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情了?!”
霍为和诸葛不惑发现不对劲后便一路从铜铃山跑了下去,紧赶慢赶回到本家,就看见了半开的大宅门和庭院里各处飞溅的血。
灵监局的车子横七竖八地停在周围,里边的人不知道上哪去了,从他们的位置只能看见远处树影和屋顶后隐隐闪烁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杂乱的冥息,浓度惊人到足够勾起冥道灵师本能的恐惧。
霍为空咽一口。
身体的本能告诉她不能再靠近了、前面有她应付不了的东西,但是理智驱使着她继续前行,因为她知道还有重要的人在那里。
她和诸葛不惑两个话痨难得闭了嘴,也没有互怼,只心照不宣地一起往灵光迸发处赶去。
“喂!你们不能再靠近了,云令山居是冥息暴。乱核心地带,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贸然进去会有生命危险!”
有穿着灵监局制服的人上前阻拦他们,诸葛不惑用力推开他:
“开什么玩笑?!我弟我爸我妈我爷都在里面,我得进去找他们!!”
“不惑!”
某个方向传来的唤声令诸葛不惑一愣。
他转头看去,就见诸葛明雅正于不远处向他走来。
诸葛明雅个头不高,比她大儿子要矮大半个头,人瘦,但并不显得单薄瘦弱,看起来反而很有力量,打扮十分干练利落。
她一头长发用铅笔挽在脑后,一身工装连体衣,一双登山短靴,只看脸并不能算是明艳或清秀的美人,但自带一股英气,尤其现在年龄上来了,五官和骨相更显凌厉。
她带着风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皱眉问:
“你弟弟呢?”
“我不知道啊!”诸葛不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妈解释这一切,只能先挑要紧的说:
“我早上就跟不疑分开了,分开的时候他在降尘居,我让他和我随时保持联系,但是我刚打他电话打不通……”
“降尘居?”诸葛明雅皱起眉:“你带他去降尘居干什么,那不是关押那个小谁的地方吗?”
“呃这个说来话长您就别问了总之这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诸葛不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只是和霍为离开本家半天去外面采个花而已,这高高兴兴大过年的,怎么突然就快进到冥灵团建怨气大爆发世界末日了?
“我也不大清楚。十二点钟声一过,就有大量高阶冥灵涌入本家进行无差别攻击,那些冥灵至少也是四阶,好在家里人反应都快,灵监局这边支援也及时,清点下来,暂时还没有太大的伤亡。目前核心区域已经进行过三轮搜救了,降尘居那边也有人去看过,但里面并没有人,我们原本还想着是不是那个小谁搞出来的事,结果你说,不疑也和他在一起?”
“不可能!”霍为没忍住反驳:
“这不可能是三又干的!”
这动静成功引起了诸葛明雅的注意,她看向霍为:“这位是?”
“我是诸葛扶桑的朋友!他今天早上才中了咒毒,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着呢,怎么可能和这事有关?而且他这次进本家原本就是被冤枉进来的,现在又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也不许再往他身上扣黑锅!”
霍为左看看右看看,一把抓住旁边灵监局工作人员的外套衣领:
“你!你能不能放我进去?!”
“……?”
工作人员一脸懵地看着她,张张口正想说什么。
而也是那时,霍为的眼睛忽然被一道微光映亮。
一道波澜般的微光自众人不远处升起,从脚底迅速飞往天空,若有似无地将整个云令山居覆盖在内。
这是……
结界。
“如你所见,小姐,现在谁也不能跨进云令山居。”
灵监局工作人员在此刻开口解释:
“本家今夜涌进的高阶冥灵数量太多了,即便我们被提前告知今夜有这一劫、提前部署好人手做好一切准备,还是没能阻止这场劫难。你应该也发现了,山居的方向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怨气,如果这些怨气被目前尚未被缉拿的冥灵吸收……事情只会变得更加棘手,我们必须先把情况控制在可处理的范围。”
“……”
霍为看看面前的结界,又似有所感般转头看向更远处。
果然,头顶也有一层薄纱般的东西微微映着月光——
还有一层更大的结界,将整个本家大宅圈了起来,他们把那些高阶冥灵连同整个本家一起框住,以免这场灾难波及到外界。
“轰隆隆——”
正在霍为出神时,她脚下的大地忽然剧烈摇晃了起来。
这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令大地震颤的能量,确实来自不远处的云令山居。
她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去。
也就几个眨眼的功夫,地面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震感越来越强,她听见谁喊了一声“躲开”,还没等她反应,下一秒,人就被重重推倒在一旁。
霍为摔倒在地上,等回过神来,便见她刚才站的位置已经裂开了一条大大的口子,且那裂口还在不断生长蔓延着,如水蛇一般游蹿去了山居的方向。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被那裂口引着远去,随着裂口的指引,他们看见山居中最高最大的不二堂正在坍塌,随后便是祠堂、家主居……以往大气威严的建筑一点点坍塌成了废墟,夜色里,灰尘扑向半空,房屋塌进地底。
“……卧……槽?那是什么?”
诸葛不惑瞪大了眼睛,为了防止是自己老眼昏花产生的幻觉,他还特意抬手揉了揉。
山居围墙已然倒塌,树木也歪斜着,这令他清楚地看到了更远更深处的光景。
他看见,云令山居中心地带、原本不二堂所在的地方,似乎多出了一个大坑。
房屋废墟不断向四周滚落着,坑洞中间,有什么东西正慢慢抬升。
浓郁到凝成实质的、黑黑红红的怨气如海啸般奔涌而出、浪潮般一遍遍撞击在结界内壁,令整个结界都为之震颤。
后来,众人才看清,原来是有一面石壁,从倒塌的不二堂中、从浓郁的血与怨中缓缓升起。
那石壁爬满青苔与咒文,中间裂着一道深红色的巨口,如一只来自深渊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人世。
没有人能直视那只眼睛。
最多不过三秒,来自灵魂层次的重压就会逼迫他们挪开视线。
但三秒钟的时间也足够他们看清石壁之后的猩红深渊。
那里不知藏了多少血和怨,它们被压抑太久,如今一朝解封,便不管不顾地带着极致的疯狂冲入这人世间。
“加固结界!快点!这玩意背后的怨气不知道还有多少,要是让它们冲破结界跑出来,一切就全完了!”
诸葛明雅立刻打手势下令,而后一马当先冲上前结印起咒,巩固结界法阵。
而霍为跪坐在原地,一时有些茫然。
直到诸葛不惑过来扶她:
“哎,快站起来,万一一会儿屁股底下再裂道口子,我可没法再推你一把,到时你就去地心一日游吧。”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霍为浅浅翻了个白眼,而后,微微皱起眉:
“不是……你看。”
“看什么?”
诸葛不惑顺着霍为的视线往云令山居的方向望去。
他眯起眼睛。
这是想让他看什么?
那边除了团团黑雾般的怨气,还有什……
“那里面,是不是有个人影?”
……
扶桑从飘满灰尘和怨气的废墟中醒来。
他轻咳两声,闭眼摇摇头,等到眼前无数重影叠在一起、视线重新清晰,他才握紧手里的蛇骨钉,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额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温热的,还很痒。
扶桑抬手擦了一把,才看清那些都是鲜红的血。
在催行门前时,他和刘东风原本打算原路返回,从暗道回到档案室,再从档案室出去回到地面。
可谁想走到半路,地道突然塌了,是刘东风在最后关头拿法器护了他们一下,才不至于让他们两个人在看完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后双双命丧地底。
扶桑用脚尖踢了一下旁边的石块,没在下面或附近看到疑似刘东风的东西。
人各有命。
如果真被砸死了,那他也没办法。
扶桑忍着头晕,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强撑着往山居出口的方向去。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轰隆隆”地响。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竟是催行门从地底生长了出来。
原本那道两指宽的裂隙已经长到了两人宽,且看起来还有继续扩张的意思,有怨气混着其他东西源源不断从中涌出,那味道,让扶桑浑身上下都难受。
看起来,世界离毁灭也不远了。
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收回视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有冥灵闻到他的味道,觊觎他的血肉和身体,躲在不远处蠢蠢欲动,却又忌惮他身上属于赤邪的气息。
扶桑没空管它们,他只独自往更远处去。
他感受到了周遭势的变化,知道这些怨气是因为被堵在了封闭空间内无法外溢,这才变得如此浓郁。
抬眼望去,远处有光和人影闪动,想来是灵监局的人及时赶到,合力布下结界阵法将这些东西困在了这里。
可是困在这有什么用?
催行门内的怨气积攒了近千年,现在跑出来的这些还不及它拥有的万分之一,等到这小小的结界被填满,结界再无法承受怨气冲撞而彻底碎裂,这些东西迟早都会彻底自由。
目前一切,只是人类徒劳的挣扎罢了。
扶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后来,他听见有谁的声音回响在空气里,有些失真: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云令山居?里面那道石壁是什么东西?”
很冰冷很公式的语气,这让扶桑回想起了在灵监局审讯室与刘东风的那场并不算愉快的初次见面。
他张张口,却懒得发出声音。
“他是我的朋友!”
而后便是霍为的声音:
“里面太危险了,你先放他出来!”
扶桑微一挑眉。
他想,这个人不是被骗出去找那什么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所谓了,这声音听着中气十足,想来没什么大问题。
下一秒,狂风再次袭来,令扶桑眯起了眼睛,身体也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结界要破了!快点,再来点人手!”
……
“放他出来!他会死的!!”
“他身份不明,刚才我们三轮搜救都没见过他,现在他却和那石壁一起出现,在确认他没有危险性之前,我们不能放他出来!我得为结界外这些人的生命安全负责!”
“他是诸葛扶桑!”
“诸葛扶桑?诸葛扶桑是本案第一嫌疑人!”
“你大爷的……!”
……
“快点来人啊!不管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能搭把手的都来!这结界法阵要是破了,咱外面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快点啊……!”
“……撑不住了!!!”
扶桑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乱糟糟的声音,人立在风里,像在做梦一样,恍惚着有些出神。
直到下一瞬,他感觉到几丝熟悉的冰凉气息缠绕上他的手腕。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就见蛇骨钉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溢出,那些冥息在风中汇聚成形,风里出现另一片小小的浪潮,是戚长缨一头黑色长发与赤红衣摆一同于风中翻飞。
结界外的人在惊呼,在尖叫,但那些声音好像离扶桑很远了,模模糊糊的,听得并不清晰。
在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向手里、鬼血缠封印依旧完好的蛇骨钉。
所有人都说,作为鬼,七阶赤邪拥有颠覆天地的能力。
恢复全部力量后,区区鬼血缠的封印,自然困不住他戚长缨。
以前或许只是因为不想激怒他,所以才选择顺从配合,乖乖待在封印里,让他以为他手里一直有牵制他的绳索。
“……耍我玩呢?”
扶桑凉凉地勾起唇角,抬眸与戚长缨对视:
“出来干什么?觉得我身上的罪名不够多,想再在大庭广众下给我多加一条?”
在狂乱凛冽的风里,戚长缨望向扶桑的目光却如一汪静水般柔和。
他轻轻笑了笑:
“你不在乎那些。”
“我当然不在乎。”
看着戚长缨这个样子,扶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可是他却不愿去探究那究竟是什么。
很不合时宜地、他竟想起了诸葛蔺不久前对诸葛蘅说的那些话。
“你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想要算计掌控一切,却没想过被你算计控制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会痛苦,也会反抗,被逼入绝境,忍耐到了极点,给你的就不再是顺从,而是尖刀。”
诸葛蘅掌控了诸葛明韵一辈子,诸葛明韵忍无可忍,触底反弹,给了诸葛蘅致命一击。
很巧的,算计和掌控也是扶桑最爱的事,所以这话放在他身上也完全适用。
那么,扶桑忍不住去想,看起来永远乖顺没有脾气的戚长缨,忍辱负重这么久,如今彻底摊牌不演,周遭都是他可以化为己用的力量,而扶桑站在这里,伤痕累累孤立无援,他会做什么?
会报复他吗?
会杀了他吗?
对于这些可能性,扶桑其实很兴奋。
他希望戚长缨是恨他的,恨到彻夜难眠,恨到想他死千千万万次,恨到做梦都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扶桑也很乐意为了这份恨死在戚长缨手上。
如今,诸葛蔺已经死了,渣都不剩了,虽然这不是他亲手造成的,但也无伤大雅,因为他知道了诸葛蔺那个狗东西一辈子到死都在失去、都没有好过过,而今三魂七魄散尽永世不得超生,这就够了。
他自己的恨已经圆满,合该让戚长缨也圆满一次。
“扶桑,你真的是个很难教好的孩子。”
戚长缨轻轻叹了口气:
“……你喜欢伤害别人,更喜欢伤害自己。我和你的相处不算长,也不算短,我以为我能改变你,哪怕只有一点点,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一切是我自以为是,我做不到让你变得更好。”
赤邪的气息驱散了周遭的冥灵,狂乱的怨气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主动低头向他臣服。
这就是赤邪。
他一手养成的、真正的赤邪。
额头的血流进了眼睛,扶桑有些难受,晕眩感一阵阵泛上来,令他踉跄着跌跪在了地上。
等晃动的视野再次稳定,他看见戚长缨朝自己走了过来。
说那么多琐碎的感想干什么,要杀就杀。
扶桑没有反抗的想法,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连本命法器的封印都能无视,说明对于这只鬼来说,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这段时间,也真是委屈他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地表演,想必是咬牙忍了很久,才终于忍到了怨气祸世的这一刻,等到取之不尽的力量和彻底的自由。
可是……
可是,短暂的静默后,戚长缨在他面前停住,带给他的并不是疼痛和伤害,而是一句:
“……对不起。”
“……?”
扶桑怔住。
片刻,他微一挑眉,缓缓抬眸看向戚长缨。
就见他眉目间含着清浅的哀伤,像是晴夜洒在湖面的破碎的月光。
他微微叹着气,告诉他:
“我本该陪你很久很久。
“有些事情,就算永远也做不到,我也该尽己所能地去尝试,直到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但是,对不起。”
连着两句“对不起”,让扶桑突然想起了前不久的某天,在欲望释放后短暂的温情里,戚长缨曾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同他说了两句“对不起”。
在那之前,扶桑刚跟他说完自己糟糕的经历和恶劣的想法,不讲道理地怪戚长缨这种圣人为什么不在他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出现然后发光发热地拯救他。
所以,扶桑一直以为,当时那两句“对不起”是戚长缨顺着他为他的抱怨而表示歉意。
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与他的想法产生了微妙的偏移。
不是恨他吗?
不是要杀他吗?
不是厌恶他恶劣的性格、讨厌他的独裁他的控制欲、痛恨他一次次的伤害和羞辱吗?
那为什么现在还要和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还想陪着他直到生命尽头?
扶桑陷入短暂的空白与迷茫。
也是那时,戚长缨抬手扶住他的脸,而后,慢慢单膝跪地,朝他倾过身。
嘴唇贴上了一片冰凉。
左眼在发烫。
那个亲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而后,他听见戚长缨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
周遭杂音很大很吵,话语混着狂风,他却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晰:
“我不恨你。
“我希望能有一个人出现在你身边,让你能开心一点,让你能对自己好一点,能让你感受到一点点爱,我很遗憾这个人不能是我。但,不是我也没关系。
“如果未来有这样的人出现……扶桑,别再说反话,别再伤他的心……好吗?
“即便这是你不需要也不想听的,但……”
戚长缨最后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却是不小心蹭开了其上飞溅的血滴,抹出一道刺眼的红。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说完了最后半句:
“……诸葛扶桑,我很爱你。”
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某个字眼重重击在扶桑的心口,一瞬猛烈的失重感后,翻涌上来的只有疼。
这是什么东西?
是这鬼专门研究出来的、用来对付他、折磨他的手段吗?
扶桑捂着自己的心口,久久喘不过气。
余光看见那只鬼走远了。
他正走向催行门的方向。
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预感一点点变得清晰,扶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在这时出现、接下来又打算去做什么了。
“……回来。”
他缓缓抬眼,注视着戚长缨的背影:
“你给我回来!”
戚长缨的脚步微微一顿。
向来听话顺从于他的鬼魂,这次却连回头都不曾有。
他无比坚定地、带着一身怨气血气汇聚成的风,走向那道深红色、仿佛深渊的门。
戚长缨知道诸葛蘅想要他去做什么。
原来他一直知道。
扶桑突然笑了。
他肩膀抖动着,想放声去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笑得连跪也跪不住,只能用手臂撑着身体。
后来,笑意渐敛,他抬眸,看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戚长缨。
过长的头发和血渍几乎挡住了他的眼睛,却挡不住他眸底的冷意。
他抬手,鬼血缠应召缠回他的手指。
掐诀,四根血线如闪电般游向前路,途中化为四道锁链,死死扣住戚长缨的脖颈、双臂和左踝。
但那只鬼的动作也只为此停顿了一瞬。
仅仅一瞬而已。
很快,他抬起脚步往前行去,左踝的锁链瞬间碎裂。
铜戒破碎,血线断裂。
本命法器受损,扶桑猛地吐出口血,彻底摔倒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拉着余下三道血线。
“别争了,扶桑,放手吧……”
戚长缨的声音很低,但扶桑听见了。
扶桑没有应声,给他的回答,是缓缓蜷起手指,无声地将锁链继续朝自己的方向拉扯。
于是再迈一步。
双腕的锁链也随之碎裂。
源自灵魂的痛苦猛地兜头灌下,尽管扶桑死死咬着牙,依旧没忍住闷哼出了声。
他攥紧手指,本能地想往前爬,去抓那道不受控的影子。
冥灵的五感比活人要敏锐太多,戚长缨自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可他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浓墨般的泪水自眼底垂落。
“戚长缨……你敢……”
那个人唤他名字时,总是冷淡的、骄傲的。
他很少这样脆弱。
他也从不允许自己这样脆弱。
戚长缨想,事情走到这一步,或许都是命中注定。
冥灵和活人之间有屏障,就算他是人人忌惮人人惧怕的七阶赤邪,也听不懂除了扶桑以外的其他活人说话。
他的世界里只有扶桑。
然而,那天,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中,车子停下,他有了一个短暂与霍为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听霍为给自己讲了个关于扶桑的故事,后来,霍为看着他,说,一直听不懂别人说话也太可怜了,每次与他交流都要点咒也太麻烦了,于是,经过戚长缨的允许,她在他身上烙了一个简单的咒印,和他说,这样一来,别人再说什么他都就能听懂了,不用再被这个世界孤立了。
霍为的初心是想让他无聊孤单的生命变得有点趣味,谁知蝴蝶扇动翅膀,变成一缕风卷到未来,无意间令戚长缨听到了扶桑与诸葛蘅所谈的一切。
催行门会被人毁坏,近千年的怨气会倾巢而出肆虐天下。
无数无辜人会因此失去生命。
但也不是没有挽回的办法。
只要他愿意牺牲自己。
对于戚长缨来说,这永远是个划算的交易。
活着的时候,他愿意为了大澧子民出征平北,事实上,他们戚家军的每个人都甘愿为了天下安宁牺牲自己的生命。
如今死了一千年,他依然愿意为了天下人烧尽自己。
七阶赤邪或许本就不该存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他还在,旁人就会一直活在忌惮和恐惧里,就会一直想方设法地针对将他留在身边的扶桑。
而扶桑那样争强好胜的性子,不可能允许别人觊觎自己的东西,不可能向别人交出他来,只会一直反抗一直争抢。
这样下去,想也知道,扶桑总有一天会站在人世的对立面,一直拼命,一直受伤。
他早在千年前就该死了,他白捡到的这一千年漫长生命和这一段不长不短的缘分,不管对错,都将在今日终结。
他对得起旁人,也对得起自己。
唯一对不起的,或许,只有扶桑。
又一滴泪落下,脖颈上的锁链也断裂。
他听见那人的痛呼,听见他发疯般喊着自己的姓名:
“……戚长缨!!!”
可戚长缨没有回头。
再抬眼,他注视着面前猩红的深渊,湿润的眸底已满是坚定。
他抬步走了进去。
气浪猛地荡开,结界内肆虐的怨气有一瞬的停滞,而后,猛地倒灌回门中去!
扶桑颤抖着撑起身子。
眼前却已没了那人的影子。
后来,他轻轻地弯唇笑了。
这一招,还真是够狠的。
这只鬼,一定要用这么决绝惨烈的方式离开他,将他们的生命分割,自己去追寻大义,却让他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笑话。
扶桑慢慢爬起了身。
身上的血不知是伤口流下来的还是嘴里吐出来的,本命法器彻底被毁,灵魂受到重击,他七窍尽是鲜红血渍,整个人身上几乎看不到一处干净的皮肤或衣料。
可是,除了心口钝痛,他已经在旁处感觉不到疼了。
狂风带起他的发丝和衣摆。
扶桑慢慢抬起腿,往前走去。
却不是走向结界和众生。
而是走向吞没了那只鬼的那道门。
前几步,扶桑还走得踉跄虚浮,后来,他的脚步愈发坚定,慢步变成快步,变成小跑,再变成狂奔。
有些人,可以是活的,也可以是死的,但一定,一定得是他的。
就算变成鬼再死一次,也永远、永远别想离开他。
他们这一人一鬼,合该这样纠缠一生一世。
如果戚长缨一定要先走,要以神魂尽碎为代价彻底摆脱他,
那他奉陪。
不知哪来的力气,扶桑奔跑在风里。
远处传来谁撕心裂肺的一声“三又”。
不知在外间多少人的惊呼尖叫与注视里,扶桑纵身跃起,决绝地跳进了那片猩红色的虚无。
【ENVY嫉妒·完】
第97章 云雾/1
灵魂和身体一同被浓缩到极致的血与怨撕扯,人好像坠进了一片虚无里,扶桑眼前只剩下了没有边际的暗红色,他从此失去重量,像一团云漂浮在狂风之间,被撕扯着飞远。
……
“那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那要等结束时才知道。”
“如果我现在就让你结束呢?想跟我说什么?”
“……
“……恨你。
“诸葛扶桑,我好恨你。”
……
“我不恨你,
“即便这是你不需要也不想听的,但……
“……诸葛扶桑,我很爱你。”
……
可是爱是什么东西?
那对于扶桑来说,是一个十分抽象且虚无缥缈的名词。
扶桑不需要去爱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来爱他。
他对这玩意向来嗤之以鼻,世界上所有人都在歌颂爱的伟大、爱的深刻、爱的永恒……可他偏偏不屑至极。
他想要的东西,只会想方设法、用尽一切手段,将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可爱是系在别人身上的,主动权一旦交出去就无法收回,每天都要提心吊胆地想着这份爱是否还完好、是否出现变质或裂痕,实在太累。
爱总有一天会生变,可掌控权不会。
恨也不会。
你会因为相信宠物绝对忠诚于你、绝不会离开你,就打开它们的笼子、解开它们脖颈上的绳索吗、赐予它们相对的自由吗?
你会因为一朵花在你身边得不到最好的照料,就将它移栽去院子外面享受天然的雨水和阳光吗?
扶桑不会。
宠物长着腿,有逃跑的风险。
植物倒是没长腿,但漂亮的花朵难免会惹来旁人觊觎,种在外面,有被有心人偷偷移栽的风险。
他的东西就是他的,活得在他身边活,死得在他身边死。
是好是赖,都得永远留在他身边。
拥有一样东西就要完完整整地拥有,无论是它的过去、现在,或者将来,都得打上独属于他的烙印。
这才是真正的“拥有”。
扶桑用这套理论生活了二十余年,实践下来,一切都很顺利。
戚长缨是唯一的例外。
他从戚长缨身上得不到任何东西。
他想要这只鬼的听话顺从,想要这只鬼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可是这鬼并不能完全属于他,因为他会在失去意识时唤别人的名字,他的本能不叫“扶桑”,而叫“溯离”。
那么扶桑干脆就把这部分舍弃了,转而像这只好脾气的、好像永远不会跟任何人气恼的鬼索要他全部的恨。
他用难听的话语伤害他,用他接受不了的行为羞辱他,磋磨他的性子,磨灭他的人格,将他当做一个可以随意摆放拿捏的物件。
恨才是世界上最深刻、最永恒、最不易放下也最不易生变的东西,不是吗?
可是,就在扶桑觉得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事到如今只需要戚长缨动手杀了自己就能完成一个完美落幕时,戚长缨再次轻飘飘推翻了扶桑脑中构建好的一切。
“恨”被一口否决。
他说他很爱他。
戚长缨或许真的是上天派下来折磨他的祸殃。
扶桑这样想着。
说不恨他,却又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他,跨进那道门、献祭自己的灵魂、彻底消散于人世,让他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与他相关的哪怕半缕气息。
原来,戚长缨口中的爱是这样折磨人的东西。
那就更不该存在了。
他也不该存在了。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身体被血怨冲撞撕扯的那一刻,后来,扶桑好像坠入了无尽头的深黑。
诸葛蘅说,催行门是剥离怨气、送魂灵往生的地方。
那么,活人进去后会怎样?
扶桑不知道。
从地上站起身的那一刻,他就没想过要活。
可是他的魂灵漂浮在一片虚无中,找不到来路,也看不见归途。
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碰不到,他漫无目的地寻找着自己的尽头,直到他听见有道陌生的声音响在耳畔,温润柔和,像是初春带着缕缕凉意的风。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那人诵着千字文的首句,却又很快停顿住,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扶桑听见一道清脆的响声。
“叮铃——”
是银铃。
银铃在耳边摇响,几乎瞬间唤醒了他的神志。
在那一瞬间,魂魄好像猛地从一片混沌中被剥离,扶桑听见那人说:
“……又走神了?”
扶桑猛地睁开眼睛。
他呼吸有些急促,冷汗不知何时已爬了满身。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心口。
身体是温热的,心脏也还在身体里跳动。
他还活着。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多半是恼火吧,恼火事到如今,他居然连生死都无法自己控制。
扶桑一时没有爬起身的力气,他平躺在小床上,抬眼望着天花板。
他在想,这是哪里?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好闻,但呛人。
室内光线昏暗,呈一片古朴的暗色,天花板中央悬着个花哨的水晶吊灯,墙边立着许多货架,货架上放的东西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有欧式风格的座钟、充满俄罗斯风情的铁皮糖盒、羽毛毽子……货架上几乎没有空隙,每个位置都挤满了东西。
看起来,这房间的主人还是个极繁主义。
这不像是本家。
也不可能是本家,毕竟扶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本家大宅有一多半建筑都在那场地震中塌成了废墟。
但显然,这里也不像灵监局,或者医院。
大脑一点点变得清晰,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漫上。
眼前闪过怨气汇成的狂风,以及被卷在狂风里的那片赤红衣角。
不知道为何,心口传来一阵阵的钝痛,扶桑皱眉闭着眼,攥紧自己心口的衣料。
他蜷起身子,紧闭着眼睛,却无法将那痛感缓解一丝。
是本命法器损毁所残留的痛苦,至今还在攻击他的心脏和灵魂。
扶桑这样想。
一定是这样。
“醒了?”
后来,门外传来一道属于年轻男人的声音。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扶桑还是从那短暂的音节中品到了一点熟悉感。
短暂回忆后,扶桑想起,这嗓音似乎和梦中诵读千字文的那人相似。
而后,有一只手将门框下那片白色的老式门帘轻轻撩起。
那手干净细瘦,骨节修长,苍白的肤色隐进一截墨色的袖口。
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材高挑清瘦,穿着一身墨色长衫,衣料上隐约可见寒梅卷云的暗纹。
他一头长发以一根长长的木簪低低在脑后挽了个结,垂下来的发丝一半搭在肩头,一半垂落身后,脸颊两侧还落了些碎发,打扮看起来慵懒随意。
不过,以上这些都不是扶桑盯着他看的原因。
他对着眼前人一时半刻没挪开视线,实际上是因为这个人的长相。
苍白的皮肤,像是刚出炉的白瓷,凤眼,眼尾微微向上挑着,鼻梁左侧生着一粒红痣,薄唇,瘦削的下巴……完美得不像一个活人,或者说,漂亮到有些鬼感。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人。
“感觉怎么样?”男人仿佛没注意到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目光,也并不觉得冒犯,他只问:
“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是哪儿?”扶桑皱皱眉,没回答他的问题,语气并不算好。
“这是我的住所。”男人好脾气,没和他计较,只慢慢解释:
“你以人身入催行门,进入的那一刻就该身魂尽灭,自此被逐于六道之外,再无重见天光之日。但很奇怪,你命不该绝,游荡在混乱无序的怨气间,不生不死。所以,我将你捞了回来,这才发现……你本就是一个不该存活于世的人。”
扶桑冷笑一声:“因为我原本就是要死的,谁让你多管闲事?救个死人回来还问他为什么活着?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我不是说这个。”
听着扶桑的话,男人无奈笑了,摇摇头:
“你这孩子……生也随性,死也随性,罢了。你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只赤邪。对吗?”
这男人似乎知道很多事。
扶桑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他沉声问:
“他在哪?”
“他在哪,你应该最清楚吧,否则也不会选择跳进催行门,又何苦问我?我并不会给你不同的答案。”
“那你跟我废什么话?你不会觉得,把我从鬼门关捞回来,我还会感激你吧?”
扶桑的耐心已经快要消耗殆尽。
他本就没想过要活,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也好,变成一缕无意识的游魂游荡在世间永远不得解脱也罢,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眼前的男人自作主张把他弄回来,再说一堆莫名其妙的废话,到底是想干什么?
“感激?这倒不必,事实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与他之间有未尽的因果,如果我想的没错,你或许还丢失了一段记忆。
“我不知道你与他的因果为何始终无法完整,或许和这段记忆有关,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因果未结,你就永远得不到彻底的解脱,无论再在鬼门关走上多少遭,都一定会再次爬回人世。”
男人这话又是扶桑不爱听的。
他皱起眉:
“我没有丢失过任何记忆。”
“……也是,用‘丢失’一词的确不够准确,但……那的确是属于你的东西,我想,你需要把它找回来,而我恰好能帮上你的忙。”
“不用。”扶桑语调冷淡:
“不感兴趣。你能帮我的最大的忙,是立刻杀了我。”
“很抱歉,我做不到。死对旁人来说或许很轻易,但对你来说,很难。我说了,你是一个不该存活于世的人,可是你命不该绝,谁也不可能强行越过你的命数,送你终结。
“你可能不算一个活人,但永远也成不了一个死人。”
男人立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
“这世间,每分每秒都有人离去、有人降生。但人这一生所经历的情感太多,临了,总会有万般遗憾,万般不舍。若是亡者身上执念太多,便找不到通往黄泉的路,只能终日于迷雾间游荡,不生不死,蹉跎至时间尽头。而我的职责,就是为他们指明前路,送他们往生。
“而你,虽然情况有些许不同,但,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有未尽的因果,有极其强烈的执念,可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所以,始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能做的,只有例行公事,带你去那条属于亡者的必经之路走一遭。别的魂灵在那条路的尽头,总能找到结局,通往新生,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我希望你也能跟他们一样。
“更重要的是,你或许能在那里寻找到你丢失的答案,你该做的事、要做的事,或许都会随之明朗。”
顿了顿,男人又道:
“难道,你就不好奇自己的来处吗?你到底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带着这样的因果,你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你为什么是你?”
这话成功将扶桑问住,令他陷入了短暂的迟疑。
而后,他听男人同他道:
“看来,你的身体并无大碍,现在,请随我来吧。”
“……”扶桑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
他只默默看着男人转过身。
而后,自己从口袋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弹开刀刃,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侧颈。
成不了一个死人?
眼前的一切,这个地方、这个男人、包括他说的话都无比诡异,扶桑没有信任他的理由。
别人说的他不信,实践才能出真知。
肉体凡胎,催行门弄不死他,断掉的动脉总可以。
扶桑看见了自己身体里飞溅出来的血,还有男人听见声音回头看向他时,眸底那一丝并不明显的诧异。
很快,意识坠入深黑,可就在即将沉底之时,耳畔又有银铃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那个陈旧的小屋,甚至男人也还立在他身边,正淡淡地望着他,唇角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问:
“醒了?”
扶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侧颈。
那里什么都没有。
甚至身下的床单和墙壁都没有溅上血迹。
“如果你还没有相信我所说的,你可以再尝试很多次。”
说着,男人朝他伸出手,为他递上那把折叠刀:
“请。”
“……”
扶桑从男人手里接过那把刀。
垂眸迟疑一瞬,默默合上了刀刃。
没用的事,他自然不会再做第二次。
见状,男人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如果你有对我多出几分信任的话,现在,可以和我走了吗?”
扶桑沉默着将刀放回口袋,而后站起了身。
见状,男人抬步走向卧室门口,替他掀起门帘。
扶桑瞥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投向外间。
这看起来像是一间杂货铺。
铺面大概相当于两个他的一间铺,货架上什么都有,有洋娃娃也有皮球,有收音机也有花棉袄,看起来很杂,也很琐碎。
铺中的柜台是一整块金丝楠木,后面放了一把躺椅,上面搭着一条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毯子。
男人走上前,从柜台旁边拿起了一把暗红色的纸伞,而后拎着拿伞,独自走向前路。
扶桑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又看看他手里的伞。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后来,他看着男人推开杂货铺的门,看见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浅淡的、莹白色的光,还有稀薄的雾气飘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微微添入一点亮色。
到了此刻,扶桑皱起眉,终于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已经有许多年没人唤过了。”
男人撑开纸伞,动作熟练优雅。
而后,他在门外涌入的丝丝缕缕的白色云雾中回眸看了扶桑一眼,冲他很轻地笑了笑:
“你可以叫我,九张机。”——
作者有话说:一直说灵师有三道但最常出现的只有冥道和两道,九张机就是神秘的第三道心道啦。
他的故事详情可见专栏同系列《破军》啵啵啵~
第98章 往昔/2
九张机。
虽然心里已经隐隐有过预感,但等真正听到这个名字从眼前人口中说出来,扶桑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怔愣。
他们灵师的开山祖师爷,一生只收过三个亲传弟子,分别名“七月半”、“八声洲”、“九张机”。
三个弟子分别继承灵师三道,比如七月半和八声洲便是冥道与灵道中地位仅次于祖师爷的老祖宗,至于为何不提九张机,是因为九张机继承的“心道”,稍微有些特殊。
每位灵师都晓得,灵师有三道,冥道渡鬼,灵道渡妖,心道渡人。
看起来冥灵两道所要面对的东西危险系数比心道高出不少,但事实上,心道才是门槛最高、最难入行的一道。
也正因如此,心道在九张机后就已失传,是以到了如今,提起灵师,大家都只默认冥灵两道,对于早已失传的心道一脉,心照不宣地选择忽略不谈。
扶桑在灵师本纪中看过有关心道的介绍,里边说的和九张机方才描述的大差不差。
正如九张机刚才所言,他的职责是为亡魂指明道路,送他们去往新生。
这听起来和冥道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实际上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系。
都是留在人世不愿离去的亡魂,冥灵是惨死之人以负面情绪与怨气为力量化鬼,心道所说的“魂灵”却是因正向情绪与执念化灵。
区别就是,冥灵严格来说已成了另一种层次的存在,魂灵的本质却依旧是“人”。
人一生要经历许多事,自然也会有许许多多的遗憾与留恋,离去时不可能毫无牵挂。
没说出口的爱意、没看见的阳光、没吃到的草莓蛋糕,甚至对家的留恋、爱人的一颦一笑、子女的人生大事……都有可能在人们死后化为阻挡魂灵离去的云雾。
这一世的快乐幸福牵绊着他们,阻挡着他们离去的步伐,挽留着他们,令他们难以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只能终日游荡在云雾中不得解脱。
而心道灵师要做的就是感知这些迷茫的魂灵,为他们照亮迷雾,解开心结与遗憾,引着他们去向正确的道路。
就像冥道的门槛是能看见冥灵,灵道的门槛是有穿越表里世界及对抗妖灵的能力,心道也有自己的门槛,便是“路”。
一条只有死者能寻到的“路”。
可是,连死者都会被云雾阻挡,活人又要怎样跨越所拥有的一切无牵无挂地走到那条路上?
所以,要想成为心道灵师,不仅要有能够感知魂灵的能力,还要保证自己一身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牵绊、任何遗憾、任何感情,甚至任何情绪,方能不被云雾阻拦,成为一名合格的引路人。
可惜,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贪嗔痴妄,几乎无人能以人身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净”,灵师数千年历史中,能做到的除了祖师爷,就只有九张机。
“灵师本纪上那个九张机?”
或许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扶桑再次确认。
“嗯,”九张机点点头:“心道传人,九张机。”
扶桑嗤笑一声:“几千年了,你居然还活着?命可真够长的。”
听见这话,九张机很轻地弯了下唇:
“你也是。”
“?”扶桑没大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但显然,九张机没打算解释。
他只望着扶桑,道:
“来我的伞下。”
扶桑抬眸看了眼那把暗红色的油纸伞,而后抬步走了过去。
确认他已经完全进入伞底,九张机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他一起走进了缥缈云雾里。
“吱呀”一声,身后杂货铺的门慢慢关上,扶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身后哪还有杂货铺的影子?他整个世界都已被云朵般的柔雾包裹,看不清来路,也寻不到前方。
“跟紧我。”九张机在此刻温声提醒,而后解释:
“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叫做渡月桥。那是师父为万千无助魂灵所搭建的桥梁,为了让他们能在云雾中找见唯一的方向。我要做的,就是带他们上桥,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活人是上不了渡月桥的,因为那是只属于魂灵的桥,但这把纸伞可以隐匿你我的气息,让渡月桥认为,你我已不属于人世,容我们走一段路程。所以,跟紧我,不要离开纸伞的范围,如果让渡月桥察觉到你的气息,它便不会将答案交予你。”
也不知扶桑到底有没有听进这话,他的重点略微出现了偏移:“你还算活人?”
九张机笑了笑:“当然。”
“你活了多少年?”
“好几千年了吧,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在扶桑眼里,眼前的世界好像只有层层叠叠的缥缈雾气,可是在九张机眼里,一切似乎都格外清晰,他甚至能提醒扶桑:
“两步远处有台阶,一共九层,当心。”
扶桑微一挑眉,不信邪,自己往前数了两步,第三步时没有抬脚,果然,脚尖抵上了坚硬的石阶。
于是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默默将脚抬高一点,踩着台阶一级一级上去。
见状,旁边的九张机似乎发出了一声很轻很淡的笑。
至于为什么是“似乎”,因为扶桑转头去看时,他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继续道:
“走过渡月桥时,你会重新感受过你这一生所经历过的喜怒哀乐,这便是世人常言的‘走马灯’。”
扶桑注意到了他的用词:“一世?”
“对,只这一世。”
九张机点点头:
“从一切清零从头开始,到生命走到尽头因果结清,由生到死,是为一世。我们心道对‘一世’的定义,和你们冥道是一样的。”
九级台阶走完,九张机停下脚步,边伸手拦了一下扶桑,示意他也稍等。
而后,他一手持伞,另一手探进云雾之中,像是正从中摸索什么东西,一边问扶桑:
“你可知道,你这一世的起点在哪里?”
“?”扶桑扬了下眉梢:“我不知道。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一个叫诸葛蔺的老头子身边。”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你的来处,也并不知道你的父母是什么人?那名字呢,扶桑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九张机问到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可扶桑并不太愿意跟旁人说起这些:
“有必要问这么多?”
“有必要,扶桑,请你告诉我。”
九张机语气很淡,姿态也不高,可就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拒绝的味道。
扶桑抿了抿唇角:
“我以前有过一块随身的铜片,说是从我出生时就带着的,上面刻着扶桑两个字。没人给我起名字,他们就拿这二字称呼我。”
“那铜片呢?”
“熔了。”
熔了,被他做成了鬼血缠上的五枚铜戒。
可惜现在,鬼跑了,鬼血缠也毁了。
什么也不剩了。
九张机没有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直到他收回手,苍白的掌心多了一颗小小的光点。
他将那枚光点拢在掌心,问:
“准备好了吗?可以开始渡桥了。”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
扶桑懒得回答,他直接往前迈出一步,而九张机见他动作,也举着纸伞,随他一同前行,边接上刚才的话题:
“但在我看来,你这一世的起点并不在这里。”
“?”扶桑皱皱眉,下意识想回头去看他。
可是下一瞬,他意识也如眼前云雾般散开,陌生的记忆涌进他的双眼,他看到一片荒凉的城池。
于此同时,他听见九张机的声音散在耳边:
“你的起点在一千年前的一座岭北小城——墨南。你的名字,叫做溯离。回溯的溯,离别的离。”
扶桑来不及反驳他的话。
因为下一瞬,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他去到了那座名叫墨南的城,城中生活如画卷一般徐徐展开,陌生的场景一个个跃入他的脑海。
“你的父亲颇有出身,你的家在当地算是有名的世家大族。你的母亲是岭北出了名的美人,不仅容貌倾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都样样精通。你曾经集万千宠爱与期待于一身,可惜你对这些事的记忆并不深刻,因为,就在你五岁那年,墨南城被山匪屠尽,山匪残忍,满城人命,一个活口都没留,而你被父母藏进地下暗道里,才躲过了这一劫。
“墨南城清净,地处偏远,起先,甚至没人发现这座小城遭遇了这样的劫难。便也没人发现地窖中的你。
“你只记得父母最后跟你说的话,让你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更不要出来,所以,你一直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与蛇虫鼠蚁为伴。
“直到山匪离开三天后,饥饿促使你从地下爬了出来,你到处寻找食物果腹,也是那个时候,你看见墨南城中许许多多的尸体,还有游荡在城中的许许多多的‘人’。
“你很奇怪,那些人明明倒在地上,为何又会晃在你眼前,你甚至从中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们伤痕累累,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城池中,你无法和他们交流,也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明明身边有这么多人,却无人理会你,你只能独自生存在这座热闹的城中。
“好在你家里储存了不少食物,那些食物能够支持你存活一段时间,但城中的水源已经被血污染,你喝下的水,永远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你其实不害怕那些尸体,也不害怕那些无法交流也不需要吃喝与睡眠的‘人’。虽然城里都是死人,但你从没想过要离开,因为那是你的家。
“你每日如常看书习字,晚上便睡在母亲的尸体旁,可是问题很快出现,因为那些尸体开始散发臭味。
“那味道让你无法忍受,你放弃了母亲的尸体,你搬回了地窖,可是那也没什么用。
“尸体的味道如影随形,一直缠着你,父亲的鬼魂也始终跟在你身边、注视着你。
“你住在这座腐烂的城市里,白日看书,夜里就仰头望着星空,想,自己何时能与身边的尸体一起腐烂。
“后来,你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鬼魂和气味都已经无法影响你分毫,反之,那些原本模糊的鬼魂在你眼中愈发清晰,你甚至可以与他们进行简单的交流、让他们为你做一些小事。你想,这大概是因为,你也在何时不知不觉地死去了,你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同类,可以就这么和他们永远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刻意去数黑夜和白天。
“食物腐坏了,没法再下口,你便不吃,水的味道愈发奇怪,你便不喝,也正因此,你发现,不吃食物不饮水似乎对你的影响并不大,你依然可以活下去。
“你以为你未来会一直留在这座死去的小城,永远和死去的人待在一起生活,直到有一天,墨南城迎来了除你以外的第二个活人。
“那个人入城时,你正坐在屋顶上看书,因为地上已经满是尸体化出的脓水,你根本没有下脚之地。
“你还记得,那是一个阴天,天空好像快要下雨,空气中都飘着湿漉漉的味道。
“而那个人站在墨南城的主街仰头望着你,他发现了你,觉得很诧异,还问你,愿不愿意跟他离开这里。
“你本来不愿意,但等你看见那个人清理干净城中的尸体、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你又改变了主意。
“于是,你跟他走了,去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
随着九张机平静的叙述,扶桑眼前的画面终于不再是满地尸体的墨南城。
虽然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与溯离是同一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于目前所接受的所有记忆,的确隐隐有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包括墨南城。
也包括这座山。
带他回去的男人很高大,他穿着一身云白色的道袍,走起路来像是带着风,长发也跟着在身后一晃一晃,十分潇洒,但扶桑始终看不清他的样貌。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溯离个头太小,又或许是因为在这些记忆片段里,那男人不是背着他,就是背着光。
“你是岭北诸葛家的孩子?我与你祖上那位叫问云的先生,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那人掐着手指,像是在算着什么。
这个动作,溯离经常能在城里招摇撞骗的算命瞎子身上看见。
溯离等着他,等待的时候,注意力悄悄跑去了别的地方。
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看见室内有许多精致又古怪的陈设与摆件。
这人一个人在山顶住了一间很大很大的屋子,竟比墨南城的城主府还要气派。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算完,重新开口,神神叨叨道:
“你我有着命数注定的缘分,而我向来尊重上天的选择。”
溯离听着这话,心里没什么波澜,只问:“上天跟你说什么?”
“上天告诉我,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所以,孩子……你可愿拜我为师?”
“拜你为师?”溯离的嗓音虽然稚嫩,却藏不住冷淡之意:
“学写字,读文章?”
那人像是被他逗笑了,他摆摆手:
“不,我不教那些。”
顿了顿,他又道:
“你在墨南城与满城的尸体和鬼魂过了大半月,心智却未受半分影响,我看得出来,你于此道有缘,这是上天赐你的机缘。而我会教你怎么握紧它。”
溯离大概是答应了。
毕竟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那人心情很好地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带了另一个人回来。
那是个容貌漂亮到不似活人的年轻男人,他倒了一盏茶,交给溯离,将他带到蒲团边,要他在那人面前跪下:
“来,为师父敬茶。”
溯离按照他说的做了,做得并不标准,但也无所谓,因为师父根本不在意。
师父被他敬上的茶水烫得呲牙咧嘴,喝了一口便把茶盏放到了一边,正式向他介绍:
“我收的徒弟不多,加你也就只有三个。我门下不讲那些破规矩,平时随意便好,不用拘束压抑自己。我教徒弟主张放任天性,我允许你嚣张跋扈傲慢狂妄目中无人,因为你是我的徒弟,你有这个资格。
“当然,也可以不尊敬师长可以不兄友弟恭,如果你有本事,哪天宰了我取代我的位置我也随时欢迎……扯远了,先介绍一下吧,来,这是你大师兄,号九张机,老二号八声洲,这两日又不知跑何处去了,你暂时见不到他,至于你……”
师父懒懒靠在椅子上,用折扇轻轻敲着膝盖,连算带想,半晌,他“哗”一下将折扇甩开,摇一摇:
“诸葛溯离,生于七月十五中元节,此生又与亡灵有缘,我便做主赐你一号——
“七月半。”
第99章 京城/3
诸葛溯离。
七月半。
目前所知的一切都和扶桑原有的信息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各种细碎的记忆片段拼凑在一起,变成了一段陌生又熟悉的往事。
“没想到吗?”九张机的嗓音如云雾般缥缈清淡:
“一千年前,我确实没想到还能在千年后与你再次相遇,小七,我也很好奇,你当年下山,究竟经历过什么,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别这么叫我。”扶桑皱皱眉。
不管是诸葛溯离还是七月半,眼下对他来说,都只是故事里的陌生人。
他对这两个名字没有丝毫归属感。
“扶桑,”九张机尊重他的意愿,话归正题:
“用师父的话来说,小七他天生就是为冥道而生。
“当初他从那座死城中捡回小七时就发现了,小七和正常人类不大一样,或许是被死气影响太久的原因,他对冥灵的感知敏锐到了惊人的地步,甚至对他来说,人与冥灵间的隔阂基本不存在,他能与冥灵交流,甚至操纵冥灵的意愿,向冥灵下达命令。
“师父说,这是上天馈赠的天赋,十分难得,有心带着小七历练,便带他游走世间,让他去感受人生百态、人情冷暖,去接触冥灵,去看各种各样的生死悲欢。
“可惜,大概命运的馈赠都有自己的价码,小七天生七情淡薄,做事由心,不辨善恶。师父原本主张放任天性,但随着小七能力越来越强,他也不由得担忧起来,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万一哪天小七随心所欲行差踏错,会为人世带来怎样的浩劫。
“原本,人只有晋升神官时需要主动结清‘因果’,但师父将因果变成了一种限制小七行为的手段,若主动种恶因得恶果,则将受万蚁噬心烈火焚骨之痛。
“小七的确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虽说师父是冥道的开创者,但实际冥道后来流传的绝大部分咒文法术都出自小七之手。他入门短短七年,就已半步踏入神官之位,只差半步,就能洗去肉体凡胎,步入神阶。
“原本师父以为,他在因果一事上待小七格外严格,他身上的因果应当能够轻松顺利地结清成神,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小七身上有个很大的因果未解,师父说那是一段缘分,就连他也算不出好坏,只知道,它有可能助小七青云直上,也有可能将他拖下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小七必须要解开这个因果,否则他一生都只能不上不下地停留在半神的状态。
“但谁也不知道这个因果从何而起,师父闭关算了三天三夜,才确定,那因果来自小七的左眼。”
左眼。
扶桑想起自己天生异于常人的左眼瞳色,是如血一般的暗红。
又想起自己得到的有关溯离的第一段记忆,那大约就是溯离与戚长缨的初见。
在一座被朝苏士兵肆意屠杀的村落,红衣少年策马而来,将溯离护在怀里,抬手替他挡了一刀。
有一滴血溅入溯离的左眼。
“那是一滴血。”
九张机也在此刻道:
“留下那滴血的人在京城,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解开这段不知所起的缘分与因果,小七必须去找那个人。
“这是小七自己的事,我们这些外人,包括师父,都帮不上他的忙。
“小七下山的那日,或许是察觉到了不大妙的东西,师父很担心。他老人家已成神官多年,很少有算不到天机的时候,小七这事便算其中之一。”
九张机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扶桑继续向前走。
二人漫步在渡月桥上那片缥缈的云雾中。
“小七离开的那天,我和师父在山顶目送他离开。
“那一年,他十三岁。”
……
溯离从没有去过京城。
依稀记得自己幼时,父亲总跟自己描绘京城的繁华,给他讲他们诸葛家祖上那一代传奇帝师诸葛问云的故事。
父亲十分崇拜这位问云先生,他从溯离很小的时候就为他开蒙、教他读书习字,希望他未来能够考取功名,走进京城步入朝堂,延续诸葛家的传奇。
这导致溯离一直以为,京城是个不考试就进不去的地方。
但实际上那城也没什么了不起,坐着牛车也能进去。
“小娃儿,前边就是城门了。”
远远看见高大的城墙,前面赶车的老伯回头提醒溯离。
于是溯离从捆满稻草的车板上跳下来,摸了一块银锭子递给老伯。
这银子是师父给他的盘缠。师父说了,世间一切皆有定数,别人帮了你的忙你要给够他报酬,这样自己才不会欠下因果。
溯离背好自己的包袱。
他随身的物品不多,都是些符纸法器,师父说了要轻装上阵,不必要的东西可以到了再买,只要把钱带够就好。
他独自走向那高大的城门。
城门口有人在排队,是在等着官兵检查、依次通关入城。
溯离抬眸看了一眼,径直走向队伍末尾。
行走时,他腰间一串串铜钱相互碰撞,却奇异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有人注意到了这点细节。
有家丁打扮的人小跑着过来,站定在溯离旁边,眼瞅着他,唯唯诺诺地开口问:
“……求问这位小公子,腰上悬的可是……哭魂钱?”
说道“哭魂钱”三字,他还特意放轻了音量。
“?”溯离上下打量他一眼,其实本不想理会,但听他能叫出自己所制的法器的名字,便又改了主意,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
那人眼睛一亮,和溯离说了句“请一定稍等”,这便小跑向道路旁一架精致华丽的马车,边跑边唤:
“家主!等到了,人到了!”
听这声音,马车的帘子立即被撩开,里面探出一颗戴着纱帽的脑袋。
那人被侍从扶着下了马车,一双眼睛左右上下张望一大圈,最后才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可置信,将视线落到了溯离身上。
溯离也看着他。
那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容貌端正,蓄着胡须,身后漂亮的马车、成堆的侍从,和一身红色官服,都表明着他不凡的身份。
看见溯离,他显然有一瞬怔愣,与家丁对视一眼再次确认过后,才快步走过来向溯离行了一礼。
那之前,他膝盖动了动,或许有过一丝犹豫,但最终也没能跪下去:
“……弟子拜见师祖!”
这样老的拜小的场面实在新奇,过路人纷纷侧目,而溯离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连眼神都不曾变过。
师父说了,他是祖师爷的亲传弟子,这世上凡是受他师父点拨恩惠得以入道的人,都该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师祖”。
后来,那人介绍说自己叫诸葛驭,是当朝国师,兼钦天监监正。这次是听说了七月半先祖独自下山来京城历练,算了日子特意来城门口等着接人,由于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生怕错过,诸葛驭已经带着一众家丁侍从在此守了好几天了。
他表示师祖出门在外,做弟子的必须得敬点孝心,既然师祖来了京城,那么生活起居,一应包在他身上就是,还请师祖千万要上他的马车。
对此,溯离倒是没什么意见。
师父说了,出门在外,祖师爷亲传的名头该用就用,七月半的架子该摆就摆,不用委屈自己顺承别人,旁人的孝敬该拿就拿,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他可是七月半,走到哪都该当大王。
于是溯离在诸葛驭的盛情邀请下上了他的马车。
马车内部和外面看着一样华丽,还宽敞,溯离抬眸打量一眼,直接坐到了看起来最舒适的座位上。
诸葛驭瞧着,什么话也没说,上道地让出主座,自己在旁侧坐下。
那之后,他注意到溯离给扶他上车的家丁抛了一块银锭子。
家丁拿着那块银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眼瞅着诸葛驭求助。
诸葛驭忙笑道:
“师祖不必如此客气,他能有幸伺候您是他前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儿还敢收您的赏赐?”
溯离冷淡道:
“不是赏赐,是解因果,给了就拿着,别给我添麻烦。”
“因果……”听见这个词,诸葛驭愣了一下:
“这不是一世结束自行结清的东西?难不成咱们冥道中人,也要看因果?”
“自然。”溯离微一挑眉:
“身上因果太多,行路会受阻,若背负恶因恶果,自身也将受到惩罚。”
这是师父的原话。
不过溯离不知道这一条只针对他,师父也从没跟他特意解释过,他便以为修冥道的都该如此,此刻便大方地分享给弟子。
听见这话,诸葛驭做惊讶状,忙不迭点点头:
“多谢师祖教诲,回头我定吩咐门徒,叫人人都注重自身因果。”
顿了顿,他又问:
“只是不知,这因果具体是指……”
溯离张张口,想了想,皱起眉:
“解释起来好麻烦,回头再说。”
“……是。”诸葛驭忙应下。
前边传来马夫的吆喝声,马车随之缓缓前行,车身微微摇晃着。
诸葛驭借机悄悄打量溯离好几眼,没话找话:
“弟子早听闻过师祖名号,知晓师祖不仅是祖师爷亲传,更是冥道惊才绝艳的一代人物,弟子们受过师祖不少恩惠,心中仰慕已久,却没想到……师祖身有如此成就,却如此年轻。”
溯离不爱听恭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哦。”
诸葛驭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却还不愿放弃,继续尝试着套近乎:
“听闻师祖本姓‘诸葛’,好巧,弟子也出身诸葛家,论辈分,弟子还当唤您一声‘叔父’才是。”
“是吗?”溯离微一挑眉:
“你是哪里的?”
“西南诸葛氏。”诸葛驭恭敬道。
“西南还有一支诸葛氏?”溯离语气淡淡,有什么便说什么:
“我家多在岭北一带,与西南八竿子打不着,就算有亲,也是千八百年前的关系了,到如今,你我又算得哪里的亲戚?再说,本姓本名我早便不用了,别和我攀关系,受不起。”
这话说得诸葛驭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眼前的小子看起来比他的孙儿还小上些许,却是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目中无人的主儿,说话半分礼数谦逊也无。
来前,诸葛驭想过七月半或许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却没想到此人小小年纪,竟能刻薄直接到如此地步。
诸葛驭连连碰灰,闭嘴沉默片刻,还不死心,整理好心情,继续问:
“不知师祖这次下山来京城……是为着何事?”
“我干什么,有必要向你禀报?”
赶了半个月的路,溯离早已疲惫,本想等进了城直接找家客栈歇下,谁想还没进城就被这人千邀万请地上了马车。
马车是挺好坐,可谁知需要用清净来换。
溯离不免烦躁,说话的语气便没有太好。
“没有,没有……是小侄多嘴。”
诸葛驭擦擦额角的冷汗,终于再未多言。
在私事上,溯离并没有什么分享欲。解因果是他自己的事,连师父都不插手,旁人更没有过问的资格。
不过师父说了,出门行走在外,遇见同道中人,他们出于尊敬为你行方便,相应的,你也得为他们指点迷津。
所以,听说诸葛驭掌管着的整个家族与钦天监都是冥道灵师之后,溯离接受了他的邀请,选择与他同行、在国师府落脚,并答应他去钦天监挂名,未来留居京城的这段时间,得空便去为年轻的入道者授课点拨一二。
诸葛驭自然喜不自胜,千恩万谢地带溯离回了国师府中。
他为溯离安排的是整个大宅中最宽敞气派的客院。
盯着人将一切打点妥当后,问过溯离除了清净再没有别的需要,诸葛驭便向溯离告辞,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在城门口蹲守了好几日,又忙活了这么一上午,诸葛驭早已口干舌燥。
可等他安安稳稳在堂中坐下、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盏后,他盯着盏中水面看了片刻,却是突然扬手、狠狠将盏掷在了地上!
白瓷茶盏登时四分五裂,旁边的仆从们纷纷跪伏在地,等待承受主君的怒火。
“一个个都是不中用的东西,都给我滚下去!!”
“祖父。”
正在诸葛驭怒吼时,另一道声音温温柔柔地覆了上来。
诸葛驭捏捏鼻梁,抬眸看了一眼。
便见一个坐着木制轮椅的年轻女孩被侍女推着到了他身边。
女孩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看起来很有生命力,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长长的发丝垂落在她肩头,就像是墨色的绸缎。
她容貌干净甜美,气质也柔和,如一缕春风,叫人瞧了便生不起气来。
诸葛驭闭了闭眼睛,没再迁怒,只缓了缓语气:“萁玉,你来了?”
“嗯,听说祖父接到了人,孙女来看看。只是不知,路上发生了什么?祖父何故动这么大的气?”
诸葛萁玉微微侧过脸,示意侍女将地上的碎瓷收好,自己亲手替诸葛驭重新斟了盏茶,递给他。
这次,诸葛驭倒没再发脾气。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面色却没有变好些许:
“……还不是为着那个七月半?!”
“啊,孙女听说了,大名鼎鼎的七月半师祖,实际是个连束发之年都未到的小孩子呢。”
“脾气可一点不像孩童!”诸葛驭说着都来气,只觉屈辱:
“仗着自己是祖师爷亲传,仗着自己有本事,就目中无人,说话尖酸刻薄,难听至极,开口就下人脸子!他也不想想,这可是京城,是我们西南葛氏的地盘,这地方我诸葛驭说了算!他还敢跟我拿岭北诸葛氏的架子……!我同他客气两分,他倒还当了真,不知感恩便罢了,还话里话外刻薄着……”
“祖父消消气。”
诸葛萁玉温声细语,边抬手顺顺诸葛驭的脊背:
“年少天才,心气儿高,有架子都是正常的。若祖父不喜,便不与他深交,只做做面子上的功夫,等他事毕自己离开便罢了。”
“你懂什么?”诸葛驭皱眉道:
“七月半画符下咒做法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这方面就算祖师爷来了怕也比不过,不说别的,就他手里那哭魂钱,那可是能探知冥息的宝贝啊,谁能做得出来?若是我们也有哭魂钱,遇到难缠的冥灵,就不必耗费人力冒着性命危险用眼睛去找去看了。
“唉……咱们诸葛家如今的地位,都是靠我哄着咱当今圣上,这些东西都是不稳固的。圣上总有……的一天,新君还不知是什么情况,若到时新君不信鬼神、看不惯咱家,一句话将咱们打入罗刹地狱,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将一个家族的荣耀和安危系在别人手里总归不成,但如果我们能有真本事,那便不同了。
“七月半手里那些东西,和他的本事,我们只要拿到一点,家族的实力,不知能上多少台阶,在冥道横着走也不是不可能,我便也不必再绞尽脑汁精打细算地筹谋咱家的未来了。”
“还是祖父考虑长远。”诸葛萁玉垂眸,想了想,又问:
“孙女听人说,七月半师祖常伴祖师爷身侧,从未离开过。这次突然独自下山来京城……不知所为何事?”
“消息说是来历练,我方才有心打探,却被他呛了回来。”
诸葛驭的手指搭在梨花木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若有所思地轻轻点着:
“能劳得七月半亲自下山千里迢迢跑这一趟,还如此神秘不让外人知晓……难不成这京城,真藏着我不知道的大机缘?”
第100章 午后/4
溯离在国师府住下。
诸葛驭对他百般讨好奉承,隔一段时间就过来问候一下,几乎是按照晨昏定省的规格,生怕溯离在这吃得不好穿的不暖睡得不舒服,每天都要问几遍有没有缺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想要的。
问得好,溯离最想要的就是清净。
只有静下来,他才能有心思完善自己的咒法、绘制新的法器,成日有另一个人在耳边叨叨没完,谁能做好正事?
虽说严格意义上讲他此行的正事并不是这个,但,师父要他下山来找人、解因果,可溯离不觉得自己欠那人什么,便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还清。
师父却说没关系,上天自有安排,这种大缘自有命中注定,只要他顺应天命去到该去的地方,余下的,交给命数就好。
溯离其实不喜欢什么上天啊命数啊的说法,就好像他这一生早早就被安排好了、由不得自己做主似的。
但师父乐意这么说,就随他吧。
溯离倒是不觉得,他天天待在屋子里闷头捯饬破铜烂铁,那所谓大缘还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扣到他头顶上。
他成日把自己关在国师府,得空了便应诸葛驭的邀请去游游园子见识见识京城繁华,心情好了便去钦天监开课传道。
他能教给弟子们的东西不多,因为师父说了,他整出来的咒杀伤性太强,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难免会掀起祸乱,所以只许他教一些基础的术法、传一些使用门槛不高但用处较大的法器,比如哭魂钱。
哭魂钱能够直接探知到冥息,就算是放在普通人家里也能起到一个辟邪的作用,老少皆宜。
毕竟一直在白吃白喝着,作为回报,溯离给国师府各房各院都配了哭魂钱,后来他嫌这玩意做起来太简单没意思,索性连图纸和制作方式也给了,让他们感兴趣就自己弄着玩。
留居京城的日子对于溯离来说,枯燥又无聊。
直到入京城大约半个月后,有一次,诸葛驭找上溯离,告诉他,当今圣上早就听过他的名号,对他颇为仰慕,如今听闻他来了京城,想邀请他作为贵客入宫一见。
溯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对那些天潢贵胄不感兴趣,作为入道者,也不好将凡世浮华沾染上身。
被他拒绝后,诸葛驭倒也没有继续坚持,按下这茬便没再提起,只在隔日同溯离说,陛下听闻他常去钦天监任课传道,本想给他个便于行走的职位,但给什么似乎都不合适,最后便赐下一枚五爪金龙令,有了这个,他就能够自由出入京城各处甚至皇宫,也可以随心所欲发落任何人。
还说,这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溯离却在心中冷笑。
哪有什么心意不心意的?
诸葛驭有钱就给他钱,皇帝老儿有权就给他权,这些人,实际都只是想方设法地用他感兴趣的东西从他身上换取想要的罢了。
所以溯离便也直截了当地问了:
“他想让我为他做什么?”
“这……”
铺垫突然被戳破,诸葛驭多少有点尴尬。
他勉强笑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规规整整的黄纸,双手递给溯离:
“陛下只是想劳驾师祖推算大澧国运,以及陛下本人今生的福祸缘劫,为家国指点迷津。”
“他要得太多了,若我一一告知,他受不住。”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就这么轻飘飘从溯离嘴里说了出来,虽然现下是在自己家里,也屏退了下人,但诸葛驭还是下意识四下瞧了瞧,确认没有旁人听见。
而后,他低声提醒道:
“……师祖,话不能这么说,这是大不敬。”
“都是肉体凡胎,生老病死都再正常不过,为何不能说?难不成我开口说句死,就真能影响他的命数吗?”
溯离抬手接过那张纸,单手展开看了一眼,见里面写着皇帝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他没大留心,转手就把纸放在烛台上点了,而后嗅着黄纸烧出来的浅灰色薄烟,随手掐算两把:
“他的吉星与兵戎有关,注意北方战事。劫星亦与此相关。福祸相依,多的说不了,看他自己的造化。”
听到这话,诸葛驭微微一愣,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又向溯离絮叨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离开了。
而溯离坐在桌后,把玩着他留下来的五爪金龙令,指腹一寸寸摩挲过其上精致细腻的浮雕,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这枚五爪金龙令,宣告着钦天监的大变天,溯离只希望那皇帝老儿不会临时反悔,把东西再从他手上要回去。
后三日,溯离几乎住在了钦天监里,他只干一件事——将前段时日不服他的、私下编排他的、看不起他年龄的,还有根本看不到冥灵成日白食俸禄混日子的、狂妄自大不服管教的、横行霸道仗家世欺负人的、上课不听讲的,一个一个,统统发落了去。
该滚远的让滚了,该降职的让降了,那些靠人情世故和出身家世在钦天监混了个一官半职实际正事一件不干一点不学的,统统被他打发去后山做杂役。
不服要闹?闹也没用。
皇帝老儿亲赐了他五爪金龙令,说了让他随意发落任何人,他也是给了报酬的,自然不能愧对这份他应得的权力。
他这么大的手笔,这样干脆利落的手段,令钦天监上下一时人心惶惶,纷纷将状告到了诸葛驭那里,期待国师大人能再次为他们做主。
可诸葛驭哪做得了这个主?
消息一条条听在耳里,诸葛驭简直没有一刻清闲,无比头疼,却又说不了什么,毕竟放权的是圣上,闹事儿的是师祖,他夹在中间,两头难做,哪边也不敢得罪,只能拖。
由此,溯离一时成了钦天监第一煞神,美名遍传京城,令与钦天监有点关系的官员一个个人心惶惶,生怕哪天这煞神就杀到了自己头上。
可他们委实想多了,溯离哪有这样的雅兴?
他只处理这段时日以来在眼前晃着不顺眼讨人厌的那些家伙,旁的与他无关的人或物,他一眼都懒得多看。
“师祖,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钦天监的雅阁内,扶桑正坐在窗边对着光研究一串铜铃,忽然听到有人在外敲门,温柔嗓音飘进来,溯离一听便知道是谁。
“进。”
“吱呀”一声,门开了,浅绿色衣裙的少女没带侍女,自己推着轮椅进了屋内。
溯离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是诸葛驭最疼爱的孙女,名叫诸葛萁玉。
和一看就知心有七窍工于算计的诸葛驭不同,诸葛萁玉只对冥道那些符咒术法感兴趣。这段日子,溯离开课她从不缺席,学得最认真不说,天赋也最出挑,所以,溯离并不介意在课堂以外的时间给她多一些指点。
“师祖,我按照您给的图纸做出了哭魂钱,可是不知为何,它对冥息的反应很迟钝,要等冥灵飘到眼前、冥息聚集到一定程度,它才能给出提示,这似乎和师祖之前送给弟子的不大一样,但弟子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弟子愚钝,还请师祖赐教。”
诸葛萁玉用双手将手里那串哭魂钱递了过去。
见状,溯离放下手里的铜铃,转而拎起它,借着窗外的光打量两眼。
平心而论,在别人还对着溯离给的图纸咒文挠头时,诸葛萁玉能做出像模像样的实物来,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封土那一步出了问题,你选土没选对。”
溯离看一眼便知哪里出现了错漏,他将哭魂钱还给诸葛萁玉,道。
“我用的是家里园子中用来种花的泥土。”诸葛萁玉解释。
“那不行,要用带怨气的土,最好是埋过死人的。”
溯离朝诸葛萁玉扬了扬下巴:
“钦天监后山就有一处,你自己去找吧。”
“是……”诸葛萁玉点点头,收好哭魂钱,原本想离开,但犹豫片刻,还是看向溯离,道:
“师祖,有件事,弟子不知该说不该说……”
“有话就说。”溯离最讨厌吞吞吐吐。
“陛下昨日召了祖父入宫,同祖父说,西北边关战事较多,每一战都有无数将士丧生,他们的亡魂留在沙场无法归家,实在可惜,所以想要祖父派个合适的人随军去西北超度亡魂,为冥灵化怨,听祖父的意思……陛下似乎属意于您,今日怕是便要派人来请了。”
听着,溯离皱皱眉:
“他皇帝算个什么东西,还想使唤我给他做事?”
这话可把诸葛萁玉吓了一跳:
“师祖,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被人听去了,可是要杀头的死罪……”
“杀就杀,死就死。他要觉得他配拿我的命,那就来拿。”
溯离冷笑。
他哪里不知道皇帝在打的算盘?
多半是他上次说的“吉星劫星皆与战事有关”,让皇帝有了点小心思,或许是开始反思觉得自己亏欠了为他守江山的将士们,心里不安,便派个人过去超度亡魂,意思意思,想给自己攒点福报罢了。
装模作样,不该当皇帝,该搭个戏台子,去唱戏才是。
另一方面,许是嫌自己这两天在钦天监闹出的动静太大,所以找个由头,把他打发出去?
皇帝老儿,还真当他是天下之主、能随意支配自己的去向了?
溯离心中冷笑,厌恶和不屑同样表现在了面上。
诸葛萁玉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这便打算告辞,离开时却又听溯离问:
“你去哪儿?”
“后山,去找新土,师祖……有何吩咐?”
“你腿脚不便,我替你去吧。”
“……?”
这话显然令诸葛萁玉受宠若惊。
等回过神来,溯离已经大步朝门外去了。
溯离自然不是真觉得诸葛萁玉腿脚不便爬不了坡。
她大小姐一个,使唤谁不能使唤?就算真要亲自去,又与他何干?
只不过诸葛萁玉现在和他说了这事,他就得想办法还了这个因果,与其日后再找机会,不如拿这个现成。
于是溯离七拐八绕地往后山去了,中途还跑了趟山脚下供杂役歇脚的院落,到杂物间挑了一把勉强趁手的工具,这才拎着往山上走。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师父都是想方设法地把他往精致张扬了打扮,现在一个人出门在外,为了方便行走也方便打理,他基本是有什么穿什么,比如今天他在捏法器,便特意换了一套耐脏的杂役布衣,能够完美地混进人群中去。
在半山腰找到那块埋过死人、积聚着怨气的土坡,溯离算了个不错的角度,蹲下身用小铲挖刨着。
他手臂上有不少伤,新伤叠旧伤,都是做法器时不注意弄出来的。
他对疼痛不怎么反感,左右不算碍事,就任伤留在身上,弄出新的也无所谓,反正久了都会忘。
铲子还是不顺手,不好用,溯离索性把它扔了,直接用手去刨,被泥土下的石片划伤了手、流出来的鲜血浸满了泥土也不在意。
一定要刨到最深处、找到曾经接触过尸体的土,怨气才最浓郁,这样养出的哭魂钱才最通灵性。
正在溯离心中如此道时,他忽然听见旁侧传来的另一道脚步声。
后山有不少杂役弟子在栽种植物清扫秽物,溯离所在的已经是最清净远人的位置了,怎知还会有人靠近。
听到那声音,心里隐隐漫上一丝不大妙的预感,令溯离烦躁地皱了皱眉。
他想,不管这个人是谁,最好别来烦他。
“……哎,你在这啊?”
可惜人生在世往往事与愿违,那人不仅走近,还主动开口和他搭话。
对方靠近时,溯离还闻到了他身上飘来的一丝与秋日山林格格不入的百合清香味。
溯离下意识觉得那味道有点熟悉。
但他没有抬头,只当没听见也没闻到,垂着眼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直到不久后,他视野里闯进一片赤红色的衣角。
“你受伤了。”他听见那个人说。
这是哪里来的闲人在多管闲事?
“需要你来提醒我?”
溯离声音冷淡,觉得自己已经把拒绝表示得足够明显,可那个人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问:
“会很痛吧……?”
“与你何干?”
“在挖什么?我帮你?”
“滚。”
溯离已经一点不演了,半分客气也无,只想这不知从哪里莫名其妙冒出来还听不懂别人说话的人快快滚开。
怎么,是没听过他的名字,还是真把他认成了杂役,这人到底有几个胆子几条命,敢这样打扰他?
溯离想,到这一步,是个人都该察觉到他的不善,速速退下了。
可那个人沉默片刻,反而轻笑一声:
“你这小孩,怎的这样凶?”
“?”忍无可忍,溯离终于抬眼去看这个没事找事还赶也赶不走的闲人。
那是那年初秋某个干净晴朗的下午。
溯离抬头,看见来到他身边的烦人鬼,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正半跪在他身边,一身赤红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垂在肩头,眉眼俊逸,目若朗星,眉梢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半下午的阳光穿过丛林,被叶片挤成一缕一缕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发丝打亮成金黄色。
不知是光太晃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溯离有一瞬的出神。
也是在那一瞬的空白,溯离听见那人带着笑意温声道:
“七月半,我对你的名号早有耳闻,传言说你睚眦必报喜怒无常,是国师的叔父,也是师祖,且是个十足十的煞神。我以为会看见一个比国师还要年迈孤傲的老人家,却没想到你年纪这样小,原来……是个小煞神。”
最后一句带着一声轻笑,能听出来,那是个没有恶意的调侃。
溯离皱皱眉,再开口时虽然用词还是不友善,语气却已没有刚才那样强硬:“滚。”
“我的话让你不高兴了?抱歉。是国师让我来这里找你。我叫戚长缨,你叫什么名字?”
都说了叫七月半,还问什么?除了这个,还能叫什么名字?
他的本名,已经很久没用过,也不曾有人唤过了,这人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知晓?
“……”
溯离低下头,心里烦躁地想着,原本懒得搭理这人,但沉默许久后,不知为何,还是语气闷闷语速飞快道出二字:
“溯离。”
戚长缨想了想:
“溯离……好听,是哪两个字?”
问题真多。
答完一个,还有一个。
溯离想把戚长缨埋进手下的坑里去。
坑比较小,埋不了一整个人,光埋颗头让他不能说话扰人清静却正合适。
他心如此恶毒地想着,最后却还是大发慈悲地回答了问题:
“是回溯的溯。
“离别的离。”——
作者有话说:(预警)接下来本卷将有致死量的情侣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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