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
溯离拧起眉:
“定亲是什么?”
“啊???”这话骇得沈华容瞪大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摇摇扇子,自己找了个椅子端端坐下,看样子是打算和溯离就此事好好唠唠:
“你连定亲都不晓得是什么?不会吧?那你知道成亲是什么吗?”
“当然。我难不成像个傻子吗?”
溯离经历屠城之事、离开家人时还太小,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学,就算学过也早忘记了。师父又是个常年隐居山上的神仙般的人物,自己不食人间烟火便罢了,还总忘记给孩子教。
以至于溯离快十五岁的人了,还缺少很多常识,连定亲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突然来这么一出,倒把沈华容吓一大跳。
“那不就得了,你从字面意思理解一下也知道,定亲定亲,决定的定,成亲的亲。成亲是一男一女拜堂成家做夫妻的意思,定亲便是把这事儿先确定下来,定好谁家儿郎娶谁家女娘,下聘定过亲后,这一男一女便是未婚夫妻了,只待到了好日子礼成就是。”
“……”溯离明白了。
他看向沈华容:
“你定过亲吗?”
“当然了!”沈华容也不知哪里来的骄傲:
“我的亲事很早就被我爷爷做主定下来了,等到这次凯旋回京便过礼。”
“是谁?”
“是我爷爷得意门生家的……”话说一半沈华容又回过味来:
“你问这个作甚?我说了你也不晓得是谁啊。”
说得有道理。
反正溯离对他的事也不感兴趣,是谁都好,沈华容就算娶一只羚羊也跟他没关系。
于是他又问:
“戚长缨要娶谁?”
“那我哪儿知道啊?我和你一起待在这西北大营,我知道的可不比你更多。这不,我也正好奇着呢。”
说着,沈华容叹了口气:
“婚姻大事本该是父母帮着张罗的,但伯母去得早,伯父又常年带着阿缨在边关这边,俩人都不对此事上心。现在伯父也去了,阿缨又要挂帅出征,若是他再出点什么意外……戚家这一脉就无后了。所以他姑母才如此着急吧,但这事急也没用,就算现在定下来,阿缨也要等三年孝期过后才能娶人过门。”
“……”沈华容这话越说越不中听。
溯离冷嗤一声:
“为什么要留后?他家中又没有皇位,领兵打仗守边关这种事也要抢着生儿子继承衣钵?退一步说,就算真有皇位又如何,给宗室子一样是给,有人坐这个位置就出行了,非要成亲生个自己的孩子作甚?”
“嘿你这小孩,瞧瞧你说的这话。”
沈华容真要被他逗乐了:
“成亲也不一定是为了留后啊,成亲自有成亲的好处呢。”
“哪里来的好处?”
“还非要我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你喜欢一个人,想和她一直在一起,便和她结发为夫妻,从此恩爱两不疑,这不好吗?你每日在外忙碌回来,家中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她会关心你今天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难过,会和你分担难处,分享喜乐,两个人相亲相爱,同甘共苦,携手到白头,这多美呢?”
溯离顺着沈华容的话想象了一下。
还是不大理解:
“你和戚长缨不也这样?”
“???”沈华容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茶水喷出来:
“我和他哪儿样了?!你把话说清楚!”
“日日待在一起同甘共苦?他攻城你给他献计,他打胜仗你跟着高兴,他熬夜你还劝他注意身体,你说的那些事,和这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了!”
沈华容真是要被这小孩吓死了:
“我和他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我俩是友情,是兄弟情,这和爱情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这……”
这成功把沈华容问住了。
毕竟他比溯离也大不了几岁,自己对此也还懵懂着,哪儿能给他讲清楚了?
“总之……就是不一样的!阿缨是我的朋友,他成亲我会为他高兴,若阿缨是我的爱人,他成亲我可要发火了。”
溯离越听越不明白了:“这又是为何?”
“因为爱是无法同人分享的,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你就想让她满心满眼只有你,只对你笑对你好。如果她还对别人好、还和别人亲密,那你不得吃味了吗?若是她的心不在你这,你爱着她,她却不想和你成亲,转头要和别人成亲,你不得恼火吗?”
“……”
恼火?
溯离是有点恼火。
于是他实话实说了:
“戚长缨成亲我也恼火,如何,难不成你还要说我也想和他成亲吗?”
“你?”沈华容上下打量溯离一眼:
“你是例外。”
“为何?”溯离微一挑眉。
“因为你每天都在恼火,你对谁都恼火。”
沈华容耸耸肩:
“你的独占欲太强了,小守墨当猫的时候朝我翻个肚皮你都生他的气不想要他了要赶他走,阿缨那么好一个人,你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顺着你依着你,无底线包容你的脾气,现在他要有个特别的、更要一心一意爱护对待的人,要对别人好了,你当然也得恼火了。”
“?”溯离很轻地眯了下眼。
他重复沈华容的话:
“特别的、一心一意、爱护对待?”
“当然啊,妻子为你打理家事,为你生儿育女,当然要千般呵护着敬爱着,要加倍疼爱,加倍爱护,只对她一个人好,不让她伤心难过,这才行。妻子是家人,是最重要的人。哎……说来,若阿缨取了妻,我的位置怕也要降上一降咯。”
“……”
不知道为什么,沈华容的话让溯离越听越烦。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另问:
“他会娶谁?”
“我不知道啊!但以阿缨的样貌品性和家世,京中能与之相配的适龄贵女就那么几位,倒也不难猜。”
“比如?”
“比如,宁老公爷家的孙女才情容貌是最为出挑的,还有工部李尚书的幺女,我去年在诗会上见过,那姑娘对阿缨一见倾心,老明里暗里向我妹子打听他。还有肃安候的嫡长女……啧,若我妹妹再年长个一两岁倒也可以,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阿缨的人品我放心,他俩又是从小认识彼此知根知底的,倒时候我们两家再来个亲上加亲……”
溯离冷笑一声:“还真不少。”
“那当然,京城多少贵女倾慕阿缨的风采?莫说公侯权贵之女,就是嫡出的公主,我们阿缨也是配得上的。唉不过驸马无法掌实权,尚公主还是算了,不好不好……”
沈华容摇摇扇子,瞧着溯离像是心情不大好的样子,便开口劝慰着:
“你也别着急,等再过个一两年,你也要将这些事考虑起来了。这样,我为你献一计,到时候,你娶妻就照着阿缨的性子来找,若换了旁的人,可真不一定受得了你的脾性。”
溯离将眉越拧越紧,最终赐沈华容一字:
“滚。”
戚长缨要定亲了。
虽说距正式成礼还要等三年孝期,但听说只要定了亲,这事就算成了,二人就已经是一大半的夫妻了。
溯离迫切地想知道戚长缨究竟配了哪家的姑娘,为此他连去沈华容身边晃悠的频率都变高了些,可惜沈华容这个碎嘴子也是个不争气的,那次之后再没能收到什么有用的新消息。
时间一日日过去,溯离又在大营中过了一整个春季。
最难熬的夏日来临,气温慢慢升高,离戚长缨回营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听沈华容说,戚长缨要等七月下旬才能回来。
七月下旬。
刚好错开他十五岁生辰。
戚长缨还欠着他一份礼物和一匹马,不知这人还记得否。
溯离一天天数着日子,这期间,倒还发生了另一件有趣的事。
那是七月上旬的某日,大营迎来了一场大雨。
暴雨如注,下了一天一夜,这在常年干旱的西北可是一件稀罕事。
那日,溯离难得挂起了帐帘,搬了把小椅子坐在帘后,闻着外头湿漉漉的泥土味道,看着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一看就是一天。
等到天稍微暗下一些,溯离正要放下帘子回去点灯看书,却忽听外面雨声中还夹带了一点点别的声音。
那似乎是远处谁人传来的惊叫声。
确定那不是自己幻听后,溯离过去瞧了才知,军营里竟进了一条黑色的巨蟒。
那蟒足有壮汉一条大臂粗细,目露凶光,鬼魅般游走在暴雨间,寻找着合心意的猎物。
西北是不会出现这种蟒蛇的。
所以溯离很快就确定了,这不会是一条普通的蟒。
这是一只妖。
溯离是冥道灵师,不懂该怎么对付妖,但,既然是活的,宰了便是。
那条黑蟒最终还是死在了溯离手里。
溯离花了一晚上时间把它的肉全剃了,把骨头完整取出来洗洗干净。
妖骨也是做法器的好材料,尤其溯离杀蟒时刻意拖慢了进度,将痛苦折磨拖至无限漫长,因此,这条蟒死时带着极重的怨气,炼成法器,效果定不会差。
但到底用它来做些什么,还得好好想想。
这一想,便又过去十日。
到了又一年的七月半,溯离的十五岁生辰,明明是等了很久的日子,他却没什么心思过。
沈华容倒是积极,一大早差人送来把破扇子,说是送给他的生辰礼,拿来垫桌角都多余。
溯离想着,他真应该现在就抱着沈华容的礼盒子去找他,然后狠狠把那扇子拍在他脸上,让他以后不要给自己塞没用的垃圾。
但他并没能将这想法付诸行动,因为很快他便听守墨说,主帅回来了。
戚长缨回来了。
前两天沈华容才说他估计要等七月廿一才能到大营,谁想十五便到了,提前了这好几日。
守墨问溯离,要不要去迎,溯离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这个提议。
有什么好迎的,又不是没见过。
但说完这话后,他还是起身出了营帐。
溯离想,他是要去找沈华容,把那破扇子拍沈华容脸上。
但他手里没拿扇子,去的也不是沈华容营帐的方向。
下过那场大雨后,西北迎来了连续不断的大晴天,今日也一样。
头顶的太阳很晒,光落在人身上都发烫。
溯离被阳光烧灼着,多半是热得晃了神,走着走着,竟走到了关口。
大概是为了迎主帅回营,关口那边围着着很多人。
溯离径直走过去,原本围堵在那边的人们瞧见他后纷纷侧过身,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溯离面无表情,从人群最末穿到最前,遮挡他视线的人一个个离开,他终是瞧见了万众瞩目的那一人。
那人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长长的头发束成马尾,一身红衣银甲,背后的披风绣着麒麟飞云的图样。
他背对着大营,也背对着溯离,直到旁边的沈华容笑着提醒了一句,他才回过头,与溯离对上了视线。
不知是不是溯离的错觉,戚长缨看起来好像憔悴了一点,也成熟了一点。
而在溯离短暂怔神的时间里,那人已经朝溯离大步走了过来,还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好久不见。”
戚长缨像以前那样抬手揉揉溯离的发顶:
“又长高了,阿离。”
“你这是跟七月半大人说话的态度?”溯离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扬扬下巴:
“冒犯上官,想死不成?”
戚长缨知道这是小孩又闹起了别扭,他笑笑,依旧顺着他:
“好,大人,下官知错了。”
越说越来劲,溯离当即便摆起了七月半大人的架子。
他打量戚长缨一眼,问:
“沈华容说你下旬才能到,这才什么日子,这么早回来作甚?”
“大营还守在天山外未退,拖延一日都是变数,左右路上无事,便赶早回来,早一日算一日,不看日子。”
“?”
溯离微一挑眉,唇角不明显地向下压了压。
他偏过脸,语气更加冷漠强硬:
“我来是找沈华容,你告诉他,让他拿着他的破扇子滚远些。”
说罢,他转头便走,谁想才迈出半步,手腕就被握住。
身后传来戚长缨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没忘记,阿离,生辰喜乐。”
“。”
溯离这便明白了,方才那话是戚长缨故意说给他听、逗他乐子的。
这人拿他当什么?
溯离有些恼火。
他想甩开戚长缨的手,却被他轻轻拉着往后去:
“你来,带你看看。”
……看什么?
溯离皱着眉,手腕落在戚长缨手里,挣也挣不开,只能被他带着走向不远处的千山。
沈华容摇着扇子在旁边瞧热闹,见溯离过来,还要笑一句:
“这是谁的小马啊,这么漂亮?真真羡煞旁人。”
“……”
其实溯离方才就瞧见了,戚长缨手里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白的是千山,黑的瞧着眼生,但很漂亮。
千山的身材已经非常高大匀称了,那黑马却比它还要高上一些,四肢修长健壮,鬃毛长长顺顺,皮毛油光水滑,在太阳下还反着光。
“答应送你的小马,想你喜欢黑色,更喜欢漂亮的,便选了它。”
戚长缨把缰绳递到溯离手里:
“阿离,它是你的。”
溯离微微睁大眼睛,看看戚长缨,又看看小马。
他试着抬手摸了摸马儿的鼻梁。
今天太阳好大,晒得马儿皮毛都发烫。
“它叫什么名字?”
溯离看向戚长缨,正巧,戚长缨也正微微弯着眼睛,带着点笑意看着他。
“没取。既是你的小马,名字自然要由你亲自来取。”
听到这话,溯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出二字:
“……万水。”
“万水?”戚长缨想了想:
“万水千山,它与千山有着同一位母亲,倒也合适。”
“谁要和你的马合适?”
溯离微一挑眉:
“万比千大。水能覆山。”
他瞧着戚长缨,微微扬起下巴,好不傲慢:
“你和你的小马,都要听我的。”
第117章 谈心/21
“都要听你的?”戚长缨学着溯离的话,末尾的音调稍稍拖长了些,还带了一点点笑意。
他点点头:
“好,听你的。”
而后,他看向沈华容:
“走吧,阿容,去我帐中。我这一走数月,想必营中也发生了不少事。戚家军主帅更替,朝苏那边怕也早得到了消息,近日来他们那边有何动作,你可都得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告知于我。”
“刚回来,也不坐着歇会儿就紧赶慢赶地忙正事了?”
沈华容摇摇扇子,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便正了神色,装模作样地朝戚长缨拱手一礼:
“遵命,主帅。”
戚长缨和沈华容回营去谈正事了,溯离看着他俩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抬手又摸了摸万水的脸。
万水不仅长得漂亮,性子也十分乖顺,没事儿就在溯离身边乖乖静着,被溯离骑在身上也走得很稳,并不会像其他一些脾气暴躁的马儿,使着坏只想将人往地上颠。
溯离骑着万水,绕着大营兜了一圈。
而后又自己去了趟马厩,拎了一大捆上好的草料,在营外找了个阴凉处,托着下巴给万水喂着吃。
近日天气格外闷热,一到下午,坐在外头,一个劲往脑门上扑的热风惹得人直发困。
溯离打了个哈欠,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他正想着要不要歪在这眯一小觉,便听身后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阿离。”
原本快要合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但溯离没有回头,只当没听见。
“怎么了?”
戚长缨大步走过来在溯离身边坐下。
他已经脱了那身披风和战甲,身上只着一件赤红色的轻简便装,倒显得身上的成熟气散了几分,又成了当年那个带他穿行在中秋灯火间、无忧无虑的少年。
“今日生辰,又得了想要的小马,怎的还是不高兴?还是说,是这马儿不合你的心意?”
“马很好。”也不知手里那根长草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溯离用指尖将它掐成一截一截的,随手丢在地上。
说罢,他顿了顿,才道:
“人差了点。”
戚长缨太了解这小孩了,自然听得出人这又是暗戳戳踩了自己一脚。
他忍俊不禁道:
“差在哪里?可否同我说道说道?”
“戚元帅,”溯离彻底将手中草料扔了,自己拍拍手上的草屑,而后懒洋洋地将手撑在身后,侧眸瞥了戚长缨一眼:
“听说,好事将近了啊?”
“嗯?什么好事?”被突然这么一点,戚长缨还没听太懂。
“别装,我都从沈狐狸那儿听到了。所以,最后定了谁?是公爷的孙女,还是尚书的幺女,又或是侯爷的嫡长女、沈华容的妹子,还是说,要直接尚公主了?”
“……你在说什么啊?”戚长缨无奈笑了:
“阿容跟你说什么了?说我成了亲?”
溯离没应这话,他静静地打量着戚长缨面上的表情,瞧着不像是被说中的神情,心情倒是微妙地好了那么一丝。
他抿抿唇,赐戚长缨二字:
“定亲。”
“这个阿容,听来点什么都和你说……没有的事,姑母确实动了心思,也叫人帮忙相看着了,但我没有答应。”
于是心里多日以来堵的那些阴霾渐渐随着这话消散去,溯离眨了眨眼睛,很轻地抿了下唇角:
“沈华容说成亲可是一等一的好事,你为何不答应?不给家里留后了?”
“这也是阿容教你的?”
戚长缨真要回去敲敲沈华容的脑袋了,这一天天的,都给孩子教了些什么:
“戚家不只有我,我姑母那一脉人丁兴旺,传宗接代的压力还轮不到我身上。而且,如今,父亲刚去,西北战事也未平,我哪里顾得上起这些心思。再说……其实,我私心觉着,婚姻大事,不宜如此匆忙草率决定。”
“那该如何?”溯离确实是不大懂这些。
戚长缨想了想,认真给溯离解释:
“嗯……既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我自然是更想要等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慢慢相处,互相了解彼此,确定心意之后,再谈这些。就像我父亲母亲那样,恩爱相守,琴瑟和鸣。”
兜兜转转,又到了在沈华容那里听到过的“爱情”。
“意思是,你不喜欢公爷的孙女,侯爷的嫡女,也不喜欢公主,不喜欢沈华容的妹妹?”溯离微一挑眉。
“你说的这些姑娘,我见都没见过,何谈喜欢?”
“那你有喜欢的人?”
“没有。”
小孩大概都会对情爱之事比较好奇向往,别看溯离成日板着脸,瞧着跟个小大人似的,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偶尔也会孩子气。
戚长缨弯唇笑笑:
“我日日待在这西北边关地,要上哪里去找喜欢的人?”
也是。
西北大营一打眼望去全是汉子,确实没有能和戚长缨成亲的女娘。
“意思是,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要她成亲了?”
“或许吧。阿离也可以喜欢别人啊,如果有一天阿离有了喜欢的人,也会想和她一直在一起、和她成为一家人,这是人之常情、水到渠成的事。”
“……”
这话让溯离听着有些不高兴。
他偏开视线:
“喜欢是什么?我不晓得。”
“喜欢啊……大概就是,想天天看着她、日日陪着她,想她开心幸福,不想她伤心难过,想一直保护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我也没有体会过,但我想,大概便是这样吧。”
听起来是一种很无私奉献的感情。
可惜,溯离最缺的就是无私奉献的精神。
这东西,真是跟他半点边都不沾,不过听起来倒确实比较适合戚长缨。
毕竟戚长缨最爱的就是多管闲事,燃尽自己照亮他人。
大圣人一个,可以爱很多很多人。
溯离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停顿半晌,又漫不经心问:
“你会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得遇到了才晓得吧。”
“那愿你娶个彪悍的妻子。”
溯离的语气有些冷:
“日日骂你打你欺负你折磨你,好好磋磨你的棉花性子,像荨麻一般,你一靠近就扎你满手刺,放又放不开,握在手里又痛,叫你痛不欲生万劫不复才好。”
戚长缨听着有些想笑:“为何?”
“你管为何?”溯离幽幽地瞪着戚长缨:
“因为我讨厌你,我就不想让你好,你待如何?”
“这样啊,”戚长缨点点头,故意叹了口气:
“那想必,讨厌的人的礼物,阿离也不会愿意收吧。”
“?”
溯离看了眼万水,默默攥紧了缰绳,像是生怕被戚长缨夺回去似的。
谁想下一瞬,余光突然晃过了什么东西,他微微一愣,侧目看去,才见是戚长缨抬手至他面前,伸开五指,指间坠下一枚羊脂白玉佩,晃晃悠悠。
溯离怔住,盯着那玉佩看了许久,才抬眸对上戚长缨的视线。
大概是从溯离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瞧出了茫然,戚长缨解释:
“不是答应你了?十五岁生辰这日,不仅要送你小马,还要多添一份生辰礼。这个送你。”
“……”
溯离接过那枚玉佩。
玉佩是温热的,上边还带着戚长缨掌心的温度。
溯离用指腹摩挲着白玉的表面。
上边雕着云纹,花样很简单,雕工也粗糙,可惜了这上好的玉料,被个蠢笨的工匠糟蹋透了。
“你就送这么个东西糊弄我?”
说完这话,溯离又好像突然察觉到什么。
他微一挑眉,用鼻尖凑近玉佩,轻轻嗅了嗅,停顿片刻,才迟疑地重新看向戚长缨:
“这上边沾过你的血?”
“这也能嗅出来?”
戚长缨微微睁大眼睛。
“废话。”
溯离一把抓过他的手腕,翻开他的手掌,果然见上边还有几道没好全的伤痕。
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这是小刀划出来的伤口。
结合玉料上粗糙的雕花,溯离立刻明白了:
“这玉佩是你自己雕的?”
“是。”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戚长缨蜷起手指,挡住了手上那些伤痕:
“玉料是原本就有的,但当时我还不知道我会回京城,见西北这边寻不到好的工匠,恰好我以前学过一点皮毛,想着自己琢磨着雕个花样……大概是我太瞧得起自己了,白瞎了这么好的玉料,你若不喜欢,便先还给我,待来日得空了我找个好师傅改一改再送回给你,如何?”
“……”
溯离握紧那块玉佩:
“送了人的东西,还有讨回去的道理?”
他把玉佩揣回怀里:
“雕工是差劲了点,但我还是勉强收着吧,免得你拿去不舍得还,赖了我的。”
“我怎么会赖你?”
“说不准。”
“好。”
戚长缨笑着点点头,而后抬眸去看落向西山头的太阳。
二人并排坐着,马儿在旁低头吃草,过路的风也难得带了一丝丝凉意。
一起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儿火烧云与夕阳,溯离忽然冷不丁地问:
“又要打仗了是吗?”
“嗯。”戚长缨点点头:
“陛下赐我帅印,允我挂帅征北,我这次来,必然要带着朝苏可汗的降书回京,才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他的厚望值几个钱?”
“你啊,可别这么说……我年纪太轻,资历不够,就算有点军功,按理说也难拿到这般大权,陛下这回是力排众议选择信任我,若是我败了,这帅印与戚家的荣耀,以后怕是就保不住了。”
“……”溯离抿抿唇,没再接这话,只另问:
“要打多久?”
“我也不知道,大概要以年计数吧。”
“打赢了就要回京?”
“嗯。”
“回京了,就得成亲了?”
戚长缨忍不住笑了:
“小孩,你今日怎么回事,一口一个成亲。”
“话怎么这么多,问你了,你回答便是。”
“好……或许吧。”
戚长缨弯了弯唇角:
“这种事,谁也说不好,我也没法给你一个准话。虽说我现在没这个心思,但保不准未来会有什么变数呢?以后的事,且等以后吧。”
“……”
这话令溯离不爽透了。
于是兀自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再次强调:
“我真的很讨厌你,戚长缨。”
“你真的说了很多遍了,阿离。”
“太讨厌你了,多说几遍,有什么问题?”
“好吧。没关系,”
戚长缨笑了笑,随口一句:
“我喜欢你就行。”
“……”
听见这话,溯离整个人都怔住。
不知为何,明明这不是他的意愿,他却还是在一个动作停顿了很久很久,就好像突然被戚长缨这短短一句话抽离了魂魄。
他知道戚长缨不是那个意思。
这世界上的喜欢有很多很多种,就算他对感情一窍不通,也知道喜欢与喜欢之间的区别。
戚长缨喜欢沈华容,喜欢戚伯明,喜欢千山,喜欢西北,喜欢和平,喜欢太阳,喜欢风。
但他不会和他们成亲。
他方才所说的“喜欢”,和这也并没有区别。
明明溯离很清楚这些,可是……方才那一瞬怔神又是为着什么?
……真是昏了头了。
都怪戚长缨,总是说一些不明不白的话。
“阿离。”
“作甚?!”
心里乱着,溯离开口的语气便也跟着变冲了。
“……以后,如果遇见喜欢的人,记得别说反话,也别将她推远了。”
戚长缨知道自己说这话会惹溯离生气,但他还是想趁今日、他们聊到这个话题时,将这事和溯离聊聊清楚、谈谈心:
“这世界上,没有赶不走的人。想你怕是不懂情爱,那我便说,如果以后,你遇见了一个想全部占为己有、不想让她分给别人半点目光的人,你不能接受失去她,也不能接受她离开、或者不属于你,想把她牢牢绑在身边,那你记得,这便是爱了。
“可是人是活的,阿离,你不能待她像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物件,你要学会尊重她的想法和选择,不能随意限制她的去留,因为你爱她,她一定是个对你很重要,是你想相伴一生的人。有这样的人出现在生命里,非常难得,是天注定的缘分,若是不明不白地将人推走了、失去了,恐怕终其一生都再找不到第二个了,或许余生都要为此后悔难过。
“虽说爱你的人会明白你的口是心非,可是阿离,人非草木,被伤害了都会觉得痛,累了便会想着放弃、离开。千万不要等失去了她才追悔莫及,到了那会儿,伤心难过的便是两个人了,毕竟……明明有机会可以一直幸福的。
“所以,阿离,别再口是心非了,试着改了这个坏习惯吧。
“说喜欢不丢人,说爱也不丢人,想对人好不丢人,大大方方地给予喜欢的人温柔和偏爱更不丢人。现在对着我和阿容便罢了,若是未来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你记着,不要觉得别扭难为情,别对她说讨厌,别伤她的心。
“试着好好去爱她,试着……对她好一点吧。”
第118章 篝火/22
“咳……”
脑海中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扶桑几乎失去了好好站稳的力气,他闷闷咳着,终是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
疼……
好疼。
这痛感究竟是头脑里传来的,还是心口传来的,扶桑分不太清。
他只觉得疼。
浑身上下,每一粒细胞,每一寸骨骼,每一处经脉,都透着钻心蚀骨的痛。
这痛,比之溯离因那六万冤魂所受的三天三夜万蚁噬心犹不及。
可扶桑却是笑了。
他低着头,闷闷笑着,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后来压不住声音,笑得痛快淋漓。
云雾中一时只剩了扶桑一人的笑声。
九张机持着那把红色的油纸伞,立在他身旁,垂眸看着他。
片刻,他单膝跪下,将伞面微微倾向他,另一手轻轻覆上他的肩膀,停留片刻,又像安抚一般,摩挲着他的脊背,温声问:
“怎么了?在笑什么?”
“哈……哈哈……”
听不出这到底是笑声还是过重的喘。息声,扶桑撑着地面的手一点点用力,手指缓缓蜷起,力道重得骨节都发白。
“不好笑吗……?”
扶桑呼吸很急促,也很重。
若是离近了才瞧得出,他眼底还泛着不明显的红。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呢。
凭什么诸葛溯离能过得这样顺心顺意,凭什么他的师父纵容他的心性,给他底气,为他撑腰,处处为他周全打算。
凭什么,即便他被世上所有人憎恶惧怕,即便被当不合群的怪物对待,也还是有人如常对待他,包容他,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包容他的脾性、教他为人处世,引导他去往正确的方向,不让他被乱花眯了眼睛。
凭什么……那个人偏偏是戚长缨。
从一人一鬼真正认识开始,戚长缨就一直在试图改变扶桑,试图让他变得柔软一点,让他变得温和一点,让他变得好一点,试着让他能融入这个世界。
原来这并非不自量力,也并非对谁都泛滥的圣父心,而是因在遥远的一千年前,戚长缨也曾遇到一个与他相似的人,做过同样的事,并成功过一次。即便现在一千年过去,他已经把那些事情忘了,可是本能还替他记得那份温柔包容的习惯。
可是那套曾经成功过的理论与方法却在扶桑这里失了用处,因为他面前是诸葛扶桑,不是诸葛溯离。
他和诸葛溯离从小到大认识的人、经历的事都不一样,诸葛溯离没有被偏执阴鸷的老头囚禁七年,没有受尽偏见与冷眼,没有独自一人在世上摸爬滚打过,没有时刻想死,没有时刻想杀人,活得不痛苦,也不艰难。
如果拥有同一个灵魂,如果是同一个人,凭什么诸葛溯离与诸葛扶桑的境遇能如此不同。
凭什么所有的艰难痛苦都让他一个人受了,凭什么他想要什么都很难得到,凭什么到头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
凭什么他连戚长缨都无法完整拥有。
扶桑不想继续看了。
诸葛溯离见过的光实在太明媚了,会刺伤他的眼睛,将他每寸皮肤都烧痛,衬得他愈发灰败阴暗。
什么喜欢,什么爱……
扶桑不懂,也不需要。
他只知道,戚长缨是他的,是只能属于他的。
可是戚长缨同溯离说的那些话一句句飘在他耳畔,如凌迟一般一遍遍割开他的伤口。
这世上没有赶不走的人。
别说反话,也别将他推远了。
千万不要等真正失去了再追悔莫及。
别对他说讨厌,别伤他的心。
对他好一点吧。
……
……诸葛扶桑,我很爱你。
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呢?
他可不是诸葛溯离。
他是残损着长大的诸葛扶桑。
喜欢、讨厌、爱、恨,对他来说都是差不多的。
他想要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他的东西,就该完完整整、牢牢地握在手里。
西北少阴雨,几乎日日都能见到日出和夕阳。
可是他没到过西北,也没有见过千年前的太阳。
内脏翻搅着、揉攥着痛,实在太过难受,惹得扶桑不住地干呕起来。
身边,九张机叹了口气。
他像是哄小孩一般,很轻地拍着扶桑的背。
“虽然总是不肯承认,但……你很爱他吧?”
扶桑目光一凝,连带着呼吸也滞住。
“作为小七时的你也很爱他。不然,也不会为他蹉跎了一千年,就算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也要留下他。或许你应该早些到我这里来,早些回忆起这些,这样……一切或许会是不同的结局。”
九张机的语调永远淡得像是一汪平静的潭水,有让人心神宁静的能力。
“……我没有那种东西。”
溯离皱皱眉,被九张机搀扶着站起身来。
九张机垂眸笑笑:
“不是没有,只是从没有感受过,所以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吧?这种事上,我倒教不了你什么,因为,我也不明白人们常道的爱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是时常从桥头过客的过往中窥见一些蛛丝马迹。
“那真是一种十分纯粹深刻的东西,这才能惹得这世上万万千千的灵魂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卷入爱的洪流、被爱牵绊在人世,困在云雾中不得解脱。”
说着,他望向前路:
“还有最后一段路,便要到这桥的尽头了。要继续吗?”
扶桑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想,溯离已经得到过很多他没有的东西了。
这已经够叫人嫉妒。
那他为数不多拥有的东西呢?
戚长缨,也像当时对他说爱那样,对诸葛溯离说过一句“我很爱你”吗?
扶桑不需要什么喜欢什么爱的,有没有戚长缨的爱、这爱是不是真的,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他只是很讨厌别人把给过旁人的东西原模原样塞到他手里,即便那个“旁人”理论上来讲也是他自己,那也不行。
这令扶桑对眼前这“最后一段路”生出些反感来。
他缓缓攥紧手指。
但,在他这里,做事就要做彻底,绝没有半途退却折返放弃的道理。
就算面前摆着的是毒。药,他也要一口不落地吃下去。
于是再次抬步向前走去。
丝丝缕缕的云雾缠绕上来,再次将扶桑拖回一千年前那场梦里。
……
征北一战,戚长缨花了三年。
他在战场上如主宰一般,以破竹之势,大败朝苏数名勇将。
而沈华容连出奇策,与戚长缨一起带着戚家军连破朝苏一个个关口、一座座城池,将敌军打得节节败退,终在第三年的冬**得朝苏可汗出了苏尔拉山。
那之后,可汗亲手献上降书一封,终于低头,允诺朝苏从此作为大澧属国存在,两国以赤烽关为界,朝苏兵马绝不再犯大澧疆土。
戚长缨真的将他所思所说都一一做到了,他在战中尽可能地减少伤亡,没有让任何一方的百姓受苦受难,他用三年时间做到了前面几代人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他成了一个传奇,是百姓口中人人称道的大英雄。
那一年,他才二十二岁。
而溯离跟着戚长缨,看过了天山的落日,看过了娜尔河的日出,站在朝苏的土地上看过整片的米苏尔达花原,也曾站在战后的废墟中,以扶桑神钟奏响安魂之曲,为万千英灵祈福超度,愿他们来世幸福顺遂,安稳一生。
战事终于止歇的那年,溯离十八岁。
他与戚长缨年少相识,如今他从孩童初长为高挑清瘦的少年,那抽条的速度,若是戚伯明还在,又得吹胡子瞪眼地说他费鞋子费衣裳。
而戚长缨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经历三年征战,从血色与沙尘中拼杀出来,他却似乎没被沙场戾气沾染半分,气质反倒愈发温和沉静,像春日和煦的微风,像盛夏清澈平静的水。
拿到降书、大军准备开拔回京的前一日,夜里,将士们为了这场难得的胜利好好庆祝了一番。
他们坐在一起,举着酒碗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却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就这样边哭边笑,为了胜利,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更为了远在京城、今后不必再时刻准备着死别的亲人、爱人。
溯离坐在喧闹哭笑着的人群中,安静得与这画面格格不入。
面前是晃动的篝火的光,是晃来晃去的、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但这些在溯离眼里都很模糊,像是隔着薄薄屏风看见的光影。
在他的世界里,唯一清晰着的,就只有一个人。
这三年,溯离看多了他穿着战甲的模样,看他生过病、受过伤,大概也算是和他一起慢慢长大了。
他待在他身边,看他从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到现在沉稳温和的大英雄。
看他经历了很多生死,却从不忘那颗善良纯净的心。
溯离坐在石头上,脸颊被面前的篝火烘得热热的。
他一手托着脸,一手端着酒碗,目光有些出神地看着不远处一直被人敬酒的男子。
“阿离!干什么呢?这么开心的日子,你怎么还死气沉沉的,板着个脸,谁欠你银子了不成?”
沈华容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他喝得醉醺醺的,一屁股坐在溯离身边,抬手揽住他的肩膀,大喇喇道。
“与你何干?”
溯离瞥了沈华容一眼,再转眼,方才还在人堆里的戚长缨便不见了。
找了一圈也没能重新找到人,他将这恼火就近撒到了沈华容身上:
“滚开!醉鬼,熏死人了!”
“我的好阿离,你何时才能待我像待系之那般耐心?”
“系之”是戚长缨弱冠那年取的字,溯离觉得念起来太拗口,不如长缨好听,所以从来不唤。
“哎呀,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咱们的仗打赢了,就要回京了,虽说今年的除夕赶不上在京里过,可是未来很多很多年,咱们都能和家人在京城热热闹闹地过节,不必在这西北苦寒地吹冷风了。说来,阿离,你还没在京城过过年呢。”
“那是你们。”溯离低头喝了口酒:
“我没有家人。”
“谁说没有?我和系之不是你的家人吗?”
沈华容是真喝醉了,他搂着溯离的肩膀,靠在他身上:
“待我回去,待到春日,我与芸妹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吃我的喜酒!以后逢年过节的,要么聚我家,要么聚大元帅那儿,反正,那么大个京城,还能没你七月半的地方?”
“我日日与亡魂打交道,到时戴一身骨头铜钱去你的喜宴,你不嫌晦气?”
“哪里晦气?这长眠于西北的亡魂,生前都是我过命的兄弟,是旁人朝思暮想的亲人爱人,有何晦气?再说,谁不会死?待我死后也是亡魂一缕,我还能嫌未来的自己晦气不成?”
说着,沈华容仰头瞧着天:
“你瞧,这西北的星空可真漂亮。”
“看了四年了,还没看够?”
“那当然看不够。”沈华容笑笑,回过神来:
“你呢?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还回京城,回钦天监,继续骑诸葛国师头顶上?”
“……”溯离垂了垂眼睛。
他没有回答沈华容的话。
也没有告诉他,其实,他不想回京城。
回了京城,他便又要面对那些虚伪做作的嘴脸。
京城浮华于他不值一提,远不及西北这辽阔草原、清空朗月来的自在。
但若要他独自留在这里,又实在没什么意思。
其实,仔细想想,让他不舍的真的是天上的星星月亮、脚下的山川湖海吗?
不知是他真的不大清楚,还是清楚但不想承认,这方天地间,让他留恋的其实不是自由,而是……
“是阿缨。”
溯离一愣,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说阿缨啊,”
沈华容抬手指指某个方向:
“那不是他吗?”
溯离方才一瞬攥紧的手又悄悄松开了。
他顺着沈华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刚才被他丢失的戚长缨出现在了另一堆人里。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戚长缨被火焰映上暖色的笑容和侧脸。
看了片刻,溯离微微垂下眼。
“我不回京了。你的婚宴,我人到不了,但可勉为其难送你一份礼,待你成婚那日,自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嗯?”沈华容因这话清醒了一点:
“为什么?不回京城你要去哪?替阿缨戍守边关啊?”
“这天下就只有西北吗?世界这么大,总有我要去的地方。”
戚长缨这个名字,对于溯离来说越来越危险了。
这种类似于有牵挂有留恋、被系住、被牵绊着、心念不由自己完全做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不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本能地觉得反感、拒绝。
他得在这东西彻底成形前将它断开。
否则,就只能让那个变数消失了。
“要去哪儿?”
戚长缨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边,溯离一愣,下意识抬眸看过去,就见他正含笑站在自己身侧,也不知何时来的。
溯离还闻到,他身上的百合花香味在今夜多添了一缕酒香。
“你管我去哪儿?”
怔愣一瞬,溯离偏开视线:
“烦你了,讨厌你,不想和你待一块儿,差事办完了就赶紧离你远点,一辈子不想再见你,又如何呢。”
“……你瞧你,”
戚长缨抬手揉了揉溯离的发顶,自己在他另一边坐下。
戚长缨今夜也喝了不少,坐下来后,他学着沈华容的动作,也揽上溯离的肩膀,和沈华容一起将他挤在中间,抬手用手里的酒碗轻轻碰了碰他的。
那时,周遭有人放声大笑,很闹很吵,怕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戚长缨便自然地低下头靠近溯离耳边。
其实那距离并不是很近,溯离却还是下意识想要远离。
正是冬日,风吹着有些冷,戚长缨靠过来说话时的气息却是暖的。
他扬着唇,笑意也沾到了语气里:
“又说反话了。”
第119章 婚事/23
其实,兄弟朋友间搂肩拥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戚长缨和沈华容平日里待在一起时可要比现在还亲密得多,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一起。可即便如此,任谁见了他们也不会觉得不妥、不会多想些什么。
溯离也知道这个举动很寻常。
但此时此刻,他就是觉着浑身难受。
可明明,刚才沈华容也搂了他许久,他除了觉得沈华容身上酒气熏人、觉得他烦得慌,其他并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戚长缨贴了过来,他倒开始从头到脚不得劲儿了。
明明是冬日,这空气怎的如此闷热。
明明他一直在这儿安安静静坐着,没走也没动,心怎么突然跳得这样快。
真是奇怪。
一定是戚长缨的错。
全是他的错。
都怪他,说话就说话,低什么头?凑那么近作甚?
都当大英雄的人了,还如此没个正形,叫旁人白白看他这般醉鬼模样,也不嫌丢人。
“少在那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说你烦就是反话?真会给自己找补。我这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溯离偏头看向别处,悄无声息地离戚长缨稍远了些。
“沈大人,来喝一杯吗?此战您功不可没,可千万别想逃了这顿酒!”
不远处有人在招呼,沈华容原本靠在溯离肩膀上都快睡着了,闻言又活了过来,笑着扯着嗓子唤了句“来了”,这便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溯离原本被挤在这二人中间,哪儿也去不得,动都动不了,现在终于空出一边,他赶忙往旁挪了挪,但也没能挪太远,因为戚长缨的手臂还搭在他肩膀上,让他想跑也跑不了。
“沈华容喝酒去了,大元帅,你不用喝?”
戚长缨没有离开的自觉,溯离只能亲自开口提醒。
谁想戚长缨一点也没懂他的暗示:
“该喝的酒方才都喝完了,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到你这儿坐坐,你倒好,还要赶我走。”
说着,他垂眸看看溯离:
“夜里风凉,你穿这样单薄,不冷吗?”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戚长缨弯了弯眼睛:
“我可还记得,有人上次高热病倒,晕了整整一夜,累得我也守了一夜,还被人过了病,咳了七八日才好。”
“……!”
溯离瞪了戚长缨一眼,恶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谁要你照顾了?是你自己上赶着要贴上来,别说咳七日,就是咳七年也是你活该!”
“好好好,是我看不得人病着,是我活该。”
戚长缨没忍住笑了。
他解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到溯离身上:
“我喝了太多酒,心里烧得慌,衣裳穿不住了,你替我穿会儿。”
溯离原本想要拒绝,可是……
戚长缨的斗篷带着戚长缨的味道,还暖烘烘的,披在溯离身上,为他挡去许多寒意。
于是最终也没能张口,他默默垂下眼,将斗篷拢紧了些。
周遭的喧闹未停,和方才一般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人群边缘安静得像是脱离画面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戚长缨好像有些困了。
无意间偏过视线瞥了一眼后,溯离心里如此想着。
那人半垂着眼睛,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偶尔有风路过,带得他额边碎发在脸上扫来扫去。
困了为什么不回去睡觉。
作为主帅,喝个酒也要陪着将士们到散场不成?
“阿离。”
“作甚?”
溯离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被戚长缨打断,他看向戚长缨,便听他说:
“这里太闹了,我要离远些,寻个清净地方坐坐,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你算什么东西,想去哪儿还要我跟着你?
我是你的仆从不成?
心里这样想着,溯离却没能将这话说出口。
他只在戚长缨离开前站起身,就算走,也要自己在前。
他们离开大营,离开摇晃的、篝火的暖光,去到远离人群的背阴面去。
溯离寻了块石头坐下,没一会儿,戚长缨也坐到了他身边。
“是真的不打算留在京城了吗?”
不知为何,大概是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些,戚长缨忽然接上了先前的话题。
“嗯。”溯离应下:
“京城有什么意思?皇帝把自己当个人物,连我也敢摆布,这次跟着你们戚家军征北,下次又得跟着什么王家军李家军去征南,倒真将我当他的臣子奴仆了。你们乐意在他脚下受他的气,我可不乐意,左右我原本就不是京城的人,谁也管不了我来去……”
不知为何,稍作停顿后,溯离才说到最后半句:
“……谁也留不住我。”
这话之后,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在等怎样的回应,他只觉得时间好像变得有点漫长,但其实也只过了几次呼吸而已。
后来,他再次听见戚长缨的声音:
“说得也是。”
戚长缨朝后靠着,坐得懒洋洋的,他抬脸望着天上的星星,笑了笑:
“那便祝,无论阿离以后去到哪里,都能顺顺利利,遇不见讨厌的人,也遇不上烦心的事,能够平安顺遂,幸福快乐。在做心系亡灵的七月半大人的同时,也别忘了做一个平凡快乐的诸葛溯离。”
“……”明明是祝福的好话,可是溯离听在耳里,就是觉得心里闷着气。
他觉得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些。
可若不是这些,又会是什么呢?
……真烦。
戚长缨,真是烦人讨厌至极。
溯离皱起眉,不自觉磨了磨牙齿。
他攥紧手指,许久,才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自己怀中摸出个什么东西,抛给戚长缨:
“给你。”
戚长缨没想到溯离会突然给自己东西。
他微微一愣,下意识接过握住,却觉掌心刺痛,有些扎手。
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是一枚掌心大小的黑色钉子,十分精致漂亮,上半段是蛇骨的形状,钉身绑着几圈细细的红线,看结绳的手法,应当不是随意缠着玩的,瞧着颇有些讲究。
戚长缨认识溯离好几年了,知道他没事的时候便自己待在营帐里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这和他那些灵啊鬼啊的有关,戚长缨不太懂,也从未多问过。
戚长缨不知道溯离为什么会突然给自己这个。
他将那小钉子打量一通,问:
“这是什么?”
“给你就拿着,别多问。”
溯离原本不想解释太多,犹豫一下却还是补充道:
“要随身戴着,日日戴着,时时刻刻戴着,不能取下来,你听到没有?”
听着这话,戚长缨看着溯离,弯了弯眼睛,玩笑道:
“这难不成是阿离做给我的平安符吗?”
“才不……”
溯离原本下意识想否认,话都到嘴边了,却又皱皱眉,咽了下去:
“……差不多吧。”
戚家被偷走的运数,溯离没法帮他们讨回来,也没法插手直接将这隐患去除。
他只能做这么个法器,在上面刻满避晦的咒文,替他们守住运数,防着那些于阴暗处躲躲藏藏的老鼠,戚长缨和他家族的气运便不会再被外人窃取,戚长缨也不必落得如他父亲一般的下场,勉强算是及时止损。
溯离看过戚伯明的命,也借戚伯明的命感受过整个戚家的运势。
也难怪他们家的运数会遭人觊觎了,有些东西,溯离就算不刻意去算也能感受到,戚长缨此身命格极好,不止戚家,往大了说,整个天下的兴盛都与他息息相关,而他本人至今所得的荣誉对他这一生来说,甚至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还远没有登上顶峰。
他这一生能够拥有的,远不止帅印,远不止公侯。
至于最后能到什么地步,溯离没法算,也没法说。
“记得,要时刻戴着,不能取下来,听到没有?”
怕戚长缨不当回事儿,溯离再次强调。
直到他看着戚长缨答应了,并且立刻将蛇骨钉挂在了脖子上放进领口里,这才满意。
那之后,溯离抿抿唇角,偏开视线:
“你就不怕这是什么诅咒之物,我让你随身带着,是想图你点什么?”
“你不会。”戚长缨答得十分自然。
而后,他笑笑:
“再说,我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你的命。”
“要我死吗?”
“不是性命,是命数。”
溯离重新抬眸,淡淡地看着他:
“你的命很好,戚长缨,好到,若是明明白白摆出来,必会惹天下人觊觎。你可得把它守好了,莫要让旁人窃了去。”
听到这话,似是想起了什么,戚长缨微微一愣。
待稍过片刻回过神来,才问:
“命也是能窃走的?”
“你死了变成鬼还得听我的归我管,偷个命又有什么不可能?”
溯离视线微微下落,从戚长缨的下巴看到喉结,本能地想对他做些什么、支配点什么,但手稍稍抬起却又放下,最终还是缓缓蜷起手指,什么也没做:
“东西都给你了,你就把你的命守好了,给我好好活着,好好走完这一生。黑蛇妖骨很是难得,我就这么一根,全赔给了你,若是你拿着它还半道不明不白地死了,丢了我七月半的脸,你便是做鬼,我也绝不会放过你。若真有那时,你便好好看着,看我怎么折磨你,让你死不如死、生不如死。”
说着,溯离稍稍压低声音,细听竟还有丝威胁的意味:
“你说,好。”
“……”戚长缨似没想到溯离会如此严肃,他略一怔神,才随他心意,轻道:
“……好。”
溯离和戚长缨在星空下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后来,戚长缨被沈华容叫走,溯离一个人坐着也没什么意思,便早早回了营帐,将那些热闹拦在了门外。
可他躺下了也睡不着。
戚长缨并没把斗篷要回去,那件绣了云纹的厚实斗篷被溯离挂在了架子上,导致空气里总有戚长缨的味道飘着,就好像营帐里头摆了一丛百合花似的。
溯离睁着眼睛,看着帐中摇晃的烛火,伴着清清淡淡的花香味,始终没有睡意。
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空处出神,直到外面的闹声止歇、夜色沉下,到了最黑暗的时刻,再一点点亮起光。
溯离最后也没能睡着觉,左右躺着也无事,瞧着外头彻底亮了,他便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守墨还在呼呼大睡,他就自己梳洗穿戴整齐,本想着出去随便转转消磨一点时间,临出门却又从架子上取了斗篷,打算顺道去还给戚长缨。
昨天夜里,将士们喝酒喝了大半宿,如今一个个的都还没起来,整个大营除了外围守卫,再不见一个人影。
空旷的营地内,溯离抱着斗篷,径直朝着主帅营帐走去。
他和戚长缨之间不讲什么边界礼数,到了帐子也不必通传,直接掀开帘子进去就是。
可是帐内安安静静,空空如也,戚长缨并不在里面。
这人昨夜喝了那么多酒,这一大清早又跑哪去了?
左右是来还衣裳的,不是来找人的,人在不在都无所谓,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样想着,溯离随手把斗篷扔到了戚长缨床榻上。
他原本没想在这多留,放了斗篷就打算出去随便转着吹吹风,临走时,却忽听帐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昨夜大家都累了,今天叫他们好好睡一觉,等到中午头,都睡饱了,歇好了,收拾整理一番,再启程回京也不迟。”
是戚长缨的声音。
“你这么为将士们着想,怎么不为我想想?我昨儿可也喝了不少,你不让我好生歇着,倒一大早把我闹起来规划路线,实在太不当人。”
沈华容吊儿郎当道,顿了顿,再开口时,他语气稍稍凝重了一丝:
“……哎,有件事儿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讲。方才我收了个信儿,京城传过来的,说是待你这次回去,圣上有意给你赐婚呢。”
溯离原本想直接出去。
可现在听着这话,他很轻地皱了下眉,脚步也停下。
“……赐婚?”戚长缨语气略显诧异。
“是啊,你这么好一个儿郎,没成家没定亲,如今又立了大功劳,便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就是这赐婚的人……你猜是谁?”
“谁?”
“诸葛驭那个有腿疾的孙女。”
“……萁玉小姐?”
“是啊,就是诸葛萁玉。”沈华容叹了口气:
“你们戚家和诸葛家向来不对付,如今陛下却要将诸葛萁玉嫁给你……也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再说,就算不提家世,诸葛家那位姑娘打小患着腿疾,这辈子都站不起来……虽说这么说人姑娘不太好,但你们二人确实是……不大相配的。”
“有什么相配不相配的,都是人,她患腿疾是命运不公,并非她所愿。再说,人的价值,也不该用这些来衡量,她是她自己就好,不需要与任何人相配。”
“嘶……不是,你怎么现在就开始护着了?”
“哪有护着?我是这么想的,便这么说罢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接受这门婚事了?”
“陛下赐婚,不接受又能如何?若此事是真,陛下也定了主意,我总也不能带着整个戚家一起抗旨。”
戚长缨的语气平静,倒听不出什么情绪:
“再说,我如今远在西北,这又是还没定下来的事儿,何必早早为此消耗心神?”
“话是这么说,可回京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儿了,不远了,等回去之后,你一面圣,圣上必要提此事,若你不愿意,总得紧着时间想个应对的办法吧?不然,你还真要硬着头皮娶诸葛萁玉啊?她可是诸葛家的人,再说了,你不是也一直想像你父母那样,找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吗?”
不知何时,溯离已然攥起了手指,指甲死死抵在掌心,掐出细细密密的痛意。
时间好像都凝成了冰,这段等待的时间好像过了一千年,又好像只过了一眨眼间。
之后,他才重新听见戚长缨的声音:
“如果圣上打定主意要安排我的婚事,我们能做的,左不过拖延罢了。至于人选,就算没有诸葛小姐,也会有李小姐、王小姐,圣上要我娶谁,我就得娶谁,他要的不是我的婚事,是我的服从。
“若我刚立了功劳便抗旨给圣上脸色,这是带着整个戚家往火坑里跳,我不能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事害得所有人从此跟我一起行在刀尖上,我的心愿是最不重要的,牺牲又何妨。”
“可是……”
“好了,没什么可是,阿容,这世上有很多事无法全然随人心意,若是我想相守一生的人已经出现,我必然是要拼尽全力争上一争的。但既然缘分未到,圣旨先达……如果事情真的无法违拗无法改变,是另一种命中注定也说不定。
“那么,顺从着试一试,也无妨吧。”
第120章 秘密/24
命中注定……
顺从着试一试……
无妨……
戚长缨的话一句一句听在耳里,令溯离忍不住冷笑出声。
……好啊。
好得很。
说什么要等一个真正喜欢的人,说什么要慢慢了解确定心意才谈婚论嫁……
原来等到了诸葛萁玉面前,就全都忘了。
手心漫上一点温热的湿润,还伴着阵阵刺痛。
溯离这才想起低头看一眼,才发现手掌心不知何时已被自己掐出了血。
血迹流淌在苍白的手心里,红得刺眼睛。
“好了阿容,这事儿就当不知道,莫要再提了,一切等回京城再说吧。”
“……好吧,唉,总之,我就是听来了消息告诉你一声,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好了,我回去补个觉,你也多歇歇,下午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赶呢。”
“好。”
帐子外头,沈华容走了,没过一会儿,戚长缨掀了帘子走进来。
抬眸瞧见里边还站着个人影,他微微一愣:
“……阿离?”
他没想到溯离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平日不是都要睡到太阳当头才起?今日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
溯离不说话,就站在原地,冷冷地瞪着他。
不知为何,戚长缨竟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到一点危险的意思。
虽说这个孩子平日里也总是凶巴巴的,但那更像是他的一种习惯,习惯于摆出一副冷硬长刺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现在不是。
戚长缨能感觉到,眼前的溯离是真的动了大气。
此时此刻,溯离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赤烽关夜袭那一次,他立于塔尖、弹指一挥索了数万生魂那般。
“出什么事了……?”很快,视线下落,戚长缨看见了溯离手上的血色。
他过去想扶他的手臂,却被溯离用力挥开。
溯离看着他,扬唇凉凉地笑了:
“你要娶诸葛萁玉了?”
戚长缨一愣。
这才想到,方才他与沈华容说话时离帐子不远,他们谈话的内容,想必都被里头的溯离听了去。
“只是阿容听来的传言而已,消息从京城飞来,我们远在西北,中间隔着多少时间、多少变故,真真假假谁能得知。他也只是这么一说,咱们左耳进右耳出就好了,可千万别乱说,若被旁人听去,有损姑娘的清誉名节。”
“有损名节?”溯离嗤笑一声:
“你可真为她着想。”
“……?”
溯离的状态确实不大对劲。
但戚长缨不知道这是为着什么。
他只能试探着安抚:
“到底怎么了?阿离。有事可以和我说。”
“没怎么,我能怎么?!”
别说戚长缨了,就是溯离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心里这份恼火、这份怨毒从何而来。
多好的事啊,他应该开心才对啊:
“我就是听到这大好的消息,过来给主帅道声恭喜,怎么,不可以吗?!”
溯离的掌心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诸葛家那女子好得很啊,聪明,好学、谦和、恭顺、温柔,又漂亮,你应当会很喜欢这样的人吧?说话温声细语的,处处为旁人着想,跟你这大圣人凑一起,多合适,多般配?!啊,说起来,她以前也总跟我说你的好,想必也会很满意这桩婚事。你瞧瞧,皇帝心血来潮点个鸳鸯谱,倒是成全了一对好姻缘啊。
“行,真好,恭喜你了,倒时婚期定下,记得知会我一声,我必然会为主帅送上一份大礼,贺你新婚!”
戚长缨实在不太懂溯离为何突然动了这么大的气。
但他知道这小孩在气头上时什么也听不进去,和他好好谈什么都没有用,便只能叹口气:
“你手伤了,你坐下,我帮你处理一下,等到冷静一点,我们再聊别的,好吗?”
“我手伤没伤断没断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溯离心里堵着一口气,他急切地想做些什么,想弄坏点什么。
就像一团邪火在心里烧,不仅灭不掉,还愈烧愈烈了。
他不能再在这待下去。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西北实在没什么意思,如今战事既平,我也该走了,从此天高海阔,愿永不相见!”
说罢,溯离转身便走。
这一出闹得戚长缨至今一头雾水,他追过去拉住溯离的手腕:
“阿离,你……”
“滚开!”
溯离一把甩开他,觉得不够,又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攥成拳狠狠砸在戚长缨唇角。
也不知这小孩哪里来的力气,力道大得戚长缨偏过脸去,踉跄着退了半步。
“杀了你……”
溯离逮着戚长缨一通推搡,再变成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像是发了疯一般,将手上的血蹭得戚长缨满身都是。
戚长缨莫名其妙挨了顿骂又挨了顿打,竟也不恼,就任溯离发泄,直到最后被掐住了脖子。
“杀了你……你去死……”
溯离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红透了,也不知是因为太过气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在这里、在此刻杀了眼前这个人,把他炼成鬼,将他时刻困在身边,什么诸葛家的姑娘,什么公爷的孙女侯爷的嫡女,就算是皇帝老儿亲自上,也再别肖想着要他半根发丝。
可是,
可是……
溯离咬牙,抬眸看着手下的那个人。
他都已经撒了这么大的泼了,他都已经疯成这样了,他都掐着他的脖子想杀他了,戚长缨却还是不反抗、不恼怒,就静静地任溯离闹,任打任骂,像一团无论怎么揉捏都不会受伤、更不会伤人的棉花。
甚至到了此刻,戚长缨还微微皱着眉静静望着他,那皱眉不是烦躁,也没有不满,而是……
是担忧啊。
好像下一秒,他开口,还能说出一些安慰关心人的话来,甚至会问你手怎么样,有没有打痛。
多可笑啊。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看着溯离好像稍稍冷静了一些,戚长缨再次试着唤他:
“阿离……”
可是一个“离”字的尾音还未落下,便生生断在了喉咙中。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也有一瞬轻颤。
因为,前一秒还在恶狠狠说着要杀了他、要他去死的人,下一瞬却用力抱住了他。
“你去死……”
溯离将脸埋在戚长缨颈窝,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他死死攥着戚长缨肩膀的衣料,紧紧抱着他,好像要把他整个人融进自己的骨骼里。
他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勒得戚长缨几乎喘不过气,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不够,于是他张口,死死咬住了戚长缨的侧颈。
这一下可真不轻,戚长缨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依然没有挣扎。
溯离死死咬着他。
淡淡的血腥味自唇齿间弥漫开来,又一点点变得浓郁。
“我恨你,戚长缨……”
恨到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咽进肚子里。
恨到想杀了他,把他炼成鬼,折磨他生生世世。
恨……
“……我恨死你了。”
温热的血漫在口中,明明该是咸的、是铁锈味的,可是溯离尝着,却无端品出一点苦涩。
终于,他放开了戚长缨,将他推远,自己转头快步走了,没再看他一眼。
而戚长缨留在原地,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被溯离咬过的地方。
触碰之下,带起伤口一片刺痛,还有鲜红的血。
“我的天爷啊,这大营里也没有狗啊,你脖子上这是谁咬的,怎么给咬成这样了?”
沈华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回自己帐子补了一小觉,等再醒来,就听大营里乱糟糟地传着说七月半大人骑着马跑了,又看守墨转着圈圈急得找不到主人了,来找戚长缨想问到底怎么回事,还没开口,先看见戚长缨脖子上多了好深一圈牙印,瞧着骇人得很。
沈华容这一觉睡得,竟是天翻地覆了。
戚长缨让无关之人都退下了,待帐子里只剩了他和沈华容两个人,才道:
“是阿离。”
“阿离?!他好端端的咬你作甚?!”
沈华容把扇子摇得飞快:
“难不成他跑了是畏罪潜逃?不应该啊,你又不会追究,他也不是会逃的性子。”
戚长缨没应沈华容的话,而是另问:
“……人呢,找回来了吗?”
“没。这谁敢追?”
戚长缨想了想,点点头:
“他大概不会回来了,他本就不想回京城,这便是彻底走了。”
“那……”沈华容磕巴一下,还是没想通这些事之间有何关联:
“那他走就走呗,走前咬你一口作甚?还咬这位置,这不破相了吗?”
“无碍。”
戚长缨用纱布将伤口缠好,边解释:
“也不知怎的,那小孩生了好大的气,劝也劝不动,打骂我一通后便说要走,我也没能问到究竟是什么让他气成那般模样。”
“嘶……”沈华容听着这话,也没太能想通:
“这可太奇怪了,虽说他以前也爱生气,但最多就骂骂人,从来没上过手,更没上过嘴啊……你是不是惹他了?你干什么了?”
“我怎么会惹他?我也不晓得。”
其实,在沈华容来前,戚长缨已经反思很久了,但直到现在也没想出个结果,只能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沈华容听:
“你我谈论陛下赐婚之事时,阿离就在我帐子里,都听见了,他知道陛下可能会为我与诸葛小姐赐婚,之后,说了一通恭喜我的话,又生气起来,就……”
“……哎呦!”沈华容突然怪叫一声,打断了戚长缨的话:
“哎哟哎哟哎哟……”
“怎……”
“你等等! 你别吭声,你让我好好琢磨琢磨……”
沈华容觉得这事情突然就乱起来了,这空气突然就燥起来了,得赶紧喝口凉茶摇摇扇子扶额歇息一会儿才能好。
他试着理顺这前因后果:
“你的意思是,阿离听见你要被赐婚了,赐婚的对象是诸葛萁玉,然后就气疯了,对你又是打又是骂,最后咬了你一口,自己跑了?”
“嗯。”戚长缨点点头。
“……我的傻阿缨啊,你是打仗打傻了吧?!这你还不知道他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明显是吃醋了啊!”
沈华容真想掰着他的肩膀把他晃晃清醒:
“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吃醋……?”戚长缨好像对这个词有点陌生。
“是啊!”
沈华容“哗”一声收了扇子,猛猛敲在自己掌心:
“诸葛溯离这是喜欢诸葛萁玉啊!你这傻子,这是撞刀尖上了,他不恨死你才怪呢!!!你横刀夺了人家的爱人,他那性子,没咬死你就不错了!”
原来是这样吗?
可是……
“……”戚长缨顺着这话回忆一番溯离的表现:
“似乎也不太像啊。这孩子不通情爱,与诸葛小姐相识时才是什么年纪,就算后来长大了回过味来……他来去如风,向来不守规矩,若真有心悦的人,哪能忍受与她相隔这样远分离这样久?怎么会肯守在这西北大营,受大风沙尘的苦?哪能等到谈婚事时才发作?你想岔了吧。”
“……你也有道理,”沈华容冷静下来,点点头:
“以那孩子的性子,若是真喜欢了谁,那定然是要时时刻刻守着,死死攥在手里,像他对待他的猫那样,什么都得听他的,不许别人染指,也不许……”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沈华容突然卡了壳。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脖子,定定地望着戚长缨。
那眼神,就好像这辈子第一天认识他似的,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最后,深深地倒吸一口冷气:
“嘶……”
“?”戚长缨被沈华容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他随着沈华容的视线,也低头看看自己:
“怎么了?”
沈华容动动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
“阿缨啊,我错了……”
“……?”
沈华容的表情一时变得十分复杂难言,其中似乎还带了那么一星半点的怜悯意味:
“……你觉得,阿离喜欢的……会不会……呃,有没有可能……是你呢?”
“……我?”
戚长缨又困惑了:
“你睡糊涂了吧,他怎么会喜欢我呢?”
“你不觉得诡异吗?”沈华容好像突然开了智,再回头看,才发现原来处处都是破绽:
“他那么傲慢无拘、随心所欲、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谁能使唤得动他?那为什么当时圣上让他随军来西北他就来了?一来还待这么些年,从没想过要走。
“你再想,他瞧着谁都看不上眼,谁说话都不听,唯独听你的话,是不是?
“还有,你上次被朝苏那个什么大将军算计困在山里,我都还没得到你们求援的消息呢,他就冲到我面前说你有危险让我们赶紧去救你,当时瞧着他嘴里不说,实际上急得跟什么似的,连掐带算的算出位置亲自骑马带着人去支援你……还有一次你受了重伤,也是他一声不吭在旁边守了大半宿,我给你把药端来,药有些凉了还被他骂了一顿……
“……串起来了,都串起来了……你今早说什么?说没有喜欢的人,那赐婚就赐婚吧,试一试先婚后爱也无妨……他喜欢你,觉得你是他的,肯定听不得这话啊,难怪要揍你一顿呢,可这孩子为什么不说啊……”
沈华容叽里咕噜说了这一长串,戚长缨却还没反应过来。
“等等?”他还有些茫然:
“你说,阿离,他喜欢我?心悦我的那种喜欢?”
“是啊!你还没听明白啊?!”
“可……”
“可你是男子他也是男子对吧?哎呀要我说你就是看兵书看傻了!你不知道,这京城各种王公贵族富户人家里,玩得花的那些老爷公子家里都会养男宠的,前朝还有南风馆一说,只是咱们现在不提倡这个、不让摆到明面上来……呃你知道南风馆是什么吗?南风馆也是青楼,只不过里头伺候人的不是姑娘,是小倌,男的!唉,这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我从未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一时就没往这上头想,谁知道……”
沈华容发现了好大一个秘密,实在兴奋,越琢磨越来劲:
“不过,阿离跑了,这倒让我有些意外,我以为,按他的性子,若真喜欢了你,估计要把你掳走锁起来让你只属于他一个人了。啧,这么想着,跑了也好,越远越好,我说句难听的,被阿离喜欢上可不是什么美事,说是一桩劫难也不为过啊,瞧你脖子上这牙印……”
“阿容。”戚长缨至今都如在云雾中,听见这话倒是回过神来:
“别这么说。”
“好好好,不说了,唉……就你这么护着他,处处容忍他的性子,他不惦记上你才鬼了呢。”沈华容叹着气,摇摇头:
“那现在怎么办,人跑了,咱也要启程回京了,这人你还找吗?找回来又要怎样呢?要把这事儿摊开了扯明白跟他说上一说?他怕是还有的疯呢。”
“……”这话说完,戚长缨沉默许久,才摇摇头:
“原本也是告过别、要分道扬镳的,他已经十八岁,不是小孩子了,要走,想也是有自己的打算。方才你说的种种只是猜测,当不得真,出了这帐子,就当没这回事,莫要说给第三人,也莫要再拿此事打趣。”
“知道了知道了……”瞧戚长缨如此严肃,沈华容也没了继续说笑的心思。
他正正神色,问:
“那现在……?”
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
“出发,”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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