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脉搏在指腹下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两下……
溯离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比常人要稍稍浅些的瞳色。
“做我们这行的,尤其到了半步成神的境界,更不得随意干涉人之生死。”
九张机的声音将扶桑从千年前那个摇曳着烛火的夜晚拽了回来。
头脑袭来一阵晕眩,扶桑深吸一口气,闭眼忍过那细细密密的痛楚。
“化鬼要以怨气为介,如果无怨,就需要用旁的代价来填补。
“前段时日,我送走过一个姑娘,那姑娘早该离开,却因与另一人的羁绊,在世间多停留了一段时日。二人共享血肉与生命,不分彼此。可是这样强留下来的缘分终究只是虚妄,所得到的一切都将用沉重百倍的代价去交换,她们的结局……并不算美好。
“比如,留她在世间的那个人,手中造了无数杀孽,不仅为了留住她亲手将自己此生命数更改斩断,还因这一遭,来世要偿还数世才能摆脱恶果。
“世事无法强求,这就是强求的后果。”
扶桑听着九张机淡淡的语气,冷笑一声:
“后果算什么,求到了就行。”
九张机微微一愣,而后笑着摇摇头:
“有时我会想,所谓‘求到了’,是否也是命数因果的一环。其实一切早有注定,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走向那个必然的结局。”
“少说这种让人恼火的话。”
大概是走到了桥梁的边缘,扶桑在一片云雾中摸到了类似扶手的部分,他靠上去,停下来,借扶手支撑着身体,稍稍缓着气。
“有些累了?过桥是会这样,你这一世的记忆又格外刻骨漫长,是会难熬些。忍一忍,缓一缓,我们不急,慢慢来。”
九张机靠过去,稍稍将纸伞向他倾斜去。
等待的时间里,九张机抬眸望着前路,似乎有些出神:
“小七天生七情淡薄,不懂人情冷暖、爱与被爱。师父从没想过去干涉,又或许是,从一开始,师父就知道自己不是能教会他的那个人。以前师父觉得这样无伤大雅,毕竟小七那样高的天赋注定了他不会止步于平凡,既然他不必做太久的人,那么人情世故自然也就不必懂。
“所以,当小七为解因果不得不踏入京城时,师父真的很担心。因为他也是从人过来的,很了解人世那些弯弯绕绕七窍玲珑,他怕小七在这方面吃亏,也怕他意气用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他身为神官,不能直接上手干涉这种程度的大缘,而小七半步成神,身上机缘迷雾重重,他算不清楚。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小七下山一年后,悄悄到赤烽关去看了一眼。
“回来后,他便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他说,上天的确自有安排,旁人教不会、无法动摇的东西,自有其命中注定的解铃人。”
听着九张机这话,扶桑垂下眼。
记忆里,十七岁的戚长缨单膝跪在烛光下,眉眼和语气都温柔。他和溯离说,要学会去倾听、去接受,去表达爱,说他会教他,不懂也没关系,他们可以慢慢来。
真的能教会吗?
上一个说想改变他的鬼,已经选择用死来逃离他了。
扶桑很了解自己,现在看起来,溯离的确与他有着相同的头脑和构造,那么他便也很了解溯离。
他这种人的生命里,有关“爱”的部分是一片虚无。空白尚且可以被填满,但所谓“虚无”,便是无论你往进投入多少精力,也永远看不见成果和回馈。
他不需要爱。
猫给的也好,戚长缨给的也罢。
他统统不需要。
“可惜,师父放心得太早了,即便身边有人看着管束着教导着,小七还是弄出了岔子。”
九张机叹了口气,随着弥漫的云雾回忆着千年前的故人:
“休息好了吗?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可好?”
扶桑缓缓蜷起手指,攥着桥边冰凉的扶手直起了身。
迟疑一瞬,他重新迈出一步,走进了那片淡白色的云与雾。
大段大段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熟悉的晕眩感拉扯着他,将他带回又一个千年前的冬日。
……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季。
溯离个头窜得快,身上的衣服鞋子明明是入秋时才新做的,可等入了冬,眼见着就又短了。
戚伯明说他费事儿,上回去采购的布匹眼瞅着全给他做了衣裳,又说他成日待在帐子里不出门,衣服长了短了有谁能看见,就是光着也被人瞧不去,短着凑合穿穿便也罢了。
听到这话的当天下午,扶桑便挂了一身铜铃和符纸钱币,指挥人在戚伯明的主帅帐外摆了张桌案,摇摇铃铛画画符,好不惬意。
戚伯明被堵在帐子里听着心烦,就算他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听久了也还是瘆得慌。
抱着惹不起但躲得起的想法,他决定转去校场看戚长缨练兵。
谁想门口那小鬼记仇得很,说什么都要缠着他,他走哪小鬼就举着铃铛跟到哪儿。
最后没办法,戚伯明直接从戚长缨手里抢了练兵的活儿,说要亲自操练士兵,给戚长缨换了个任务,让他赶紧将溯离打发走,赶得越远越好。
戚长缨哭笑不得,带着溯离离开了校场:“你说你,跟父亲赌什么气?”
溯离板着脸,将用来吓唬戚伯明的那些没意义的符纸全撕了扔掉:“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净说人不爱听的话。”
“父亲习惯了嘴硬心软,说是嫌你费布料,实际一早就差人去边城给你定做新衣裳了,还特意嘱咐了要用最好最暖和的料子。”
听见这话,溯离撇撇唇角:“特意嘱咐用最好的料子?一定还骂骂咧咧地嫌我事儿多还娇贵吧。”
“咳……”戚长缨无奈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道:
“……衣服勤做可是好事,说明阿离在快快长高,说不准哪天就超过我了。”
“……”
溯离冷眼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戚长缨,不是很想说话。
“这是哪句话又让你不高兴了?”
戚长缨看着溯离越来越冷的一张小脸,不知道他又在为什么事气恼,只能试着引走他的注意:
“过几日就又到除夕了,今年想去哪里玩?我听你的。”
去年除夕,戚长缨一大早带溯离离开军营,骑着马去看风景猎羚羊。现在听这话的意思,看来他今年还想延续这个活动,并把规划权交到了溯离手上。
但西北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玩的?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山坡,还都长得差不多,溯离对这些实在没什么兴致。
不过,戚长缨这么一提,倒让他想起了点别的:
“你答应送我的马,要何时才兑现?”
“你可还没骑熟练呢。”
“可我已经会骑了。”溯离皱皱眉:
“上马、下马、散步、小跑,到底怎样才能算‘熟练’?”
“等你能将千山骑得像我一样快的时候?”
戚长缨观察着溯离的表情,果然,小孩又不高兴了。
他猜,下一句该让他滚了。
“滚远些!”
果真。
戚长缨没忍住笑了。
溯离却是疑惑地抬眼看他,实在不明白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挨骂让滚还能笑出来。
“等你十五岁好吗?人到了十五岁便不算孩童了,到时我便送匹马来祝贺阿离终于长大,好不好?”
戚长缨稍稍正了正神色,问。
“……”
他离十五岁不算远,也就明年夏天的事了,不过七个月而已。
这样想着,溯离的表情才稍微和缓一些。
但他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戚长缨:
“马是你去年就答应了的,还想算到贺礼里?你这算盘,未免也打得太精。”
“小马还不够啊?那你还想要什么?告诉我,我瞧瞧能不能帮你实现?”
“送人礼物还问人想要什么,你连花心思自己准备都不愿意吗?就你会省事,世界上所有的聪明都让你戚长缨一个人占了。”
这也不愿,那也不愿。
戚长缨真要被这计较的小孩逗乐了。
他忍不住笑着点点头:
“好好好,那小马是小马,十五岁的生辰贺礼再另算,我用心准备着,可好?”
听他这样说,溯离才终于满意:
“这还差不多。”
小孩看起来又冷又傲生人勿近,但其实还挺好哄的。
戚长缨这样想着,又问:
“那这事儿咱们就说好了?除夕呢?除夕那日,真的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溯离真的对看戈壁不感兴趣。
“行,那我只能先悄悄告诉你了。”
戚长缨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靠近时,溯离又闻到了他身上清清淡淡的百合花香味。
他微微一愣,大脑空白一瞬,而后便听戚长缨同他说:
“父亲今日差人去边城给你做衣裳,顺便采购些过年需要的东西,我便叫他们帮我带了些爆竹和烟火,说不定还能买到盒子花。但这些不能在军营里放,所以我们得找个空旷远人的地方才能玩。”
“……焰火?”
溯离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有印象,去年中秋灯会时他见人放过,那东西会在漆黑的天空上开出火一样的花。
戚长缨看他这表情便知道他感兴趣。
于是自己也弯起眼睛:
“现在呢,想去了吗?”
溯离轻咳一声,偏开视线:
“若我不去,你要怎么处置这些东西?”
“那就只好我和阿容两个人去了。”
“?”
“总不能放着落灰了。”
“……罢了。”
溯离扬了下下巴:
“便勉为其难地同你们去一趟吧。”
这别别扭扭的模样当真好玩,戚长缨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发顶: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和阿容去接你,可不许赖皮。”
“你当我是什么?”
谁要同他耍赖皮?
于是除夕那日,溯离一早便起来换上了厚实的衣裳,像去年那样,在难得空闲的日子里,和戚长缨一起骑着千山往大营外跑。
与去年不同的是,这次沈华容也跟了来。
虽然溯离不爱西北的荒凉,但在这样的空旷天地策马狂奔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就好像要逃离整个世界一般。
三个少年一路去到边境无人地带,一边烤火取暖烤肉果腹,一边等着入了夜天黑之后放烟花。
戚长缨那日说的“盒子花”当真买到了,那看起来和它的名字一样,就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溯离不知道这玩意要怎么用,只听沈华容说,点着之后,里面的火会像花一样绽放出来。
虽然嘴上不说,但溯离对此还是很期待的,隔一会儿就要拿起那盒子瞧瞧,生怕盒子跑了似的。
但可惜,那个令他无比期待的盒子最终也没被点燃。
因为,眼看着天将入夜时,四周忽然毫无预兆地起了风,那风混着沙尘,叫人几乎不能视物,吹得头顶阴云翻涌流动着,没一会儿,竟还下起了雪来。
狂风、暴雪、沙尘,三样难缠的东西混到一起,天地仿佛都变成了灰土的颜色。
雪花混着尘土一起落下,令人不知这下得到底是雪还是泥。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不能继续傻等在这荒郊野岭放烟花。
雪花刚飘下来的时候,戚长缨就招呼着沈华容收拾东西赶紧走,说是周遭没有能躲避的地方,若不赶紧回去,等天彻底黑透、风雪势头渐强,到时影响视野迷了方向可就不好办了。
溯离不高兴,却也没说什么,只抱着那没被点燃的盒子花,自己坐到了千山的背上。
军营是不许燃放烟花爆竹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一大早出来一路往无人地带跑了很远,一时半会儿还赶不回大营,只能迎着这突如其来沙尘和暴雪尽量再赶快一点,或者在心里祈求这暴雪快点停。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们三个原本打算在外面待到很晚,所以都穿了厚厚的衣裳,勉强能够应付这暴雪。
赶回去的路上,戚长缨一手拽缰绳,一手拢着溯离身上的斗篷,尽量将他裹紧,别被风雪吹透。
溯离在心里骂了这雪一百遍。
他怀里抱着盒子花,手里握着小罗盘,时刻注意着他们有没有在大雪中偏移方位,以保证他们的确是在往大营的方向赶。
“等等!”
漫天黑灰色雪泥中,不知是感受到了什么,溯离突然扬声。
但他的声音被风雪没过,没被戚长缨听见。
见马儿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一把掀了头上的兜帽:
“停!等一等!”
“吁——”
戚长缨立刻拉住缰绳,身后的沈华容见状也立刻勒紧缰绳:
“怎么了这是!”
“有人!”溯离皱眉盯着罗盘,又抬手掐算几把。
“有人?!”风雪中,沈华容几乎要喊破了音,谁想张嘴先吃了一口泥:
“呸……有人难道不是说明咱们快到了吗?!”
“不是军营里的人。”
溯离一双眉拧得很紧,团团雪花沾到他的发顶,戚长缨将它们拂去,顺手给溯离戴回兜帽,却又被溯离扭头的动作抖了下来。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蹭上罗盘,盯着其上指针片刻:
“他们在西北方位聚集,感觉很不好,杀气血气很重,雪太大,我没法确定具体有多少人,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风雪都能被我感知到,一定不在少数。”
“感知?你怎么感知到的?这是什么本领?离这么远你都知道哪里有人?”
这一年边关安稳和平,沈华容没见识过溯离的真本事,如今乍一听实在不可置信。
“你当我是什么人?!一个个都拿我当江湖骗子不成?!”溯离无端恼火。
“大营再往西北,便是朝苏,若说带着杀意在近处集聚……”
听着他的话,戚长缨的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糟了。”
他与沈华容对视一眼:
“夜袭!”
第107章 屠杀/11
在这样能见度极低的风沙大雪夜,又逢除夕佳节、将士们最松懈之时,来一场奇袭的确是绝妙的选择,简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真是朝苏人吗?你能确定吗??”
沈华容抬手挡着风雪,问溯离。
“……我不知道!”
溯离盯着罗盘上晃动不停的指针,拧着眉,脸色奇差:
“天气太差了,有很多东西在干扰我的判断,但西北方向的确有异常,这点我能肯定。”
“阿容!这里离军营不远了,试试能不能点着烟花!”
戚长缨将背后的鹿皮袋扯下来抛给沈华容:
“不管是不是朝苏人,先给信号让父亲防备着!是误会最好,若不是,能提前个一时半刻察觉异样,总能少些伤亡!”
“哎哎好……”沈华容接住袋子,再抬头,戚长缨已经扬鞭继续赶去前路:
“我先回去报信!”
“行!你当心!”沈华容坐在马上,手忙脚乱地从鹿皮袋里翻出烟花和火折子,却是摸到一手湿:
“……破天气!”
他咬咬牙,将被雪浸湿的烟花全丢掉,努力往袋子中间探,好不容易,终于摸到个勉强算干燥的。
“咻——”
身后,远处,有烟花升空,炸在了泥土颜色的风雪中。
溯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瞧不见,只以余光瞥见微弱的一点点光。
他正想收回视线,可下一瞬,他瞳孔一颤,随即微微睁大眼睛。
“我闻到了……”
“什么?”
风太大,戚长缨听不清溯离说话,便俯下身,用耳朵贴近他。
“我闻到了,”
转头说话时,溯离的唇不小心蹭到了戚长缨冰凉的耳尖,但谁也没发现这点细节。
再开口时,溯离的声音比雪花还要更冷一些:
“……死人了。”
空气里飘来似有若无的血气,他们越靠近大营,那味道就越浓郁清晰,伴着新死之魂独有的悲凉又迷茫的味道。
赤烽关燃起火光,大营内所有人看起来都焦急匆忙,运火油的运火油,穿战甲的穿战甲,小旗长们组织着自己的士兵,在风雪中扯着嗓子:
“快!快!披甲上城!集合应敌!蛮子来了!!”
特意为除夕夜增添年味的红灯笼和对联也掉在了雪泥地里,鲜艳的红被染上一层脏污颜色。
军中多是粗汉子,认字的没几个,对联大多都出自戚长缨和沈华容之手。如今新春吉祥话被脏污浸湿,又被马蹄踏过,已彻底辨不出模样。
“少将军!有敌袭!将军方才到处找你不得!”
“我知道了!父亲在哪!”
“城墙!”
“好!”
一片忙乱中,千山灵活地穿行于军营,带着戚长缨回到了他的帐子。
“来,阿离。”
戚长缨几乎是将溯离抱下了马,握着他的手腕快步跑入帐内:
“你好好在这里待着,阿离,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等我或者阿容回来找你。”
说着,他取下一旁木架上的战甲往自己身上套。
动作太着急,战甲的部件反倒不听话起来,溯离上手粗暴地帮他处理,边皱眉道:
“你把我当什么?战场而已,杀人而已,我也可以。”
“阿离,你还是小孩子呢。”
“戚长缨,你也只比我大四岁。”
戚长缨了解这孩子的性子,知道他倔强,他们继续就这个问题争论下去,多半不会有什么结果。
“别总把我当小孩。”溯离用力勒紧战甲系带,绑了好几个死结。
“再用力,我这手臂可就要被你勒断了。”说着,戚长缨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颗用油纸包好的糖,放进溯离手里。
之后,他拎起他那把漂亮的方天画戟:
“乖点待在这里,阿离。听我的。”
说完,戚长缨便匆匆转身走了。
用来抵御严寒的厚重帘子被掀开,风卷着雪从空隙里溜进来,又很快落在地上融化成水。
溯离看着手心里那颗糖,心里莫名烧起了一团火。
给糖安抚?把他当什么?真当他是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还是把他也当成了一只乖顺的狸猫?
戚长缨对待溯离的态度令他十分恼火。
他把那颗糖丢进了烧得通红的炭火盆里。
看它被烈火舔舐,迅速烧化成了一缕烟。
“少将军!这边!!”
这场突袭比戚长缨预想得还要猛烈。
听他的副手说,朝苏蛮子是乘着风雪如鬼魅般突然出现的,没有火把,没有号角,甚至没有喊杀声,等守军发现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今夜除夕,虽说一切防守排布与以往并无不同,可到了节日,人心总会松懈,朝苏人正是瞅准了这个机会,默不作声地刺来致命一击。
朝苏人从云梯爬上城墙,杀了今夜值守在那里的一整支小队,还想下去把城门也打开。好在沈华容放的那支烟花正巧被戚伯明瞧见,他当即觉得不对,带人去瞧才发现蛮子已经顺墙根爬了上来。
可即便发现得够早,他们也没能挽回什么。
今夜狂风暴雪,火油能起到的作用极为有限,几十桶火油点着了倾倒下去,被风吹成一条条火蛇,根本挡不住那些不怕死的朝苏人。
城墙很快失守,蛮子像蚂蚁似的一波波爬进来,将士们正迎着风雪死守着城门,只要城门不破,一切就还有机会。
戚长缨跳下马背,拎着方天画戟杀入了人群之中,一戟刺入朝苏北蛮的胸膛,将他的父亲从困局中解救出来。
“混小子,你跑哪里去了?!”戚伯明已经杀红了眼,半边脸上全是飞溅的血迹。
来不及兴师问罪,他重重一把拍向戚长缨的肩膀:
“去!苏平北他们正想办法带人从东南侧路绕上城墙,你也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先把城墙夺回来,断了蛮子的路再说!”
“是!”
朝苏是游牧民族,他们争强好胜,血性极重,前朝皇帝曾向朝苏递去过橄榄枝,可惜他们不愿臣服于天子,拒绝每年上供纳税,甚至拒绝联姻和亲,只想将中原辽阔富饶的土地占为己有。
这样的野心在他们那边延续了好几代人,每一任可汗的理想都是杀入京城自己坐坐那九龙金座,且一直在为此努力,这些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未真正服气过。
戚伯明从年轻时就一直同朝苏各位名将交锋,他知道蛮子野心勃勃,故一直坚持亲自带着戚长缨与戚家军驻守赤烽关,算是一种威慑。
谁想朝苏人比他想的还要更不安分,竟如此按捺不住,边境这才刚安稳一年多点,蛮子就又主动挑起了事端。
这一路上,戚长缨路过了无数具尸首。
夜里什么都看不清,火把的光也微弱,他其实很难认清倒下的那些人具体是谁。
名号虽然对不上,但总归是同吃同饮过、一同在校场上舞过刀枪的弟兄。
戚长缨握紧手中的方天画戟,脚步没敢有半分停顿。
边境从未真正和平安稳过,这样的画面,他已见过无数次,他最晓得战争残酷、世事无常。
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只有尽力赢下这一场又一场的战斗,好让这些兄弟们能够瞑目、不必白白牺牲,待有一日他到了九泉之下,总也有颜面去见见这些兄弟,给他们一个交代。
戚伯明方才说的“苏平北”是戚长缨的副手之一,带的人也都是戚长缨亲自练出来的亲信,戚长缨很快与他们汇合,他们从侧道上城墙,迎着暴雪与城墙上燃烧的火焰,断了朝苏人进攻的路。
厮杀不停,熟悉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戚长缨脸上身上溅满了不知谁人的血。
云梯被一架架推翻,戚长缨重新立起已经歪倒、沾上脏污的战旗。
“叫底下人运巨石和火油来!其他人,上弩箭!”
戚长缨接过苏平北递来的连弩,将箭头沾上火油,对准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可是风雪太大,箭上的火还没等刺中人就灭了,又是夜里,底下无火无光的情况下,他们甚至连准头都无法保证。
“少将军!!”不远处传来苏平北的声音,这声音本该是戚长缨很熟悉的,如今听着却离得那么远,那么不真切。
仔细听,那甚至还带着一丝颤抖:
“……城门破了!蛮子顶着石柱,生生撞开了!”
城门破了,代表着他们刚刚拿下的城墙、推倒的云梯、扶起的战旗变得毫无意义。
大量敌军将从城门涌进,攻势只会越来越强。
而这种情况下,进攻压力加之恶劣天气,赤烽关信号放不出去,信鸽飞不走,以人力快马传信又太耗时间。如今尚不知朝苏来了多少人,但想也知道,在这样有利的天气下,他们必然抱着一击必胜的决心,兵力粮草定然十分充足,赤烽关却不知何时能得到增援。
此战……怕是凶多吉少。
可他们身后还有边境无数的城镇与村庄。
朝苏人生性嗜血野蛮,曾经不知屠戮过多少中原百姓,他们所过之处,村镇血流成河无一活口,所以……
所以,就算是死,赤烽关也决不能破!
戚长缨咬牙,扔了手里的连弩,重新拿起方天画戟,转身便要往城下去。
但也是那时,他突然听到了周遭除风雪厮杀兵戈相接外,另一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
“珰——”
沉重的钟声从远处荡开,那声音似乎带着一股无形的气浪,令风雪都为之停滞一瞬,而后猛地朝远处扩散开来。
接着,戚长缨仿佛听到了谁的惨叫声。
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尖叫如浪潮般越叠越多,等听清那惨叫间还夹杂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他才意识到,那是朝苏士兵们发出来的声音。
同时,城墙下的战场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状态——
身穿绯衣银甲的戚家军士兵们握着武器,却是怔愣着没有动作,就那么呆呆地瞧着前一秒还在同他们厮杀的敌人喉咙中挤压出痛苦的惨叫,仿佛齐齐中了某种魔咒一般,诡异至极。
他们的肢体以一种十分扭曲的角度弯折着,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画面。
其中有人一边惨叫一边转头想逃,可下一瞬,人就一头栽倒在地,头颅整个爆裂开来,红红白白的东西炸得到处都是。
方才还斗志满满气焰极盛的敌人瞬间横了满地,死状各异,瞧着骇人至极。
而更恐怖的是,这一切发生得极其突然迅速,期间,别说下手,连反应过来的人都没有几个,全程甚至根本无人碰过这群朝苏北蛮,他们自己就吱哇乱叫着死得凄惨。
这不太像是人为。
更像一种报应,或者一种诅咒。
“这是……什么情况?谁干的?”
苏平北也看见了底下的诡异之事,他有些怔愣。
随后,他意识到,这一切似乎是从那道诡异钟声响起之后才出现的。
而此时此刻,钟声还在继续。
听起来……倒像是编钟。
这钟所奏响的并非成形的曲谱,倒像是个门外汉由着心意随意敲击所形成的凌乱无章法的音节,带着一种莫名震慑人心、令人生畏的力量。
他茫然地朝声音来处望去,忍不住失声惊呼:
“少将军!那边……!”
在怔愣着望着城墙下突然倒戈的局势与惨状时,戚长缨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可那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朦朦胧胧,摸不清,也抓不住。
直到身边苏平北的一声唤令他回过了神。
他抬眸,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夜色里,雪花与尘泥被钟声清剿,令人的视野也变得稍稍清晰一些。
戚长缨看见,远处,赤烽关大营最高的一座瞭望塔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清瘦单薄,只是个还未长成的小小少年。
他一身墨色衣衫,衣摆于身后翻飞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再往后……
再往后,竟是一套完全悬浮于空中的编钟。
世人总爱为生活找寻一点念想,可戚长缨从不信神佛。
从小父亲就常告诉他,在这世间,你能依靠的最强大的人只有自己,陷入绝境之时,与其奢求神鬼显灵,不如孤注一掷,相信自己的决心与勇气。
至于那个孩子,戚长缨知道他身份不凡,地位超然,连诸葛驭都要让他七分。
知道他性子偏执,行事偏激,是旁人口中的修罗煞神。
可戚长缨没见过他被世人唾弃的这一面,在他眼中,溯离一直只是个爱口是心非的、孤单又别扭的小孩子。
神鬼不足信,传言也不足信,戚长缨只信自己。
在他这里,溯离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七月半大人,只是一个需要他关照、需要他保护的少年,和他以往在战区救助的那些失去父母的孩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如今,戚长缨的认知随着雪花一同被钟声推翻。
那个他以为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孩子,在众人面前展示着超出他们认知的、强大到恐怖的力量,仅凭一人就破开了他们的死局。
狂风中,少年稳稳立在瞭望塔尖,抬手结印,猛地展开双臂,五指成爪,一头长发散落,与衣摆搅在一起,衬得肤色更加苍白。
编钟猛地震响杂乱无序的音节,地面之上伴着凄厉叫喊炸开了一片血色的烟花。
溯离微微眯起眼,眸底映着那片鲜艳颜色,很轻地歪了一下头,唇角难得上扬,勾起一个鬼魅般的笑意:
“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七月半与其他冥道灵师最不同的地方,以及他最出挑的天赋,并不是法器与诅咒,而是驭鬼。
控制厉鬼心神与行为,驱策其按己心意为己所用,是祖师爷都做不到的事。
所以祖师爷才说,七月半是被上天眷顾的孩子,他天生就为冥道而生。
还说,以他的心性与能力,若不多加限制,未来必成大祸。
而今,钟声策万鬼齐鸣,无论是新死的冥灵还是周遭徘徊的亡魂,皆听他号令,扑向侵略之人。
他们借七月半赋予他们的力量穿破屏障,触碰生人,啃噬他们的血肉,吞下他们的恐惧,带着他们刚刚从肉身中脱离的、还在恐惧颤抖的亡灵,支配他们,让他们用自己的愤怒与利爪刺破他们同伴的头颅和胸膛。
这是七月半自己定下的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
“都去死……”
编钟为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奏起挽歌。
音节愈发急促激烈时,少年七窍缓缓淌下血泪,笑意却愈发尽兴张扬。
“哈……哈哈哈……
“……都给我去死吧!!!”
第108章 质疑/12
“嗬……有……有鬼……”
带兵袭入赤烽关的朝苏首领站在人群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们死状各异倒在他眼前,而他居然连下手的人都没瞧见。
“这群中原人……该死的宽袖羊……”
他用朝苏话咒骂着这群装神弄鬼的宽袖羊。
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如今堂堂正正用兵敌不过他们朝苏,竟就想出这种腌臜下作的手段阴他们朝苏好男儿的性命。
这到底是什么巫术?
他们请来了什么鬼魅?
在想出应对的方法前,不能……不能再……
“撤退!快撤!!!”
首领撕扯着嗓音,指挥着自己的部下往赤烽关外撤离。
可实际上,那里还需要他下令?后面的人瞧见前面的情况,听说中原动了妖法,早已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首领夹在混乱的人群中,用尽全力奔跑着,可身后鬼魅般的钟声丝毫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诅咒依旧缠在他们身上,任他们跑得多快都无法摆脱,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锁链,死死黏住了他们的灵魂,将他们扣押向注定的死亡。
意识到这点后,首领忽觉自己后颈漫上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那寒意不同于冰雪,而是另一种能够直接浸入灵魂与骨血的阴森。
眨眼间,那感觉愈发清晰浓郁,仅一瞬的功夫就从他的后颈蔓延至耳根。
“快……走……”
喉咙似乎也被某种力量扼住,叫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这最后两字,下一秒,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自他体内响起,他全身骨骼尽碎,只剩一身皮肉,软软瘫倒在地。
“将军……”眼见着敌寇狼狈逃离,副将忍不住望向戚伯明,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戚伯明神情复杂。
惨叫声未绝,他皱皱眉,收回了视线。
在方才的拼杀中,他肩膀与腰侧中了两箭,箭头没入铠甲,有鲜红的血流出来。
他咬牙,抬手掰断了箭杆,才再次抬眸,望着风雪夜中还未停止的逃窜与屠杀:
“别追了,清点损失伤亡,关闭加固城门,还有……让戚长缨管管他的小孩。”
“……是!”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戚伯明下令。
在看清瞭望塔上的人影、确认城墙下的危机已解除后,戚长缨就已经赶了过去。
他奔跑在城墙之上,身后红色的披风与风雪一同翻搅。
关外仿佛化为人间炼狱,明处暗处的朝苏士兵的哭嚎呐喊声几乎盖过了狂风,钟声与死亡伴着他们,如影随形。
“够了!溯离!停手!!”
戚长缨赶到城墙与瞭望塔链接的廊桥上,抬头望着塔顶上那个被雪花浸透的少年。
他眼下血痕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血色将肤色衬得更加苍白。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低头看了戚长缨一眼,弯唇冷笑:
“不、够。”
罗盘漂浮在他身前,其上指针飞速转动着,替溯离寻找方向。
戚伯明个不中用的,过个年过得什么都忘了,城门守不住就罢了,自己还伤成那个德行,什么第一名将,也不过如此。
这本和溯离毫无关系。
戚伯明、戚长缨、沈华容……甚至这整个大营中的人全死光他都无所谓,可若让北蛮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破了赤烽关,他七月半的脸就要丢尽了。
突如其来的泥沙暴雪毁掉了除夕夜的烟花,连带着一群北蛮人将他的计划和他计划中的人搅得一团糟,溯离没法找老天算账,还不能算在这群碍事碍眼的北蛮人头上吗?
戚长缨又算个什么东西,把他当成个需要缩在后方被周到保护着的废物,实际上呢,他们这群人穿着铠甲打了几十年都没个结果的战争,他七月半只要一夜,就能按得北蛮人至少十年抬不起头。
自视兵强马壮,觊觎中原版图,夜袭赤烽关?
那便让他们知道狂妄自大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套编钟是溯离的本命法器,用来铸造它的每一寸铜都被怨魂与鲜血浸泡过九九八十一天,内壁刻的咒文是溯离以自身驭鬼天赋为基础凝练转化而成,故此编钟奏响的每一道音节,都可承载他的能力与意志,替他本人驱策鬼魂。
钟声能够覆盖方圆两千里。
那他便让这赤烽关外两千里内寸草不生。
别说人了,就是属于朝苏的一只羊、一只鸟,都别想活。
溯离抬手抹了一把眼底血迹,重新结印。
这次,罗盘指引出了具体的方位。
西北方向,三百里,大营,三万八千人。
再往东一百里,驻地,一万九千人。
继续向北,聚居村落……
“敌人已经退了,继续屠杀没有意义!溯离,停手!!”
“有没有意义我七月半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溯离皱眉瞪向戚长缨。
那一眼虽然隔得很远,在夜里也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戚长缨却是无端感受到一股针刺般的寒意。
好像有什么东西袭上他的眉心,带着比战场上还要浓重数十倍的血气,再进一厘就要将他的灵魂与骨血吞吃殆尽。
但它并没有真正触碰到戚长缨。
那似乎只是某种威慑而已,压迫他一瞬便如退潮般远去。
“滚开!别碍我的事!!”
钟声更为激荡,响彻天地时还伴着溯离的嘶吼。
戚长缨抬头望着他。
溯离周身的气息极为危险,如一场汹涌的风暴,戚长缨能感受到。
本能告诉他需要尽快远离这里,理智却令他试探着靠得更近。
“溯离,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有攻有守有胜有败才是战争,单方面的碾压就是屠杀,朝苏人已经退出了赤烽关,他们对赤烽关已经没有威胁了,我代表今夜驻守赤峰关的所有将士们,代表我们身后的百姓们,感谢你的守护,但是,该停下了,阿离……”
“什么狗屁守护?少自作多情,我是为了我自己!谁在乎你们的破战争破百姓?和我有什么关系?!再多话,我连你一起杀!!!”
溯离真想让戚长缨永远闭嘴。
他希望戚长缨看清他的面目,然后快些因为恐惧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远离这里,别再妨碍他的事。
但戚长缨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少点什么,他还在靠近,说:
“……你不会的。”
雪片好像化为了钢刀,刮在戚长缨脸上磨得生疼,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你这么做,对你自己的伤害也很大吧?阿离……你流了很多血。”
“……”
溯离怔住。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戚长缨再拿出怎样伟光正的话术和理由,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反驳。
可是……
“你流了很多血”。
这是什么意思?
溯离眸色微微一动。
他怀疑这一切都是戚长缨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的能力虽然强大,却总有尽时,如此不断扩张范围寻找方位、极远距离驭鬼增添杀孽,已到了他的极限。
他能坚持到现在,全凭心里存着的那一口气。
如今失神一瞬,劲散了,气也断了,透支能力的反噬将他整个人瞬间掏空,身后漂浮于半空的编钟也蓦然化为碎星万点消散不见。
溯离隔着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看着底下廊桥上的人。
心想,真是孽障。
命中注定的对头,上天派来闹他的祸殃。
而后,他身子一软,就那么轻飘飘地从瞭望塔尖摔了下去。
溯离像秋末的最后一片落叶,被风卷着落向地底。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恍惚间,他看到一抹赤红越来越近,唤着他的名字,在他坠落到更深处前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腕。
于是坠落被迫停止。
溯离看到一只伤痕累累的手。
有血从他袖口滑落,顺着手背起伏的骨骼落进指缝,在溯离腕骨也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于小臂蜿蜒着流淌进了他的袖口里。
只是可惜,那滴血没能留住戚长缨的温度,等溯离能感觉到它时,它已经变得冰凉了。
“你抓紧我……”
戚长缨的手在颤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廊桥。
他的手臂在方才的厮杀中挨了蛮子一记弯刀,伤口不浅,此时撕扯着崩裂,流出更多的血。
“让我掉下去吧,”溯离抬眸看着他:
“我死了,就没人像疯子一样继续杀人了,不是正好成全你那份没用的善良……?”
“你也不能死……”
戚长缨咬着牙,试图把溯离往上拉:
“坚持住……”
“放手啊。”有雪沾上溯离的眼睫,又被他的体温化成水淌下脸颊,和血渍混在一起:
“摔了我也死不了,你见识过我的本事,还以为我跟你们这种人一样脆弱吗?”
“和你有多少本事无关……你抓紧我……”
“少将军!”
旁处传来苏平北的声音,还有士兵小跑时身上铠甲碰撞的响声。
“……来帮忙!”
流在溯离身上的血越来越多,戚长缨的嗓音也越来越沙哑,每个字都艰难:
“快点!!”
溯离视线已然模糊,彻底陷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廊桥上无数只朝他伸来的手。
“少将军,这……”
“去,带他去找军医。”
士兵们一起将廊桥边缘摇摇欲坠的戚长缨和溯离拽了回来。
戚长缨简单检查过溯离并无外伤,便将他交给苏平北,接着问:
“城门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朝苏人的尸体得尽快处理掉,通知下去,今夜的事情绝对不能外传,私下也别过多讨论,以免引发恐慌。”
“已经交代过,也都安排下去了,少将军,您放心,但您的伤……”
“我没事。”
戚长缨蜷起手指,下意识将还在流血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你先去送人,其他人跟我走,再将城门各处巡查一遍,别再留任何隐患!”
“是!”
城门处的状况,用一句“触目惊心”都远不够形容。
目之所及都是碎掉的骨头和血肉,那些东西又和积雪化水混在一起,遍地都是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而这甚至是已经简单清理过一遍的状态。
“我的天爷啊……”
沈华容的声音从一旁冒了出来,戚长缨回头望去,便见他嘴巴张得如鸡蛋般大,本想小心找个干净地方下脚,可腿抬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处能踩的地方,只能站在原地和戚长缨遥遥相望。
“这什么情况?我听人说,这都是溯离那小子干的???”
沈华容的爷爷是当朝太傅,如他所说,他在西北大营扮演的只是“军师”之职。
戚家与沈家是世交,沈太傅出于信任将沈华容交到戚伯明手中历练,戚伯明自然不会让沈华容上阵前涉险。
再说,这孩子脑子聪明,却并不在武艺上用心,戚长缨只用一只手都能将他撂翻,面对力大如牛的朝苏人更不用提。
所以,如今夜这种情况,他也是需要留在后方被重点保护起来的角色,到现在危机解除才能溜过来瞧上一眼。
“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
“我知道,我有轻重。”
沈华容瞧着戚长缨,犹豫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踩着满地污秽跑到了戚长缨身边,抬手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溯离一个人是怎么弄出这种阵仗的?我没见识到,你给我讲讲看?”
这要戚长缨如何讲?
他皱皱眉,极简概括:
“他在敲钟。”
“敲钟?什么钟?”
“编钟。”
“……军营就这么大点地方,他那帐子也就那么大一点,哪儿放得下一套编钟?从哪变出来的?”
“我也不知,总之,听着钟声,朝苏人便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我懂点朝苏话,依稀听着他们像是在喊‘有鬼’。”
“……”沈华容深吸一口气,兀自消化半晌才道:
“……我以前真觉得他跟国师身边那群人是差不多的,和小巷里两文钱算命看手相的师傅也差不离,可你现在说……他竟真有这般本事?当着你们的面,在城破的情况下,敲个钟就隔空杀光了夜袭的朝苏人?”
他摇摇头:
“他才多大?瞧这些人死得这样凄惨,竟都是他的手笔吗?煞神七月半……竟是名不虚传。”
“……”戚长缨没有应这话。
或许他也觉得他认识的溯离与七月半这个身份展示出来的力量反差过大,一时还没能彻底消化,因此选择在此刻沉默。
“我说戚长缨,这件事情很严重,你必须得想想办法、重视起来了。”
沈华容皱起眉,收起以往吊儿郎当的神色,语气难得凝重起来:
“他今天敲个钟就能杀这么多人,代表什么?代表,只要他想,哪天默不作声屠了一整个赤烽关也不在话下!就这孩子目前展示出来的心性,他并不在乎旁人,也不在乎生死,他只随自己的心意,且有随心所欲放肆的能力。我们对他来说,和脚底下这些朝苏人、和动动手指就能随意碾死的蝼蚁也并无不同。今天他心情好可以陪咱们说笑玩闹,明日他被谁惹到,恼火了动了杀心……眼下咱们脚底踩着的就是咱们的下场。”
“沈华容,”戚长缨皱起眉,望着沈华容的眼睛:
“他不会。”
“好,你相信他不会,我也相信你的判断,但旁人呢?这赤烽关里不只有你我,你能说服我,可你能说服所有人吗?今天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整个军营都传遍了,然后呢?你能堵住他们私下的言语揣测,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大家别忌惮别害怕吗?”
沈华容声音很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应当也听过,他拥有那么强悍的力量,谁还能把他当人?恐惧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想再挖出可就难了。
“而你,戚长缨,你和他走得那么近,别人又会怎么想你?你是先锋官,是将领,战场瞬息万变,若不能得到部下百分百的顺从和信任,后果不用我多说吧?
“戚长缨,在你眼里他是个孩子,你把他当小弟弟,可在不熟悉他的人眼中,他才不是诸葛溯离。
“他是一个名叫七月半的怪物。”
第109章 脆弱/13
不可否认,沈华容的话句句在理。
戚长缨也懂他的意思,他是想提醒自己,既然溯离是皇帝派来的人,他们没法轻易打发他走,那就得尽快跟他保持距离。
这孩子表现出来的力量太过强大,也太过骇人。
他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如果不能将他归鞘,那么至少,不能让人觉得他属于戚长缨。
换句话说,刀可以存在,但只能被所有人无差别忌惮着存在,就那么漂漂亮亮地摆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像一种象征,一视同仁地震慑所有人,令所有人抱着同样的安心与不安,这样才叫公平。
一旦这把可削铁断金的利刃被另一个看似平凡的人影响、甚至握在手中,天平就会出现倾斜,所有的猜疑和攻击将接踵而至。
旁人不敢与刀刃正面交锋,却敢将所有的怒气针对在持刀者身上。
虽说目前大营里知晓这一切的都是戚家军,都是一起并肩战斗过、信得过的兄弟,可沈华容不想用情义去赌人的劣根性,生死之事不是儿戏,他总得往最坏的情况考虑。
到时,刺耳流言、坑害暗算、大大小小明里暗里的绊子、消息传到皇帝耳里后戚长缨乃至整个戚家将受到的猜忌……
好在现在还不晚,戚长缨完全能够及时止损,规避掉这些可预见的未来。
七月半本就是被皇帝派来西北大营驻守的吉祥物,只要让他回归这个身份,他们也从此与他回归上级与下属的关系,那么沈华容所担心的一切便不会发生。
虽然这话听起来稍微凉薄了些,但沈华容的初心是好的,他是为戚长缨与戚家着想,不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也不想他因为一份善良缠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和溯离相处了这一年多,不是没有感情,也并不想和这孩子生疏了从此化为陌路人、只把他当做皇帝放在西北大营的定海神针、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七月半大人。
可在沈华容心里,区区诸葛溯离,终究比不上他和戚长缨一起长大的情分。
“……”
戚长缨微微皱着眉,没有应声。
那一瞬间,沈华容心里又冒出了戚伯明曾经叹息般说出的那句:
“长缨这孩子太重感情,也太过心软,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这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位将领身上。未来还希望你从旁多提点着他,否则,他的软,迟早会化作旁人向他刺来的刀。”
沈华容已经不记得这是几年前的事了,甚至已经忘了那是戚伯明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说出的话。当时的一切都已模糊,只这一句话清晰地印刻在他心里。
如今再次想起,沈华容第无数次觉得,戚伯明这话,或许真会一语成谶。
“那小子呢?”
正在二人沉默之时,旁侧传来戚伯明的声音。
戚长缨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便见戚伯明已脱了战甲,身上只着一身属于戚家军的暗红色中衣。
他的肩膀和腰侧裹着厚厚的纱布,底下隐隐渗出血色。
“父亲!”
戚长缨心中一跳:
“您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都是上过多少次战场的人了,还在这大惊小怪。”
说着,戚伯明闷闷咳了两声:
“……有线人来消息了,今夜,朝苏折损的不止夜袭赤烽关这一支队伍,他们的卡罗纳大营,以及准库勒山口驻地……两个地方上下兵士近六万人,无一生还。”
顿了顿,戚伯明望着戚长缨的眼睛,又道:
“平民那边也有情况……”
听见这话,戚长缨的心跳有一瞬的停顿。
他一时几乎忘记了呼吸。
闹了一晚上的风雪不知何时已悄悄停了,天地一时静得令人难以习惯。
戚长缨蜷起手指,如一尊冰凉坚硬的雕塑,等着戚伯明下一句话。
“……死了十几头羊,其他的……暂时没有异常。”
“……”
戚长缨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在为六万杀孽心痛惋惜,还是在为此事没有波及到平民百姓而感到庆幸?
“这件事情,我不过多评价,要如何处理,我全权交给你,无论什么结局,我都不再过问。”
戚伯明沉沉望着戚长缨:
“你总有一天要接过我手里的担子,戚长缨,战争,和主导战争的人,都要学会残忍。”
若说沈华容方才劝的是他今后面对溯离本人该拿出的态度,戚伯明这话,便是在提点他作为一个将领该如何看待今夜此事。
诚然,大澧和朝苏是敌对关系,朝苏夜袭赤烽关,不仅没能得逞还受此重创,站在他们的角度,当说一句大快人心、为此拍手叫好。
戚长缨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觉得庆幸才对,甚至应该开始思考要怎么好好利用七月半的能力,去改变,甚至颠覆局势。
可是……
经此一夜,他需要下定的决心太多了。
他清楚地知道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可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否定理智为他规划的正确答案。
无论是诸葛溯离还是七月半,都是人,不是怪物,不该受到偏见排挤、特殊对待。
无论是大澧还是朝苏,都是人,没有任何一方该被压迫屠戮、受战争摧残。
或许他真的错了,生在这种时代、这种身份,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去看看他。”
沉默许久,戚长缨只道出这样一句话,而后便向戚伯明抱拳行过一礼,转身离开。
沈华容瞧着想追,却被戚伯明抬手拦住:
“让他自己斟酌吧。”
“放他自己一个人,琢磨着琢磨着便又心软了,您还不了解他吗?”
沈华容急得连连跺脚。
“我便瞧瞧他能怎样心软、又能心软到怎样的程度。”戚伯明望着戚长缨离开的背影,眸色深沉:
“与其成日操心他的心性会不会在未来绊住他的脚步,不如现在就确定下来,他的善良到底是拖累,还是成事者必不可少的仁心。”
“……”沈华容抿抿唇,正想说什么,却见戚伯明纱布下的血色愈发浓郁:
“伯父,您的伤……”
夜色深沉,以至于无人发觉戚伯明格外苍白的脸色。
再开口时,他嗓音略微透着点沙哑:
“……无碍。”
经过今夜一战,大营内各处灯火通明,活着的人个个不敢懈怠,人来人往全都赶着在忙夜袭之后的各项事宜,匆匆行过时,瞧见戚长缨,还要停下来行礼唤一声“少将军”。
戚长缨却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这一路上遇见了哪些人、听到了哪些话。
等回过神,他已到了溯离的营帐附近。
帐子外围着不少人,走近了戚长缨才看清,那是几名军医,和被他派过来照料溯离的苏平北。
“少将军!”是苏平北先看见戚长缨,见状,几名军医也忙跟着行礼。
戚长缨定定心绪,快步走上前问:
“人还好吗?怎么样了?”
“这……”军医们互相对了个眼神,最终由最年长的那位医者站出来道:
“大人伤得很蹊跷,皮肉并无损伤,伤势皆在内里,气息虚弱紊乱,属下们学艺不精,围着瞧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个缘由,又不敢乱用药,实在是……束手无策。”
“我知道了,今夜事发突然,西区那边还有不少伤者,劳几位过去瞧瞧。这边交给我就好,各位辛苦了。”
“不敢不敢!”
都在一个大营里,军医们自然晓得他们这位少将军是个难得谦和不骄矜的好脾性,可每每被如此客气地对待,还是会觉得惶恐:
“都是属下应尽之责,少将军不必客气。那小的们……便先去了?”
“嗯。”戚长缨点点头,而后微微垂下眼,迟疑片刻,抬步走进了营帐内。
帐内烧了很多炭盆,温度比之盛夏也毫不逊色,可床榻上的人却像是还觉得冷,他整个人裹在柔软的毛皮毯子里,身体不住颤抖着。
戚长缨皱皱眉,上前本想抬手拭拭他额角的温度,可还没等碰到他,床上的人就自己翻了起来。
溯离掀开被子低着头趴在床边,猛地吐了一大口血。
是黑色的。
“没事吧……?”
“滚开!”
溯离用力扬开手,拒绝戚长缨的靠近。
他抬眸瞪着他,眸中有几分怨毒,像是蛰伏在丛林中的野兽痛恨着自己想拆吃入腹,却又无处下手的猎物。
“……戚长缨……戚长缨!您能不能不要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能不能不要再自以为是地妨碍我了?!你当你是谁,我做什么事还需要你来同意?!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资格?!别在我面前碍眼了行不行?!
“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我是七月半,不是什么需要被人照顾关爱的孩童?!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圣人心,我恶心,我恶心!!
“我要杀人,把所有看不顺眼的人全杀光!你凭什么拦着我,你当你是谁?!朝苏人杀进中原屠村的时候你义愤填膺奋勇当先,怎么,如今我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就又让你难受了?又碍着你的眼了?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你到底希望哪边好?怎么,还是说,你戚长缨是什么见不得杀戮,专下凡来普度众生的天神啊?!你……!”
溯离早就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他知道自己杀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如今他所经受的一切都是他该得的,他并不为自己所受的痛苦而愤怒,令他恼火的,另有其事。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明明他是在守赤烽关,是在帮戚长缨,是在屠戮这人最痛恨的残暴的侵略者,戚长缨凭什么拦他?
凭什么他至今展现出来的一切负面都赶不走这个人,凭什么无论多恶劣地对待他,他还是会一次次坚持不懈地试图靠近他用自己的理论改变他?
而今,在溯离忍受痛苦折磨、心里的怒火也随之到达顶峰时,这人偏又不知死活地撞了上来。
既然不论如何被对待都能保持那份柔软,那么溯离便可更加肆无忌惮地去刺痛去伤害。
他用此时此刻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去攻击戚长缨,希望这人觉得屈辱愤怒,快些掉头离开,别再在他这么难堪脆弱的时候晃来晃去挑衅似的惹人心烦。
可是……
可是,
以前无数次类似的情况,他没能赶戚长缨走。
这次也一样。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戚长缨没再尝试继续温声安抚着靠近,而是站在那里,沉默着不发一语。
浑身上下的神经、骨骼与血肉仿佛在体内被一只大手翻搅做一团,身上好像爬满无数只虫蚁,游走在身体各处,一口口啃噬他的皮肤,每一寸痛苦都那么清晰。
这就是背负恶果的代价。
如师父所说,痛不欲生,烈火焚心,万虫蚀骨。
恶果多重,反噬便有多狠。
溯离的额头在冒汗,长发几乎被汗湿透,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痛,他下意识将自己蜷成一团,仿佛这样便能减轻那份煎熬折磨。
他想,他如今的样子一定狰狞极了,也丑陋极了。
可恨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个看笑话的人,至今不愿离去。
看到他这么痛苦的模样,戚长缨会觉得痛快吗?
应该会的吧,毕竟自己做了他最讨厌的事,刚才还用那么难听的话羞辱他……
没关系,想看就看,他让他看。
到时候,自己此时此刻所受的痛苦,也要让他……
溯离抬眼去看戚长缨。
下一瞬,却是愣住了。
他看见那个前不久才从厮杀中脱身的少年,正独自立在营帐里,脸上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尤其整根右臂几乎被血浸透,那是先前他为了拉住溯离而撕裂的伤口,甚至到此刻还在微微发着抖。
令溯离大脑空白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帐内昏暗灯火下,少年脸颊下掉落的一滴水珠。
那是什么……?
溯离怔然地抬起眸,去看戚长缨的脸。
这才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红了眼圈。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戚长缨的声音有些微颤抖,溯离似乎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好像永远温和、永远不会因旁人苛待而受伤的少年,在他面前落了泪。
他哭了。
他为什么要哭?
是因为自己的话太难听,终于伤到了他的心吗?
可是溯离只是想要他滚远点别再碍事而已。
他没想要他哭。
“或许你说得对,我不该多管闲事,也不该坚持,或许我就是错了,既然上了战场,我就该抛掉仁心,只要大局……
“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我也不是错的……所以,就当是给我一点坚持的理由……”
戚长缨单膝跪在溯离床边,缓缓低下头,声音埋在深处,显得很闷,也很哑:
“诸葛溯离,你能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
第110章 决定/14
温柔善良常与细腻挂钩,细腻便意味着更轻易也更深刻的共情,与远超旁人的感性。
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人。
即便从小生在边疆,混迹于沙场,即便十七年来见过无数生杀与血色,也曾杀在阵前持方天画戟取过无数敌军的性命,可戚长缨的底色从未改变过。
他的柔软不分敌我,对所有无辜生命一视同仁,这很难得,但在旁人眼中通常是一个错误,大多数时候都不被认可。
他或许是该考虑让自己变得坚硬一些,变得冷酷一些,抛弃一些无用的感情和柔和,听身边人的话,把那个孤单的孩子放回寒山之巅当那个无人敢靠近、人人畏惧的七月半,把今夜的屠杀当成一种大快人心的以牙还牙。
这种动摇在溯离不断推远他的那一刻到达了巅峰。
或许……戚长缨想,他真的不该尝试去改变什么。
因为,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一边是自己的坚持,一边是父亲和阿容施加的压力,如今溯离那些难听伤人的话像轻飘飘落下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逼出了戚长缨的脆弱和委屈。
他是戚伯明的儿子,是赤烽关的少将军,是十五岁就持一柄方天画戟取下朝苏大将军首级的惊才绝艳的红衣小将。
但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诸葛溯离,你能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
少年伏在床榻边,声音有些闷,话音里还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溯离大脑一片空白。
他满脑子都是戚长缨的话,还有他通红的眼圈,以及方才落下的那一滴泪。
“你……”
溯离下意识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指腹被戚长缨身上的战甲冷得一颤。
“你哭什么?”
隔着铠甲,溯离碰不到戚长缨,便抬手重重推了他一把:
“起来!你哭什么哭?!我怎么对你不好了,分明是你不识好歹,骂你两句,你倒开始掉眼泪扮委屈血口喷人贼喊捉贼!”
越想越气,溯离索性粗暴地扣着戚长缨的下颌,掰起他的脸,用衣袖在他眼睛底下使劲蹭啊蹭。
“别哭了!烦死人!!”
“我……”
戚长缨其实也只是情绪上来了才掉了几滴眼泪,说出那句话后就自己调理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连泪痕都快干了,却被溯离揪起来进行一通粗暴摩擦。
这小孩衣袖纹样里的银线刮着他的皮肤,弄得他眼底和脸颊红了一片,刺挠挠地疼。
溯离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造成的,他只以为戚长缨此人如此脆弱,一会儿功夫就把脸哭成这样,花猫似的。
“半夜城门被破,若我不出手,你们的伤亡能只有这点?!我救了你们多少人?你十只手能数得过来吗?!你不跪下来谢我隆恩就罢了,还反过来指责我太残忍?!我凭什么不能骂你?!”
溯离紧紧揪着心口的衣料,明明疼得脸色都发白,还要分出心神来同戚长缨争论。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阿离。”
“没有?!是,你是没有说出口,可你让我住手,不让我继续,不就是觉得我做得太过火,太狠辣,你看不惯,因为这不符合你光明伟大的形象?!戚长缨,你摸着你的良心问一问自己,你当真没在心里觉得我手段残忍,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但我告诉你,戚小将军,我就是这样的人!!!”
溯离越说越气,他咬牙扬起手,五指攥成拳举了半天,才“砰”一声砸到戚长缨的铠甲上:
“滚!你滚!!你哭你就有理,你哭你就委屈,你最委屈,我是坏人!!你滚开!!!”
溯离的眼睛也隐隐有些泛红,里面闪着些不那么明显的水光:
“……是,我错了,我错在不该动手,我就该让你和戚伯明那死老头,还有沈华容,统统被朝苏人宰干净!戚长缨,你是白眼狼!!”
“不,阿离,你听我说,这次抵御夜袭,你是头号功臣,我真的很感谢你守住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也真的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至于为什么阻止你……我只是觉得,他们既然退了,我们也可以到此为止,彼此各退一步,得饶人处且饶人。”
拳头砸铠甲的声音听起来很疼,戚长缨握住溯离的手腕,说话时,还带着一点点流过眼泪才有的鼻音。
“得饶人处且饶人?”溯离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险些笑出声来:
“如果今夜是他们赢了,你觉得他们能饶你?你觉得他们能饶过这里边任何一个人?你们说朝苏人残忍,说他们屠戮百姓、恶行累累,怎么,我只是用他们的方式回敬过去,你就又受不了了?戚长缨,我杀的又不是你!!!”
“是,他们是残忍无度,可是阿离,做人做事不能向坏的看齐,不能因为他们曾经这样对待过我们,我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用相同的手段对待他们没有问题。我们不能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如果一直以暴制暴、以杀止杀,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一日安宁了。”
“强者没有得不到的安宁,没服就继续杀,只要杀得够多,他们总有不敢再抬头叫嚣的一日!”
溯离厉声打断他:
“杀掉所有的朝苏人,直接将西北化为己有,所有问题便能一并解决!若要成全你的仁心,那便把平民留下,士兵杀光,剩下的也再成不了气候!左右他们养了兵就是要打仗的,打仗就是要死人的,既然他们的侵略与作恶可以预见,何必要给他们实践的机会,由我来赐他们死亡,又有何不可?!”
“……事情不是这样算的,阿离。”
戚长缨对溯离的霸王理论实在有些无奈:
“疑罪从有也未免太过霸道,我们不能拿还没发生的事情去审判旁人。就像……就像,如果有一个人,他天生命格特殊,有人算过,说他的命太好太大,能成霸业。这话被圣上听去引来圣上忌惮,圣上因怕他威胁到皇权而早早降罪甚至连坐家人……明明他自己完全没有、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却因八字命格,或一些旁人所谓的‘预言’遭此祸事。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很不公平?。
“朝苏士兵未来会成为侵略者,所以他们必须要死,朝苏百姓会生养出侵略者,所以他们也要死?阿离,这样想不对,算来算去,偌大一个朝苏,竟没有能活的人了。
“未发生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谁能为还没做的事情定罪?为已经发生的事讨公道,这才叫一报还一报。”
“……”痛感如浪潮般一阵阵涌来,溯离倒抽着气,有些坐不住。
他朝前缓缓歪倒去,靠上了戚长缨的肩膀。
他哑着嗓子:
“你才适合修冥道,真是把因果那套无师自通地弄明白了。”
“……什么?”
“没什么。”溯离懒得跟他解释。
“那我便当你在夸我。”
“真会给自己寻开心。”
溯离靠在戚长缨肩上,戚长缨没动,他便也没有起来的意思,反倒尝试着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闭闭眼,哑着嗓子道: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按你的方式,他们不进攻,你就也按兵不动,他们进攻了,你把人打跑就算完。这样一直被动着防御着,你一辈子都要守在这荒凉的边关防备他们不知何时进行的下一次突袭,一生都不能松懈。等你死了,下一任将领还要继续你的事业,换个和你差不多的便也罢了,若换个孬的,拦不住朝苏人,一切还是得遭殃,你这些兵,你所谓的百姓,早死晚死的,都是一个死,你一个人的坚持又能改变什么?
“而朝苏那边,不吃一次大亏就永远不会放弃。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不狠狠痛一次,就永远不会长记性。他们会一直觉得自己有占领中原的能力,然后不停征粮、征兵、消耗大量人力财力去培养军队准备下一场战争。
“你不是想要百姓不再受苦吗?这种苦就不是苦吗,能比战乱好到哪里去呢?”
不知为何,溯离的心情突然平和了下来。
他也觉得自己很奇怪,怎么突然就和戚长缨讲起了道理。
想来想去,或许还是因为戚长缨方才那滴眼泪。
戚长缨这因果奇才,说不定还天生会着某种术法,不仅惹恼人的本事一等一,还懂得恰到好处地示弱,拿捏人的情绪。
“……有些决心是非下不可的,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拖拖拉拉,不如一刀斩断。如果战争是必然,不如由你来决断,至少,占据了主动就能够掌控一切,手握主导权,要做什么、怎样做,都由你说了算。”
溯离埋在戚长缨的颈窝,闻着他身上那股沾了血腥味的百合花香,微微睁着眼睛:
“戚长缨,若你肯求我,这朝苏,我替你踏平。
“或者我再大方点,只要你开口,你觉得做到什么程度合适,我就做到什么程度,想做些什么都由你,若你想要皇帝老儿的人头,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喜欢这个皇帝,那九龙御座,我送你。”
“别说这样的话。”戚长缨轻轻拍着溯离的背,像是一种轻柔的安抚:
“我不求你。”
“……为什么?”
“你做这些事,看似轻而易举,但其实需要付出很重的代价,对吧?”
戚长缨摸了摸溯离后脑汗湿的长发:
“很疼吧,阿离?”
“不疼……”明明身体都在发抖,溯离却还咬着牙嘴硬。
或许真的是太难熬太痛苦了,听到这话,他的眼眶竟有些发酸,心里也一抽一抽的,缓不过劲来。
他独自忍耐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又不让你付,何必考虑那么多?我既然给你这个机会,就愿意承担代价,这种机会,若给了旁人,他们怕不是得千恩万谢着立刻下跪磕头,求我帮他们明日登基,如今我大发慈悲给了你,你倒还卖起乖来。”
“所以你不会给他们。”
戚长缨叹了口气,认真道:
“你给我,说明你信任我,认可我,那我怎么能为一己私欲做明知会伤害你的事,怎么能让你疼?”
“……”方才才压下过一轮的酸楚再次袭了上来,溯离闭闭眼睛:
“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或许是吧,”戚长缨垂下眼,想了想,问: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闭嘴别说话。”
“好。”
于是戚长缨当真没再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任溯离靠着。
许久后,他却还是没忍住道:
“阿离,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想,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谁在乎你?我没兴趣知道你的破事。”溯离应得冷冷冰冰。
“好,但还是要和你说,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溯离听了这话,只觉心里闷闷的,堵得慌。
戚长缨真是不会说话。
嘴里一句让人听了能舒心的都没有,毒哑算了。
“有什么好谢的?难道不是你哭着求我让我对你好一点?……我真是脑子糊涂了,才会应允你的诉求。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说罢,溯离顿了顿,又道:
“……若真想谢我,就别再拿我当小孩。
“还有,以后别再哭了。
“你掉眼泪的样子真惹人厌,我讨厌看见你哭。”
戚长缨有些无奈,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冤:
“我很少掉眼泪。”
“谁信?骂你两句就哭哭啼啼,比诸葛驭家里那牙还没长齐成日都要乳娘抱的小女娘还娇气。”
“那好……遵命,七月半大人。”
“。”
溯离一把推开他,自己躺回了床上:
“滚。”
“我……”
“七月半大人让你滚。”
“……”
戚长缨忍不住笑了。
他含着笑意,叹了口气:
“阿离。”
溯离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才缓过劲来、能够勉强下地行走。
这三日,戚长缨每日都要去陪他一会儿。
于是沈华容便明白了,自己那夜的苦口婆心多半又喂了狗。
他知道自己就算把舌头都说烂了也劝不动戚长缨,便只能去戚伯明那里告小状。
戚伯明还在养伤,沈华容去时,他正披着外袍,靠在榻上看兵书。
听过沈华容一通叽里呱啦后,他并未表态,只差人将戚长缨叫到了自己帐内。
“父亲。”
戚长缨手臂上的伤已经处理妥当,他着一身赤红劲装,向戚伯明一礼。
“嗯。”戚伯明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眸看向他:
“叫你来是想问你,那夜我同你说的事,你想得如何了?可有了打算?”
“儿子想明白了。”
“说说看。”
“若想要两边百姓都不再为战争苦恼,若想要真正的安宁,像我们如今这般一味防守并不是上策。像赤烽关夜袭这样的事,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戚伯明点点头:
“那你的想法是?”
“父亲先前让我全权处理此事,那我便斗胆一言。
“有个人告诉我,长痛不如短痛。事情总要有个决断。若不让朝苏吃痛低头、永远……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放弃占领中原的念头,百姓就永远要受难于一场不知何时开始亦不知何时结束的战争。
“无论如何,事情总要有个结果。与其顾着眼前暂时的和平,不如放手一搏,以绝后患。
“圣上已苦朝苏多年,这次赤烽关夜袭便是机会,还请父亲速速修书一封,将此事中除有关七月半之事以外的一切详尽阐述,道朝苏狼子野心,恳请圣上应允,”
戚长缨再次向戚伯明一礼:
“起兵,征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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