐抬旗,接着又是那套沉甸甸的头面,一波接一波的厚赏砸得她晕头转向,心惊胆战,早把那串手串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忙道:“二阿哥恕罪,那手串恁般贵重,奴才好好收着呢,您要是想要回去,且容奴才等今晚宴席散了?,回去找到再给您。”
完颜景气得跳脚:“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赏人的东西还巴巴儿要回去?”
温棉见他?没这个意思,于是更加不解:“那您的意思是……”
完颜景突然高深莫测地歪嘴笑道:“呵,姑姑何必跟爷玩这欲擒故纵的把戏?”
温棉:……
“爷明白告诉你,爷瞧上你了?,只要你点?头,等你日后出宫,爷许你一个侧福晋的位份,如?何?
这可?比你在?宫里当一辈子宫女,或是到了?年纪放出去配个寻常人,强上千百倍。”
温棉:……
/
苏赫咬紧牙,一路避开灯火和人声,来到一处没有灯火的小小毡包后头。
一甩手,从后面拽出个矮个子来。
这里离宴席热闹远,就?听见点?儿飘飘忽忽的乐声跟草窠里的虫子叫。
他?压着嗓子,话里头又急又气,对着面前的人道:“你魔怔了??怎么能跟着二姑父来这儿呢?你不该在?帐子里伺候二姑爸吗?
这要是叫皇上,或是叫御前那些眼尖的瞧见你还在?这园子里晃悠,你猜会是个什么下场?
才刚席上,阿玛跟姑父他?们一唱一和的,就?差把送闺女进宫直接喊出来了?,你还跟他?们一起?瞎胡闹?”
他?越说火气越拱上来。
“你是不是自个儿没长?脑子?阿玛他?们指东你不敢往西,让你往前凑你就?往前凑,你就?没琢磨琢磨,这事儿要是不成,你这辈子就?算完了?,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又能落个什么好?
那宫里是好待的地界儿?皇上是那么好糊弄的主儿吗?你这叫不知轻重,不懂自爱,是把你自个儿往火坑里推!”
鲁婉贞本来被他?硬拽出来就?一肚子火,这会儿听他?这么数落,猛地一抬头,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不知轻重?我不懂自爱?”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儿,冷笑渐渐变成惨笑。
“苏赫,我的好哥哥,你凭哪条说我?
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她们哪个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才被做了?筏子,逼着嫁到那天远地偏的去处,熬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们过的什么日子,你当真不知道?
但凡你是个能顶门立户的,是个能让阿玛看?见科尔沁部重振的指望的,阿玛跟姑爸他?们,何苦一遍又一遍地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
拿我们的姻缘,我们的身子,我们以后生的孩子,去换那点?子看?不见摸不着的机会?”
苏赫愣怔地看?着爆发的妹妹,那张和顺温婉的脸扭曲如?厉鬼,他?好像第一次看?见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姐姐嫁皇上的时候我才多大?怎么就?是为了?我?”
鲁婉贞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短促又尖利。
“即便那时你没有出生,大姐姐的婚嫁也是为了?你,为了?鲁家?,为了?鲁家?的男人,没有我们,你苏赫能好端端做你的富贵闲人吗?”
她挺直腰板,一步一步逼近。
“哥哥,你醒醒盹儿吧,自打?皇上坐了?龙庭,那科尔沁亲王的位子,还是咱们鲁家?的碗里的肉吗?
按说,那亲王的大印,就?算不是阿玛的,也该是叔父的,可?如?今坐在?那上头的是谁?
是皇上硬安插下来的主儿,他?以前不过就?是科尔沁草原上一个马夫而已,其?母只是奴隶。
可?父亲与叔父都没坐上王位,坐上王位的那个对着皇帝摇尾乞怜,现?如?今的科尔沁,早八百年就?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天地了?。”
苏赫被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堵抢眼打?得有点?发蒙,梗着脖子反驳。
“那……那又怎么着?阿玛如?今是闽浙总督,封疆大吏,顶了?天儿的官儿,又是承恩公,不也挺好?咱们家?的门第难道矮了??”
鲁婉贞眼神讥诮。
“总督?呵,一个总督罢了?,能跟世?袭罔替的亲王比?
亲王格格的尊荣,跟总督家?小姐的尊荣,亲王台吉的权力,跟总督家?少爷的权力,我的好哥哥,你难道拎不清谁轻谁重?
等太后薨逝,父亲百年之后,宫里又无有鲁家?血脉的皇子,就?凭你,鲁家?要饭都要不进皇城根儿。
你竟敢说我不自重,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就?算我不自重,那又如?何?
我是在?撑起?鲁家?的门楣,你还在?我与姐姐们撑起?的房梁底下当孩子呢。”
鲁婉贞甩袖而去,徒留苏赫一人怔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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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与完颜景俩人缩在?茶房里头,大气儿没敢出一口。
外头那拌嘴的两位才一出声,他?们可?就?都听出门道儿来了?,好家?伙,竟然是承恩公府家?的少爷姑娘。
万幸,那二位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没留神这犄角旮旯还有顶小毡包。
眼瞅着鲁婉贞跟苏赫一前一后,都气哼哼走得没影儿了?,温棉这才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完颜景可?没缓过劲儿,一股邪火腾一下就?顶到脑门子。
他?咬着后槽牙,低声骂道:“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好个不臣不逊的狗奴才!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皇父对他?们鲁家?不起?吗?
反了?天了?,这事儿没完,我非得原原本本告诉皇父去不可?。”
骂完,他?扭头瞪着温眠,他?被人奉承惯了?,总是他?说什么,旁边必定有人附和着他?说话。
这会子他?看?温棉,指望着这位能跟他?同仇敌忾一番,可?温棉垂着眼皮看?铜茶炊里翻滚的热水,闷葫芦一个,啥话没有。
完颜景火更大了?:“你怎么回事儿?跟着骂两句啊,你也听见了?,他?们那叫忠,那叫顺吗?啊?”
温棉被他?瞪得没法子,只好含糊应和:“啊,是是是,您说的是,听着是不忠不顺,这样?不好。”
“岂止是不好。”完颜景恨声道,“那就?是脑后长?了?反骨,等着吧,我让皇父砍了?他?们的脑袋。”
温棉顺着他?话头:“嗯嗯嗯,砍了?,砍了?。”
这下可?把完颜景彻底惹毛了?,他?凑近了?:“你拿话敷衍我是不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哄呢?”
温棉赶紧叫屈:“嗳哟二阿哥诶,天地良心,我哪儿敢呐?您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完颜景气得一甩袖子,抬脚就?要走。
刚迈出去半步,不知怎的,又硬生生拧了?回来,半侧着身子,压低了?声音。
“那什么……我之前跟你提的那档子事儿,许你侧福晋位份那件,你再好好掂量掂量。
这买卖你不亏,也不用你干啥惊天动地欺君犯上的事儿,就?在?父皇跟前的时候,偶尔耳朵灵光点?儿,听着什么给我留份心就?成。”
温棉一听这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赶紧往回挡。
“别别别,二阿哥,您快别提这茬了?,赶明儿我就?把您上回赏的手串儿原样?给您送回去,那赏赐太重,我担不起?,您赏错人啦。”
完颜景瞅着她这副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手指头差点?戳到温棉鼻尖儿。
“行啊,我算看?明白了?,你也是个喂不熟的狗奴才,好,好的很!”
眼瞅着完颜景这回真走了?,脚步声噔噔远去,温棉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也塌了?下来,抬手揉太阳穴。
“我的老天爷啊,这一天天的,鸡吵鹅斗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就?凭二阿哥这样?的,也就?幸好皇帝儿子不多,不然他?参与九子夺嫡,能夺个雅迪都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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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端着一个珐琅砂红金边四方倭角茶盘,上面放着一只明黄云龙纹杯,盛着滚烫的酽茶,又悄没声儿地回到了?宴席上。
昭炎帝正听着一位大臣敬酒,眼尾余光瞥见她这么快回来,心下不由一哂。
他?也t不是实心要茶吃,只是想让她借那由头躲躲清静,喘口气儿,这丫头,倒是个实心眼的,片刻不肯偷闲。
温棉心里擂着小鼓。
那茶房,她是半步不敢多待了?,万一苏赫和鲁姑娘哪一位醒过味儿来,觉得方才那地界儿不保险,要回去清清场,再撞个正着,那可?真就?是祸从天降了?。
宴席行至中后,酒酣耳热之际,皇帝按了?按额角,面上泛着浅淡的酒意,略显疲惫。
对左右道:“朕有些酒沉,且出去更衣,散散酒气。”
内侍们连忙上前搀扶,皇帝摆手示意不用,眼风一瞥,赵德胜上前时就?悄没声地推了?一下温棉。
温棉无法,只得垂首跟上。
皇帝离了?喧嚷之地,步入静谧的回廊。
夜风带着寒意一吹,皇帝那几分醉态顷刻消散,他?忽然停住脚步,
温棉一怔,赶紧停步躬身:“万岁爷?”
皇帝抬头看?向夜空,星子点?点?,圆月如?盘,草原上的风柔柔地吹过。
“温棉,方才宴前的火戏,你可?喜欢?朕瞧你都看?迷了?眼。”
温棉答道:“回万岁爷,好看?极了?,火树银花,照亮了?半边天,是难得的盛景。”
皇帝“嗯”了?一声,忽然道:“既觉得好,以后等你的千秋,朕叫人再给你放。”
赵德胜悄悄看?了?眼温棉,脚步放慢,坠在?后面。
温棉吓了?一跳,头垂得更低:“万岁爷折煞奴才了?,奴才的生日岂敢僭越?万万不敢承受。”
皇帝听了?,微微一笑:“有什么僭越的,迟早的事儿。”
他?这话说得轻,落在?温棉耳朵里却?像炸了?个闷雷。
迟早的事儿?
什么迟早?
她现?在?很能确认了?,皇帝在?山洞里说会放她离开,那话就?是放屁。
温棉不敢细想,心肝胡乱蹦哒,幸好夜色深浓,天上月亮光晕昏黄,照不分明她的神色。
昭炎帝说完,目光绵绵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不像帝王睥睨臣下,倒像含着些别的什么,温温软软的,能把人裹进去。
他?见温棉只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在?昏光里显得格外脆弱,心中一动,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握她隐在?袖子下的手。
刚一触及,皇帝便蹙了?眉,索性将她冰凉的双手一道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手怎么这样?凉?可?是那日在?山上叫雨激着了?,寒气入了?体??朕看?你这些时日气色总欠些,长?此以往可?不成,伤根本。”
他?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细细地叮嘱着,话语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往后那些跑腿打?杂,费神劳力的差事,你支使底下的小宫女去做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养好身子最要紧,朕叫何逢妙给你开了?方子,记得吃药,别怕苦。”
这氛围太不对劲了?。
他?握住的手烫得吓人,温度顺着手臂直往上窜,搅得她心慌意乱。
帝王这般情意绵绵体?贴入微,比疾言厉色更让她恐惧,她像是一只不知不觉陷进温水里的青蛙,闷得透不过气。
不成,不能再这样?下去。
温棉心一横,手上使了?巧劲,轻轻地从皇帝掌心抽了?出来,顺势福下身,打?破了?这缠缠绵绵的氛围。
“万岁爷体?恤,奴才感?激不尽,奴才想起?一桩事,关乎二阿哥,必得立刻回禀万岁爷,心里着急,这才手足发冷,并非全是旧疾。”
皇帝掌心一空,那点?温软骤然离去,让他?怔了?一瞬。
听了?她的话,眉梢轻轻挑起?。
“哦?”他?语调拉长?,听不出情绪,“老二?”
温棉伏低身子,将完颜景如?何拦住她,如?何赏赐手串,她如?何推拒并言明归还等情由,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
只是留了?个心眼,没把侧福晋那段故事说出来。
这事要说出来了?,万一皇帝觉得是她勾引皇子,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奴才自知福薄位卑,受不起?如?此重赏,心中惶恐万分,已再三?婉拒,并言明次日必定原物奉还。
此物贵重,非比寻常,奴才觉着,得叫您知道。”
她说完,一时寂静无声。
皇帝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发顶,伸手稳稳当当地把她扶起?来。
“就?他?那性子,能单赏个东西?必定还许了?你别的好处吧?跟朕这儿,还不说实话?”
温棉嗓子眼发紧,刚想辩解,皇帝却?像是瞧透了?她那点?犹豫,轻轻哼了?一声,摆了?摆手。
“得了?,不用说,朕猜都能猜着,左不过又是些什么将来的尊荣,女人的终身之类的空头话。
他?那点?儿弯弯绕,也就?糊弄糊弄他?自己个儿,唉,就?老二那个脑子,竟也能长?到这么大。
要夺嫡,不往正经差事上使劲,倒只会钻营这些小处。”
温棉听着听着,后背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皇帝这话是在?敲打?二阿哥,还是在?敲打?自己?
皇帝看?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目光软了?软,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传递点?安稳的意思,拉着她慢慢踱步。
“怕什么?朕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还没个数?还不能信朕么?”
温棉讪讪地笑了?下。
皇帝像是突然兴致盎然,冷不丁问道:“你初听他?许诺这话时,是怎么想的?”
他?盯着温棉的眼睛。
温棉心里的弯弯绕绕拐了?十七八个回合。
「上辈子吃过的猪这辈子寻来报仇了?。」
但这话她不能说出来,好歹是皇帝的亲儿子,他?听了?该生气了?。
这会子表忠心总是不会错的。
温棉笑道:“奴才只知忠心为公。”
“噗……”
昭炎帝没憋住,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1.蒙古扎萨克——是清代在蒙古各部推行盟旗制度时设置的核心军政长官,世袭的蒙古旗旗主
2.火不思——元代以来中国西北地区及蒙古族中流传的一种传统弹拨乐器,属于琵琶类乐器。
3.什榜——亦作什帮、十番,是中国传统音乐中一种具有仪式性的,队列行进式的器乐合奏形式,主要用于宫廷、贵族或重要仪仗场合。
4.火戏——烟花
我理了好半天亲戚关系,突然发现太后的妹妹要还是科尔沁亲王福晋的话,那就成骨科了,于是修改一下bug
第44章 龙须面(两章合一)
昭炎帝先是压着声儿笑,渐渐的越来越绷不住,笑得越来越响,最后直接敞开了笑出声来。
温棉尴尬地赔笑着:“呵呵……呵呵……”
「笑屁啊。」
她看皇帝好容易才?收住乐,可不知怎么的,噗嗤一声又笑开了。
皇帝笑了一会儿,自然?地牵起温棉的手,在草原上慢悠悠溜达起来,走两步就“吃吃”的乐几声。
温棉吓得都不敢动弹了。
妈呀,皇帝这是得什?么病了?
传人吗?
夜风吹过草丛,皇帝瞧着天边的圆月,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美事了,语气都柔和下来。
“朕琢磨着,就你这股机灵劲儿,往后要?是有了孩子,准保也跟你似的,冰雪聪明。”
温棉脑子里“嗡”一声,跟窜天猴似的,差点把他的手甩开。
她心慌得不行,舌头都打了结。
“万岁爷,您可别拿奴才?取笑了,奴才?就是个二五眼,生下的孩子自然?也都是些没眼力见儿的奴才?秧子,这天儿可不早了,宴上……”
昭炎帝脸上那?点笑模样,在听见温棉这话后,唰一下就没了。
他眉头一皱,脸一肃,手上使了点劲捏她。
“胡吣什?么呢?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他声儿有点沉,透着不高?兴,“你哪儿二五眼了?朕看你心里头比谁都门儿清。”
做皇帝这许多年?,他自诩识人功夫到家。
温棉外?表是瞅着有点儿有点憨,像只不爱吱声的傻狍子,可内里头,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难得通透豁达。
他停了停,看她那?样子,语气更重了点儿。
“还有,孩子的事儿是能这么随意口?里花花糟践的?朕从没拿你当奴才?,咱们的……”
“万岁爷!”
温棉突然?高?声,惊得河边水鸟扑棱翅膀。
“您您您……咳,您瞅瞅这时辰,出来可有一会儿了,宴上那?些大人们一会儿该找您了不是?咱是不是该回去了?”
皇帝差点就秃噜出来不可挽回的话了,好歹叫她截住了,吓得她呛了一肚子冷风。
浑身的血直往天灵盖上涌,俩手心都潮了,后脊梁骨跟过电似的,一阵儿凉一阵儿麻。
心有余悸,劫后余生。
皇帝轻笑一声:“成,朕不说了,先不急着回去,你跟朕走。”
他就这么牵着温棉的手,顺着草原上那?道长河,不紧不t慢地溜达。
滚圆滚圆的一轮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心,河面上也沉着个一模一样的,让流水给揉得碎银子似的,一闪一闪地泛着亮儿。
人走,月亮也走,四野草浪在夜里看不着边,静悄悄的。
温棉悄悄转头一看,皇帝的心腹们都远远坠在后面,也不知瞧没瞧见他们牵手了。
走着走着,离那?喧闹的宴席远了,绕过一处河湾,眼前竟有一小片临水的空地。
中间燃着堆篝火,噼啪作?响,旁边铺着张油布,上面设两张絮了棉花的软垫子,还有两张小巧的案几。
皇帝引着她过去坐下。
温棉一瞧,那?案几上稳稳当放着一只福桃卐字纹的青花瓷碗,里头盛着一碗龙须面。
那?面条细的真跟龙须一样,根根分?明,银丝一样铺在清亮的汤底里。
汤上头飘着些碧绿的葱花,嫩黄的蛋丝,几片薄如纸的酱肉。
热气袅袅往上冒,带着股醇厚的鸡汤鲜香,混着点儿香油和胡椒面的辛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温棉看得有点愣,奇道:“这地方怎么有碗面?”
皇帝没答话,只含笑看着她,眼神在篝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甭管怎么来的,吃吧。”他下巴微抬,点了点那?碗面。
温棉迟疑了一下,还是先问?:“这是给我的?万岁爷,您不用点儿?”
皇帝摆摆手:“你吃你的,朕过段时间自然?有吃面的时候。”
温棉这才?端起碗,低声道:“奴才?谢万岁爷赏。”
她挑起一箸面,心里头却忍不住嘀咕开了。
皇帝也太细心周到了吧?连自个儿顾没顾上吃饭都惦记着,专门弄到这僻静地方,就为让她先填饱肚子?
她心中隐隐有些感动。
篝火暖融融地烤着,碗里的面热气腾腾。
温棉三两口?就吃完了面,刚把面碗往案上一搁,用掖在襟口?的帕子抹了嘴,忽听“砰”一声脆响,天边炸开了一捧烟花。
翡翠绿、玛瑙红、金丝银线,噼里啪啦的在黑缎子似的天上,洒了个满天星。
烟花一捧接着一捧,比方才?看到的还要?热闹,将天边、草原、长河、人脸都映得明明灭灭。
不知响了多久,硝石味飘散开,最后一捧烟花琉璃般落下,四外?里静得出奇,就剩耳朵里还嗡嗡响。
温棉回过神来,没成想宴席上的火戏会放两遍。
这回可好,比在宴上看得清楚多了。
温棉仰头看烟花脖子都酸了,揉揉后脖颈,一回头,正对上皇帝那?双眼。
昭炎帝压根没看天,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瞅着她,嘴角还似笑非笑地勾着。
温棉心下一紧,这气氛不对,太“暖味”了,得赶紧说点啥把场面圆回来。
她脑子飞快一转,脸上立马堆起十二分?的热络,小嘴儿就跟抹了蜜似的,一箩筐好听话就秃噜出了。
“嗳哟喂,这烟花可太好看了,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也就是咱们大启国?运昌隆,国?库丰盈,才?禁得起这么好看又费钱的排场。
您再瞅瞅海外?那?些个番邦,得了硝石火药的方子,成天就琢磨着造枪造炮,出去惹是生非,喊打喊杀,哪像咱们天朝上国?。
咱们这儿,火药不用来起兵伤人,全用在烟花上,给老百姓添乐子,与民同乐,这叫什?么?这叫化干戈为玉帛。
万岁爷您这治下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我今儿算是开了眼,也沾了天大的福气,能亲眼见着这般景象,都是托了万岁爷您的洪福啊……”
皇帝无奈地摆手。
多好的气氛呢,这丫头一张嘴,全没了。
“得了得了,快别说了,朕记得你是京城人,不是天津卫的呀。”
温棉笑呵呵的装傻。
皇帝眯眼盯了她半晌,冷不丁抬手,照她脑门儿就弹了一记脆响的毛栗子。
“嗳哟。”温棉捂着脑门看皇帝。
“朕知道你这会儿心里头不自在,朕不紧着问?你,朕给你时间,让你慢慢琢磨,慢慢缓。”
皇帝声音沉沉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可温棉,有一样你得拎清,这事儿,到头来只能有一个结果,你心里要?有数。”
说完,他从自个儿贴身衣裳里头掏摸出一颗用皮绳拴着的坠子。
是个磨得锃亮溜光的狼牙。
二话不说,直接就往温棉脖子上一挂,那?狼牙贴着她脖子,还带着他身上的热乎气儿。
“这个戴好了,别摘,狼牙辟邪,保你平安。”
灼热的手似是不经意般擦过她的脖子。
温棉低头看狼牙,白森森的,上面结着翡翠蜜蜡玛瑙三颗珠子,用红绳系着。
「狼牙还能保平安?应该是草原上的传说吧……」
还没寻思明白呢,脸上突然?一热,皇帝的两只大手捧住了她的脸,轻轻往上一抬。
视线被迫抬高?,直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篝火的光在他眸子里跳跃,将冷冰冰的九五之?尊染上暖意。
皇帝捧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朕能保你平安。”
温棉:……
她的视线往旁边偏移。
「好想翻白眼啊……」
脑门又挨了一记爆栗。
昭炎帝道:“得了,你先回去歇着吧,宴上且得闹腾呢,不用再跟前伺候了,早点儿睡。”
这话说的太体?贴了,温棉心里再不安,也不得不承这份情。
还没等她琢磨好先谢恩,还是先跟皇帝拉开距离,皇帝已经自然?地从身上脱下一件坎肩,抖搂开,轻轻给她披上了。
他给她拢了拢领子,动作?熟得跟做过多少回似的。
“你身上积着寒气,姑娘家不能着凉,草原夜里风硬,仔细吹病了。”
温棉杵在那?儿,坎肩上那?股子龙涎香混着说不清的暖意裹着她,好像被他抱了个满怀似的。
脖子上的狼牙沉甸甸的,刚才?被他手指头碰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烫。
夜风呼呼吹,她倒不觉得冷了,只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理不出个头绪。
皇帝冲后面的赵德胜抬了抬下巴,也不知道赵德胜是怎么看见皇帝示意的,隔着百米远跑了过来。
“你送温姑娘回去歇着,仔细着点。”
“嗻。”
赵德胜赶紧躬身应了,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他偷眼瞧着万岁爷对温棉这非同一般的体?贴劲儿,心里直打鼓。
哎哟我滴个老天爷,瞅这架势,这位温姑娘往后怕是要?了不得啊?
千秋这词儿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吗?
他是不是也得赶紧想想,怎么着才?能攀上点交情?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又给按回去了。
万岁爷的心思,那?是九曲十八弯,谁能摸得准?虽说眼下是对温姑娘格外?不同,可这情分?能有多长久?难保明儿个后儿个,不会又冒出个张姑娘、李姑娘来。
再说了,便是她温棉当了主?子娘娘,孩子也做了太子,可那?都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赵德胜暗自摇了摇头,心说罢了罢了,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他的本分?就是伺候好主?子,主?子让往东绝不往西,让送温姑娘就平平安安给送回去。
旁的,不多想,不多问?,不多事,才?能在这宫里活得长久。
这么一想,他脸上那?恭敬的笑就更稳当了,客客气气地引着温棉往回走。
温棉心里头像是揣了只没头苍蝇。
皇帝的心思,如今是捅破的窗户纸,明摆着了。
可她呢?
她是真不愿意往后就圈在那?四四方方的红墙里头,跟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的恩宠,那?日子想想都让人喘不过气。
明晃晃地拒绝皇帝吧,她说过了呀,可皇帝就跟耳朵聋了一样,听不见他不愿意听的话,不接受他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她一路走一路愁。
这可怎么好?如今这温水眼看都要?沸了,青蛙却还没熟。
得赶紧想个法子,最好能出了这宫去才?算踏实。
可出宫谈何?容易,她一没门路,二没依仗,难道单靠两条腿就能走出去吗?
越想越觉得前路茫茫,心里头空落落的没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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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炎帝刚落座,各部的扎萨克们便一哄围了上来敬酒。
他倒也不端架子,擎着金盏朗声笑道:“来,今儿个朕与诸位喝个痛快!”
外?藩内藩的王公们于木兰秋狝完就得回去,故而今晚卯足劲儿跟皇帝套近乎,表忠心,再一个,各部之?间也能借此机会通通气儿,拉交情。
席面上推杯换盏,看着是和乐融融。
各部族都敬了酒,见皇帝端坐御座,只脸红了些,不由?喝了声彩。
“万岁好酒量。”
双方都是一副豪爽开怀的模样,可那?些首领们心里头都揣着本明白账。
上头坐的这位博格达汗,跟当年?打江山的大祖爷比起来,那?手段,啧啧,更叫人心里头发毛。
大祖爷是烈火霹雳,这位爷呢,却是绵里藏针,联合纵横,润物细无声的。
你要?是因此以为他好说话,那?可就错了,没见科t尔沁做主?的已然?是他脚下的狗了么。
这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你顺着他,听他的话,金银绸缎爵位恩赏,流水似的给你,绝不吝啬。
可你要?敢有半点别的心思,蹬鼻子上脸,那?完了,他收拾起人来,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绝不留后患。
这恩威并施的功夫,玩得是炉火纯青,让人是又敬又怕,半点儿不敢含糊。
八月十五过后,离回京的行程也没剩几天了。
草原达旦饮宴第二天,皇帝起驾回热河行宫,各处宫女太监们便都忙活起来,开始拾掇行李,准备回京。
温棉从自己床底下拖出那?个沉甸甸的盒子,皇帝的赏赐她可不敢丢,摊开一张大包袱皮,把盒子放在正中。
来的时候没几件东西,怎么这行李还越往回带越重了?
她叹了口?气,把盒子包好,塞进了自个儿那?个大包袱的最底下,上头严严实实地盖着给小邓子、荣儿他们买的羊皮袄子,还有沿途买的些个土仪玩意儿。
从外?面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这才?觉得稳妥些,抱着这鼓鼓囊囊的包袱放到指定给她用的那?辆青帷小车上。
回銮头天晚上,温棉才?收拾好茶具要?回去,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忽然?来传话,说万岁爷叫她今晚去值夜。
温棉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这差事可有日子没派给她了,怎么临走了又来这一出?
她心里不乐意,明天要?赶路,今夜却不得好睡,谁能乐意啊?可又不敢不去。
到了皇帝烟波致爽外?头,昭炎帝正披着件家常的袍子盘腿坐在床上看书,见她来了,且将书放下。
“来了?”
“是,奴才?听万岁爷吩咐。”
皇帝打量她神色,盯了她眼睛好一会儿,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个憨子,朕明日寅时正刻就要?起驾,銮仪卤簿,规矩大着呢,你若不跟着朕的御辇一块走,就得跟着宫女太监们的车队,提前两个时辰摸黑起身,折腾一晚上都甭想睡安生。
朕叫你过来值夜,是让你在这儿将就一宿,明儿顺顺当当跟着走,省得受那?份罪,明白没有?”
温棉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她可错怪皇帝了。
怪不好意思的,方才?在心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好在他听不到。
她感激涕零地福下身去:“奴才?愚钝,谢万岁爷体?恤,奴才?这就去外?间当差。”
“嗯,去吧,别坐地上的毡垫子了,外?间榻上有被褥,自己铺上。”皇帝挥挥手,又重新拿起了书。
温棉忙道:“奴才?不睡,奴才?给您当差。”
“可快别,你何?时这么忠心了?再为着当差睡不了好觉,又得在心里把朕骂出花儿来了。”
温棉讪笑着,悄悄退后一步:“万岁爷,您这可是冤枉死人了,奴才?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心里头编排您啊,奴才?对您,那?是打心眼儿里恭敬。”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她,手指头虚点点:“你别跟朕这儿耍花腔,你那?点小心思,当朕瞧不透?”
温棉心里一虚,连连摆手:“没有在心里骂过您,真没有,我哪敢啊?您可别冤枉好人。”
说完,她也不敢再多待,生怕说多错多,赶紧一转身,哧溜一下就窜到外?间去了,那?背影瞧着,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皇帝看着她那?慌里慌张的样儿,嘴角往上勾了勾,也没再说什?么,合上书,自个儿吹了灯,拉过被子躺下了。
温棉在外?头榻上,起初还强打精神,竖着耳朵值夜,心说不能叫御前的人看出什?么。
虽说现在御前的人肯定或多或少都知道她和皇帝有些不一样,可她还是坚持着,或许在人家看来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干坐着实在无聊,夜深人静,屋里头皇帝呼吸渐渐均匀,外?头也没什?么动静,加之?才?从草原一路回来,奔波乏累。
温棉先是抱着腿,后来不知不觉就斜靠在了榻上,眼皮子越来越沉,开始还挣扎两下,没多会儿,脑袋一歪,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温棉是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晃醒的。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不是躺在烟波致爽的榻上,而是躺在一辆行驶的马车里,身下铺着厚实柔软的褥子,身上还盖着条袷纱被。
她“噌”的一下坐起来,满眼惊诧。
一抬头,看见簪儿竟也在这辆车里,正抱着膝盖坐在对面打盹儿。
“簪儿?簪儿!”温棉推了推她,“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就在车里了?咱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簪儿被她推醒,揉着眼睛,也是一脸迷迷瞪瞪。
“温姑姑?您醒啦?我也不知道,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个小太监叫我来车上伺候您的,我爬上车时,您就已经在车上了,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呢。”
温棉一听,更糊涂了,抬手挠了挠头,自己怎么上来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撩开车帘子往外?一瞧,前后护军随驾,马蹄踢踏,队伍早就动身了。
前头不远就是皇帝那?明黄耀眼的銮驾仪仗,龙纛飞扬,自己这辆小车正不近不远地跟着呢。
她脑子里猛地蹦出个念头,吓得自己一激灵,总不能……
她赶紧晃晃脑袋,把这离谱的念头甩出去。
车轱辘轧着官道,晃晃悠悠,一路朝东,这日子说快也快,十来天的工夫,眼瞅着京城那?熟悉的城门楼子就在前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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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第二天,温棉刚在下处拾掇行李,就有小太监来传话,说万岁爷叫她去。
温棉心里七上八下地去了,昭炎帝正在西暖阁里批折子。
见她来了,朱笔略一停顿:“明儿个给你放半天假,辰正到神武门,你家里有人在那?儿候着,去见见吧。”
温棉一听,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又是激动又是惶恐。
她赶紧福身:“谢万岁爷恩典。”
“行李收拾好了么?”
“还没呢。”
“快着点,叫你手底下的宫女收拾,你明日放假,今日还得当差,不得躲懒。”
温棉几乎是飘着回到下处的,簪儿瞧她满脸喜色,问?明了缘故,也替她高?兴。
听说她能见家人,连一向跟她不对付的娟秀都露出羡慕来。
娟秀绞着帕子,道:“主?子这样待你,甭管你嘴上说什?么,好处是实打实得了的,你就是说破天也没用。”
温棉手里动作?一顿:“你说的对,我是真得了好处,但?娟秀,我也是真没有那?个意思。”
娟秀冷哼一声:“你真叫人讨厌。”
她一摔帕子出去了。
温棉瞧见她眼圈都是红的。
打小儿十一二岁过了小选进宫来,这一来都五六年?见不着父母家人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会不想家呢?
簪儿忽然?懊恼地直一拍腿:“姑姑,我早说要?给您做那?双五福捧寿的鞋子,紧赶慢赶还没完工,您明儿见家里人,穿上那?双鞋才?好看。”
五福捧寿鞋只有大姑姑们才?有资格穿,这双鞋就是通天金字招牌,走到哪儿哪儿知道穿这鞋的人是主?子身边的红人。
鞋帮两边飞着四只蝙蝠,是用大红丝线绣的,鞋尖正中有一只大蝙蝠,底下要?垫上衬才?绣出来的,好让蝙蝠鼓起来。
鞋口?的正中间,要?绣一个圆的“寿”字,大蝙蝠张着翅膀捧着这个圆球似的“寿”字。
这样一双鞋做出来可费功夫,且不说绣工要?多么好,单是缉鞋口?这一项就极其累人,用牙咬着针拔出来,等鞋做完了,牙都要?松了。
温棉拉着簪儿的手,笑道:“快别瞎忙活了,做出来我也不敢穿啊,那?么精细费工夫的鞋子,踩在脚底下,我都怕糟蹋东西。
再说了,宫里有规矩,除了年?节和万寿圣寿这些大日子,宫女不许打扮,我要?是穿了双这么好看的绣鞋出去,让人瞧见了,回头又要?有闲话了,我就穿寻常衣裳,这样干干净净的,挺好。”
温棉一边说一边翻出个包袱皮,琢磨带点什?么。
托苏小公爷大方,她手里攒下的体?己银子已有百两之?余了,她拿着这包银子,心里头思绪万千。
也不知温家来的是谁?是好是赖?万一是个只想从她这儿刮油水的,这银子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思来想去,她多了个心眼儿,把大部分?银子还是藏起来,贴身放了五两银子。
包袱里只放了几件以前得的布匹料子,几盒宫里的点心。
她踟蹰片刻,从床底下取出檀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对赤金红宝点翠簪。
心想,先瞧瞧来人是什?么成色,若真是厚道亲热的,回头再把银子拿出来也不迟。
若是个面甜心苦,只想算计的,那?对不住,一个子儿也甭想见着,若他们要?起坏心眼,自己就拿御赐之?物威胁他们t。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温棉就起来了。
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把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编了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
换上了一身半新的绿色旗袍,脚上是前几日才?刷洗干净的青布鞋,虽不是新衣新鞋,却也收拾得干净利落,瞧着精神极了。
她收拾停当,揣好对牌,急匆匆出了门。
从乾清宫到神武门,路可不近,她得先顺着永巷往北走,经过御花园的西侧,绕过寿安宫一带,再沿着北五所和东筒子之?间的长巷一直往北,才?能到达神武门。
这一路都是高?高?的红墙夹着窄长的巷道,清晨时分?格外?寂静,只听得见她自己急促的脚步声。
旭日远远的从神武门那?巍峨的城楼脊背上爬上来,给灰青色的天空铺了层金纱。
温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这微凉的晨风里,嗅到了宫墙外?头自由?的气息,听到了热闹的人声车马响。
她知道,这多半是自个儿心里头太盼着出宫而生出的错觉。
紫禁城深着呢,内城套着皇城,皇城里头才?是宫城,四九城一层层箍得铁桶似的,外?头真正的声响,哪里那?么容易传进来?
可离神武门越近,心里就越雀跃。
她的脚步不由?得越来越轻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仿佛要?借着这股劲儿,把在宫里这些年?积下的沉闷规矩都甩到身后。
她一阵风似的冲出神武门高?大的门洞,迎着朝阳脚步不停,她想跑出去,跑到天涯海角,跑回家去。
“姑奶奶?当家的,你看,是姑奶奶不是?”
侧边传来一个熟稔亲近的声音。
“嗳哟,我的姑奶奶,这都多少年?不见了,怎么还是这么个火急火燎的性?子,慢着点儿。”
温棉猛地刹住脚,循声转过头去。
只见门洞侧旁的避风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圆脸膛的汉子,约莫三十上下,眉眼敦厚,皮肤黧黑,用老抽擦脸似的,一看就是常在外?头奔走的。
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棉布长袍,袖口?磨得有些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旁边是个同样圆脸庞的妇人,但?下巴却突出个尖儿,脸像倒过来的梨,更显老态些,眉眼温和。
穿着一身皂色的窄袖袄子,配着深青色的长裙,也是半旧的料子,整洁干净,衣襟袖口?都平平展展的。
她头上梳圆髻,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耳朵上镶着一对小小的银丁香,再无多余首饰。
这打扮,一看便是寻常的贫民百姓。
温棉的目光落在那?个圆脸汉子脸上时,猛地一滞,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张脸,这敦厚的眉眼,竟与她上辈子的亲哥哥有七八分?神似。
那?股深埋心底的思念与亲情,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心防,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唰地一下就涌出了眼眶,视线模糊。
“哥……哥哥……”
温大毛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又是心疼又是无措。
“小妹,快别哭,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
正劝着,一个护军走上前来,按照惯例查验对牌,温棉忙止住泪。
护军看了温棉几眼,心说这位姑姑腿脚真快,他紧赶慢赶,硬是没追上。
要?不是她家人就在门口?等着,说不得她直接逃宫了呢。
验完对牌,护军又验包袱,而后便引着温棉往神武门侧旁走去。
宫女在神武门与家人会面,是有固定规矩和地方的。
不能就在门洞外?或露天站着说话,那?样既不便也有碍观瞻,通常在神武门内两侧的值房里。
温大毛和他媳妇儿王春娥,与温棉一道儿进了神武门旁边的一间小厢房,屋里头不大,就一张方桌,几条长凳,窗棂纸糊得严严实实,倒也清净。
三人落了座。
温大毛自打见了妹子,眼圈就红着,只是他太黑了,旁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他看着自己妹子,妹妹长高?了,长大了,几乎叫他不敢认,一开口?就是哽咽。
“小妹,当年?家里穷,拿不出钱帮你落选,叫你在宫里吃了许多苦,低三下四地伺候人。
现如今家里头好了,你却享不了家里的福,家还是靠着你才?光耀起来,哥哥对不住你……”
温棉握上哥哥的手,他的手粗糙的如皲裂的黄土地一般,丝毫看不出他曾经是个读书人。
温棉问?道:“哥,如今家里如何?了?”
温大毛抹了一把脸:“挺好的,真的挺好,咱家那?几亩薄田我和你嫂子还算能侍弄过来,你侄子侄女们也都长大了,能帮忙了,每年?地里也能有个十两银子的出息,稳稳当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小小的自豪。
“你哥我原本考上了劝农所的吏目,如今托赖你的功劳,从未入流变成了九品,每年?也有个二十两银子的俸禄,衙门里头还管顿晌午饭。
家里种地有出息,你嫂子平日里帮人缝补还能挣点钱,每年?都能攒下银子。
咱家这日子,比从前宽裕多了,再不用你惦记着从牙缝里省银子往家捎,你在宫里一切放心,别操心家里了,啊。”
温棉听着,心里头暖融融的。
兄妹二人将这些年?的近况一吐为快,说到最后,二人又是眼圈一红,滚下泪来。
王春娥叹道:“你们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眼眶子都浅,快别哭了,妹妹待会还要?回去,当差时叫主?子看见就不好了。”
温大毛胡乱擦了擦脸:“好,不哭了,不能哭了。”
王春娥用帕子给温棉擦眼泪,温棉道:“嫂嫂放心,主?子不会为这个责罚我的。”
温大毛吸溜了下鼻子,道:“妹子,哥在家接到旨意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圣旨说是你立了救驾的大功,万岁爷恩典,把咱们全家都抬了旗。
如今咱家是镶黄旗的人,正经的旗籍,不是包衣了,真是天大的恩典,可哥这心里头……你一个姑娘家,到底遇着了什?么事?怎么就救驾了?你伤着哪儿没有?快跟哥说说,现在还疼不疼?”
温棉看着哥哥焦急的眼神,心里暖乎乎的,忙道:“哥,你别急,我好着呢,一点伤都没受。”
她略想了想,把那?惊险一节掐头去尾,拣能说的说了。
“我就是运气好,正巧随驾碰上了,你瞧,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嘛,一点事儿没有。”
王春娥道:“哪有这么轻易?”
温棉心里一突,难道自己说话间露出什?么破绽叫嫂子发现了?
王春娥道:“我怎么听人说你当时提着刀跟山神打仗,救下了万岁,自己身中八十一刀呢?”
温棉“噗”的一声笑了:“我要?身中八十一刀,怎么还能活着,不成糖葫芦了么?那?都是传变样了的,根本没有的事儿。”
温大毛听了,长长舒了口?气:“哎哟,可吓死我了,没伤着就好,外?头一会说你跟龙王打,一会说你跟雷神打,传得邪乎,我跟你嫂子听了差点吓死。”
王春娥笑道:“且先别忙着说话,妹妹一大早就出来了,肯定还没吃饭。”
她从带的蓝布包袱里拿出几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放到桌上解开上面的麻绳。
“棉子,嫂子给你带了点儿东西,这是你打小就爱吃的大黄米枣糕,这是韭菜包子,都是我一大早刚蒸的,还热乎的,你快吃。
这几件贴身小衣,是嫂子新给你做的,宫里规矩大,外?头衣裳穿不了,里头穿咱自己做的,舒坦。”
温棉看着那?些东西,正觉得鼻子又有点发酸,却见春娥嫂打开了一个圆鼓鼓的包。
温棉一看,竟是一个点了红点的白面寿桃,做得虽没有宫里精致,但?大大圆圆的,很是喜庆。
温棉一愣:“怎么还带了寿桃来?”
温大毛咧开嘴笑了:“你个傻丫头,自个儿的生辰都忘啦?八月十五中秋是你的生日啊,咱们兄妹这么些年?没见,哥从来没给你过过一个生辰。
自打知道能见着你,我就特意让你嫂子称了最好的面,蒸了这寿桃,咱家如今也蒸得起这个了,不用向以前那?样吃挂面。
小妹,你尝尝,你嫂子手艺不错,豆沙里放了好多糖,甜着呢。”
温棉恍然?大悟,她自己的生日是在四月初,但?“温棉”的生日是在八月十五。
她低头看着寿桃,眼睛越来越酸,热泪滚滚而落。
温大毛与王春娥都慌了:“怎么了?咱们一家终于团圆了,是喜事啊,快别哭了。”
温棉却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团圆,不会再团圆了。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嫂子……”
温大毛和王春娥面面相觑,心疼地摸她的脑袋,看妹妹哭,两人也禁不住,又哭了起来。
三人都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眼泪都哭干了,终于止住了。
温棉擦了一把脸,眼角都哭疼了,蛰得疼:“t太久没见到家人,我情不自禁了。”
她边说手就边往怀里摸去,掏摸出一个小荷包。
荷包里除了五两银子,还有一对发簪,是皇帝先前赏的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里的。
金灿灿的底子,嵌着红艳艳的宝石,周围还用极细的翠羽点着精巧的花样,在略显昏暗的厢房里,愣是映出了一片流光溢彩。
温大毛和王春娥哪见过这般金贵耀眼的东西,俩人都看直了眼,嘴巴微张着,半晌没吭声。
温棉拿起簪子,直接插/进嫂子的发髻上。
“嫂子,这个是上头赏的,我搁着也是搁着,在宫里又戴不得,你拿回家去,逢年?过节,走亲戚走人情,戴上它也体?面些。”
不等嫂子推辞,她又将五两碎银子递给温大毛。
“哥,这个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体?己,不多,你拿回去,贴补家用,给侄儿买点笔墨吧,读书很重要?,你叫侄子侄女一起读书吧。”
温大毛和春娥嫂像是被烫着似的,醒过神来,连声道:“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温大毛急得脸都红了:“妹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哥如今当官了,家里还有田,日子过得去,哪能要?你的钱?
你在宫里不容易,处处都要?打点,这银子你自己留着。”
春娥嫂也赶紧把那?对沉甸甸金晃晃的发簪往温棉怀里送,像是捧着一对滚烫的烙铁。
“棉子,这太贵重了,我就是一个庄户人家的妇人,哪配戴这个?快收回去,你自己收好,这是你的体?己,将来你嫁人的时候戴。”
温棉又将簪子推回去:“什?么嫁人不嫁人,那?还早呢,八字没一撇的事。”
温大毛一边将银子塞进温棉的包袱里,一边道:“谁说还早,当年?你进宫前,妈就给你相看好了人家,在咱们乡下,这就等于定亲了。”——
作者有话说:*
1关于五福捧寿鞋的所有内容都来自于《宫女谈往录》
第45章 焙杏仁
温棉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瞪圆了:“啥?订亲了?我?我跟谁订亲了?我怎么一点儿不知道?”
温大毛忙道:“嗐,这事儿还是你?当年?进宫前,额涅做主定的,怕你?到了年?纪放出?宫来,二十五岁了,不好找婆家。
额涅就在咱们胡同里寻摸,相中了隔壁巷子那个房秀才家的那个小儿子,咱们阿玛跟房秀才是同年?,额涅与房娘子又是手帕交。
房小公子比你?小三?岁,早几年?那房秀才中了举,后来放了外任,当官去了。
咱家当时境况不大好,人家是官身,咱们泥腿子百姓,哪还敢高?攀?哥本来想着,这事儿就算黄了,人家还能真等着你?到二十五?”
他说到这儿,脸上露出?点又是感慨又是自豪的神色,两手一拍。
“可谁承想,妹子你?有这般大造化,立了救驾的大功,咱家还抬旗了,这身份就大不一样了。
别说配他一个举人官家的儿子,就是往那些有爵位,有根基的勋贵人家里头,当个侧福晋,哥觉着都够得上了……”
王春娥抬手就给了自家爷们儿后脑勺一记。
“胡说什?么?当小老婆是什?么好事?你?可别有这个念头。”
打?完才猛地醒过?味儿来,嗳哟,这还当着人呢。
再看那温大毛,挨了媳妇儿这一巴掌,也不急眼,委屈道:“我何曾想棉子去做小老婆来着?不过?想说如今可挑拣的人家多罢了。”
他摸摸后脑勺,转向温棉。
“所以哥琢磨着,房家那边要是得了信儿,那早年?定下的亲事,十之八九倒真能成了。”
温棉一听这话,心?里头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凭空冒出?个未婚夫来?盲婚哑嫁,这不行,得拒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脑子里却突然像过?电似的,闪过?了另一个主意。
等等。
这门亲事,好像来得正是时候!
她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那点抗拒瞬间收了,拽了拽温大毛的袖子。
“哥,既然有这门亲,还是额涅定的,那咱们干脆趁热打?铁,赶紧把?礼都过?了,定瓷实了呗。”
温大毛被她这前后反差弄懵了,妹子才刚听到这门亲事时表情可嫌弃了,现在怎么又愿意了?
他疑惑地挠挠头:“诶?你?小时候不是还瞧不上那房家小子么?嫌人家跟个瘦鸡仔似的,风一吹就倒,老流青鼻涕。”
温棉“噫”了一声。
“不过?这几年?我偶尔在街上碰见过?他两回,他一人在京城书院念书呢,人瞧着是长进了些。
天天捧着书本子啃,长高?了,身板瞧着也结实了,听说今年?秋闱就要下场试试水呢。”
“挺好,挺好。”
温棉忙不迭地点头,要考科举,那就更好了,皇帝再混账,还能抢臣子老婆不成?
最好那位房公子高?中,然后外放为官,她跟着去任上,再想法子和离了,从?此不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吗?
“那就更得抓紧了,哥,咱赶紧的,能定多早定多早,把?事儿砸实在了,人家要是中了今科,到时候肯定有好多人都盯着呢,咱们赶紧把?礼过?了。”
温大毛被她催得有点糊涂,但?妹子愿意,他自然高?兴,不过?还是把?规矩说明了。
“棉子,这事儿咱家当年?是跟房家娘子是口头上说定了,也私下换过?草帖,算是有个旧约。
可你?如今人在宫里,宫女在宫里当差的时候,是不许谈婚论嫁的,要是真定,也得暗地里来,不能声张。”
宫女私自定亲犯规矩,查出?来要受罚。
虽说不少人家,女儿在宫里时,都暗地里早早相看好人家,私下通了气儿,可那都是偷偷摸摸的,不能摆到台面上来的。
温棉一听,心?里就有谱了,连连点头。
“暗地里也行,哥,规矩我明白的,心?里有数,你?就按这路子,悄悄地把?事儿往前推,越快越好,越稳妥越好。”
温大毛听妹子这么急切,虽觉得有点怪,但?妹子乐意,他当然上心?,便点头应承下来。
“行,那哥回头就去房家再探探口风,等那头有了准信儿,我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找机会带他到宫门附近,你?们俩找机会远远瞧上一眼。
你?放心?,哥一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温棉心?里头一块石头像是落了地,忙不迭地答应着,又跟哥哥嫂子说了好些体己话,眼瞅着时辰不早了,太阳都爬到当空了,才依依不舍地告了别。
揣着哥嫂硬塞回来的银子和满腹心?事,往神武门里走?。
回去路上,她心?里琢磨着,反正顺路,不如拐个弯儿去看看荣儿。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景山下的一处民居,在宫里当差的大都住在这里,以前她们在内务府当差时,住的他坦就在此处最里面的那条胡同。
七拐八绕,到了曾和荣儿同住的那间小屋前,抬手一推门。
“咦?怎么没关门?”
温棉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推开门一看,她愣住了。
屋里头空荡荡,炕上光秃秃,原先那些零碎家什?,炕上的包袱铺盖,乃至桌上的粗陶茶碗全都没了踪影,只落下一层薄灰。
人呢?
温棉心?里纳闷,转身去敲隔壁的窗户。
隔壁住的是个昨晚刚值了夜班的宫女,这会儿正补觉呢,被敲窗户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支起窗子,带着起床气问:“谁啊?大中午的,叫魂呢?”
温棉忙道:“对不住,姐姐,打?扰您歇息了,我向您打?听个事儿,隔壁的荣儿呢?她搬哪儿去了?”
她一面说,一面识趣地往窗台上放了半吊钱。
里头的宫女打?了个哈欠,斜眼看钱,这才开了金口:“荣儿?哦,你?说她啊,人家可是走?了大运了,上个月被挑中,调到慈宁宫当差去了。”
她的语气带着些艳羡,荣儿素日也没什?么出?挑的,怎么就能去慈宁宫呢?
那可是皇太后的地方,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呢。
温棉一听,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所乐者,是因为慈宁宫的差事肯定比内务府的轻省,再一个也体面,日后她们两人见面就更容易了。
所忧者,唯有一样,慈宁宫可是宫里顶顶要紧的地方之一,看起来这地方清闲,但?太后老佛爷那是位肚里有货的神道。
温棉真怕荣儿不小心?在神仙斗法里成了炮灰。
她忙谢过?隔壁的宫女,才见过?家人的那点好心?情,顿时变得沉甸甸的。
回宫一路上,脚步沉得跟浑身戴枷,要进牢房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出?宫时欢快。
才回到御茶房宫女的下处,把?从?家里带回来的包袱解开,东西还没归置利索t呢,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慈宁宫的一个小太监打?帘子进来,打?了个千儿道:“温姑姑,太后娘娘传您过?去问话。”
温棉不敢耽搁,赶紧整了整衣裳头发,跟着小太监往慈宁宫去。
妈呀,说曹操曹操到,才说要去慈宁宫打?听打?听,这就来人召见了,可见真不能在背地里念叨别人。
进了慈宁宫正殿,一股沉水香的肃穆气息便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只见太后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上。
老太太穿着一身蟹壳青的团寿纹织锦缎的对襟长袄,下面穿的是石青的素色罗裙,脖子上挂着一长串沉甸甸的檀木佛珠。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嵌了碧玺和珍珠的钿子,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威严与庄重。
宝座下头,左右两溜官帽椅子上,雁翅般分坐着好几位嫔妃。
个个都是盛装打?扮,珠环翠绕,光彩照人。
有穿着银红绣百蝶穿花长袄的,有穿着藕荷色暗花绸衬衣配月白马面裙的,头上不是点翠大花,就是累丝金凤。
耳坠子、项链子、手镯子在殿内闪闪发亮,脂粉香气隐隐浮动,好一幅美人群坐图。
这些平日里或娇或艳的娘娘们,见门口有人打?起帘子进来,眼睛齐刷刷落到来人身上。
温棉才迈进一只脚,就被这目光看得不自在,她也不敢停顿,趋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跪倒在地,匍匐下去。
“奴才温棉,恭请太后娘娘圣安,恭请各位娘娘金安。”
太后淡淡地“嗯”了一声:“起喀吧。”
待温棉谢恩站起,垂手立在当地,太后的眼睛像两把?刷子,将温棉从?头发刷到脚。
半晌,才慢慢开口道:“这些日子,宫里头倒是听了不少外头的热闹,御前的人都死了吗?你?们主子前阵子竟受了惊?”
温棉连忙跪下请罪。
太后抬抬手:“我不是要问罪你?,听说你?救了皇帝的驾,想必知道其中细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哀家如实道来。”
太后的目光落在温棉身上,平静无波,却让人倍感压力。
温棉心?里突突直跳,皇帝受伤,那是为了祭拜生?母才在山上出?的事,这缘由能在太后这位养母面前说吗?
显然不能啊!
说了那不仅是给皇上找不痛快,更是给自己招祸呢。
她脑子转得飞快,登时就编了几篇故事。
眼珠子悄悄一转,温棉垂下眼帘。
“回太后娘娘,万岁爷那日原本在行宫里歇着,是极安稳的,后来用了碗冰糖莲子羹,不知怎的,就感慨了一句,说‘这莲子心?最是苦’,又说‘也不知母亲在宫里如何了?’
万岁爷当下更了衣,吩咐摆驾,说非要出?去不可,奴才当时还奇怪,怎么突然就要出?去呢?看着也不像要去微服私访。”
她稍稍抬了抬眼,觑了眼太后的神色,见没有不耐,方继续道。
“奴才有幸随驾服侍,跟着万岁的车到了某处山下,奴才没出?过?宫,也不知这山是什?么名,听万岁说才明白,原来那山上有一座小庙,里头供着位老寿星,最是灵验。
尤其是给在世的父母尊长祈福,那是再好不过?了。
万岁爷就是一心?想着,要亲自去那庙里,在寿星老神仙跟前为您虔诚祝祷,求神仙庇佑您老人家福寿安康呢。”
可谁承想,龙驾刚到半山腰,还没进庙门呢,也不知是不是山神没眼力见儿,竟突然山崩了,这才伤着了万岁爷。”
太后听了,眉头微蹙,审视着问道:“既如此,怎的听说是只有你?随驾在身边?护军太监们呢?难不成皇帝就带了你?一个人上山?”
温棉赶忙摇头,道:“太后娘娘明鉴,护军太监,那是一早就跟着到了山脚下的,黑压压一片人呢,可临到要上山的时候,万岁爷就是不叫跟着。
万岁爷说,他想起书里看过?的一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位大孝子,孝子母亲病重,他便发下宏愿,要一步一叩首,徒步跪行百里,到那深山古刹里为母祈福,后来他母亲果?然痊愈。
万岁爷当时就说,为母祈福,能赤诚若此,一步一叩,今日虽不能效仿其形,但?若还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上山,只怕神明见了,嫌心?不诚,反倒不美。
故而这最后一段山路,万岁才命人不许跟着。
奴才们自然是不放心?的,山上蛇虫鼠蚁多,万一咬着万岁,奴才们粉身碎骨都难偿还一二,赵公公当时就跪下砰砰磕头,万岁爷这才只点了奴才等两三?个近前伺候的跟着。
只是虽跟着,也不能随身,只能远远地坠在后头。
拜完寿星老神仙下来,奴才们本以为顺顺当当地就回去了,谁成想就偏偏在那清净的半山腰上,遇着了意外,出?事了!”
温棉唱念做打?俱佳,说书一般,满殿的嫔妃、宫女、太监都听住了,连太后都微微倾身。
“当时只听轰的一声,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奴才吓得魂儿都快没了,恍惚间看到一条龙翻身,直冲云霄。
紧接着,山石滚落,树木横倒,奴才们便与皇上分散了,也亏得奴才运道好,跟万岁爷一道被颗腰粗的树堵在山洞里。
等外头动静稍歇,奴才去服侍万岁爷时,发现万岁的脚叫树给砸断了,血糊拉嚓的,渗透了两层裤子,都不能站了。”
“嗳哟!”
“天爷!”
“菩萨啊!”
满殿顿时响起惊呼声。
嫔妃们捂着胸口,太后急道:“什?么?竟受了这样重的伤?”
温棉情真意切道:“可不是么,奴才当时就想了,万岁是真龙天子,慢说山崩,就是天崩,万岁爷也不会受伤,当时就觉得这伤古怪。
猛地想起才看见一条龙钻出?地底,便跟万岁爷说了。
万岁听了,跟奴才说,想来是天上神明,要试试这番为母祈福的孝心?,究竟虔诚不虔诚,才降下这般动静。
万岁当时就双手合十,向天祷告,说愿所有病痛由他一力承担,莫再侵扰母亲分毫。”
温棉一边做出?祷告的样子,一边往上看,就看见太后的眼眶慢慢渗出?点泪花。
“万岁才说完这话,再一动脚,方才还站不稳的脚立马就站住了,奴才从?头看到尾,若非亲眼所见,再不能信的。
经过?这场山崩,天地考验了万岁爷的孝心?,那是再虔诚不过?的了,有了这份赤诚,神明必定保佑太后娘娘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她说到这儿,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轻轻抬手虚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哎哟,奴才失言了,万岁爷如此至诚纯孝,太后娘娘您必定是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一直沉静听着,听到这儿,忍不住抬手用帕子掖了下嘴,掩着笑容。
方才殿内那点凝重气氛散了不少。
太后放下帕子,指着温棉,对左右嫔妃道:“你?们瞧瞧,御前的人,多半四平八稳,偏这丫头,生?了张巧嘴,跟抹了蜜似的,叭叭儿的,也亏得皇帝不嫌她话多聒噪。”
温棉连忙低下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太后娘娘您可别抬举奴才,万岁爷哪里不嫌?奴才在主子跟前,是大气儿不敢多喘,一句话不敢多说的。”
太后含笑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又停留了片刻,才缓声道:“既如此,你?在那山洞子里,也算跟皇帝同甘共苦了一回,救驾又是怎么回事?”
温棉忙苦笑道:“当时天黑了,护军又半天撬不开堵着的山洞,奴才想着总不能叫主子饿肚子。
恰好山洞后面有个狗洞,爬出?去是后山,奴才爬出?去后,便在后山用头发跟人换了些野味。”
她将辫子捋到前面来。
“您瞧奴才的辫子,跟秃尾巴老猫子似的,也因为这个,万岁给脸,这才抬举说奴才有救驾之功。”
太后叹了口气,道:“姑娘家容貌最重要,你?能为着你?主子割发,可见是忠心?。翠环,去搬张椅子来。”
一个宫女搬了张小杌子过?来,搁在太后脚边。
太后指了指那杌子,和煦道:“你?别老跪着,坐下说话罢。”
温棉一听,吓得连忙又磕头:“奴才不敢,奴才站着回话就成,万万不敢在您跟前坐。”
太后笑了:“叫你?坐就坐,哪儿那么多规矩,再推,我可要恼了。”
温棉没法子,又谢了一回恩,这才蹭到杌子跟前,也不敢实坐,只小心?翼翼地挨着个边儿,屁股虚虚沾了那么一点点地方。
身子绷得笔直,腰都不敢靠实了,真比站着还累得慌。
才坐下,太后左边下手第?一位,一个穿着水色对襟宝瓶暗纹长袄的妃子笑着开口了。
她抚着襟口上的羊脂白玉葫芦扣子,声音柔柔的,周身气度跟玉一样的温润。
“额涅,您瞧这丫头,不止忠心?,这嘴皮子也利索,人瞧着t更是机灵透亮,您再看看她的面皮儿,奴才生?平见过?的美人里头,她能排在前列。
依奴才看,您不如就抬举抬举她,给她个恩典,许她个答应的位份,让她进宫来,往后也好长久伺候万岁爷,跟咱们姐妹做个伴儿,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温棉只觉得天昏地暗,腿肚子转筋,差点没当场软下去。
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娘娘,我的好娘娘,您可快别拿奴才取笑了,奴才这模样,扔灶膛里灰堆儿扒拉三?遍都未必能找着。
您是大美人,长了菩萨眼,所以看天下人都好看,奴才自己却是心?里有数的。
再说奴才这张破嘴,更是没个把?门儿的,说出?来净是惹人厌的蠢话。
万岁爷平日里就顶嫌弃奴才多嘴多舌,常说奴才这毛病是跟碎嘴子太监学的,勒令奴才在御前能闭嘴就闭嘴,一旦说话叫他老人家听见了,就要拿火筷子把?舌头钳掉呢。
奴才若是真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这点微末小功进了宫,哪天这张破嘴惹恼了万岁爷,万岁爷一生?气,把?奴才这脑袋咔嚓一下砍了……
奴才这条小命不要紧,可是脑袋要是滚到别处,吓到别人怎么办?娘娘您行行好,饶了奴才吧。”
她这一通连比划带说的,跟戏里头在鼻子上抹白粉的小丑儿一样,把?殿里坐着的几位嫔妃都逗乐了。
太后笑得前仰后合:“嗳哟,你?这张嘴呀,难怪你?主子叫你?别说话呢,他最不爱人多言,也难为你?能憋住。”
温棉陪着笑,只盼老佛爷高?兴了能放自己回去。
太后用帕子掖了掖嘴角:“去,给这丫头端些果?子点心?来,瞧她吓得,跟个鹌鹑似的。”
宫女很快端上一个小巧的攒盒,里头分格装着几样干果?。
温棉悬着心?,哪里还想果?子吃,只是太后看着,她也只好做出?喜不自胜的样子,随手摸了一颗焙杏仁吃。
太后和蔼道:“你?这丫头,嘴皮子利索,说的话哀家听着也顺耳,吃点零嘴儿再跟哀家唠唠,你?们在热河那阵子,除了这惊险的,可还有什?么旁的事儿?
那个跟着的赵公公是哪个赵公公?我怎么没听说过?皇帝身边还有这号人?”
图穷匕见。
杏仁颗粒在嘴里差点呛进喉咙。
温棉额角渗出?汗来,身子一下子滑了下去,膝盖触地。
那日中春药后,她回过?味儿来,那药恐怕是给皇帝预备的,她是误打?误撞,做了替身。
打?那日后,不知从?何而来的赵总管成了御前的大拇哥。
用脚想都能想出?来这其中的门道一定深呢,一个不小心?就要跌断脖子的,太后如今偏问起这个。
温棉嘴里发苦,心?说才吃的杏仁不会是苦杏仁吧?是苦杏仁也好,毒死她得了。
正着急时,外头忽然传来太监清亮悠长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声音刚落,便见昭炎帝身着牙色葛纱常服,昂首阔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目光先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一脸仓惶的温棉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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