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泱从车上下来, 大步走进了住院大楼,心内科病区的走廊很安静,只有经过病房门口时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一下又一下, 沉沉的, 却没有丝毫犹豫, 而是把每一步都踩实了, 一步一步朝前走。
走到隋华清病房门口时,她停了一秒,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推开门。
隋华清静静地躺在那里。
几天不见, 他又瘦了些, 颧骨高高突起, 脸色蜡黄, 身上插满了管子,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但他睁着眼,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床头灯光里,竟出奇的亮。
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很久没有说话。
她关上门, 没有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 双臂环在胸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
此刻她并不是来探病的女儿, 也不是当值的医生,只是收到一个邀请来看看,仅此而已。
她那姿态里透着明明白白的疏离,若是接下来的话令她不适,她随时可以转身离开。
“泱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过来坐。”
隋泱没有动。
隋华清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怜,“也是,你不想过来,也应该。”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我就是想说几句话,你站着听也行。”
隋泱依旧没有动。
隋华清看向天花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这辈子,对你们俩,我没做过一件对的事。”
隋泱抿唇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监护仪上的心率稍稍快了些,隋华清顿住,缓了缓才继续开口:
“泱泱,有些话我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知道今天不说,就没机会了。”
“你妈妈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丝少年人才有的涩意,“我们青梅竹马,她给了我童年到成年所有缺失的东西——温暖,信任,还有家的感觉。那些东西,我从来没有从别处得到过。”
隋泱微微蹙眉,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又要重拾旧业开始演戏了,但看他表情……隋泱轻咬下唇,忍住了要走的冲动。
“可她想要的,我给不了,”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某处虚无的角落,“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感情,没有一点杂质的那种。可我……”
他苦笑了一下。
“情爱在我心里,只占一小部分,很小的一部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她。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是她不好,是她给不了我想要的。我那对目不识丁的农民父母,这辈子最大的贡献,就是给了我一颗绝顶聪明的头脑,我不能浪费了。我要资源,要财力,要权力,我要站得比别人高,看得比别人远……这些东西,她看不上,她觉得钱够花就行,日子够过就行,人要知足。可我不知足。”
监护仪上的心率有些波动,他的声音也有些激动,他似乎很想隋泱能够理解他:
“我穷怕了,不是没钱的穷,是没有倚仗的穷,那种无论多努力都够不着别人起跑线的感觉,她体会不到。我读书比谁都努力,成绩比谁都好,可有什么用?毕业的时候,那些家里有背景的同学,轻轻松松就去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科室。而我呢?连投个简历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投。”
他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我选了别人,梁琴心是梁家独女,梁老爷子心尖上的宝贝,梁家那边给了我最好的平台,最好的资源。我用那些东西,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最好,那些论文,那些研究成果,那些成就名声……都是用那些资源和我的不懈努力换来的。在这一点上,我从未后悔!”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急促的“滴滴”声还在响着,隋华清闭上眼,胸口起伏着,过了很久,那急促的声响才渐渐缓下来,心率逐渐平复。
他再度睁眼,声音很轻:“后悔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对不起你们母女。”
隋泱双手插进衣兜,换了个姿势靠着,那些往事在她心里早就过去了,眼前之人说的话其实她早就不在意了,可心里某处还是堵得慌。
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他说完。
隋华清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老人特有的浊音,像是喉咙深处积着什么,黏涩的,然后他继续说道: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也应该是这样。我就是想在走之前,让你知道,你妈妈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但我的选择,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变过。”
隋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坦然,他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一辈子的话说出来了,轻松了。
隋泱唇边露出嘲讽的弧度,他大概真的相信这两件事可以并行不悖,可以一辈子揣在心里,既爱着一个女人,又亲手毁掉了她的人生。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你爸那个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我挤不进去。”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忽然懂了。母亲要的从来不是“挤进去”,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感情,是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是彼此之间没有算计、没有交易、没有那些龌龊的权衡。可他给不了,他心里的东西太多,太杂,太乱,母亲那么清高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去和那些东西挤?她连看一眼都觉得脏。
可笑的是,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个情种。
她忽然想,母亲这辈子最大的不幸,不是遇上他,也不是他离开,而是花了太多年才真正认清这个人,认清这段感情。
他走的时候她不肯放手,他走之后她不肯释怀,把自己困在那些不值当的情绪里,一年又一年,她没有惩罚到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而是惩罚了自己。
然而庆幸的是,自己从小就没有在这样的男人身边长大,庆幸母亲后来终于松开了那些骄傲,庆幸那些年虽然苦,但至少干净,她的世界里没有那些算计,没有那些权衡,没有那些让人看不起的东西。
他选了那条路,走了几十年,从未回头,那是他的事。
她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他,母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爱过他,然后用了太多年去证明自己不在乎。
而她,永远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
“说完了?”隋泱问。
他摇头,他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牛皮纸袋,“那里面有一份文件,你拿过来看看。”
隋泱走过去,拿起那个纸袋,打开,抽出来。
里面是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及免责声明”,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人隋华清,自愿请求女儿隋泱主刀手术,无论手术结果如何,本人及家属均放弃追究任何责任。
最下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按了手印。
“这些天我一直在研究自己的病,”他开口,声音有些有气无力,“室间隔穿孔,位置靠近心尖,心功能差,并发症多,手术难度高,死亡率也高……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但我也研究了你的东西。你这些年的论文,你的研究方向,你在中西医结合上的那些探索,我全都找来看了。”
隋泱从文件里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再是虚伪或者是愧疚的老父亲,而是一种类似于同行医生的审视。
“室间隔穿孔修补术,常规入路视野受限,但你去年发表的那篇论文里提过一个改良方案,经右心房入路,对靠近心尖的穿孔有更好的暴露,”他说,声音很慢,却每个字都清晰,“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用这个方案来救我,那是我的运气。”
他又指了指那个纸袋:“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隋泱低下头,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是一沓厚厚的文件,纸张有些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她翻开最上面那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病例分析,密密麻麻的字迹,有数据,有图表,有手术方案的推演。再往下翻,是更多的病例,更多的分析,更多的推演,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失败的那些旁边写满了批注,分析原因,总结教训。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他说,声音虽有些疲惫,但却带了些专业上的骄傲,“我人品不行,道德上确实差了点,这一点,我不替自己辩。但医学研究上,我是真的下了功夫的。梁家那边给了我最好的资源,我一点没有浪费,这些病例,这些分析,这些推演,都是我这辈子最值钱,也是最值得骄傲的东西。”
隋泱一页一页翻着。
那些批注里,有他对自己失误的剖析,有对新技术的大胆设想,有对失败病例反复的追问。
有些病例她听说过,有些没见过,那些失败旁边密密麻麻的字迹,比成功的还要多。
虽然心里膈应,但不得不承认,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在高峰上的攀登者、探索者,不断追问自己:为什么?还能怎么改进?
“你那个改良入路的想法很好,”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弱了些,“但有几个细节,我当年试过类似的,遇上过麻烦,我都写在末尾了,你可以看看。”
她翻到那一页,真的有。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入路,他标注了三个她从未想过的风险点,旁边还画了一张小小的示意图。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无关父女,无关过往纠葛,而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外科手术的人,看一个后辈的眼神:挑剔,欣赏,还有一点点不服气。
“这个手术,你来做,”他说,“不是我求你,是我觉得你行。”
隋泱握紧了那份文件,没有说话。
“免责声明就在那里,”他指了指床头柜,他注意到了隋泱手里的动作,语气轻快了些,“成了是你本事,不成也不会有人怪你。我签字画押了,谁也赖不上你。”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有些复杂:“她们母女那边,你也看见了,翻不出什么浪了。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这个手术,你想不想做。”
他盯着她,慢慢抛出最后一个诱惑,“我研究了一辈子心脏,最后这一颗,交给你,挺合适的。”
隋泱没理他,低下头,又翻了几页那些材料,密密麻麻的批注,一笔一划,全是心血。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导师说过的话:一个医生真正的遗产,不是他救了多少人,是他留给后人的经验,教训和思考。
“这些材料,”她抬头,“你准备多久了?”
隋华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从你准备出国,我们在瑾园见面之后。”
隋泱有些怔愣,她想起了那天的见面,他那场虚伪的戏,恶心至极,直接引发了她的躯体症状,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散播他要她继承遗产的消息,真真假假,满是算计,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知道你们母女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他的声音已经很无力了,带着将死之人的坦然,“我也不指望。但这些材料,我攒了一辈子,不能带进棺材里。给你,比我带走的强。”
隋泱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浓重,可她知道有一个人还在等她,车灯应该还亮着,就在她走进来的那个方向。
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不急不缓地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替病床上那个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做着最后的恳求:再给一次机会,再续一点时间,再多活几天。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一笔一划的心血,还有那个已经签字画押的免责声明,都在等着她,等她说出那句话。
终于,她开口。
“手术我做。”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为了你。”她补充。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是为了我自己,”她挥了挥手里的文件,转身往外走,“也是为了这份材料。”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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