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禾睁眼,正对上一双墨色的眸子。


    男人单膝跪在他的躺椅边,满脸担忧。


    他一身风尘仆仆,衣衫比之前看到的几次都要精致。


    青丝配着玉冠,腰间还缀着鸽子蛋大的东珠。


    这般冷的天,鬓边却挂着密汗,鞋子上也染了湿泥,明显是急赶而来。


    季清禾遂又闭上眼,歪着脑袋贴在温暖的掌心蹭了蹭。


    他是睡着了吗?


    这个梦好真实。


    “你许久不来了……”抱怨声很轻,仿佛耳畔亲昵的低语。


    这是他的梦,放肆一下又如何?


    “清禾……”又是一声轻唤,声音骤然喑哑。


    季清禾猛地睁眼,忙不迭坐起身。


    等等…这不是梦。


    那人真来了!


    “王爷?”


    楼雁回似乎想摸摸他的额头,又怕弄疼了他。


    满眼焦急的将人左右看看,似乎想确认他的神智是否也受了影响。


    小院的烛火不明,只有身旁的炉火照亮着周围三尺之地。


    身前的人影逆着炉子,不太看得清脸。


    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被殷红的微光打入眼底,仿若从深渊中凝来,似此时无尽的夜色。


    迎着那一汪潭水一般的阴暗,好似有无数根刺扎进他的心底。


    震撼,悸动。


    季清禾呼吸一滞,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忙不迭将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扶起,两人的位置调了个儿。


    楼雁回还想将少年拽回躺椅上休息,谁知对方已经先一步按住了他。


    “王爷!王爷!您定定心,我没受伤……”


    说罢,少年伸手将头上的裹帘取下。


    穆家的府医怕小公子乱动,不小心落了被人发现,所以捆得有些紧。


    季清禾动作笨拙,解了好半天才取下来。楼雁回就坐在那等他,目不转睛。


    裹帘取下,额上的皮肤光洁,除了被布条勒得红了些,的确没有受伤的痕迹。


    楼雁回这时才敢将手落在皮肤上。


    “国子监里有探子,他们老盯着我,做什么都不方便。好些天都不散还越来越多,所以才出此下策……”


    明明做得时候决然无惧,可在男人面前却莫名气弱。


    少年抿唇,像是干了坏事的小孩。


    努力承认错处,可又害怕责罚,立在面前等着先生打板子。


    楼雁回伸手抚了抚他额上的一圈压痕,又认真的检查了一下的脑袋,只淡淡问道。


    “都有谁知道?”


    “穆家小少爷,他家府医。府上的秦伯,唔……祖父应该知晓了。没人了。”


    季清禾垂眸,要不是想着祖父年岁大了,他原本打算连自己府上的人都一起瞒着的。


    穆昊安是从犯,他家府医不敢乱说话。


    至于是否该支会庆王一声,他至始至终就没想到对方身上。


    见人躲闪的眼神,楼雁回还有什么猜不到?


    他未怪少年不将他纳入信任的名单里,只觉能让小家伙使出这般手段,实在是自己的太大意了。


    是他没将人保护好。


    所以善后工作他定会处理好。


    季清禾顿了顿,不安的望向门口,只小声念叨了一句。


    “王爷……不该来的。”


    国子监里清理了一批探子,那些人里肯定有漏网之鱼,说不定此时正在小院外头徘徊。


    藩王进京本就惹眼,要是再惹上这些是非,言官的嘴会跟淬了毒一般!


    楼雁回仰头望着他,眼眸逐渐泛冷。


    季清禾心虚的将头偏向一旁,庆王确实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


    “没关系,周围的探子都让樊郁去清理了。”


    楼雁回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这股烦躁压下去。


    他既然敢来,自然是做了完全准备。


    何况他是庆王,就算有不当之处,那也是该别人体谅一二的。


    可季清禾不敢赌,季府的奴仆几乎被遣散完毕,侍卫也只留了极为信任的。


    连同书库那边,他们身边不敢有太多人在。


    别有用心的家伙无孔不入,以前府上还出过两次投毒事件,最后矛头都指向身份贵重的几位。


    在有把握将其一击扳倒前,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蛰伏。


    他不想节外生枝。


    何况,庆王的身份本就是一个麻烦。


    “还是会被发现,那些家伙很厉害。”季清禾肯定道。


    手下推了推,焦急催人走。


    前几回王爷来小院就被人看到了,转头穆昊安便在问他。


    要不是陆思追在这上头有些手段,国子监里都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明明自保都有问题的家伙,这种时候还顾着他?


    都不知该不该先骂声“笨”了。


    气势如虹的家伙声音不由拔高,“那就让他们传!”


    楼雁回胸口剧烈起复,他就不是能忍让受气的脾气。


    心疼的一把将小家伙揽了过来,手下力道不由大了许多。


    可不知捏到了哪儿,季清禾浑身颤了下,整个人也不自主往一旁躲。


    “怎么了?我看看!”


    季清禾护着的衣袖不由分说被翻开,手臂上居然还有几处淤青。


    颜色略深,有些已经开始发黄。不像是今日的,但也不是同一天造成的。


    楼雁回惊愕抬头,目光满布杀意。


    庆王被称西北王本就不是浪得虚名,一身戾气简直能吓退恶鬼。


    季清禾猛地抖了一下,倒也不是怕,就是吃惊。


    他没想到堂堂庆王因为他居然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意外,又有些不好意思。


    在对方面前,季清禾一向端着。不知是碍于面子想留个淡泊的好印象,还是一份自立自强的洒脱。


    就当是为了自己那一点毫无用处的自尊心。


    任何人都可以同情他,他唯独不想要楼雁回的。


    “所以我也没冤那些探子,被收拾也是活该。他们真的很烦……”


    那些家伙不但盯着,不时还搞点小动作。因为季清禾什么也不表现,他们交不了差。探查不到消息回去肯定吃罪,于是就用这些法子来试探他。


    弹弓飞来的石子,无毒的菜青蛇,落在脚边的刀,马车突然断裂的车轴……


    不会要他的命,但一些小伤却是无可避免。


    那些人想看他惊慌失措,想看他自乱阵脚,想看他跑去找老爷子求助,想看他痛哭流涕的将自己的底牌亮出作为交换。


    毕竟在那些人眼里,他还只是一个未及冠的孩子,经不住吓。


    季清禾缓缓笑开,直接给他们来了波大的。


    国子监里进了探子,祭酒他们不会不知,只是他们隔岸观火,或许也想知道季家手里握有什么。但搞出人命,就越界了。


    “你……”


    楼雁回表情狰狞,盯着季清禾的目光好似在看仇人。


    季清禾眼眸微垂,半点不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只是他确实该想到这人会担心他的。


    “抱歉,王爷。”


    腰间的手臂在不断收紧,仿若要将他整个揉进心口。


    季清禾吃疼却不说,只当是对方在惩罚他。


    “并无抱歉,就算你杀人,我也会帮你埋尸。只是下次,不可在这般鲁莽行事了。我说过,你在盛京的任何事都可以找我的。”


    男人的声音从胸腔透过来,话音还带着些许委屈。


    这话季清禾不敢接,每个字都是那么烫耳朵。他怕自己想太多,多到真要信了对方。


    他只是静静看着,仿佛看着一只巨大的狼伏在自己腿上求贴贴。


    紧张,刺激,还有些许不知从哪泛起的驯服的满足。


    就这么呆了一会儿这人才松开,将他拉到一旁的桌前掌了灯,从衣襟里掏出了一瓶金疮药。


    瞧着像是宫里的东西,太医院的药瓶都是有印的。


    小院暗了半晌,似乎从此时才开始有光。


    带着淡淡凉意的药膏擦在那一块块淤青处,小心,仔细。


    “老师他……奉旨入宫,听说给了皇兄一份东西。”


    男人贝齿轻启,低声说起。


    “无人知晓是什么,但皇兄看后雷霆大怒,还与老师发生了激烈争吵,甚至直接将老师赶出了宫。”


    季清禾瞳仁紧缩,难以置信望着对方。


    将少年抽走的手重新捉回,男人继续把没擦到位的地方又补了补。


    “第二日,皇兄又将老师召了去。一干军机大臣正在奉磬殿议事,当着那些人的面,他直接问起老师储君看好谁。他让老师自己来选,选好了继续回来当首辅,辅佐对方。”


    季清禾整个人都惊了。陛下居然让老师来为大巍择主?


    虽然知道陛下与祖父关系匪浅,但这般明晃晃的信任简直不要太可怕!


    真的?假的?试探,还是演给外人看?


    帝王心计,季清禾不敢不防。


    “然后呢?祖父选了谁?”他现在迫切想知道祖父是怎么答的。


    可楼雁回摇了摇头,“老师谁也没选。”


    “?”怎么可能?


    难道还有除了三王外更好的人选?


    楼雁回让他别乱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老师说英王杀戮太重,说恒王善攻人心,很嫌弃的把两人扁得一文不值。至于安王,更是提也没提。他让皇兄别选了,赶紧再生一个。”


    奉磬殿当时一片死寂,接着杨司拯就和季慈骂了起来,说他“老匹夫”。


    面对昔日老友,季慈也不惯着。二话不说直接上手,两人就这般在御前打了起来!


    最后自然是将人拉开,皇帝各骂了几句,然后将两人一起赶了出去。


    之前上的劝立折子全被发还回去,朱批还只有字一个字,“滚”!


    “……”


    虽然听起来很扯,但的确像祖父能干得出来的事。


    “瞧皇兄的意思,似乎要将之前的决定推翻。最主要的是,外头的人都想知道,老师到底给了什么。”


    季清禾恍然,那么自己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如果他不把自己搞严重些,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拖到后面,很有可能某些狗急跳墙的家伙,会不择手段真拿他威胁祖父!


    季清禾蹙眉,正好撞进对方凝望来的眼眸。


    “清禾,你可以信任我的。”


    这是庆王第二次在他面前自称“我”了。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楼雁回这是要将自己所有退路都给堵死啊!


    自己该信他了吗?季清禾也不知道。


    今晚上庆王确实给他带来了太多震惊,他需要不少的时间来消化。


    庆王又留宿了。


    这回不是睡在一旁的躺椅上,甚至都没用季清禾谦让,拉着他直接躺在了身侧。


    小小的一张床榻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转。


    卧房里的空气透着一股淡淡的沉香,与季清禾素日爱用的青檀交织在一起。


    季清禾又像上次一般,忐忑的担心自己睡不着,谁知闭眼就没睁开过。


    梦里还朝着暖和的地方拱了拱,像是抱了个热乎的大手炉,睡得那叫一个沉。


    早起,庆王已经走了。


    听宁叔说,对方大摇大摆是从正门走的。


    好多街坊瞧见了,这会儿外头怕是三条街的人都知晓了。


    如此,季清禾便毫无心理负担的享受起对方的庇护,就当是借宿的报酬。


    毕竟是这人自己撞进来的,怪不得他。


    季清禾走到卧房一面墙边,推开掩盖住的木板。


    一幅巨大的朝臣势力图出现在了墙上。


    各种复杂的关系好似一棵大树上的藤蔓,整个大巍的官场盘根错综。


    最顶上是皇室的几位主子,唯有庆王单列了一竖,仿佛树枝被雷电劈出了不合群的一块。


    季清禾蘸默默在上面加了笔。


    他与楼雁回之间多了一条略深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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