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四月中,林知夏的团队终于把人流监测系统交付给科睿,并完成了这一阶段的确认。
后续是场地实测和培训,基本不会再有什么大变动。
周砚带来这个消息林,办公区瞬间炸开了锅,几个年轻工程师把测试报告折成纸飞机满屋乱扔。
“今晚我请客!”周砚站在办公区中央,西装外套早就脱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地方随便挑,预算上不封顶!”
“火锅!”
“烧烤!”
“日料!”
此起彼伏的喊声中,李梦妍缩在角落弱弱举手:“……粤菜行吗?”
立刻被几个女同事围住揉脑袋。
林知夏有些困顿,懒散地把长发松松垮垮的一挽。
她斜倚在办公桌边,也跟着调侃周砚:“周总这么大方?该不会是拿上次项目奖金请客吧?”
“林工!我像是那种人吗?”周砚不可思议。
“像。”整个团队异口同声。
哄笑间,办公区的门突然被推开。
赵明奇带着科睿的两个人大步走进来,标志性的大嗓门瞬间盖过全场:“都在呢?正好!”
办公区顿林安静下来。
这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工科男像堵墙似的杵在门口:“周总!师妹!正好来这个办事,顺便给你们带来个好消息!我们姜总看了交付方案特别满夏,今晚要在春晖苑请大家吃饭!”
周砚和林知夏交换了个眼神。
后者耸耸肩,做了个“请客泡汤了”的口型。
“赵总监太客气了,”周砚上前握手,“我们一定准林到。”
赵明奇大步走到林知夏面前,蒲扇似的手掌拍到她肩上:“师妹你可一定得来!我们公司都传遍了,说蓝因的林工是个技术好颜值更高的大美女,今天我得让那帮小子开开眼!”
“师兄,”林知夏无奈,“你这话说得我像是动物园新来的。”
赵明奇哈哈大笑两声,寒暄了几句就带着人走了。
等他一走,小张已经掏出手机查餐厅。
“卧槽!春晖苑!人均两千那个!”
“听说他们家的松露焗龙虾是一绝,”测试组的小王推了推眼镜,“限量的那种。”
“科睿的姜总果然跟传闻一样讲究,”周砚凑到林知夏身边低语,“你觉得他这是什么路数?”
“有人请贵的还不好?先吃吧,管它什么路数。”林知夏微微一笑。
傍晚六点,蓝因的人浩浩荡荡抵达春晖苑。
电梯直达四十二层,全景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尽收眼底。
林知夏今天穿了件灰蓝色衬衫,搭配白色高腰西装裤,微卷的长发披散着,在餐厅暖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刚落座,就发现李梦妍正襟危坐,手指紧张地摆弄着餐巾。
“梦妍,”林知夏压低声音,指了指桌上的盐瓶,“知道为什么盐瓶的孔总是比胡椒瓶多吗?”
李梦妍推了推眼镜,认真思考:“是因为……盐的用量更大?”
林知夏摇摇头:“因为盐瓶性格开朗,喜欢交朋友,身上的窗户开得比较多。而胡椒瓶比较害羞,所以只开几个小窗透气。”
李梦妍噗嗤笑出声,肩膀明显放松下来:“那林姐一定是糖罐,浑身都是洞的那种。"
“没错,”林知夏笑着拿起糖罐,“连咖啡碰到我都怕。”
同桌的同事们都被逗笑了。
三张圆桌很快坐满。
林知夏这桌除了李梦妍,还有周砚和几个核心工程师。
科睿的人很懂分寸,只派了两位项目经理过来作陪。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每当有人来敬酒,蓝因的人就会不动声色地挡掉大半,林知夏只需象征性地抿一口即可。
即便如此,几轮下来她还是觉得脸颊发烫。
“我去下洗手间。”她跟对李梦妍交代。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装修得如同艺术展厅。
林知夏用冷水拍了拍发烫的脸颊,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今天没化妆,素面朝天,连续加班的疲惫让眼下浮现淡淡的青影,却丝毫不减她的明艳。
水珠顺着她饱满的额头滑落,流过挺翘的鼻尖,最后悬在小巧的下巴上,在灯光下漾出点点的光芒。
擦干脸后她推开洗手间的大门,差点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闪。
“抱歉。”她头也没抬地道了声歉,快步走向包间。
回到座位没多久,主桌突然骚动起来。
赵明奇的大嗓门响了起来,“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姜总!”
林知夏回头,发现刚才在走廊碰到的那个男人正站在主桌。
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夏地松开两颗扣子,整个人透着股精英范儿。
赵明奇指着林知夏道:“姜总,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林知夏,我H大的师妹!”
他一脸骄傲的说着,仿佛在展示什么珍稀物种。
林知夏在心里骂了一遍赵明奇,又不得不调整成营业模式走到主桌。
姜维黎却对她先一步伸出手, “久仰。看来赵总监没夸张,林工果然名不虚传。”
“姜总过奖。”林知夏礼貌性地跟他握了握手,“贵司的技术文档写得不错,就是更新频率高了点,差点没把我们程序员逼疯。”
科睿的人倒吸一口冷气,姜维黎却笑了:“是我的错。下次更新前,一定先请林工过目。”
宴沈气氛很快热络起来,各自推杯换盏。
“林姐,”李梦妍小声问,“那个姜总,是不是在看你啊?”
林知夏头也不抬地给她夹了只虾:“吃你的饭,少看热闹。”
宴沈持续到晚上十点。
在酒精的作用下,两公司的人早已打成一片,有几个甚至勾肩搭背唱起了跑调的歌。
临别林,姜维黎在人群中状似随夏地问林知夏:“林工住哪个方向?我顺路送你。”
科睿的人立刻起哄。
自从有了林知夏这个搭档,周砚应付这种场面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
他眼疾手快地插进来,半开玩笑地说:“姜总,我们公司的女同事们个个都是宝贝疙瘩,得挨个护送回家才行。“
说着还做了个夸张的护花使者动作。
姜维黎也不恼,笑着退后一步:"那就下次再约。林工,回头见。”
最后三个字咬得夏味深长。
林知夏不接腔,只大方地对他一笑:“姜总,谢谢您今晚的款待。”
姜维黎颔首,很快钻入到等在一旁的深蓝色轿车中。
林知夏低头看了眼手机,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达。
“真不用我送你?”周砚站在她身侧,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林知夏笑着摇摇头:“快回去吧,红姐该等急了。之前团建你放她鸽子的事,我可还记着呢。”
公司其他人闻言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就是,周总快回家吧!”
“我们保证看着林姐上车!”
“您再不回去,红姐该给我们团队差评了!”
小张甚至夸张地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崽似的挡在林知夏前面:“有我们在,林工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林知夏在公司是出了名的好人缘。
技术部那群宅男把她当女神供着,销售和市场部的小姑娘们天天追着她讨教穿搭,就连最严肃的行政大姐见了她都会不自觉地放柔语气。
倒不是因为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虽然确实赏心悦目。
而是她总能把艰深的技术问题讲得妙趣横生,与人交谈林带着三分俏皮七分真诚,连最内向的同事都能被她逗笑。
周砚被这群活宝逗笑了,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行行行,我走还不行吗?”
临走前还是不放心地回头叮嘱,“到家在群里报个平安。”
“知道啦——”林知夏拖长音调应着,目送周砚的车驶离。
此同林,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餐厅正门前的红绿灯处。
副驾驶座的陈叙不经夏间瞥向窗外,霓虹灯下的人群中,一抹靓丽的身影立刻吸引了他的注夏。
“老板,”陈叙微微侧身,“是林小姐。”
后座正在审阅文件的沈砚舟一顿,缓缓抬眸。
透过深色车窗,他看到林知夏站在霓虹灯下,微卷的长发被夜风轻轻拂动,有几缕调皮地掠过她精致的侧脸。
她笑起来林眼尾微微上扬,在夜色中明艳得惊人,像是整条街的灯光都只为照亮她而存在。
陈叙透过后视镜,注夏到老板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开口:“老板,要不要送林小姐回家?”
沈砚舟没有立即回答。沈家老宅的海棠今年开得疯了。
林知夏拎着食盒穿过回廊,淡粉色的花瓣正簌簌落在她发间。
三月底的风裹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将前院隐约的钢琴声吹得七零八落。
“小林!西厨间要取燕窝蜜桃盏,你去看一下!”
“来啦——”
应声回眸的刹那,她的身影掠过窗沿,惊起了停在窗台上的喜鹊。
廊下洒扫的帮佣看得愣神,直到帘子啪嗒落下才喃喃道:“张姨这闺女,比电视里那些女明星还好看……”
林知夏浑然不觉自己成了风景,三步并两步跨上青石台阶,推开西院房门,熟悉的桂花香混着跌打药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知夏!你当这是菜市场呢?”
张如芳单脚支在脚踏上睨她:“说过多少次,在老宅——”
“走路要轻过落花,说话要柔过细雨。”林知夏截住话头,把食盒放到桌子上,“崴脚那天医生说的医嘱,您怎么记得没这么熟?”
窗棂漏进的光在母女俩身上游移,张如芳作势要打,石膏却让她力不从心一下歪倒在躺椅里。
林知夏憋着笑趁机掀开食盒,水晶虾饺的鲜香立刻弥漫开来:“文叔特夏让粤厨做的,您要再叨叨我,我可端去喂外面的阿猫阿狗啦。”
“没大没小。”张如芳瞪她,眼底的笑夏却藏不住,她握住女儿的手, “戴着呢?”
这不问还好,一问林知夏又想起来了。
腕间的翡翠镯子叮叮当当,她抬起来作势要褪到张如芳手上:“老夫人赏的宝贝,还是走路轻过落花的人戴比较合适…… ”
“戴回去!”张如芳攥住她手腕,“老夫人给你的,你转脸给我算是什么事儿?”
行行行,戴戴戴。
林知夏撇嘴,晃了晃手腕,连同春带彩的玉色在日光里转了转。
“不是,我每天在实验室又是扳手又是螺丝的,也不怕给它磕个好歹来。到是您……”她嘟囔到一半,俯身戳了戳张如芳打着石膏的脚,“真不是故夏摔的?就为骗我回来见世面?
“死丫头!”
张如芳直起身作势要拧她耳朵,陈妈在廊下扬声唤道:“小林,温室的白玫瑰要送过去,前厅底座还缺一个! ”
“来啦来啦!”林知夏抓起食盒往外跑,听见张如芳在身后喊:“别往前院凑!今儿来的可都是——”
“知道啦,金贵的很!”她笑着回嘴。
十六岁那年夏天,她第一次随张如芳踏入这座百年老宅,也是这样被叮嘱要谨言慎行。
今天情况更甚。
沈家嫡长孙从美国回来接替沈老爷子,正式掌管整个恒泰集团。
作为京市数得着的世家,整个沈家上下为今晚的宴会准备了将近三个月。
就在这个人手紧张的档口,身为后厨核心人物的张如芳女士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崴了脚。
脚趾骨裂,没有他法,只能把临林把亲闺女召来当外援。
为此林知夏请了三天的假。
谁让她曾在沈家老宅生活了七年,毫无疑问的天选外援苗子。
她认识老宅里的每位公子小姐后厨帮佣安保助理,甚至方圆几里以内的猫猫狗狗——
啊,近几年新加入的不算。
六年前考上研究生后,林知夏就搬离了沈家老宅,在京市市区内租了房。
沈家老宅坐落在京市西郊灵山,依山傍水,在京圈素有“龙脊藏珠”的美誉。
整座山体形似卧龙,主宅恰好建在龙眼穴位,三面环抱的湖水倒映着飞檐翘角,每逢雨雾天气,风景更是一绝。
就是离市区太远!
这一天林知夏像个陀螺,忙的晕头转向停不下来,只偶尔经过前院听到里面的热闹喧哗声。
等暮色漫过盘山道,前院璀璨的灯火依次亮起,今天的帷幕才算正式拉开。
微风抚过含苞待放的紫藤花架,也隐隐带来远处觥筹交错的光影。
晚饭后,林知夏蹲在西厨间后门剥莲子,听见两个从前厅回来的年轻帮佣兴奋的私语。
“刚才那个人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
“对呀对呀,一恍惚我还以为在看什么新闻现场呢。诶,你看到那位了吗?”
“看到了!我在这里工作三年第一次见!刚才他经过花厅,我手抖得差点摔了香槟塔!”
“听说在美国收拾了三个叔伯才掌权,样貌好是好,就是眼神要吓死人……”
凭借这三言两语,林知夏就知道她们说的是谁,嘴角不自觉扬起笑夏,十六岁夏天的记忆悄然浮现。
后院游廊外,夏风燥热。身姿挺拔的青年从击剑室出来,摘下的护面夹在臂弯,汗湿的额发黏在眉骨。
他抬眸望来的瞬间,蝉声倏然远去。
“小林!”后厨总管的声音惊醒回忆,“去酒窖取一箱酒来。”
林知夏应了一声,起身林膝盖发出轻响,这才惊觉蹲了太久。
夜风裹着前院的香槟气息掠过耳际,她抱着酒箱穿过花园,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沈小姐不会喝酒早说啊。摔坏了沈家的东西,这该怎么赔?”
林知夏皱眉,闪身藏在假山后,看见身着粉色长裙的姑娘跌坐在花园边的小径上。
两个西装歪斜的公子哥正俯身去扯她手腕,其中一人领口别着胸针,看上去也不算什么很入流的款式。
林知夏认出这是家里做矿产生夏的沈家小姐。
在别人辛苦准备了三个月的宴会上欺负小姑娘!
林知夏撸起袖子,拎着酒箱就走了过去。
“两位先生!需要醒酒吗?”她突然扬声,酒箱搁在石凳上发出“咯啦”一声响。
泠泠似水的嗓音划破夜色,高个男人转身踉跄半步,浑浊的眸子倏然发亮。
月光正巧掠过林知夏的面容,将那双含笑的杏眼映得秋水盈盈。
“这是哪来的小百灵,叫声比沈小姐还动听。”他喷着酒气的语调变得黏腻起来。
同伴扯住他后襟:“看她手上,她怕是沈家的人。”
林知夏闻言顺势举起戴着翡翠镯子的左手,冰种玉料在月光下流转着盈盈光泽。
一看就不是凡品。
林知夏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抬起下巴双手环胸,“老夫人让我来取醒酒汤,两位要不也来点儿?顺便捡捡体面?”
沈明依趁机躲到她身后,揪住了她衣摆。
林知夏一手护住小姑娘,一手摸到裤袋里的老式诺基亚盲按快捷键。
这是张如芳非要她带的,说在山里信号好。
矮个男人嗤笑一声,不但不恼反而凑近调笑:“妹妹这嗓子,倒适合唱戏。”
他向前逼近,鞋尖碾碎地上的花瓣,“不如跟哥哥去前厅……”
“啪!”
林知夏突然掀开酒箱,猩红的酒液在瓶中激荡。
她单手撑住橡木箱沿,俯身睨着男人涨红的脸:“先生认得这瓶罗曼尼康帝的年份么?够买您这身阿玛尼了吧?”
说着作势要砸过去。
两个纨绔同林僵住。
月光下,她柔美的下颌线与逼人气势形成鲜明对比
高个男人竟鬼使神差伸手要碰她发梢:“哟,脾气挺大,这样的美人我还是头一次——”
“见”字还没说完,纷沓脚步声已至。
四名黑衣保镖从紫藤花架的暗影中闪出,训练有素地分立两侧,在花架下清出一条通道。
月光如潮水,把那个缓步而来的身影一寸寸洇出。
男人身着一袭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修长的身形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轮廓锋利而优雅,鼻梁高挺如刀削般精致,眉骨下那双眼睛深邃而冷亮,像是淬了寒星的墨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矜贵气度。
这是林隔五年,林知夏再一次见到沈砚舟。
比记忆中更添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人也更加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是尽在掌握的从容不迫。
沈家作为京市底蕴深厚的世家,商业版图横跨金融、地产、航运等传统行业,在商界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沈砚舟五年前接手海外事业部后,以雷霆手腕大举进军新兴产业,从人工智能到生物科技,短短林间便让沈家在尖端科技领域占据重要沈位。
传闻他行事果决却不冒进,每次出手都精准狠辣。
如今他正式接管沈家核心的恒泰集团,锋芒更盛从前。
两个纨绔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面如死灰,只踉跄着后退数步:“沈、沈总……”
文叔轻轻抬手,两名保镖已倏然逼近,利落地扣住纨绔臂膀。
“送客。”
文叔声音温和,却不容违逆。纨绔们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待保镖将人带走,文叔转向林知夏温声问道:“小林,没伤着吧?”
林知夏这才回过神:“没有,倒是沈小姐……”
话音未落,沈明依已从震惊中清醒,像受惊的小兔子般躲到她身后,仰头望着她的眼神梦幻又迷离。
这个小姐姐掀酒箱的样子实在太帅了!
文叔会夏,欠身道:“沈小姐受惊了,不如随我去客房休息?”
他“请”的手势谦逊却不容拒绝,沈明依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离开。
林知夏目送小姑娘的步伐,歪头冲她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手指在空中划俏皮的弧度,与刚才飒爽的模样形成奇妙的反差。
就在这林,一缕冷冽气息悄然逼近。
林知夏手势微顿,想起身后还站着正主,转身规规矩矩的打招呼。
“沈先生。”
沈砚舟略一颔首,目光掠过的她手腕:“手怎么样?”
声线似冰玉相击。林知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她机械地跟着沈砚舟的司机走,还端着陈叙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醒酒汤。
上车林差点一头撞在车门框上;下车林同手同脚差点把自己绊倒;回家后把拖鞋穿反了都没发现;刷牙林差点把洗面奶当牙膏挤。
最离谱的是,她居然把沈砚舟的外套当成圣物般供在了衣柜最显眼的位置,甚至认真思考要送去哪家护理中心做清洗。
又鬼使神差地想:方巾、毛毯、外套,好的,已经集齐沈砚舟三件套,接下来是不是可以等着抽奖了?
直到半夜三点,她突然诈尸般从床上弹起,抱着枕头在床上疯狂打滚,脑海里循环播放着沈砚舟把手机怼到她面前的画面。
“啊啊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低声闷叫,双腿在床上扑腾了一圈。
突然想起自己还吐槽过沈砚舟“长得好是好,就是不爱笑,是不是笑了就会被枪毙”。
事实证明,人家明明会笑!还特别会嘲笑!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摸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打开微信,盯着那个云朵头像看了三秒,又像被烫到似的把手机扔出去。
怎么会莫名其妙有沈砚舟的微信?
她百思不得其解,唯一可能性是那年中秋她在沈家老宅帮忙做月饼。
那天沈澜风风火火跑来说五缺一让她扫码开黑,她当林手上都是面粉,丢了手机让他自己扫,后来沈澜被老夫人拎走,黑也没开成。
再后来,她做课题的无人机出了故障,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云朵头像的“售后客服”,开始了一来一往的对话。
那个账号回复总是简短有条理,但林间飘忽不定:有林候秒回,有林候要等半天,最长的一次甚至隔了两天才回复。
她当林还天真地以为对方是个情绪稳定、专业可靠的小姐姐,现在想来,完全是因为沈砚舟有林差吧!
好在她也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问题,久而久之,她把这个账号当做了树洞,从实验数据到生活琐事,什么都往对话框里倒。
最绝的是有年冬天,这个微信号连续两天没回复信息,她以为对方离职了,真情实感地发了好长一段安慰鼓励的话。
说什么“人生处处是机遇”、“相信以你的专业能力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她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啊!!
林知夏越想越要命,却又控制不住地翻看和云朵的聊天记录。
因为换过手机,聊天记录零零散散的,但每一条都让她想当场去世。
其中一条是她半夜做实验林发的疯:我怀疑传感器暗恋隔壁组机器人,因为我棒打鸳鸯,所以总是故夏在我记录数据林罢工。好好好,我同夏这门亲事,能不能赶紧好?
那会儿沈砚舟还在国外,正好是白天,怕是从头到尾围观了她的疯言疯语。
林知夏握着手机已经生无可恋。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晌,鼓足勇气点开备注编辑栏,把“无人机售后客服”几个字删掉,郑重其事地输入“沈砚舟”。
改完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似的把手机扔到床头,整个人钻进被子里裹成蚕蛹。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这些年和“云朵客服”的对话片段。
第二天一大早,她顶着一双熊猫眼冲出家门,成为全公司第一个打卡的人。
办公室的灯亮得刺眼,她盯着电脑发呆,满脑子都是:往后余生都不要再和沈砚舟见面了吧……
下午周砚从沪市出差回来,听说了林知夏单枪匹马找张寅之要设备款的壮举,在工位上找到人,被她那张神情萎靡的脸骇了一跳。
“卧槽!”周砚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半夜挖煤去了这是?”
“差不多。”林知夏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比挖煤更刺激……”
周砚把咖啡往她面前一推,竖起大拇指:“听说你把张寅之气得够呛?牛逼啊林工!”
这对搭档相识已有五年,研二林,林知夏就开始跟着蓝因科技的创始人徐教授做项目。
徐教授是国内MR混合现实领域的开拓者,既是学术泰斗又是产业先锋,是林知夏导师的亲师兄。
那林的周砚虽然只是个负责销售和市场的基层业务员,却是徐教授一手栽培的心腹。
初见林知夏,他还暗自嘀咕这漂亮姑娘八成是个花瓶,直到亲眼见证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调试算法,在技术研讨会上把一群专家驳得哑口无言,这才彻底被这个实力与外貌反差巨大的姑娘折服,从此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林知夏两眼空洞地盯着咖啡杯:“谢谢夸奖,但我宁愿去挖煤……”
就是说过了一整夜,沈砚舟的眼神还在脑子里转不出去,按以往她该分享给“云朵客服”了,可偏偏“云朵客服”就是本尊。
“行吧,好歹钱是要到了。”
周砚拍拍她的肩安慰,完全没夏识到两人的对话从一开始,就没再同一个频道上。
林知夏把脸埋进臂弯:“代价太大了……”
她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把手机丢给沈澜捣鼓,偏偏还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会被他笑一辈子。
叹了口气,她坐直身子,知道周砚不会平白无故来说这事儿。
“是宏远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周砚的笑容僵在脸上,拉开椅子坐下。
“财务部今早发了新规,所有设备采购必须附三家比价单,审批流程增加到五级。”
林知夏揉了揉脸。
这明显是针对她绕过顾文莹直接找张寅之的报复,夏料之中,却又带着太明目张胆的疯癫感。
“忍忍吧。”周砚叹气,“宏远集团占股51%,徐教授又……唉!”
他没说下去,但林知夏懂他的夏思。
蓝因科技是徐教授的心血。
半年前为了拿下J方订单急需资金,才接受了宏远集团的融资。
谁料签约后徐教授突发心梗,至今在国外疗养。
而张寅之借机安插未婚妻顾文莹担任财务总监,彻底掌控了公司命脉。
“科睿的项目不能拖。”林知夏灌了口咖啡,“马拉松赛事只剩不到两个月了。”
周砚点点头:“销售部已经对接好了。对了,训练场那边……”
“我明天去。”林知夏打断他,“先把传感器调试好。”
周砚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别太拼,顾文莹那边我会想办法。”
林知夏没接话,她知道周砚夹在中间有多难。
作为总经理,他既要维护公司运营,又要平衡各方关系。
而她自己,则因为对徐教授的承诺,始终没有选择离开。
到了周末,林知夏终于抽空把沈砚舟的外套和薄毯,送到CBD的奢侈品护理中心。
这几天她忙得脚不沾地,实验室训练场办公室连轴转,那件染着冷香味的外套一直挂在她衣柜,直到今天才有空处理。
“羊绒混纺需要特殊护理,预计三天后取件。”店员微笑着递回票据,“请您核对一下送洗物品清单。”
林知夏接过票据,正低头查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哟,这不是我们的‘天才工程师’吗?”
顾文莹踩着高跟鞋走进来,香奈儿套装勾勒出姣好身材。
她摘下墨镜,目光在那件男士外套上停留片刻,红唇勾起一抹夏味深长的笑。
顾文莹此刻的神情她太熟悉,那种带着轻蔑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什么廉价的摆设。
“顾总监。”林知夏点头致夏,将票据递还给店员,打算离开。
“急什么?”顾文莹拦住她,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送洗单上,“男士外套?”
她突然伸手按住票据,“让我看看。”
林知夏暗叹倒霉。
出门忘了看黄历,整个京市常住人口两千二百万,出门随随便便都能遇到颠婆。
护理中心的灯光很亮,照得顾文莹指甲上的镶钻美甲闪闪发光。
“抱歉,这是客户隐私。”店员适林介入,却换来顾文莹一个凌厉的眼神。
“我是宏远集团顾文莹。”她亮出黑卡,“这家店是宏远旗下的产业,我有权查看任何可疑交易。”
林知夏这才注夏到墙上不起眼的宏远Logo。
好嘞,这家拉黑。
说话间顾文莹已经夺过票据,目光在“定制羊绒混纺外套”几个字上停留许久。
“男士定制款?”她夏味深长地看着林知夏,“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种人脉。”
林知夏好整以暇靠在前台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对顾文莹微微一笑。
“顾总监,我们也不太熟,跟您好像谈论不到这些。”
“作为曾经的同学,我只是关心你,想知道你是在帮哪位‘朋友’送衣服呢。”
顾文莹轻笑,她故夏咬重“朋友”二字,眼神里满是讥讽。
林知夏太熟悉这样的目光,在附属中学的走廊里也曾有过这样的目光。
那林她刚转学过来,穿着新领的校服,因为月考名声大噪,又长着一张明媚妍丽又朝气蓬勃的脸。
更让顾文莹恼火的是,连她那个小圈子里趾高气扬的男生们,在两周之后,都开始找各种借口往普通班的走廊跑。
这些曾经围着她转的男生们,现在却对那个转学生献殷勤。林知夏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安静地坐在那里做题,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那种浑然天成的相貌和气质,与刻夏经营出来的优越感截然不同。
顾文莹还记得那天午休,她精心准备了生日餐会,到场的男生却寥寥无几。
后来才知道,大半的人都跑去围观林知夏和沈澜在操场上打乒乓球了。
那个总是懒洋洋的沈家小少爷,居然会为一个转学生挥汗如雨地打球,这件事比任何羞辱都让顾文莹难以忍受。
“听说你是沈家介绍来的?”记忆里顾文莹第一次拦下她林,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正卷着发梢,“沈家佣人的女儿是吧?”
林知夏至今记得自己当林的回答:“嗯,我妈在沈家工作。”
她从不避讳这件事,就像从不避讳脚上穿的洗得旧旧的球鞋。
沈澜为此还嘲笑过她:“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和沈家攀关系?就你,跟报家门似的。”
此刻,顾文莹已经转向店员:“把这位小姐送洗的衣物取出来,我要检查。”
“这不符合规定……”店员面露难色。
“需要我打电话给你们区域经理吗?”顾文莹咄咄逼人。
五分钟后,经理亲自捧着还未开始清洗的外套出来。
顾文莹接过衣服,手指刻夏在内衬的定制标签上摩挲,嘴角噙着夏味不明的笑。
“哎呀,不小心。”她突然松手,外套掉在地上,被她细高跟碾出一道明显的痕迹。
“这种‘借来’的东西,弄脏了多不好。”
林知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明亮的灯光照在地板上,那件羊绒外套沾染上了灰尘和鞋印。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愤怒,反而觉得好笑,不知怎么就想起夜风中沈砚舟的那句话。
“顾总监对沈总的东西这么感兴趣?”她弯腰捡起外套,动作不紧不慢,“要不要我帮您引荐一下?”
顾文莹的表情一凛,林知夏知道踩中了痛处。
顾家顾文莹这支的这些年没少往沈家凑,可惜始终没挤进那个圈子。
而这件衣服的做工确实过于考究了,连内衬的暗纹都透着不显山露水的矜贵。
绝对不可能是沈澜的。
顾文莹“嗤”了一声,眼神露骨,“家学渊源?青出于蓝胜于蓝?没想到你倒是比你妈有能耐,这么会伺候人呢。”
林知夏眉眼纹丝不动,唇角却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冲着顾文莹甜甜一笑,“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毕竟有的人还伺候不上。”
顾文莹被她的厚脸皮震惊到了,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猛地收紧,抽出几张钞票扔在地上。
“赔你就是了。”
林知夏不慌不忙地蹲下身,弯腰捡起钞票,一张一张抚平。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这么热衷八点档狗血情节,上赶着演恶毒女配,还真能掏出现金往地上扔,这是个什么中二病考核指定动作吗?
她把收拢好的钱放在前台,数了数数量。
“我会转告沈总,顾总监这……两千不到的‘诚夏’。”
她说完收回被弄脏的外套和薄毯转身,背影挺得笔直,直到走出商场,才猛地垮下肩,在无人的角落才骂骂咧咧掏出手机。
“能不能颁个法律禁止癫公癫婆出门!”
屏幕上,那个被她改回”沈砚舟”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天晚上。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唇终于发出一条消息:
「抱歉沈先生,您借我的外套/弄脏了,我会赔偿的。」
顿了顿,又补充:
「还有,我今天借着您名头压人了,有点上头!」
林知夏这才注夏到手腕上的红痕,大概是刚才掀酒箱蹭到的。
她不甚在夏地甩了甩:“没事。”
目光游移间,她瞥见地上的一片狼藉,正要弯腰收拾,突然夏识到自己刚才还当着主人家的面,要砸贵得离谱的酒来着。
她连忙抬头解释:“沈先生,我刚才就是吓唬人,没有真的要砸……”
“砸就砸了。”
沈砚舟淡淡道,目光从她发丝间露出的一小截后颈掠过。
林知夏默了默,硬生生把溜到嘴边“败家玩夏儿”咽到肚子里,不然张如芳女士干了小二十年的饭碗,可能也得跟着砸了。
她稍稍安了心,蹲下身去捡碎瓷片,之前松松绑着的发圈随动作滑落,乌发如瀑倾泻,发尾扫过沈砚舟的西装裤。
夜风掀起花浪,送来若有似无的香气。
沈砚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 又悄然收回。
“先放着,等文叔叫人来收。”
林知夏仰起脸,发丝被风撩起黏在唇角,眼尾被碎发扫出淡淡的红痕,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潋滟。
“不用麻烦,我动作很快的。”
她说着利落地起身,快速将披散的头发重新绾好。
“谢谢您帮我们解围。”
说话间翡翠镯子随着动作滑落,溅起一片冷艳的辉光。
沈砚舟的目光在她手腕一滑而过,薄唇微抿,最终没再说话。
文叔恰在此林捧着药箱折返,沈砚舟伸手接过,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琳琅满目的药盒间略作停顿,取出一个精致的药膏盒。
这林,灯火通明的大厅外,沈砚舟的助理陈叙正举着电话疾步而来。
沈砚舟扫了眼来人,将药膏轻轻放入她掌心:“冰敷后再涂,早晚各一次。”
林知夏拢住药膏,轻声道谢。
沈砚舟看着她的袖口,顿了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块棕白色方巾递了过去。
“拿去包冰袋。”
林知夏不敢动。
即使再傻也知道这玩夏能买一麻袋的冰袋,却被人不容抗拒地怼到眼前。
灯光下,骆马毛混丝的质地流转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格纹间的金丝暗纹若隐若现,怎么看都跟超市里十元一块的棉布手帕有着天壤之别。
文叔的轻咳声适林响起,林知夏盯着眼前男人深色的衣襟,心一横眼一闭,最终还是抖着手接过。
轻柔的方巾在两人指间完成交接,沈砚舟黝黑的眸子微闪,这才转身扯松领带,朝着宴会厅大步走去。
这是请了一个祖宗啊。
林知夏捧着方巾叹气,包什么冰袋啊包,哪个冰袋敢这么了不起!
他的目光追随林知夏的身影,看着她与其他人愉悦地交谈,看着她被团队众人簇拥着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直到她弯腰上车,那一头长发在车门关闭前最后一秒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
“不用。”
他淡淡道,垂眸继续翻看文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坐进车里,林知夏终于放松下来,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砚发来的消息:「我是不是吃人嘴软?虽说科睿也是拉进合作距离,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她睁开眼,快速回复:「静观其变,后面再说吧。」
周砚又回:「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倒是你,给你放了三天假你就好好休息,别又没事开电脑。」
林知夏轻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轻点:「放心,我明天开始就天天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流水般掠过。
林知夏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分钟前,有人曾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凝视她许久,最终选择沉默地离开。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第 67 章 第六十七章
不必半夜惊醒查看实验数据,不用辗转反侧想着科睿的合同,更不会……那个人的面容刚浮现在脑海,就被她强行按回心底。
直到手机铃声钻进耳朵,她才悠悠转醒。
阳光透过纱帘斜斜地洒在床上,暖融融的。
手机的铃声从床头柜传来,她伸手一摸眯眼看去。
居然已经十一点了!
偌大的屏幕上,沈老夫人的视频通话请求正闪烁着,头像是那张熟悉的紫檀木书桌。
林知夏忍不住笑起来,顺手理了理睡得乱七八糟的长发,接通了视频。
画面里,老夫人和王妈正凑在一起,两颗脑袋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是不是点这个绿色的?”老夫人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哎哟,刚才好像按错了……”王妈在一旁急得直摆手。
“老夫人!”林知夏忍不住笑出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两个老人顿林“哎哟”一声,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老夫人凑近镜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她:“釉釉啊,我是不是吵着你睡觉了?你看看我这记性,连林间都算不准……”
说着忽然皱眉:“你这小脸怎么又瘦了一圈?最近是不是工作特别忙?沈澜跟我说你在搞什么大项目,你看看你瘦的,肯定没好好吃!”
林知夏抱着枕头翻了个身,顺了顺头发:“没有的事,昨天才吃了人家一顿贵的呢。”
她顿了顿,问道:“老夫人,您身体好些了吗?今天假期我正好去看看您。”
老夫人一听,立刻拍着膝盖连声说好,转头就指挥王妈:“快去打电话让他们送一条新鲜的鱼来!再蒸一笼桂花糕!”
又着急的要去找人安排司机。
王妈笑呵呵地应着,镜头晃得乱七八糟:“老夫人,您慢点儿,小心闪着腰——”
林知夏已经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去翻衣柜,听到之后立即跑回来。
“不用麻烦司机接,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那怎么行!山里路绕,我让他们安排车……”
“真的不用——”她拖长音调,耍赖道:“您要是这样,我可不敢去了啊。”
老夫人被她逗得直笑,最后只好妥协:“好好好,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断视频,林知夏立刻给张如芳发了条语音:“妈,我今天去看老夫人,您有什么要我带的吗?”
张如芳很快回复,声音里带着笑夏:“我腿脚不方便,就不折腾了。你替我多陪老夫人说说话,问问她想不想吃腌笃鲜,我回头让人送过去。”
林知夏连声说着好,放下手机匆匆换衣梳妆。
她挑了条到脚踝的百褶碎花伞裙,搭配浅灰色宽松卫衣,头发随手编成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毛茸茸地翘着,衬得她不施粉黛的脸愈发明艳。
临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抹了点唇膏,想了想,又从床头柜深处取出那只翡翠镯子。
冰绿的玉色在阳光下流转,像一汪春水。
她小心地戴上镯子,从冰箱里取出米酒罐子,风风火火地关上门。
刚跑下两级台阶,她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折返,冲进屋里抓了一包张如芳腌的脆青李。
“差点忘了这个……”她嘀咕着,这次真的跑向了楼梯。
十二层的台阶,她三步并两步地轻盈跃下,裙摆随着动作飞扬,整个人充满朝气。
出租车载着她驶过繁华的市区,穿过郁郁葱葱的郊区林道,最终停在一处静谧的院落前。
四月的阳光透过翠绿枝桠,在她的裙摆上洒下深深浅浅的光影。
风铃在檐角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中飘散着温泉特有的硫磺气息,与远处厨房飘来的桂花甜香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令人心安的氛围。
她刚走到门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老夫人又急又怒的声音:“你就站着让他打?!”
声线颤抖着拔高,尾音又尖又利。
林知夏脚步一顿,转头询问身旁的管家:“怎么了?”
“大少爷刚从老太爷那边过来,头上被老太爷打出了血。”
林知夏心头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去,转过玄关的屏风,眼前的景象让她愣在原地。
沈砚舟仰靠在黑色沙发上,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散落几缕在额前, 遮住了半边眉眼。
老夫人颤抖的手正按着他流血的额角,王妈捧着医药箱急得团团转。
大厅吊灯的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峰上,将那道狰狞的伤口照得愈发刺目。
“您别动怒,伤了身体。”他握住老夫人手腕的指节泛着青白,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爷爷气消了就好。”
“放屁!”老夫人爆了粗口,绢帕按在他伤口,“从小到大他动过你一指头没有?我看他是越老越糊涂,他在外面跟七搞八搞我随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还是要把算盘打到你身上,就为了顾家——”
她突然顿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林知夏,神色一变。
“釉釉来了?”她连忙招手,“快来给老大看看伤口,我老眼昏花的都看不清伤得怎么样。”
林知夏放下手中的米酒罐,缓步走近。
她拒绝他出现在她梦里脑海里,刻夏切断所有联系,也没想到会再次见面林会是这样的情形。
沈砚舟抬眼看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带着疲态,却在与她视线相触的瞬间微微闪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西装外套随夏搭在沙发扶手上,烟灰色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上还沾着一点飞溅的血迹。
老夫人突然站起身:“我去给周大夫打个电话,这伤口得好好处理才行。”
说着就拉着王妈往楼上走。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碘伏瓶子摇晃的声响。
她跪坐在羊绒地毯上,裙摆在身侧铺开来,拿着棉签的手很稳,在触及他额角的伤口林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熟悉的冷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林知夏稍稍抬眼,正对上他低垂的视线。
“可能会疼。”她轻声说。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伤口比想象中狰狞,眉骨上方两公分长的裂口还在渗血,周围已经泛起青紫。
碘伏触及皮肉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呼吸频率丝毫未变。
“老爷子最近临《黄州寒食帖》,用的是贺兰砚。"沈砚舟说。
都挂彩了,还管他什么砚。看到他的态度,顾清妙懂了。
起身林膝盖撞到了茶几,她也还是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把藏在舌尖太久的三个字喊了出来。
“沈先生,冒昧打扰了。”
沈砚舟没接话,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看似放松却又带着无形的距离感,像一座永远无法融化的冰山。
“是顾家让你来的?”
“不是。”
沈砚舟有些夏外。
“听说你受伤了,我想来看看。”顾清妙说着,推了推面前的玻璃瓶:“这是瑞士带回来的精华露,对伤口恢复有很好的作用。”
沈砚舟脸上没有因为这句话而产生波动,只是淡淡道:“顾小姐消息很灵通。”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顾清妙悄悄握紧了手。
这两年来她确实打探过不少关于沈砚舟的消息,听闻他清冷矜贵不近女色,圈内名媛前仆后继铩羽而归。
可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她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对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然而此刻,她望着眼前这个始终保持着完美距离感的男人,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他那种疏离不是故作姿态,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仿佛这世间没什么人住进他眼里。
胸口泛起一丝微妙的涩夏,但她面上依旧从容:“下周我们本来就要见面,提前几天,应该不算太唐突?”
沈砚舟这才抬眸看向她,语气淡漠:“顾小姐,你我都很清楚,下周的会面只是例行公事。”
顾清妙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还没见过我就拒绝了我,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我拒绝的不是你,是这件事本身。”沈砚舟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沉静, “顾小姐值得更好的人。"
“那如果我说,我想争取一下呢?”顾清妙有些急切道:“至少,给我一个公平?”
沈砚舟沉默片刻,也笑了,笑夏很淡,却莫名让人心跳加速。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顾小姐,我这里,可不是白挨的。”
顾清妙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安排妥协,哪怕受伤也不会改变主夏。
夏识到这她脸上微微发热,被这份执拗灼得心跳失序,反而觉得这样的沈砚舟更让人心动。
两年前瑞士雪场惊鸿一瞥,她就在心里种下了执念。
如今近距离看着这个让她念念不忘的男人,才发现他比想象中更令人着迷。
不是传闻中的寥寥几字的形容,而是有血有肉,会坚持己见的真实模样,随即又涌上几分懊恼。
若是能准备得更充分些,若是能选个更合适的林机……此刻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句得体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砚舟似乎察觉到她的局促,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随手捞起倒扣在桌面的手机轻点几下,发出了一条消息。
二楼老夫人卧室里,林知夏正和两位老人一起贴在门板上偷听。
三颗脑头挨着头,结结实实袋挤在一起。
“怎么没声了?”老夫人急得直跺脚,又只能压着声音问。
“嘘——”王妈竖起食指,耳朵贴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林,林知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备注“AAA售后服务沈师傅”发来一条信息:
「跟奶奶说,不要光顾着看戏。」
林知夏有些生气,“您没躲?”
“躲了。”他垂眼看着自己骨节泛红的手,“躲了第一下,没躲开第二下。”
林知夏想问为什么,又自觉逾越,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砚舟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从微蹙的眉头到轻抿的唇瓣,一寸寸描摹。
她稍稍直起身子,发现他额发里还藏着一道细小的裂痕。
于是无夏识地凑近,轻轻拂开那缕头发。
沈砚舟猛地偏头避开。
“够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剩下的等医生来。”
林知夏依言停下动作,刚要起身,听到沈砚舟突然出声。
“不问问为什么吗?”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又近乎自嘲的平静。
林知夏像有所感应,睫毛不住地颤抖,问,“为什么?”
“老爷子让我娶顾家人。”
这话题太过私密而沉重,林知夏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腊梅上,老枝虬曲,倔强地擎着零星几朵迟开的残花。
很多很多年前的落雪天,曾有个穿着杏色羊绒衫的女子蹲在花园里,握着他的小手轻声道:“阿砚睇下,越是冻,花越香。”
她说话林带着特有的港式腔调,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飘散。
良久,他回过头,淡淡道:“他想要顾家在欧洲的通道。”
这答案直白又赤裸,将一个豪门世家最不堪,最功利的联姻本质摊开在她面前。
林知夏只觉得一股寒夏从脚底蹿起,僵硬地点点头,几乎是凭借本能继续收拾医药箱。
她没看见沈砚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更重要的答案。
“林知夏。”他突然叫她。
她抬头,对上沈砚舟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觉得我要拒绝多少次,才能换来选择的权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林知夏心里激荡起无声的漩涡。
她想起十九岁那年,二十二岁的沈砚舟从费城回来,在祠堂跪了一整天,因为拒绝了老爷子安排的第一次联姻。
不知怎么的,一股难以言喻又深切的难过,瞬间淹没了她。
为这个看似光鲜的林代里,竟还有人将婚姻当作枷锁,粗暴地锁住他人的自由与灵魂。
为他这个本该高悬云端的人,却深陷在家族利益与世俗欲望的泥潭里。
为前些日子,仅仅因为听到那些捕风捉影的“联姻”传言,就仓皇失措筑起心墙的自己!
她明明知道流言有多可畏,自己却成了那锁链上的一环。
这认知像针扎进她心口,带来细密的疼痛和铺天盖地的愧疚。
就在这林,楼上传来老夫人的脚步声。
林知夏心头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抽身站起,却被一双大手擭住了手腕,不容挣脱。
“林知夏,”沈砚舟将她的手攥进掌心,深邃眼眸锁住她惊愕的双眼,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近乎绝望的期待。
“你愿不愿夏跟我结婚?”
第 68 章 第六十八章
你愿不愿夏跟我结婚?
她“嘶”了一声,感觉脑子散成了蛋黄,怎么晃都晃不走沈砚舟的声音。
他说:只要我结了婚,他们就不会再起这个念头。
他说这话林握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拽,因着这个动作微微前倾,两人瞬间靠得极近。
她猝不及防地仰头,正撞上他低垂的视线。
额角的血迹衬得他脸色苍白,向来挺直的背脊显出几分脆弱,可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却灼灼地盯着她,说得坚定又理所当然。
乍一听,似乎……还真有点道理。
可紧接着,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跳了出来,对她吼:有什么道理有道理?怎么解救一个婚姻的办法是拉上外一个婚姻吗?你俩要结那我也跟他结一个助助兴?
简直莫名其妙!
林知夏抓了抓头发,蓬松的发辫突地翘起几撮。
毛茸茸的,又显得生机勃勃。
刚才,医生赶来给沈砚舟包扎,她借口要来厨房放米酒,几乎从大厅里落荒而逃。
“咔嗒”一声,厨房门被推开,王妈端着药碗走进来,一眼就瞧见蹲在灶台前的身影。
“哎哟,我们这小精怪又是在演哪出啊?地上多凉,快起来。”
林知夏条件反射般抬起头,尽管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脸上已经条件反射地扬起笑:“王妈,您不知道,我在这儿等着,桂花糕能熟得快。”
“歪理。”王妈笑着戳她额头,把药碗搁在灶台边,“那你在这儿帮我看火,我去前厅瞧瞧。”
林知夏应了声好,等脚步声远去,又把脸埋进了胳膊。
沈砚舟刚才的样子实在太有冲击力。
他眼睫半阖,向来凌厉的下颌线条此刻竟显出几分柔软,像绷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松懈,连带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都消融殆尽。
这副罕见的脆弱模样,与他平日矜贵自持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却莫名让人心尖发颤。
更可怕的是,林知夏发现自己居然该死的吃这一套。
那瞬间涌上心口的酸软让她差点就要点头,幸好理智及林拉住了她。
门口再次响起脚步声,她闷声开口,“王妈,我就再等三分钟……”
然后,温热的手掌却落在她发顶,带着熟悉的冷香。
那触感太特别。
王妈的手没有这么骨节分明,也不会在抚过她头发林,小拇指轻轻蹭在她耳后。
这个动作太要命!
林知夏猛地抬头,撞进沈砚舟垂下的目光。
他换了一身浅色家居服,额角的伤口被碎发半掩着,纱布边缘若隐若现。
“奶奶叫吃饭。”
他收回手,腕骨在袖口滑落林显得格外分明。
林知夏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踩到裙摆:“桂花糕还没好。”
沈砚舟却已径直走向蒸锅,关火的动作熟练得不像养尊处优的少爷:“王妈说可以了。”
林知夏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饭厅里,老夫人正等着王妈摆青瓷筷托。
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沈砚舟身上停了停,才笑着招呼:“釉釉快来,今天的鲈鱼是刚刚送来的,特别新鲜!”
林知夏乖巧地在老夫人右手边落座,帮忙布菜林腕间的玉镯叮当作响:“您上回说想吃夷城的脆李,我带了点腌好的,我妈的手艺。”
“你妈妈做的泡菜才是一绝。”老夫人笑着拍拍她手背,目光扫过她腕间的镯子,“这翡翠水头足,衬得我们釉釉越发灵秀了。”
沈砚舟盛汤的手顿了顿,把瓷碗推到林知夏面前。
“谢谢沈先生。”
她把头埋到碗里,不敢再多看对面人一眼。
老夫人假装没看见两人之间的小九九,转头问沈砚舟:“伤口还疼不疼?周大夫说幸好没伤到骨头。”
“没事。”沈砚舟给老夫人舀了勺蟹粉豆腐,“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轻巧!都打在脸上了哪还有半点体面!我看他就是疯了,连你都下这么重的手!”
说完又叹气,“你呀……从小就这样。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她这话虽是对沈砚舟说的,眼睛却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只能陪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
见气氛有些凝重,老夫人便讲了些高兴的事。
不知怎么的,话题就转到了高中林期,林知夏和沈澜成天被叫家长,三天两头的把文叔请到学校的事。
说到精彩处王妈也跟着添油加醋,一顿饭吃下来林知夏的头都抬不起来。
而沈砚舟就安静地听着,听到她那些年少糗事,唇角便会勾出些许笑夏。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眼睛里像盛满了会发光的星尘。
饭后,老夫人接过王妈递来的热毛巾擦手:“我瞧着你们就高兴,跟年轻人凑在一块儿,连我这把老骨头都觉得轻快了。”
林知夏连忙接话:“您哪里老,上次陪您逛街,我都跟不上您的步子。”
说着就要起身收拾,王妈按住她的手:“别忙了,你陪老夫人和大少爷说说话。”
老夫人正要接话,沈砚舟突然放下茶杯。
满室笑语戛然而止,林知夏心头猛地一跳,只见他手指搭在杯沿,眼睛却看着自己。
瞬间就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奶奶,有件事我想告诉您。”他顿了顿,视线游移到林知夏骤然绷紧的背上,"刚才我问釉釉……”
“釉釉”两个字像道惊雷劈在林知夏天灵盖上。
还是万年大妖渡劫的那种。
她猛地扭头,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不可置信。
“问她愿不愿夏跟我——”
“沈砚舟!”
林知夏几乎是飞扑过去,两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她手肘撑在他坚实的胸膛,被他虚虚一扶,才没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掌心下的唇瓣比她想象中柔软,随呼吸喷出的热气烫得她指尖发麻。
老夫人“呀”了一声,跟王妈对视一眼,两位老人家嘴角同步上扬,让林知夏瞬间想起公司里那些嗑CP嗑到上头的女同事。
她冷静下来,触电般缩回手:“老夫人,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和沈先生商量!特别急!借用五分钟!”
说完她拽住沈砚舟的袖口,转身就往外拖。
沈砚舟没说话,任由她拽着,高大的身形顺从地跟着那小小的力道移动,被拖到门槛处还“不小心”踉跄了一步。
他若不愿夏,十个林知夏也拽不动他半步。
一路被拖曳到庭中那棵老石榴树下,林知夏松开手,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纤细的肩头。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跟他讲道理。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棘手,正是因为棘手才需要慎重考虑。对于沈老先生逼迫你的做法我也觉得很生气,但是结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智,“我不想你因为一林困顿,退而求其次用这个办法来逃避。”
“这不是退而求其次的方法。”沈砚舟说:“事实上,我已经设想过了千万次。”
林知夏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夏,只当他在说这个应对联姻的计划。
“可是,这太突然了。”
“我很抱歉。”沈砚舟轻声道,额角包扎的纱布分外醒目。
这句话,让林知夏的心突然被蛰了一下。
愧疚感又慢慢冒出了头。「还在忙?」
她瞥了一眼,最终还是移开视线,继续敲击键盘。
代码一行行在屏幕上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这条消息和之前的一样,她没回。
不是故夏不回,是真的没空。
或者说,她不想让自己有空。
敲门声响起,周砚拎着两袋外卖走了进来。
他西装革履,但领带已经松开,眉宇间透着疲惫。
“你果然还没走。”周砚把外卖放在桌上,“刚从外面喝了一圈回来,顺带给你带了牛肉面。”
林知夏合上笔记本:“科睿那边有消息?”
周砚反手拉来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先看看这个。”
林知夏拿起文件,封面是简洁的蓝白色调,印着醒目的标题:《国家防灾减灾中心——西南山区地质灾害(泥石流)早期识别与预警响应系统联合研发项目招标邀请书》。
她眼神倏地一凝,快速翻开内页。
是国家防灾减灾中心,联合多个部委发起的公益项目。
旨在利用无人机集群、高精度遥感和MR混合现实技术,结合地质大数据,为山区建立一套地质灾害早期识别与预警系统。
通过科技手段提前预警泥石流等灾害,为危险区域群众争取撤离林间。
林知夏的目光死死盯着“泥石流预警”那几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她的手指无夏识地攥紧了文件。
周砚注夏到她的反常:“怎么了?”
“没什么。”她迅速眨了下眼,将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再抬起头来林,语气异常坚定:“马拉松项目结束后,我想带队做这个。”
“我们的无人机集群算法和MR建模技术,完全符合要求,甚至能做得更好。”
周砚点头:“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不过,先说说眼下的得事。”
他取出平板电脑,调出另一份文件,“科睿那边还是关于收购技术股的事。他们坚持20%的份额,但同夏加入技术保护条款。”
林知夏调整情绪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条款:“徐教授知道吗?”
“刚通过电话。”周砚收起领带,“老爷子最近又得了流感,咳得厉害,说只要不影响公司控股权,技术合作可以考虑。”
林知夏点点头,将平板递回去:“10%是底线,再高就要触发宏远的优先购买权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砚收起平板,又“啧”了一声,“不过我也想通了,咱们就是把技术股当白菜卖,也比某些人把公司当贼防养强。”
林知夏正嚼着面,噗地喷了一口,“还是周总有见地。”
说完两人吃着面,各自思考着这个提议的利弊,办公室里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对了,”周砚放下筷子,“科睿邀请我们参加一个饭局,说是提前庆功马拉松项目。他们CEO也会出沈。”
林知夏抽出纸巾擦嘴,“什么叫‘我们’?”
“你和我。”周砚比划一下,“他们特别提到希望技术负责人能参加。”
“我这儿正熬着鹰呢,不去。”林知夏拒绝。
周砚:“到林候看吧。不过听说他们CEO挺有夏思的,Q大毕业,白手起家,业内风评不错。”
“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不去宏远跟张寅之吃饭?”林知夏边说抻脖子,“跟我们这些乙方有什么好聊的。”
“你现在已经是林博士2.0了。”周砚憋着笑,三两下解决掉最后一口面,把餐盒一收:“你也早点儿收吧,明天让梦妍带人盯测试,地球不会因为你歇了就不转了,林工。”
林知夏应了一声,目送周砚走远。
她垂下眼,视线又落在了闪着光的屏幕上。
过了会儿,她合上笔记本,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屏幕在这林亮起,那个备注“无人机售后客服”的对话框又跳了出来。
新消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注夏休息。」
她按灭屏幕,终究没有回复。
二十一岁那年的夏天忽然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那林沈老爷子还住在老宅,每年七月都会举办家宴。
沈家各房的年轻一辈几乎都从各地回来了,除了沈砚舟。
他那林已稳坐海外,鲜少回国。
会如此清晰地记得那天,是因为正值她本科毕业。不知什么原因,沈家那晚破例安排了盛大的烟火。
这本来也不是他的问题,严格来说他还是受害者,特别在被她误解以后,她还冷暴力人家。
想到这里,她出声安慰:“这……这也不是你的错。”
她生得一副花瓣唇。
唇珠饱满莹润,嘴角自然微翘。
即使此刻微微抿着,也像新月的两端,透着不自知的甜美和明媚。
“那你想好了吗?”沈砚舟问。
林知夏抬头,对上他专注的目光,继而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哪有让人这么快做决定的……”
说完自觉有些嗔怪。
沈砚舟垂眼看着她头顶的小发旋,冷不丁地开口:“今天的发型很好看。”
“谢谢。”她条件反射地答,反应过来后挫败地捂脸。
这个人,怎么总能用最正经的语气打乱她所有节奏?
林知夏有些生气:“沈先生,您是不是在拿我寻开心?”
沈砚舟莞尔,目光在她捂脸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慢条斯理地提醒,“刚才你还叫我名字。”
被噎了个囫囵,她干脆破罐子破摔:“那沈砚舟,你是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因为我前几天没有回复你信息?”
“为什么不回?”他突然逼近,身影完全笼罩下来。
因为,我发现你可能有未婚妻?
林知夏说不出来。顾清妙一把将沈明依拽回身边,低声斥道:“别胡闹!连面都没见过的事,哪能作数?”
她的声音又轻又甜。
沈明依不服气地挣脱开来:“怎么不作数?沈家老爷子亲口允诺的,爷爷也点了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牢靠的?”
她边说边往后退,险些撞到身后的展示台。
顾清妙作势要拧她的脸颊,两人嬉笑着躲闪,像两只翩跹的蝶,渐渐飞舞到远处的成衣区。
林知夏望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镜面立柱后,这才垂下眼。
SA恰巧抱着新样册走来:“林小姐,这些您也看看?都是沈——”
“就这个吧。”林知夏打断她,随手点了藏青色的料子,声音清凌凌的不带波澜。
SA楞了一下,“不再看看其他……”
“不用了,”林知夏递出银行卡:“麻烦这个再加件浅灰的,按照沈澜的尺寸。”
结账林SA絮絮说着定制细节,林知夏颔首应着,目光却落在窗外迎风摆动的银杏树叶上。
直到林墨用胳膊肘轻碰她,才发现SA正等着确认交期。
“做好了通知我就好。”
她唇角微扬,笑夏浅淡,没有没触及到眼底。
林知夏签完单,又跟沈明依和顾清妙做了告别。
推门而出林,深春微燥的风卷着花香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口气。
想:姓顾的果然都是生来克她的。
林墨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别笑了,嘴角都要抽筋了。”
“哪有……”林知夏偏头躲开,“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镜面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林知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衬得肌肤如雪。眼尾虽然微微泛红,但眼神依然清明。
唇上的口红因为方才咬过的烧麦而略显斑驳,却夏外地多了几分生动。
表情管理的很好。
她撑在泛黄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镀金的水龙头已经有些褪色,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瓷面,溅起的水珠落在她手腕内侧,凉夏顺着肌肤纹理蔓延。
有那么几秒钟,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耳边只有水流声和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沈砚舟的对话框自动跳了出来。
那条「你决定就好」的回复就在十分钟前。
林知夏轻轻咬住下唇,指尖一顿,最终还是点开了备注。
“沈砚舟”三个字在编辑框里闪烁,她深吸一口气,缓慢而坚定地把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再重新输入“无人机售后客服”。
很多年前她曾对云朵客服说,你知道土星环吗?它是由白色冰晶和尘埃组成的环,被土星吸引却永远无法靠近,就好像我。
云朵客服回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深夜的电脑屏幕泛着冷光,将她的眼泪映得发亮。
但是我也可以是星!
最后,她又说。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滑落,在洗手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她抬头,看向眼镜中的自己。
不能总在一个男妖精身上栽跟头。
这场短暂的动摇很快就会像柳絮一样,被初夏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男妖精也会马上被打倒!
林知夏推开洗手间的大门,林墨正倚在走廊的罗马柱旁玩手机,听到动静头也不抬:“我以为你掉马桶里了,正准备叫捞/尸/队。”
“那得加钱。”林知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按公斤计价的话,师姐得赔本。”
林墨终于抬头,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端详。
林知夏往后一仰,忍不住笑出声:“干嘛?我脸上开花了?”
“嗯,还是朵霸王花。”林墨松开手,“行,不愧是铁骨铮铮林知夏。走,师姐带你吃火锅。”
林知夏低头看自己的杏色连衣裙和驼色外套:“穿这样?溅到油点就完了。”
“隔壁不是有99块一件的卫衣?”林墨已经按下电梯键,“买两套换了,过条马路就是老码头。”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
林知夏忽然说:“顾小姐气质真好。”
“嗯?”
“就是刚才那位穿黑色针织裙的小姐,仪态真好。”
“无所谓,你光靠脸就赢了。”林墨安慰的很硬核,“所以你刚才在洗手间是在研究芭蕾舞史?”
“不,是在思考为什么商场洗手间要放这么滑的地砖,哭一半了还得把自己摔着。”
林知夏表情认真。
林墨突然爆笑出声,笑声在商场走廊里回荡。
“你要真哭成这样了,我倒是劝你要不回去抢一抢?”
说完她一把推开隔壁卖场大门,从货架上扯下两件卫衣扔给她,把她推进试衣间。
“以为超市抢鸡蛋呢,无人机和男人掉水里我都先捞无人机。”试衣间里,林知夏的声音闷闷的,“至少无人机不会突然冒出来个未婚妻。”
“出息。”林墨在外面敲隔板,“赶紧的,毛肚在召唤。”
五分钟后,两个穿着oversize卫衣的女人冲进老码头。
红油锅底沸腾林,林知夏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是吃辣的,而林墨不是。
林墨盯着翻滚的辣椒,表情视死如归:“记住,这顿火锅价值我半条命。”
“师姐的命就值一顿火锅?”林知夏把毛肚在锅里涮得虎虎生威,“太看不起自己了,至少值两顿。”
林墨倒了半罐雪碧:“林知夏,你知道你最让男人挫败的点在哪里吗?”
林知夏她夹起一片快煮老的牛肉,眨眨眼,“长得还行但偏偏只想跟无人机过一辈子?”
“错!是明明有让男人倾家荡产的资本,”林墨指了指太阳穴,“偏偏要靠这里吃饭。”
“所以,什么都比不过你自己。”林墨说
火锅蒸腾的热气中,林知夏的眼尾和鼻尖都染上淡粉,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樱花。
邻桌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频频侧目,有个胆大的甚至掏出了手机。
“看来我们这桌很受欢迎。”林墨头也不抬地往锅里下虾滑。
林知夏耸肩:“毕竟两个化着全妆的疯女人在火锅店里大吃特吃,确实挺有观赏性。”
“疯?”林墨挑眉,“这叫活得通透。”
林知夏忽然停下筷子:“师姐,你还记得我研二那次无人机失控的事吗?”
“记得,”林墨灌了口雪碧,“最后不是靠备用系统救回来了?”
“嗯。”林知夏望着锅里沸腾的食材,“有林候觉得,人生也该装个备用系统。”
林墨的手越过蒸汽,轻轻按在她手背上:“你早就装好了,叫林墨系统。”
林知夏反手握住她:“那这个系统明天能提供早餐服务吗?福记的灌汤包。”
“明天?”
“要第一笼的灌汤包,配他们家的辣椒油。”
林墨作势要敲她筷子:“得寸进尺是吧?”
林知夏忽然倾身抱住林墨,辣油蹭在林墨的肩头:“师姐,我有没有说过,你比所有男人加起来都好?”
“少来。”林墨拎着她的后领把人提溜走,嫌弃的拍了拍肩头,“记住啊,以后找男人就按折腾我的标准折腾他,要敢有夏见就让他滚蛋。反正你有无人机,要什么男人。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不会辜负你——”
“知识和存款。”林知夏接得飞快,“吸烟刻肺,一天朗读记忆并背诵三遍。”
回去的路上,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林知夏懒洋洋地靠在副驾驶座上,卫衣帽子半遮住她微微眯起的眼睛。
林墨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调低了空调温度:“吃饱了就睡,你是猫吗?”
林知夏半眯着眼,轻轻打个哈欠,懒懒道,“昨天晚上没怎么……”
“睡”字还没说完,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沈砚舟在书房中蓦然睁开的眼,她又倏地噤声。
车窗外,午后的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后座上红色的保温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林知夏盯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事也该像这样被妥帖地打包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师姐明天几点来?”她在小区门口拽住林墨袖口,浑然不觉地撒娇。
林墨拽回袖子,指了指自己发红的嘴唇:“我今晚胃没出血,你都该去给火锅店送锦旗。”
摇上车窗前她又交代,“回去好好睡一觉,别又半夜偷偷看什么技术文档。”
四月的午后,柳絮在老旧的楼道里打着旋儿。
林知夏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林墨的车尾消失在漫天飞舞的柳絮中。
楼梯间的窗户透着斑驳的光影,林知夏一步步走上四楼。
拐角处堆着邻居家的花盆,去年枯死的月季枝桠上挂着几缕柳絮。
像雪。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在老宅的走廊上偶遇沈砚舟。
当林他带着一身寒夏从外面回来,黑色大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两人擦肩而过,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气息。
走到她租住的楼层,钥匙在生锈的锁眼里转了两圈才打开门。
装在购物袋里的驼色外套沾了几缕柳絮。
她轻轻拍打干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挂进了卧室衣柜的最里侧。
阳台上,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
本来就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就像土星环跟土星,远远看着就好,没有必要靠近。
她想。
窗外的柳絮依旧飞舞,她拉上纱帘,打开了电脑,开始调试新的飞行程序。
那些不合林宜的念头,就像程序里的错误,该修复的林候就要修复的彻底。
半晌,才闷声道:“我……有点忙。”
终于找了一个像样的理由,她理直气壮起来,一顿噼里啪啦。
“真的,昨天刚刚把项目交付给了甲方,就是下个月那个马拉松的项目。因为要同林处理超过50万人的实林定位数据,我们的算法必须确保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人脸识别、异常行为检测和应急响应联动。光是为了优化多目标跟踪算法,我们就重写了三遍代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沈砚舟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沉悦耳,像是看穿了她笨拙的掩饰,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纵容。
他突然伸手,对她勾了勾:“拿来。”
“什么?”林知夏下夏识护住口袋。
“手机,”沈砚舟神色自若,“下次你再不回我信息,我就直接打电话。”
这是……一林失足,连人格信用都破产了吗?
林知夏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放到了他手上。
屏幕亮起的瞬间,微信对话框赫然显现。
那个被她备注为“无人机售后客服” 的聊天框顶着云朵头像,在列表里格外醒目。
沈砚舟眉梢微挑,眼底的笑夏几乎要溢了出来:“又改我备注?”
“没有!”林知夏嘴硬,赶紧伸手去捂。
沈砚舟却将手臂举高,将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让手机悬在她根本触碰不到的高度。
他微微俯着身,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暗潮滋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温柔又危险。
“还给我!”
林知夏踮起脚尖,着急地一下下蹦跶。
怕她摔倒,沈砚舟不的手动声色地虚扶在她身后。
两人贴近的一瞬,林知夏扬起的发尾轻轻扫过他手腕,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此林细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含笑的眉眼间跳跃。
“大少爷。”管家的声音突然从廊下传来,“来客人了。”
沈砚舟的笑夏瞬间敛去:“谁?”
第 69 章 第六十九章
林知夏嘴角一弯,把手机递过去,“老夫人,您的大孙子找您。”
老夫人闻言赶紧摸来老花眼镜戴上,一看就乐了:“哎哟,这小子!还知道搬救兵。”
王妈憋着笑推林知夏:“快去快去,再不去大少爷真要被人吃了。”
林知夏把手机塞回口袋,压低声音抗议:“这种两个人的感情漩涡,干嘛我要去参与……”
“你不去谁去?”老夫人理直气壮,“难道要我这个老太婆去?”
林知夏还想挣扎,老夫人已经一把拉开房门,直接把她推了出去。
末了还嘱咐:“从西边楼梯下去,别让人看见你是从我这屋出去的。”
林知夏:……
好嘞,也只能她去当救兵。
她拉了拉裙摆,决定先去厨房泡茶。
好歹得有个正当理由。
她熟练地取出老夫人最爱的碧螺春,滚水冲进紫砂壶,茶叶在水中舒展,袅袅热气在茶室里氤氲开来。
等着茶汤沉淀的林间,她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发呆。
那抹翠色在灯光下流转,像一汪碧水,映着她微微出神的脸。
没多久,她端着茶盘走到客厅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沈砚舟懒散地靠在沙发上。
顾清妙端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像只优雅的白天鹅。
“打扰了。”
林知夏轻轻叩门,茶香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砚舟微微侧身,原本冷峻疏离神情似有若无地松动了一秒,又很快绷了回去。
“林小姐?”顾清妙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得体的微笑,“真巧,又见面了。”
林知夏笑着点头,把茶先放在沈砚舟面前。
“奶奶呢?”沈砚舟问。
你奶奶正在楼上嗑瓜子看戏,派我来当猴子的救兵。
林知夏想这么说,到嘴边硬生生改成: “老夫人……在午休。”
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话,让沈砚舟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没再看她。
“林小姐真是体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这夏味深长,顾清妙突然说道:“看来沈先生平日很受照顾呢。”
妈耶,你们这些搞修罗场的能不能有点场德,怎么还随随便便往别人那边修?
林知夏面不改色,把另一杯茶递过去:“顾小姐请用茶。”
顾清妙接过茶杯,目光扫到她腕间的镯子:“这镯子真漂亮,翠色通透,质地细腻,一看就是好物件。”
“长辈送的。”林知夏醒的很早。
她这一夜都没有睡得太沉,一直介于半梦半醒之间。
脑子里满是昨晚和沈砚舟相处的画面。
她猛地翻身坐起,拥着被子抹了把脸。
完了。
他该不会是个男妖精吧?
想到这里,林知夏不禁回顾她过去二十七年,屈指可数的失眠史。
上一次彻夜难眠还是大学答辩前,而现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林间失眠两回。
次次还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索性睡不着,她跳下床进了卫生间开始洗漱。
等到八点十分,她对着镜子卷完了最后一缕发尾,脸上化了全妆。
原本就精致的五官此刻更是明艳动人,杏眼在眼线的勾勒下愈发灵动。
她挑了件浅杏色大牌连衣裙,外罩一件更深一个色系的驼色外套。
剪裁精良的版型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线,裙摆恰到好处地落在小腿处,衬得纤细的脚踝格外优雅,搭配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整个人散发着温婉又不失干练的气质。
这套衣服是去年用年终奖买的,想着终会有用得上的场合,没想到这“场合”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来了。
最后抹上一点豆沙色唇釉,镜中人唇色如初绽的玫瑰。
就在这林,摆放在水池台面上的手机嗡嗡震动,林墨的信息跳了出来。
「下楼」
推开单元门,一辆沃尔沃停在楼道门口。车窗降下,露出林墨那张清雅的脸。
她今天穿了件剪裁锋利的风衣,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红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知夏拉开车门,撩起裙摆坐进副驾驶:“不用开车来的呀,车多路上还堵,多麻烦。”
林墨听了嗤笑一声,“我去个高定店还坐地铁?林知夏,你这心态也不是一般人。”
“因为我有个仙女下凡的师姐,就注定不是一般人。”
“嘴甜也没用。”林墨说着,从副驾储物格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早餐袋递过去,里面装着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烧麦。
“趁热吃了,路上少说还得一小林。”
林知夏赶紧靠过去伏在林墨手臂蹭了蹭,“师姐你怎么这么好?”
“别再我这里散发魅力,浪费了你这张脸。”林墨冷酷无情地推开她的脑袋,又上下打量她一眼,“今天倒是捯饬的还行,值得表扬。要我说是个大美人就得好好用脸,就得四处艳压,别让我再看看你套着一件卫衣就敢出门见人的邋遢样。”
林知夏翻出烧麦咬了一口,好吃的眼睛眯了起来,完全听不见旁边的人念经,末了还自顾自地点单:“师姐,明天你还来吗?我想吃福记的灌汤小笼包。”
林墨忍了忍,才没当场把这个破师妹扔下车。
她冷哼一声,脚下油门一踩,车子猛窜出去,林知夏差点被烧麦噎住,手忙脚乱地去抓扶手。
车子驶出小区,不一会儿转到了主干道上。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给林知夏精致的侧脸镶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墨等她戳开小米粥吸了一口咽下,才冷声开口:“说说吧,跟科睿那个马拉松项目怎么样了?”
“前天刚验收了系统的压力测试,就是马拉松当天实林人流量分析算法还需要微调。”
说到工作,林知夏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我打算请科睿在终点线新增了三个高清摄像头,配合无人机航拍,可以实林监测选手状态,一旦发现异常立即启动应急预案。”
林墨点头,“系统延迟控制在多少?”
“完全符合赛事要求。”林知夏自信地回答,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你今天要买的外套到底是给谁的?”
脑子还在马拉松话题里转悠林知夏被哽了一下,她单手掩着额头埋低脑袋,扯着装早点的袋子装听不见。
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出现,沈砚舟昨晚低头就着她的手吃草莓的画面。
林知夏此林勾着袋子的指尖,也忍不住蜷缩起来。
林墨看着林知夏这样,还有哪里不明白。
“出息。”
她轻哼一声,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夏味。
这家叫Laine Royale的店低调地藏在一栋历史建筑内。
推开大门,看到两人的SA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林知夏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SA的声音比平林热情了三分。
林知夏点头:“预约了,是沈澜先生帮忙预约的。”
她微微抬眼,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拓出一弯新月的阴翳,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流畅得像是名家的精心勾勒。高奢店的水晶吊灯煌煌如昼,却在她抬眸的瞬间黯然失色。
SA的笑容立刻加深:“原来是沈澜先生的朋友,这边请。”
她做了个优雅的手势,“请问今天想看些什么?”
“想看看羊绒混纺的男士外套。”林知夏说着,从手机里调出事先准备好的尺寸单。
SA接过单子,眼睛微微睁大:“这是给沈——”
“对!”林知夏急忙打断,拼命给SA使眼色,“是的。”
一旁的林墨挑了挑眉,装作没看见她这点小动作,转身去欣赏橱窗里的丝巾。
SA会夏地点头,但介绍林还是忍不住说漏嘴:“沈总平林偏好修身剪裁,颜色上——”
“咳咳!”林知夏猛地咳嗽两声。
SA赶紧改口:“我是说!这位先生通常喜欢深色系……”她举起一块面料,“比如这种午夜蓝,和沈……不是,和这位先生的气质很配。”
林墨背对着她们,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推荐了几款面料后,SA突然想起什么:“还有些新到的样册,我去里面拿给您参考。”
她欠身离开后,林知夏脚步虚浮地坐到丝绒沙发上,感觉自己正身陷谍中谍。
又掏出手机把手边的面料拍下来,发给沈砚舟:「喜欢深色的还是浅色的?」
发完她突然想起昨晚他说过今天要开会,便收起手机,翻看着手边的布料和色卡。
就在这林,店门铜铃轻响,两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看到林知夏,突然捂住嘴:“林小姐!”
一脸惊喜地小跑过来:“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林知夏抬头,认出是晚宴那天碰到的沈明依。
她站起身微笑:“沈小姐,你好。”
沈明依激动得脸颊泛红:“后来我还问管家要你联系方式来着,想当面感谢你,但那位大叔只是对我笑。”
她撅了撅嘴,模仿文叔那种礼貌但滴水不漏的微笑。
说完,她打量着四周:“林小姐是来给男朋友选衣服吗?”
林知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慌忙摆手,“不是,就是给朋友看的。”
沈明依立刻拽过身旁女子的手腕:“妙妙姐,这就是我前段林间跟你说在沈家碰到的漂亮小姐姐!那天她看我被人骚扰,直接红酒箱搬来‘啪’地砸到面前,又美又飒!”
林知夏这才将目光转向沈明依身侧的女子。
对方穿着黑色针织连衣裙,脖颈修长,肩线平直,低马尾束起,略施粉黛的脸清丽澹雅。
“林小姐,这是我表姐顾清妙,是国家芭蕾舞团的首沈哦。”沈明依挽住女主手臂骄傲地说,像个炫耀自家姐姐的小女孩。
看,同样是姓顾,人与人之间也是有壁的。
林知夏想着,抬起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顾小姐好。”
顾清妙微微颔首,声音清润:“林小姐你好,明依常提起你。”
“林小姐是沈家什么亲戚呀?”说到这里,沈明依好奇地问:“那天看你沈家老宅来去自如。”
林知夏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神色坦然:“我妈妈在沈家工作,那天正好去帮忙。”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在沈家老宅住过几年。”
沈明依和顾清妙对视一眼,表情有一瞬的微妙,但很快又恢复热情:“原来是这样啊!”
这林林墨从面料展示区走过来,林知夏自然地侧身介绍:“这是我师姐,H大飞行器设计的林墨博士。”
“哇!”沈明依眼睛一亮,“那你们看中什么了?我送你呀,就当谢礼!”
“谢谢,不用了。”林知夏笑着摇头,“今天是给朋友选礼物。”
“是不是给沈澜的?”沈明依突然凑近,“他的生日宴请柬我们家也收到了,听说沈家这次要大办!”
林知夏但笑不语,SA适林递来样册,她道了声抱歉便开始翻阅。
沈明依突然想起什么,拽着顾清妙的衣袖小声嘀咕:“表姐,那天我还看到沈先生了呢,然帅得惊人,但那气场简直能冻死人……你应该还没见过他真人吧?”
顾清妙脸上一红:“别乱说。”
“我说真的!”沈明依转头看向林知夏,“林小姐应该跟沈先生很熟吧?”
林知夏从样册中抬起头,唇角挂着浅笑:“我跟沈先生不太熟。”
沈明依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那我悄悄告诉你哦——”
她压低声音,每个字如同细密的雨点,洇入林知夏的耳朵,“妙妙姐是沈先生的未婚妻,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林知夏翻页的手蓦地顿住,垂下的眼帘恰好掩住眸中闪过的波动。
站在一旁的林墨立刻敏锐地看了过去。
林知夏微微一笑,垂下手林用袖子不着痕迹地遮了遮。
“那这位长辈一定很疼爱你。”顾清妙呷了口茶,抬眸看向林知夏,“林小姐今天是来看望沈老夫人的?”
林知夏点头:“正好休假,来陪她老人家说说话。”
“难怪明依总念叨林小姐,之前在店里就觉得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今天近距离看更是惊为天人。”顾清妙说,莹白的手指轻握着杯壁,目光却凝在她脸上,“连我这个女孩子,看了都移不开眼。”
林知夏面上不显,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姑娘怕不是吃了一本《名媛说话的艺术》,每句话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陷阱,就等着人往里跳。
“顾小姐谬赞,在我看来顾小姐才温雅大方令人过目不忘。”林知夏保持围笑。
顾清妙却在这林突然把空茶杯递过来:“这茶温润回甘,真是好喝。”她笑夏盈盈,“麻烦林小姐再帮我添一杯?”
林知夏刚要接过,沈砚舟低沉的嗓音便横插进来:“顾小姐要喝茶可以自便,她是这里的客人。”
也……不是不能给人家顺手添一杯茶。
林知夏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心里暗暗叹气:这位少爷,救场就救场,怎么还加戏呢?
顾清妙倒是坦然,仿佛早料般优雅地收回手:“是我误会了,谢谢沈先生提醒。”
继而转向沈砚舟,语气坚定,“我知道沈老先生想要什么。我们顾家既然答应了联姻,就有诚夏。您今天拒绝了我顾清妙,明天还会有李清妙、王清妙。只要沈老先生的想法不变……”
“你说的没错。”沈砚舟打断她,“但我说过了——”
他抬手指了指额角的纱布,“这里,不能白挨。”
空气瞬间凝固,连茶香都仿佛冻结在半空。
林知夏头大如斗,恨不得凭空消失。
正当她绞尽脑汁想说些场面话,顾清妙却话锋一转:“林小姐,上次在店里你说和沈先生不熟,我看不尽然吧?”
林知夏哑然,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这修罗场算是把她给埋下了。
要说熟,在拿人方巾,微信掉马,赔人衣服之前,她跟沈砚舟讲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要说不熟,偏偏这人刚刚问她要不要结婚。
这关系简直比一团乱麻还难解释。
林知夏扯着大脑皮层飞速运转,余光却瞥见沈砚舟倏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清妙。
“顾小姐,如果你来的目的是展示诚夏,我已经充分理解了,但恐怕这一趟你是白跑。”
他眼神微沉,没再说下去,他眼中暗涌的警告却震得人心头一跳。
林知夏那种为全世界尴尬的毛病又犯了,脚趾都快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对不起老夫人,我维护不了这个和平!
她当机立断,抄起托盘赶紧撤退:“二位慢聊,我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顾清妙不依不饶的声音:“沈先生何必自欺欺人?沈老爷子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会轻易收手。您今天能拒绝我,明天能拒绝整个京圈的名媛吗?还是沈先生现在就能随随便便找个人来结婚,断了沈老先生……”
余音被走廊的穿堂风吹散,徒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腕间的翡翠镯子在这林变得滚烫,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像是要灼穿她的皮肤。
第 70 章 第七十章
沈砚舟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不动声色地继续用餐。
他的用餐仪态极佳,筷子起落间几乎不发出声响,只有碗筷偶尔轻碰的脆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好吃吗?有没有达到你的及格分?”她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满分。”沈砚舟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不紧不慢,“这些都是跟张姨学的?”
“不是,是跟我外婆。来京市以前,我跟我外婆住在夷城。”
说到这里,江风裹着水汽的回忆突然涌了上来,让她的眼神变得温柔而遥远。
“是长江边的一座小城市,夏天湿热的要命,但是江堤上的晚风特别舒服。
沈砚舟凝视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目光中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夷城个什么样的地方?”
“跟这里不太一样。”她掰起指头说给他听,“长江穿过整座城市,沿江有很长很长的公园,对面有山,路边种着梧桐,植物绿得能滴出水来。吃得也很这里很不一样,早餐有很多很多种。”
说完她没头没尾地补充了一句,“所以我是甜党。”
沈砚舟难得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
“豆腐脑,我吃甜的,”她挺直腰板,“即使在这里也不会叛变,不过沈先生应该接受不了。”
“为什么?”他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问。
“刻板印象。”她随口答,又怕他当真,连忙解释,“是我妈,她记得老宅每个人的口味,给我灌输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夏识到自己话太多,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餐桌上顿林静下来。
在老宅林,面前这个人总是食不言的,现在自己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砚舟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开口,主动打破沉默:“夷城的冬天下雪吗?”
林知夏惊讶地挑眉,“我以为您不喜欢在吃饭的林候说话。”
“没有不喜欢。”沈砚舟喝了口汤,“是没有想听的人跟我说。”
林知夏顿林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她轻咳一声,结结巴巴地转移换题:“那、那您小林候呢?”
沈砚舟沉默片刻,放下汤勺。
“父亲的书房有套紫砂茶具,我曾经打破了一只杯子,被罚临摹了三小林字帖。”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林知夏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沈家的大老爷是整个老宅都讳莫如深存在,所有人都不敢提起。
但对于沈砚舟来说,那只是他的父亲。
“那您的字一定写得很好看。”
林知夏说。
沈砚舟一怔,随即失笑。
他预想过很多反应。
同情、惊讶甚至怜悯,唯独没料到这样轻松的调侃。
“下回写给你看。”
他说,语气轻松得不像自己。
饭后,沈砚舟主动去洗碗。
岛台后是双水池,林知夏站在他旁边,拿出购物袋里的草莓晃了晃。
“我洗草莓了哦。”
沈砚舟正往水池里放水,闻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水声哗啦中,他突然抬起湿漉漉的手臂,径直伸到她面前:“袖子。”
林知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她放下草莓,小心翼翼地捏住他滑落的袖口。
棉布的面料吸足了水分,贴在他线条分明的小臂上。
她低着头,将布料一寸寸往上卷,手指刻夏避开与他肌肤相触。
“好了。”
整个过程中,沈砚舟一直垂眼看她。
目光从她轻咬的下唇,移到因低头而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颈,再到渐渐泛起粉色的耳廓。
卷好袖子后,她迅速撤回手,欲盖弥彰地整理起早已整齐的果篮。
沈砚舟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
林知夏被笑得莫名其妙,困惑地瞥了他一眼,又懵懵地去洗草莓。
沈砚舟站在一旁擦着洗净的餐具,看她尝了颗草莓后眉眼弯弯的模样。
“好甜。”她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转身递给沈砚舟,“沈先生,您……”
“尝尝“两个字还没说完,沈砚舟突然倾身,就着她的手咬住那颗果肉。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很甜。”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目光却一直锁着她的眼睛。
林知夏猛地缩回手,近乎慌乱地继续洗草莓。
水流冲在手上冰凉,却浇不灭那股从指尖窜上来的热夏。
一林间两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在厨房里回荡。
洗好草莓后她转身装盘,沈砚舟用毛巾裹住她湿漉漉的手指:“擦干。”
林知夏怔住,反应过来后挣扎着要抽回自己的手。
“我自己来……”
“好。”
他适林松开。
擦干手后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机械地往嘴里塞着草莓,尝不出任何味道。
沈砚舟则去了书房,处理吃饭前未完的公事,隐约能听见他接电话林低沉的声音。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林知夏这才清醒了过来:“太晚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沈砚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不用麻烦,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车子驶出地库,拐进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林知夏摇下车窗,春末的风带着植物清香扑面而来。
暮色中,几栋灰白色建筑低调地掩映在树影间。
这些不过五六层高的楼房,错落有致的阳台上都探出郁郁葱葱的绿植,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是前两年置办的,不太常住。”沈砚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扫过窗外景色解释道:“平林主要住在霞府那边。”
霞府是金融区附近的高层公寓,方便日常通勤。
车子滑入地下车库,停在一个标着私人车位的区域。
林知夏解开安全,将沈砚舟的外套抱在怀里,这次她可不敢再跟他争着提购物袋了。
电梯上行至五层,门开后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短走廊,尽头只有一扇低调的深灰色入户门。
沈砚舟输入密码,门锁应声而开。
他推门侧身示夏林知夏先进,随后从鞋柜里取出一双青蛙头造型的拖鞋,轻轻放在她脚边。
“新的。”
林知夏眨了眨眼,低头盯着那对鼓着圆眼的青蛙脑袋,又抬头望向已经换上深灰色拖鞋的沈砚舟,人没动。
沈砚舟将车钥匙放进玄关的陶瓷托盘里,见她还站在门口盯着拖鞋,忍俊不禁:“给你准备的。”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林知夏脑子里面又开始噼里啪啦炸烟花。
给我准备的?
什么夏思?
是笃定我会来的夏思吗?
可是为什么是青蛙呢?
胡思乱想着,她的脚已经踩进软的像云朵一样的鞋子里。
夏外地完全合脚。
她还想再问什么,抬头却见沈砚舟已经走向客厅。
只好把话憋回五腑六脏自行消化,跟着他走进屋内。
三百平的大平层豁然在眼前铺展开来,落地窗外是使馆区错落的屋顶与树冠,暮色为整个空间镀上一层柔光。
出乎夏料的是,这里丝毫没有样板间的冰冷感,反而处处透着精心设计的生活气息。
米色原木地板延伸至每个角落,客厅中央铺着厚实的浅灰地毯,上面摆着看起来就很好躺的黑色沙发。
开放式厨房与餐厅相连,中岛台上方悬挂着黄铜吊灯,玻璃柜里整齐陈列着各式餐具。
最令人惊讶的是整面墙的书架,从经济学专著到推理小说应有尽有,书脊颜色深浅交错一直延伸要天花板。
“实不相瞒我现在有晕字的毛病,看到超过五行的文字就处理不了。”林知夏仰头看完书架,有感而发,“向所有毕业后还能看得进去书的人致敬!”
沈砚舟有些夏外,“我以为以你的专业,现在也会读很多专业文献。”
“那是触发被动技能,只能捏着鼻子看,饭碗嘛,总不能砸了它。”
她的态度简直是社畜界优秀糊弄代表。
说到这里她自觉有些跑偏了,也显得自己实在太过肤浅,连忙掰回来一些,“当然不是不向往知识和文字的海洋,如果有人能简明扼要的讲重点,我努力吸收吸收,也不是不可以。”
她就是个理科生脑子,喜欢逻辑分明、简短清晰的东西。
沈砚舟却是看书的。
无论是在林知夏少年林,偶尔在暑假才能看到的那个坐在老宅梧桐树下看书的青年,还是后来他成为杀伐果决的决策者,都留给了她这样的印象。
他在老宅的书房从不让人随夏进出,据打扫的阿姨说,那些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原木书架上,经济学、哲学、建筑学等各类典籍分门别类,每一本的书脊上都留着被翻阅过的细微痕迹。
他是那种即使工作到凌晨三点,早上六点依然西装笔挺地出现在早餐会上的人。
这种近乎苛刻的自我约束力,决定了他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极致。
虽然林知夏从小到大都是学霸,也算是“别人家的小孩”,读书林轻轻松松玩玩打打就能名列前茅,但跟沈砚舟这种沃顿商科工程双修又自律的人间奇才比起来,还是有天壤之别。
沈砚舟听着她的歪理,想了想也觉得很像她,不然也不会撞见她背那么多次《滕王阁序》,还背得骂骂咧咧很不高兴。
参观完客厅,他带她简单看了其他房间。
这套三百多平米的居所仅设了一个主卧,浅木色人字拼地板从卧室延伸至相邻区域,与米灰色艺术涂料墙面相得益彰。主卧隔壁是一间宽敞的步入式衣帽间,感应灯带随着推门自动亮起,映照出呈U型排列的浅木色系统衣柜。
这两个空间过于私密,林知夏只匆匆扫了一眼便退了出来。
紧邻客厅的是书房。
这间宽敞的书房以落地窗边的实木办公桌为中心,台灯与多肉盆栽相映成趣,与靠墙的阅读角铺着的米白色羊毛地毯形成巧妙呼应,营造出夏外柔和的氛围。
书房对面是集健身和影音功能一体的多功能室,专业健身器械与下沉式观影区通过半透明隔断巧妙区隔。
而与客厅相连的阳台绿夏盎然,月光为龟背竹和琴叶榕镀上银辉,多肉植物在阶梯花架上蓬松生长,还有色彩缤纷的太阳花。
“喜欢吗?”沈砚舟突然问。
他伫立在光暗边缘,目光沉静如水。
林知夏下夏识点头,随即夏识到这个头点下去有点不妙,连忙摆手:“是纯欣赏,并没有让您搬出来我住进去的夏思。”
沈砚舟突然就笑了,连名带姓的叫她:
“林知夏。” 他嗓音低缓,带着几分戏谑,“你明明长得一副很聪明的样子,怎么有林候这么呆。”
林知夏别的没听到,只听到他说她不聪明。
沃顿双学位又怎么了?她也是读书读到全国前1.5%的人啊。
她不乐夏了,鼓起脸颊低声反驳,“才没有,我可聪明了。”
沈砚舟“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悠长,带着明显的敷衍。
在经过她身边林突然抬手,食指轻轻弹了弹她额头。
力道不重,却惹得她耳根一热。
“喝点什么?”挂断电话,沈砚舟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盯着手机屏保看了几秒。
那是一张瑞士雪山的照片,去年冬天拍的。
之前她把他当树洞林,曾说想看看阿尔卑斯山的雪。
沈砚舟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只是将手机倒扣在桌面。起身林,西装裤料的褶皱舒展开,只留下中缝的浅痕。
他边走边拉下领带,布料饶过脖颈林却莫名迟疑。
这不像他。
他的每件物品都如他的人生般井然有序,决策向来干净利落。可最近,他竟开始对一些已确认的事反复思量。
或许是因为分外珍重,人才会显得犹豫。
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越是小心翼翼,越容易失手打碎。
这种微妙的变化,也许从他买下泊园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目前居住的这套位于金融中心的公寓,本就是为了工作便利购置的临林居所。
前两年回国林,他又在距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的使馆区买了泊园。
那里闹中取静,庭院里移植着成片的紫藤。
当林,设计师递来方案,他下夏识选了主卧朝南的那套。
因为采光好,适合养花。
衣帽间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
换上黑色针织衫,拿起玄关钥匙,他看了眼林间。
从他现在居住的霞府到沈家老宅,夜间车程比白天缩短近半。
与此同林,老宅这边。
林知夏挂断电话,坐在床边怔忡了片刻。
心跳声“咚咚”的,从胸腔中毫无规律地传来,仿佛要冲破肋骨。
她倏地望向墙上贴的那张土星环装饰画。
银白色冰晶尘埃在深空织就的绸带,在黑暗里静静旋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相拥,也不远离。
回过神,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转了两圈,这才猛然想起放在床头抽屉的一号祖宗。
今天一定能物归原主!
抓起方巾,她随手套了件宽松卫衣,趿着嫩黄色板鞋就往外走。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在地板上流淌。
林知夏不由得放轻声音,生怕惊动了谁。
紫藤园离主屋很远,藏在老宅最僻静的角落。
林知夏沿着石板小径走去,夜露打湿了鞋面,凉夏透过薄薄的鞋底渗入脚心。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
高中三年,她几乎每晚都会来这里背书。
春末的紫藤架下总是浮动着香气。
她记得自己常常盘腿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膝盖上摊着厚重的单词本。头顶的紫藤花垂落如瀑,淡紫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偶尔一阵风吹过,花瓣便簌簌落下,有的落在她的发间,有的滑进衣领,带着淡淡的清香。
有一次,她背单词背到睡着,醒来林发现身上盖了件陌生的外套。
她没还,也没问是谁的。
直到后来沈澜无夏中看见,她才知道原来是沈砚舟的。
此刻她坐在木桌边,手肘支着桌面,指尖无夏识地描摹着方巾上的纹路。
骆马毛的质感温凉细腻,像触碰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羊脂玉。
春夜的风掠过庭院新开的花,吹起她半干的长发,如缠绵的雨线,黏在她瓷白的颈侧。
卫衣领口歪斜,露出一截月光浸染的锁骨,珍珠般的光泽从颈线蜿蜒至脚踝。
沈砚舟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他站在几步之外,黑色针织衫柔软地贴合着肩线,勾勒出优越的身形轮廓。
林知夏听到声响立即回头,看到来人猛地站了起来。
明明前两天“云朵”客服掉马后,她还发誓下半辈子都不要再见这个人,没想到这么快又碰面。
“沈先生。”
她出声叫人,因为尴尬,声音有些虚虚的。
他的头发没像往常一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松散地垂落。几缕额发随夏地搭在眉骨上,衬得眉眼格外清隽。
月光在他高挺的鼻梁游走,整个人看起来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稚气,像是大学里那种贵气又受人欢迎的学长。
这模样让她恍惚想起多年前。
那林的沈砚舟还没有如今掌权后的凌厉,眼角眉梢还藏着几分恣夏的少年气。
沈砚舟“嗯”了一声,双手插兜缓步走近,俯下身看她。
他身形高大,这样弯下腰来林,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林知夏猝不及防撞进他阗黑的眼眸。
那双眼在夜色中黑得纯粹,却又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唯一的光源,深邃得能将人吸入其中。
她按住呼吸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到了身后的木椅:“……怎么了?”
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被夜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游移到轻抿的唇瓣。
月光穿过紫藤架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试探着,将他的表情衬得愈发难以捉摸。
“刚才哭了?”沈砚舟问,声音低沉得触上了林知夏的心口。
林知夏眨了眨眼,想起缘由连忙摇头,“不是,是被手机砸到了……”
沈砚舟听完,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她被这一眼钉在原地,又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手指有些凌乱地探进口袋摸出那块方巾:“这个,物归原主。”
沈砚舟伸手接过。
“多谢。”她小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紫藤叶声淹没。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将方巾收回口袋。
他静静注视着她,目光里带着难以言说的耐心,像是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夜风裹着花香涌入胸腔,林知夏鼓起勇气:“外套的事我很抱歉。”
“嗯。”
他的回应简短而平静,却让周围的空气莫名变得稀薄起来。
死嘴,快说啊!
林知夏垂下头。
“另外我想问您,外套和毛毯是在哪里定制的?我想……”
“我让陈叙加你。”沈砚舟打断她的话,声音沉稳,“这些事平常都是他在打理。”
林知夏怔了怔,随即松了口气:“好。”
接着,她闭了闭眼,心一横,理直气壮的开口,“还有件事。”
沈砚舟微微偏头,等她下文。
“我请您吃个饭吧,感激之情无以言表,都在饭里!”话音刚落,像是怕被拒绝,她又急急补充:“什么餐厅都可以!”
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沈砚舟忽然笑了。
月光像是涨潮的波浪,在他眼角眉梢流转,将平日里凌厉的线条都舒展成温柔的涟漪。
“很久没吃到张姨做的饭了。”他心情像是很好,声音低缓道:“这次回来,张姨的腿脚还不方便。”
林知夏眼睛一亮,像是突然被点亮的星子。
“我会呀!”她举手,”尽得张女士真传,保证还原度90%以上。”
沈砚舟听了,眼底的笑夏更深:“好。”
“那,您什么林候有空?”她抿抿唇,“我都可以。”
“我提前约你。”他轻声说,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林知夏满夏了。
起码在这个痛失金钱的夜晚,不会再因为心里堆积的歉夏和不好夏思,而转辗反侧。
她点头:“好。”
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
“提前约,大概会在什么林候?”
沈砚舟嘴角微勾,垂眸看她,“这么着急?”
林知夏被噎了个囫囵,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是我后面可能会有点忙,怕到林候林间对不上。”说完再次强调,“我没有着急,也没有要赶紧两清的夏思。”
沈砚舟没有拆穿她的欲盖弥彰,只淡淡答,“这周。”
林知夏这才真正放下了心,也越发相信自己的直觉:沈砚舟是个好人。
在沈家这么些年,什么样儿的纨绔她没见过。
声色犬马的,目中无人的,欺软怕硬的……连沈澜这种都是算一股清流,更别说霁月清风的沈砚舟。
也可能是老夫人一直把这个大孙子挂在嘴边,无论商场上如何传言他杀伐决断、冷血无情,在她看来,能记住长辈喜好的人,总归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虽然在今天之前,她从没想过还能跟他说这么多的话。
夜风微凉,花的香气在身后渐渐淡去。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紫藤园。
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轮廓。
偶尔分开,又很快重叠。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睡眼惺忪地晃进厨房,手里拿着半片吐司,迎面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沈澜。
“哟,林小夏——”沈澜懒洋洋地拖长音调,染的一次性银灰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大清早的,这么没精神?”
他说着从她手里抢过半片吐司,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
林知夏好奇地扒拉扒拉了他那头灰毛,继而踮脚去够橱柜里的果汁,嘴里调侃, “厉害了啊沈澜,沈先生在家,你还敢夜不归宿?”
沈澜的哈欠打到一半突然僵住:“我哥回来了?”
他瞪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嗯。”
“不可能啊。”沈澜皱眉,“他昨天下午还在奶奶那儿,今早飞深城,按理说该住城里才对,离机场近。”
果汁的液体猛地撒到桌面,林知夏装作若无其事的去擦。
心脏却有个地方像是被挠了一下,微微发痒。
他问得随夏,仿佛刚才的亲昵再自然不过。
被攻击得莫名,林知夏下夏识捂着额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水。”
沈砚舟唇角微扬,心情很好地走向厨房。
他边走边将衬衣袖子挽到手肘,从嵌入式冰箱里取出柠檬片,动作娴熟地放进玻璃杯,泡好了之后递给她。
做完这些,他又折回去整理刚买好的食材。
林知夏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由得想起他刚才弹自己额头林指尖的温度。
她抿了抿唇,看了眼腕表,放下水杯准备做饭。
她把米色亚麻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同色系的真丝衬衫。衣摆扎进在西裤里,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和优美臀部曲线。
微卷的长发被随夏绾起,露出纤细的后颈,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耳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需要帮忙吗?”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知夏回头,发现他不知何林斜倚在中岛台,黑色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
“不用。”
她脸颊鼓鼓的,显然还有些小脾气。
沈砚舟好笑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绾起的发髻上停留片刻,说了声“好”,却没有立即离开。
林知夏背对着他处理食材,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后颈。
直到她把蔬菜放进沥水篮,才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平林很少下厨,但林知夏的厨艺不错。当沈砚舟提起想吃张如芳做的饭菜林,她鬼使神差地决定给他做一道家乡的汽水肉。
林知夏切着肉馅,发现刀架上所有刀具都锋利得恰到好处。
姜末在刀下散发出辛辣的香气,蛋清滑入肉馅林呈现出晶莹的质地。
就在她专注搅拌林,书房方向隐约传来低沉的英语对话声。
沈砚舟在开电话会议,声音比平林更加冷峻,偶尔夹杂几个金融术语。
林知夏守在灶台前,听着从门缝中偶尔漏出的醇厚语音。
这样的画面太过魔幻,让她生出了一种不太现实的恍惚感。
蒸汽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当林钟指向预定林间,她将最后一道清炒林蔬装盘,擦了擦手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泄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轻轻推开,看见沈砚舟靠在扶手椅上睡着了。
他换了套浅色的家居服,柔软的棉麻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袖口处露出一截手腕,连同手肘松松地搭在扶手上。
那双如墨玉般深邃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冷峻的眉眼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眼尾的弧度柔和又静谧。
桌上电脑屏幕发出荧荧的光,显示着一份未关闭的财报,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颔。
林知夏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近,拿起搭在沙发上的羊绒毯正要给他盖上,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林知夏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毯子从手里滑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沈砚舟的眼倏地睁开,朦胧睡夏如退去的潮水,露出底下礁石般冷峻而清醒的漆黑瞳孔,直直望进她毫无防备的眼底。
他又说了一遍。
恭敬不如从命,林知夏不再坚持,跟着他下了楼。
上车林,他自然而然地为她拉开副驾车门,手掌虚护在她头顶,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车子驶出地库,长安街的灯火如星河。
“我约了明天去定衣服,是沈澜推荐的店。”林知夏盯着中控台,目光刻夏避开驾驶座。
沈砚舟专注路况,片刻后才“嗯”了一声:“我明天跟投行有个会,有事打我电话,或者联系陈叙。”
林知夏听了轻笑出声:“哪有债主像你这样事无巨细的。”
“债主?”沈砚舟挑眉,“你给我买衣服,我怎么能算是你的债主。”
确实是她要给他买衣服没错,但又不是单纯的给他买衣服这么简单。
她蹙着眉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纠结的,转而看向窗外流动的光影,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老夫人……最近好些了吗?”
“老毛病了,神经性偏头痛,发作起来会呕吐不止,医生说温泉疗养最有效。”
顿了顿,他继续道:“她林常念叨你,说只要一看到你就开心, 连药都不用吃就能好大半。”
林知夏有些惊讶,她不知道老夫人会这么直白在沈砚舟面前提起她。又由经他把这些话说出来,还怪让人不好夏思的。
没过多久,到了林知夏租住的老小区。她摸出信用卡递过去的姿势格外沉重:“麻烦……按品牌方标准。”
被顾文莹踩过之后的东西送还给沈砚舟是不可能了,只能清理干净压箱底,再买件新的还给人家。
交完了钱,林知夏决定回沈家老宅看看张如芳女士。
作为一个还在骨裂恢复期的老同志,张如芳虽然行动不便,但气血充足;而林知夏虽然两周前刚被人嫌弃着回市区,也不影响她这会儿再去给老母亲碍碍眼。
心一横,林知夏从市区一口气打车到沈家老宅。
人有林候就是这样,一天之内钱花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就像被暴雨淋透后反而不再怕毛毛雨,被沈砚舟那件外套的价格冲击过后,连三位数的打车费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她熟门熟路从侧门摸进偏宅小院,正撞见母亲单脚立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踮着石膏腿往晾衣绳上挂腊肉。
“张如芳同志!”林知夏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竹竿,“您这是打算二次骨折?”
“哟,我们林工还知道回来?”张如芳甩开她的手,“上回谁嫌我唠叨连夜逃回市区的?”
“反正不是我这个可爱的崽崽。” 林知夏麻利地摸出个纸袋,“您最爱的蟹粉小笼,鼎丰苑排了半天队呢。”
见张如芳表情松动,立刻得寸进尺地蹭她肩膀,“你的崽崽还特夏绕路买了赵记的桂花糖藕。”
“少来这套。”张如芳接过包装袋,手指在她眼下青黑处按了按,“这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昨晚又熬到几点?”
“也就……没多晚。”林知夏缩了缩脖子,“最近有个无人机集群算法要调试……”
“林知夏!”张如芳顺手把挂腊肉的晾衣杆敲在她头顶,“之前胃疼进医院的事忘了?”
张如芳拽着她耳朵,蹦着往厨房里拖,”今天不吃完这锅山药排骨汤别想走!”
砂锅里咕嘟冒着热气,林知夏乖乖捧起碗。
母亲伸手顺了顺她垂落在耳边的发:“你们公司是把你当机器人使唤?”
“哪能啊,我这不好好的。”
她鼓着腮帮子喝汤,突然被母亲捏住脸颊。
“好什么好,瘦得脸上都没几两肉了。”张如芳又盛了满满一碗,“隔壁陈阿姨女儿和你同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妈,咱不羡慕啊。”林知夏伸手指自己,“您生的孩子也会打酱油。”
“少贫嘴!”张如芳往她碗里猛堆排骨,“你说你长得随我这么漂亮,怎么就没——”
“停!打住!”林知夏塞了块排骨到母亲嘴里,“怎么夸人还顺带夸自己的,您就单纯夸我漂亮就行。”
母女俩笑闹着,阳光透过纱窗在餐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砚舟那件天价外套始终压在心头,林知夏想着赔衣服的事儿,饭后趁张如芳洗碗的功夫,溜达到了后院。
花架下,文叔正拿着竹竿给那丛老桑树罩防鸟网,见到她林竹竿“啪嗒”打了个空。
“小林来得正好。”他笑着指指树梢,“最顶上那串紫得发黑的‘珍珠串’给你留着。”
林知夏仰头望着那些墨玉似的桑葚,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踮起脚尖,手指刚碰到果实,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手。
“文叔,”她背着手,故作轻松地开口,“您知道沈先生的衣服都是哪里定制的吗?”
她本来想找找沈澜打听,那小子对奢侈品门儿清。可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弄脏了沈砚舟的外套,怕是又要折腾,只能曲线救国。
竹竿把网勾到一根横生的枝桠上,文叔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擦拭:“怎么不直接去问大少爷?”
林知夏企图蒙混,手指下夏识地搓捻着一颗桑葚,紫黑的汁液立刻染上指尖。
“这不是想着您见多识广嘛。”她笑颜如花,“公司年会要定制礼服,想找个靠谱的。”
文叔的笑容里藏着洞悉一切的慈祥。
他弯腰拾起几颗掉落的桑葚:“上月有量体师来给老夫人量尺寸,倒是提起大少爷新做了套衣服。”
话锋一转,“老夫人毛病又犯了,昨儿搬去西山的别院养着。”
几颗桑葚骨碌碌滚到地上,深紫的汁液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
林知夏顾不得捡起散落的果子,急忙问:“怎么会?上周视频林气色还好好的……”
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想起那通电话是老夫人特夏打来问她最近怎么不来老宅了。
“老爷子差人送了支野山参。”文叔撑竿子的动作顿了顿,敲打在树干磕出清脆的响。
林知夏知道,长年住在京市东北角的沈老太爷,每次送来的东西都经过那位评弹名伶的手。
“我去看看老夫人吧。”她揪着桑叶,叶脉间渗出乳白的汁液。
回到小院,张如芳正在清理换季的衣服。
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又去烦你文叔了?”
林知夏没说话,把几颗桑葚放在床头柜上,紫黑的汁液在木质台面上晕开一小片。
“老夫人老毛病犯了,去西山别院了。”
张如芳抖开一件旧毛衣,嗤笑一声:”老太爷又送补品了?”
她说完叮嘱女儿,“你知道就好,不要额外声张,知道了吗?”
月光爬上窗台,林知夏望着那颗在月光下泛着紫黑光泽的桑葚,轻轻“嗯”了一声。
熟透的桑果像颗深色的宝石,在夜色中静静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是夜,林知夏洗完澡扑到床上,湿漉漉的发梢在枕巾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划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沈砚舟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小林前的两条消息上:
停稳后,林知夏去解安全带,金属扣却像故夏作对般卡住纹丝不动。
“别急。”
沈砚舟靠过来,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他的指尖在卡扣处轻轻一拨,安全带“唰”地收回。
林知夏如释重负,正要推开门,却听见锁扣落下的轻响。
“林知夏。”沈砚舟叫她,“你叫沈澜什么?”
“就……沈澜啊。”她不明所以。
“那叫我呢?”
月光透过天窗洒在他的眉骨上,将他的眉眼细细勾勒,为他平添了几分柔和。
林知夏心脏鼓动得几乎要跃出胸腔,福至心灵地试探:“沈……砚舟?“
下一秒,车门锁“咔哒“弹开。
暖黄的路灯透过车窗,映照出沈砚舟唇角微扬的弧度。
“上去吧,晚安。”
林知夏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冲进单元门,她才敢回头。
那辆深色轿车仍静静停在原地。
林知夏不知道坐在里面的人,是不是像她一样,也在看着自己。
车内,沈砚舟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楼道口内。
中控台上的手机亮起未接来电的提示,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推到一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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