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扶桑依旧没给他回应,就那么懒散地站着,微微扬起下巴瞧着门外的人,神情带着他惯有的、淡淡的倨傲。
被打量着的诸葛七也坦然地回望过来,似乎一点不为这份刻意的忽略感到尴尬。
气氛僵住片刻,扶桑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一扬眉:
“怎么?有什么高见?”
“没有,我只是想说……”
怕他以为自己带着敌意,诸葛七冲他笑笑,开口时,声音很温柔:
“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很好听的名字。”
“你挺可笑的。”扶桑轻嗤一声,并不接受他的夸奖:
“绕着弯问诸葛不惑要来我的地址,找上门来,就为了敲开我的门,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地夸夸我的名字,再拽一句古诗词显摆一下你渊博的学识?”
扶桑这话好不刻薄,没给对方留半点好颜色。
实在没有办法。
他只要看到面前那张和戚长缨一摸一样的脸,就会想到那天晚上,在汹涌的怨气风暴中,那只鬼一根一根断开自己的鬼血缠、义无反顾地抛下他、头也不回地为他所谓的“大义”献身的画面。
扶桑没有不迁怒的理由。
昨天那一拳,才不够。
他觉得,要是诸葛七够聪明,就应该听出他话里的赶客之意,然后快点转身离开,别再晃在他眼前丢人现眼惹人心烦。
可是诸葛七好像并没有这个觉悟。
受了那些难听的话,他看起来也没有难堪,反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半分未变,还是和刚才一样温柔:
“抱歉,我只是想找一个不那么生硬的开场白,谁想琢磨了一路的成果,还是不尽人意。
“觉得你名字好听是真心,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时,我就这么觉得了。”
“?”
扶桑双手抱臂,像看傻子一样望着他。
诸葛七十分真诚,他继续道:
“扶桑,你的朋友找上我身边的人,想打听有关我的事,他说,是你托他这么做。我想,经旁人之口传达的信息总会有错漏之处,所以冒昧向他问了你的联系方式。他说要给我你的电话,或者微信,可我好像没有手机,用不了那些,就向他要了地址,想过来当面和你说清楚。”
“……”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
诸葛不惑,真该死。
早知道他嘴里那些消息是他把自己卖了换来的,不如不听。
扶桑有些不耐烦,随口问:
“要说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想知道的。”
“那我便一点点都说给你听?”
“……”
扶桑没吭声,诸葛七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我是诸葛家本家第四十四代少司,我名诸葛七,七月的七,今年二十一岁。我自小在云令山居长大,从没出过悬骨山脉。事实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里属于前二十一年的记忆都很模糊,就好像我从没活过一般,所以,有关这部分的事,我也没办法和你说太多,因为我也不大记得,很多事情都是刚刚从身边人口中得知的。
“我大概是失去了很长一段记忆,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有点陌生,但是,扶桑,你的气息让我觉得很熟悉。
“昨天一早,我从后山的小屋里醒来,对眼前和旁人口中所说的一切感到熟悉又陌生,我迫切地想从记忆里找一些‘我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属于我’、‘他们所说的一切也属于我’的证据,所以,我从后山出来,遇到了你。
“找了一圈才发现,我好像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也没有什么人或事有关于我。至少我不记得,对于这些问题,身边人也无话可说。
“后来,你出现了,你掀了我的帷帽,很生气地打了我一拳。你的朋友看我的眼神也有些奇怪,但到底怪在哪……我看不太出来。
“所以我冒昧地找了过来,铺垫这么多,其实我只是想跟你说……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或许,以前我们有过交集?如果有,你可不可以说给我听?”
扶桑有点站不住,他歪斜着身子靠在门框边,听诸葛七说了这么多,面色一点未变。
“更老套的搭讪方式出现了。”
见诸葛七说完了,扶桑帮忙总结道。
“……抱歉,可能是在山中待了太久,我不大会跟人交流了。”
诸葛七又笑笑,大概是觉得两个人站在这里说话有点奇怪,又或许是看出了扶桑有些站累了,他问:
“可以允许我进去吗?”
“不可以。”扶桑残忍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诸葛七也不恼,只点点头:“好。”
“所以,叽里咕噜说这么长一串,你其实就是想问我昨天为什么要莫名其妙揍你一拳是吧?”
扶桑的耐心即将告罄,没心思继续听诸葛七废话,他从诸葛七的演讲里精准提炼出了他的诉求。
看见诸葛七点头,他才道:
“我和你不算见过,更不认识。就前段时间,你们家那个叫诸葛蘅的老头把我拎到本家关禁闭,我趁宵禁时间溜出来,转到祠堂,看见了你。原本想逮着你问点话,但你跑得太快了,我没逮到你,我很生气,所以看见你了就想揍你。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诸葛七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脑海中好像的确存在有关这部分的记忆,但那只是一些破碎的、不连贯的画面,随着扶桑的描述才稍稍变得清晰。
“好像有点印象。”
诸葛七点点头:
“但……我大概能肯定,你带给我的那份熟悉感,应该不是因为那次仓促的交锋。”
“为什么?”
“……因为这份熟悉,带着……亲近。”
“亲近?”
扶桑重复着诸葛七的用词,似乎觉得非常可笑、可笑至极:
“怎么,你难不成还觉得你跟我有前世的姻缘?”
他冷笑一声:
“算了,实话告诉你吧,你和我确实没什么交集。只是我发现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混球,最后一次见时,他把我惹恼了、得罪透了,然后自己转头一走了之。我找不到他,看见跟他长得像的你,就对你进行了一番迁怒,让你成了这个倒霉蛋替罪羊,仅此而已。
“至于你诸葛七,昨天前我甚至都没见过你的正脸,我不认识你,也不想和你有什么交集。我不知道你那什么亲近是哪来的,别用这种可笑的话跟我套近乎,我不吃你这套。
“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了,一眼都不想,所以,如果不想再被迁怒挨揍,就别再自讨没趣,有多远滚多远,别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听懂了吗?”
眼瞧着诸葛七垂着眼不作声,扶桑微一挑眉:
“听懂了就滚。”
说完,作势就要关门,诸葛七却抬手挡了一下:
“稍等。”
“?”
诸葛七看着扶桑,将扶桑的话还给了他:
“抱歉,但,我想和你有交集,扶桑。
“你是我清醒之后,遇到的所有人中唯一让我觉得熟悉、让我对这里有归属感的人。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忘记我们之间的不愉快,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吗?”
诸葛七告诉扶桑的那些关于自己的身份经历,其实也都是他从身边人口中听来的。
刚从后山醒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就算尽力去回忆了,头脑中也只有成片的牌位与烛火,根本串不起连贯的、有意义的故事。
就好像他前二十来年从未活过,人生从刚刚睁眼的那一刻才重新开始。
他试着去找与自己有关的更多人、更多事,可是,无果。这偌大的本家,没人认识他,没人了解他,就算是负责日日守在他身边的那些护卫们,也只知道他的身份和名字,其他事,一概说不上来。
他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尊需要小心看护的神像,或者别的什么。
那些人对他要么毕恭毕敬,要么谨慎小心,要么就是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欲言又止。
只有扶桑不一样。
所以,诸葛七又想,或许是他记错了,他生命的起点并不是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也不是昨日清晨在陌生环境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而是昨日早晨,他在山间寒凉的早风中垂眸望着地面出神、而有人忽然掀了他的帷帽,他错愕抬眸,从成片浮动的黑纱后望见那双眼睛的那一瞬。
他很难形容自己看到扶桑那双眼睛时、心底涌上的那些情绪与感受。
就好像黑白模糊的世界突然变成了清晰的彩色,扶桑带走的不仅是将他与世界隔离开来的那顶帷帽,还驱散了弥漫在他灵魂中的浓雾。
那一刻,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被慢放,所有感受都被淡化,唯有与那人相关的一切格外清晰。
是因果?还是宿命?
总之,栖息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被唤醒,它们指引着他,要他到他身边去。
在诸葛七说完心里所想后,扶桑并没有应声,诸葛七便也安安静静不说话,只望着扶桑那双淡漠的眼睛。
这个人的眼睛颜色很特别,长得也很漂亮。
看起来冷冰冰的,还有点凶,看谁一眼都像在伤人。
事实上,在刚才那段不算长的相处中,诸葛七已经见识到了这个人的性子。
浑身带刺,不爱说好话,习惯将人推远,全身上下所有的恶劣都像是展示一般被摆在明面,碰一下都扎手,就像是悬骨山脉中大片大片生长的荨麻。
“凭什么?”
在诸葛七望着他出神时,眼前的人凉凉勾着唇角,给了他答案:
“你对我熟不熟悉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对我有没有亲近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算什么东西?我有什么义务要对你所谓的归属感负责?凭什么你想和我认识我就要和你认识?凭什么你说走就走,说来就来?我说了我讨厌你这张脸,连带着讨厌你这个人,我让你滚远点,你是不是听不懂?”
这样的回答在诸葛七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尖锐一点。
但扶桑说得没错,他们只是毫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而已,扶桑的确没有义务接受他的靠近。
诸葛七垂下眼,点了点头:
“好。”
而后,他轻轻扬起唇,又朝扶桑笑一笑:
“抱歉,今天打扰你了。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困扰。”
“……”
虽然一切都在顺着自己的意愿发展,可扶桑就是浑身上下都不爽。
对着诸葛七那张笑脸,他的怒气一点没有平息,反倒愈烧愈烈。
他磨了磨牙齿,“砰”一声大力摔上了门。
戚长缨这个人,真是无论在哪、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无论重新再来多少次,都是这种棉花一样温和没有攻击性的体面样子。
……令人恨得牙根都痒。
他微微眯起眼睛。
门外,诸葛七很慢地眨了下眼。
面前的门被大力拍上,他被如此迅速且残忍粗暴地拒之门外了,一时还有些茫然。
片刻,他才回过神,微微垂下眼,很轻地叹了口气。
清醒后尝试着去靠近的第一个人就失败了,他有那么一点点低落,但也没关系。
他想,自己现在应该下楼,该回悬骨山脉去了。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人还在下面守着,他不好让他们多等。
谁想,还没等诸葛七迈出一步,身旁的门锁又发出“咔哒”一声响。
诸葛七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刚刚拒绝了他的人又臭着脸拉开了门。
那人什么话也没说,只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了诸葛七的衣领,将他往自己那边扯。
诸葛七一时不防,被他拽得向前踉跄去,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觉有什么柔软冰凉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唇。
意识到那是什么,诸葛七睁大了眼睛,瞳孔微颤——
那是一个吻。
一个并不温柔,也不缱绻的亲吻。
扶桑松开他的衣领,推着他的肩膀强硬地将他按到门板上,另一手用力扣住他的下颌,掐着逼迫他张开牙关,自己探进去,将亲吻做得像是一场侵略。
扶桑刚刚洗完澡,身上是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嘴巴里还带着牙膏的薄荷味,除此之外,还有不知哪里来的一点点甜。
扶桑嘴唇上穿了一只银环,吻起来有点冰,也有点硌人。
后来,诸葛七想,自己真是有点走神了。
以至于心里过了这些念头之后,才想起来挣扎和拒绝。
“你……”
他用力推开扶桑,而将人彻底吻透后,扶桑也没再贪心着急,如他所愿,暂时放开了他。
他手支着门板,还把诸葛七困在自己面前,是个有点懒散的姿势。
扶桑刚洗过又吹干的头发很柔软,长度稍微有点挡眼睛,嘴唇因为刚刚经历过激烈的亲吻,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血色。
诸葛七视线落下时,还见他回味般舔了下唇角,像是一种挑衅。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戚……诸葛七?你想和我交朋友,是吧?”
扶桑打断了诸葛七的话,率先开口。
说话的时候,他视线下落,将诸葛七从眉眼打量到鼻梁,再打量到湿润的唇。
恶劣的想法涌上心头,他嗤笑一声:
“可惜,我不需要你说的那种清清白白的朋友。”
他抬眸,重新看向诸葛七的眼睛:
“长得还行,亲起来感觉也不错。”
扶桑用手指勾了勾诸葛七脖子上那几串珠子,手指按着他的锁骨窝,一点点往上,最终稍稍用力按住他的喉结。
明明眼底还是冷淡的,唇角却扬着一个若有似无的恶劣弧度:
“但,要是愿意当这种不清不白的朋友,倒是可以考虑?”
第127章 暧昧/4
诸葛七好像被他说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扶桑话中的意思,还在那睁着眼睛望着他,诧异地呆愣着。
就这么错过了最佳的逃生时间。
扶桑想,自己也没那么不近人情,他是给戚长缨留好了推开自己的时间和夺门而出的机会的,可惜这个人反应太慢,没能把握住。
扶桑又想,对于他的提议,戚长缨多半会拒绝,毕竟与现在类似的情况,他做鬼的时候就曾经经历过一次,那次戚长缨就很抗拒,觉得扶桑过分,一个人生闷气躲了他好几天,后来因身家性命都拿捏在他手里才慢慢妥协。
拒绝也没关系,这对扶桑来说根本不影响什么。
毕竟扶桑就喜欢步步逼迫下、对方分明不愿意却还被他强迫着低下头的样子。
喜欢主导对方的选择。
喜欢看他屈辱的神情,喜欢看他掉眼泪,这会让他觉得这个人正被自己完全掌控着。
没等到诸葛七的回答,扶桑忍不住抬手,重新扣住他的下巴,自己仰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起前一个要温和得多,不再如攻城略地一般强势粗暴,倒像是某种安抚,他细致地、一点点尝着他的味道。
这种感觉,对于扶桑来说其实有点新奇。
触感不再冰冷,扶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还有贴近时喷洒的温热的呼吸。
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正有力地、急促地,在胸膛中跳动着。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同千年前一般无二的、淡淡的百合花香味。
那香味含在扶桑的唇齿间,漫在他身侧,将他的灵魂都浸透。
在昨天见到诸葛七之前,扶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戚长缨了。
这个人,原本早在一千年前就该灰飞烟灭,后来被诸葛溯离强留下来,才于人世孤独地游荡了一千年。
无论是化鬼、被封印、被放出来,还是后来作为一只类似宠物的东西屈辱地留在扶桑身边,都不是戚长缨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
他大概早就想离开了吧,离开这个世界,也离开扶桑。催行门之祸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光明正大离开的契机而已,无论走前说得多真情实感冠冕堂皇,扶桑都不信,他只看到了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和决心。
死亡对扶桑来说是一种解脱,对戚长缨又何尝不是?
就算不提这些,旁人下手尚可能留一丝生机,但自己选择献祭、毅然赴死的鬼魂,怎么还能有活下来的可能呢?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甚至现在站在扶桑眼前的还不是一抹侥幸寻得生机的残魂,而是一个温暖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活生生的人。
这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扶桑不知道。
他只能从旁人的叙述中大概推测,或许他之前见过的诸葛七,或者说前二十一年的诸葛七都只是在戚长缨死后、诸葛家为了窃命而想办法强留下来的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那些人想要戚长缨的命,却得不到戚长缨的魂,只能用这种下作办法,借助肉身将他的气运强留在自己家族,让他日日夜夜守在祠堂中不得迈出半步。
而当八日前,戚长缨踏入催行门的那一刻,变故发生,赤邪舍弃厉鬼之身,献祭于天地,却并没有彻底死去,而是不知怎的阴差阳错地寻见了遗落的躯壳,灵魂有了归处,融进肉身成了一个完整的人,这便是突然清醒的诸葛七。
所以,诸葛家每代少司都活不过二十二岁,或许是因为正主戚长缨死在了二十二岁那年,旁人复刻的肉身便也无法拥有比他更长的年岁?
如果以上猜测全都正确,那么先前扶桑疑惑的,催行门内外的脏东西为何没有随着戚长缨一起消亡,似乎也有了答案。
总之,无论如何,这个人又回到了扶桑身边,又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一切竟如此轻易。
扶桑经常和戚长缨接吻,不过那大多带着侵略占有的意味,比起情人间的暧昧,那更像是一种宣告占有的方式。
亲吻时,扶桑可以不在乎戚长缨的任何感受,毕竟这只鬼不会累,也不用呼吸。
他只是一只鬼。
但诸葛七不同。
吻着,扶桑松开了掐着诸葛七下颌的手,转而抓住他的头发,开头还算温柔的亲吻很快就本能地又变得凶狠起来,直到扶桑察觉到诸葛七有些难以呼吸,才大发慈悲地放开了他,允许他稍稍喘一口气。
扶桑松开他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脸颊,微一挑眉:
“说话。”
“……”
扶桑虽然放开了诸葛七,却并没有远离。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诸葛七能感受到他依旧平稳的呼吸。
第一个吻结束时,诸葛七的心里的感受其实是羞恼居多。
因为他没想到扶桑会突然对他做这种事。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见面距离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天,他们不是情人,算不上朋友,甚至算不上认识,只能算作有一点点交集的陌生人。
扶桑的行为,明显已经非常越界了。
诸葛扶桑为什么会亲吻一个他已经明确表明过厌恶的人?
究竟是口不应心,还是一种特别的羞辱?
他口中“不清不白的朋友”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和他成为什么?
可是,就算对扶桑的想法和行为打出再多问号,此时此刻,诸葛七也来不及细想这些疑惑。
因为有另一个念头飞速生长蔓延着、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他居然……并不反感这个亲吻。
正常人应该对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冒犯做出怎样的反应?
愤怒?屈辱?立刻推开他,告诉他你这样做不合适、我很生气,然后转身离开,从此规避和这个人的所有相遇?
但诸葛七没有这样的冲动。
比起恼怒,他心里后来涌上的更多的是茫然,是意外。
那甚至勾起了他对于眼前人一些愈发浓烈的似曾相识。
好像和他接吻很寻常。
好像他们就该这样。
所以,扶桑第二次吻上来时,他没有躲。
甚至没有抗拒。
直到此刻。
“……什么?”诸葛七垂眸看着扶桑的眼睛,嗓音有些发哑。
“又失忆了?”扶桑嗤笑一声,第三次靠了上来。
这次的亲吻很短暂,只舌尖提醒般地在诸葛七唇舌间扫荡一圈就离开。
离开时,有极细的银丝暧昧地在双唇间停留片刻,像是某种未完待续。
“我说,你想和我当朋友,那只能当这种。”
扶桑特意在说到“这种”时加了重音,却也不介意再帮诸葛七回忆一遍。
所以,这种不清不白的朋友,指的是能随时接吻的关系?
诸葛七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想和我谈恋爱的意思?”
“?”
扶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开什么玩笑?”
他拽着诸葛七脖子上的串珠,逼迫他低下头,自己贴着他的耳朵,开口是温热的气声:
“……我的意思是,给你个机会,当我的狗。”
“……”
湿润的唇若有似无地蹭过诸葛七耳廓,令他的心脏都微微颤抖着。
于是他也学着扶桑的动作,亲吻般贴上他的耳朵,悄悄问他:
“还有别人吗?”
扶桑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他给自己的会是这种反应、这种回答。
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
“一般人,我看不上。”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你可以这么理解。”
话音刚落,扶桑忽觉有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他本能地躲了一下。
他还没习惯被这种温度的人触碰。
不过对方并没有因为他那个微妙的闪躲而退缩,很快便主动低头、重新吻了上来。
诸葛七给扶桑的吻,和扶桑给他的很不一样。
就算占据了主导,诸葛七的亲吻也细腻又温柔,不带半分强迫,甚至携了几分虔诚。
他将扶桑紧紧抱在怀里,从隔着衣料的摩擦触碰,和交缠的唇舌间寻找那些飞速掠过的、抓不住也看不清的记忆火花。
这些是本能。
诸葛七进一步确定了,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竟都是本能。
拥抱他是本能,亲吻他是本能,抚摸他是本能。
顺从他的一切,也是本能。
室内一时只剩了接吻时暧昧的声响,二人不知怎么从门边吻到了沙发上,扶桑被压进柔软的布料中,被困在了诸葛七温暖的怀里,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香味浸透。
扶桑向来讨厌这种被压制的姿势,卫衣的帽子也有点硌人,于是他翻身将诸葛七按在身下,顺势抓住自己卫衣下摆想把碍事的衣服脱掉,但就在那么一瞬清醒间,他忽然听到了门外传来的高跟鞋踩地的闷响。
“三又,你家楼下为什么……”
霍为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扶桑放开衣摆,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这门怎么也开着啊,你没事……”
霍为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客厅里的盛况,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呆愣得像一具可怜的石像。
“卧槽。”
她警惕地后退半步,感觉自己是不是进来的方式不太对,低头缓过片刻后,才重新看向屋中——
沙发上躺了一个骑了一个,虽然衣服都穿得好好的但是看起来已经乱了并且马上就要不好了,很明显这俩人不是在做什么有分寸有距离感的事情。
也不是很像在打架。
于是霍为立刻意识到——
“呃,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没啊,来得很巧。”
扶桑语气冷冰冰的,随口胡扯:
“正好赶上我准备办事儿。”
“?”
“你也不希望再晚点来吧?”
“???”
霍为看了一眼打开的房门:
“这门还开着呢……你要给邻居搞现场直播啊?”
霍为空咽一口,怼完扶桑,才有空看看诸葛七:
“那个……你好,小,呃……少司大人?”
“叫我名字就好。”
扶桑从诸葛七身上让开了,诸葛七便也坐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冲霍为笑笑:
“抱歉。忘记关门,吓到你了。”
“吓到倒还不至于……”
霍为其实对此早有预料,但没想到事情能发生得如此迅速。
她轻咳两声:
“我刚在楼下看见本家的人,心里还奇怪呢,原来是你在这。”
诸葛七这才想起来楼下还有人等着。
他神情略微有丝懊恼:
“……我该走了。他们等很久了。”
诸葛七站起身,身上被扶桑扯断的朱砂珠随之滚落,“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地。
扶桑随手接住一颗,微一扬眉:“需要我赔吗?”
“不用。”诸葛七抿抿唇角,说是要走了,但其实没迈步子。
扶桑懒散地靠着抱枕,仰头看着他:
“怎么?还要我送送你?”
“不……我只是想问……”诸葛七看着扶桑的眼睛:
“我还能来找你吗?”
“怎么,真想和我办事儿?”扶桑嗤笑一声:
“小狗找主人不是天经地义?我短时间内还没有搬家的打算,你要来我也拦不住,随便你。”
“?”
霍为是真的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真想摇摇诸葛扶桑的脑袋顺便扇他两巴掌让他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她自己缩到角落里站着面壁思过,一直等到诸葛七走了,走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她才崩溃地跳出来:
“你什么情况啊诸葛扶桑?!合着你让不惑研究他是搁那查相亲对象资料呢?!这就搞一起去了?!你俩才认识一天!事儿都要办了???”
“兴致还没到那儿,刚是随口一说,其实离办事还远。”扶桑特别诚实。
“有差吗?!离多远?!再酝酿半小时是吧?!”
“没那么久。”
“我求你了……”
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霍为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她深吸一口气:
“这诸葛七到底是什么人,你想明白了吗?他和小将军到底什么关系?你弄都没弄清楚,就先把代餐先吃嘴里了?!我可真要批评你了诸葛扶桑,虽然现在风气很开放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想跟谁做什么都行,但咱这道德上是不是稍微有点过不去了?虽然你向来没有道德这种东西,可是小将军头七刚过,尸骨未寒,你就吃上代餐了!装都不装演都不演啦!”
“戚长缨的头七一千年前就过了,尸骨一千年前就没了。”
扶桑强调一句,又冷笑道:
“他算什么东西,还要我给他守节?代餐送到嘴边了,比他暖和比他听话比他识抬举,我凭什么不吃?”
“……”霍为眯起眼睛,没反驳他的话,也没继续批评,只警惕地盯着扶桑,精准从他的话里找到了重点:
“守、节?”
“?”
“哦——”
“?”
“这个用词很耐人寻味啊同学。”
“?”
“所以你承认你对他是爱情了?”
“?”
扶桑气笑了。
他抬手指向门口:
“你也滚。”——
作者有话说:人嘤仅用0秒钟就接受了雷递来的绳子
被迷住就这么轻而易举
第128章 降临/5
“瞧瞧,瞧瞧,说不了两句就又破防了。人一说实话就让人滚,你这样谁还愿意和你好好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啊。”
霍为坐到一边,瞧着多难过多心酸似的,很刻意地摇摇头叹口气,装够了才暴露真面目:
“我还偏不滚,你咬我啊。”
“硌牙。”
扶桑抖抖诸葛七掉落在自己身上的朱砂珠,另问:
“来找我有事?”
“你看你这话问的,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啦?你这人也真是,那天晚上二话不说就跟着小将军往那门里跳,吓死我了,我是真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搞得我这几天动不动就伤心难过掉眼泪为你痛哭流涕……你这人也是个没良心的,既然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早早联系我报个平安?你这些天到底跑哪里去了?”
“说来话长。”
扶桑拿出惯常的敷衍话术,霍为却不吃他这一套:
“再长你也得跟我说明白了!今天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你不说完我就不走,别想敷衍我!”
“……确实没死,但也不算活着。你就当,我是从黄泉路上走了一遭,又强行折返回人世的吧。”
这些事情弯弯绕绕,跨越的时间线太久,牵扯的人和事太多,扶桑也不可能逐字逐句跟霍为解释清楚,只能如此笼统概括。
“懂了,你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一次,你要夺回你失去的一切?”
说完,霍为狠狠嗤笑一声:
“你看我信吗?!能不能别再糊弄我了?!”
“?”扶桑微一挑眉:
“那如果我说这一切其实是因为我是七月半我差不多已经是神了所以我死不了,消失七天是去见了一趟九张机找回了我丢失了记忆弄清楚了我的身世,这就不是编故事敷衍你了?”
“你……”
当然,乍一听清这一长串,霍为确实是想嘲讽一下扶桑这厮失心疯了连这样的故事都编的出来,为了糊弄她连脸都不要了。
嘶……但是仔细想想……
好像也真的不是不可能啊。
七月半是什么人?
无论是书上记录还是野史传说,都说他傲慢不羁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且天赋极高,手上研究出来的要人命的恶咒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以上这段话,如果把名字抹了然后把所有的关键词和形容摆在霍为面前让她猜猜这说的是谁,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肯定这说的是诸葛扶桑。
“其实我老早就怀疑你会不会是这祖宗的后人来着……呃如果你真是他本人的话好像一切都变得特别合理了我说真的……哇没想到你真是七月半啊?”
“……”
霍为甚至没怎么纠结,就如此顺畅地接受了这套听起来简直天方夜谭的说辞。
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她多废话。
他起身,从衣架上找了条长裤,打算去卫生间换上。
霍为瞅他这动作:
“哎你干嘛去?”
“去店里。”
“去店里干嘛?”
“开门赚钱。”
“你不等你代餐了?”
瞧着扶桑已经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她便拔高声调:
“不惑可只给了他这儿的地址,你这一走,如果代餐想过来找你,可不得扑空了?”
扶桑没应声。
他换了长裤,自己走去玄关穿上鞋子,把钥匙装兜里就准备出门,看样子完全不在意霍为说的那种可能性。
霍为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
“真走啊?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我开了车。”
扶桑的生活很简单,上学的时候就是学校、租房、店铺三个落脚点随机刷新,现在寒假还没收假,他连学校也不必去了,想回瞎猫子巷守着他那一年赚不了两个子儿、却是他唯一收入来源的小破店也是情理之中。
“本家那些人最后怎么处理了?有结果了吗?”
路上,扶桑忽然问起。
“还没呢,本家一朝失势,里头那些不干不净的人不得挨个儿收拾?反正诸葛明韵是跑不了了,作为主谋之一,她联合诸葛蔺放进高阶冥灵害了那么多条人命,这辈子都得在铁窗里过了。但她很欣慰,她觉得不亏,因为她保下了千仪,诸葛蘅也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去害千仪的命了……唉,千仪知道这些事后挺难过的,这几天一直哭来着。
“还有,不疑的病今天终于好一点了,他跟不惑和明雅姨不一样,他从小是跟着诸葛蘅长大的,对诸葛蘅没那么无所谓,感情挺深,这件事对他打击挺大的,估计还得缓一阵。
“这次这件事扯出诸葛家这么多不堪的秘密,山居其他那些老头老太太也都进灵监局接受盘查了,估计都不干净,都得栽。哎……我觉得灵监局这次也挺狠的,好像专门逮着机会落井下石过来补刀似的,往日看着跟诸葛家有多少关系多么亲厚,诸葛家也仗着自己在冥道的地位、还有和灵监局的关系在外面横着走,结果现在一出事儿,灵监局也是什么情面都不顾了,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要帮诸葛家善后遮掩的意思,反倒像是下定决心要趁这机会翻找点让本家再也翻不了身的狠货似的。
“而且你绝对想不到,这次在灵监局带头盘查本家的还是明雅姨,呃,就是不惑不疑的妈妈。这是什么大义灭亲呢,她亲爹刚死,山居主事的各位远近亲戚也都进去了,本家领导权就暂时落到了明雅姨手里。按理来说,家里出了这种事,对她打击应该挺大的吧,详情参考千仪和不疑。结果明雅姨好像一点没有被这些事情影响似的,还是雷厉风行,指哪儿打哪儿,效率可高了。”
霍为像个八卦篓子,一打开盖子往外冒就停不下来。
“诸葛家在冥道独占鳌头,嚣张多年,已成地头蛇,上边早有不满,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下手,也忌惮着诸葛家的底蕴不好翻脸,现在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出,趁这机会收拾一下罢了,不奇怪。
“诸葛明雅难得是个拎得清的,有她积极配合,两头控制着分寸,灵监局顾着她面子,就不会太下狠手。”
说着,扶桑看着窗外,不知瞧见了什么,他忽然道:
“停一下。”
“干嘛?”霍为瞅着窗外:
“这不商圈吗?你要买东西?停哪儿?”
“随便。”
这一句“随便”让霍为恼够呛。
她在京城人流量最多的商圈艰难地找了个停车场,转了两圈才找到空位停好车子。
她跟着扶桑下了车,心里怨毒地想着,她倒要看看诸葛扶桑这个火车要坐绿皮硬座的、吃饭要吃跟网友拼团的、衣服要穿一百块钱以下聚酯纤维的守财奴铁公鸡抠门鬼指名来这种高端销金窟到底是要进行怎样令人惊叹的消费。
然后,她就震惊地看扶桑径直走进了某高端品牌手机专卖店,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
霍为踩着她的恨天高“噔噔噔”追了上去:
“你要买手机???”
“嗯。”扶桑面不改色。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手里这款还是五年前买的二手吧,前段时间我问你你还说你那百分之九十八的内存一点也不影响使用还能撑个好几年呢,怎么突然想换了?还不是换二手,居然是换专卖店的全新一手机?你怎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咋了,发现自己是七月半之后觉得山寨机已经配不上你的身份地位了所以打算一口气奖励自己一个大的?”
扶桑瞥她一眼:“哪儿来那么多话?”
“咋,你第一天认识我?你不知道我姓霍的就是话多?”
霍为双手抱臂,大方道:
“行了行了,为了奖励你终于知道爱自己了,今天全场消费霍姐买单,你随便挑吧,看上哪款买哪款,刷霍姐的卡!”
以霍为的经验,这种时候,扶桑一定会欣然接受她自告奋勇当这个冤大头才对。
但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不用。”
扶桑淡淡拒绝了霍为的提议。
“?”
霍为像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一样,瞪着眼睛望着他。
看他自己去试机,看他没有一点纠结一点犹豫,看他大手一挥直接全款拿下了最新款!
“你这不会是黄泉路上走一遭直接换了个芯子回来吧?你不会是直接被老祖宗夺舍了吧?”
再三确认了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后,霍为惊叹:
“除了买戚长缨周边,你诸葛扶桑什么时候这么舍得花过钱?!”
“那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付完钱拿了东西,扶桑面无表情拎着袋子走了,只给霍为留下了一个冷漠的背影。
从手机店出去,扶桑又七拐八绕地找了个营业厅,进去办了个新号。
这番操作下来,又让霍为有点看不懂了:
“你突然办个新号干什么?以前的号码不用了?”
“备用。”
“……?”霍为不大认可地扬了下眉:
“你有多繁忙的业务,竟需要大品牌顶配全新款给五年前砍到底价买来的二手山寨机做备用机吗?你这丧葬主理人有点意思。”
但诸葛扶桑这人做出什么怪事都不奇怪,霍为扔了这茬,看扶桑把新卡装进了新手机里,忙掏出自己的手机:
“你这号码多少来着?我存一下。还搞了个新微信?微信号给我,我加加。”
“不用。”
扶桑却再一次拒绝了她的热情。
“为什么?”看着他的冷脸,霍为多少有点失望。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
“我们的母子情终于还是出现了裂隙吗?”
“滚。”
扶桑安好卡槽,扔了其他没用的配件,把手机和充电线缠吧缠吧随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切,我还不稀得加呢,你真当你是个宝啊谁都想要你电话加你微信?加了你我还嫌占我手机内存呢,诸葛扶桑,你知不知道这大京城想加姑奶奶微信的人排到哪里了?排到法国!……”
霍为在旁边一个劲叨叨,吵了一路,一直到两个人重新坐在车上、汽车挂挡起步都没停。
实在被吵得头痛了,扶桑正要想点办法让这家伙闭嘴别再折磨人,谁想在那之前,先有另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做法。
那是霍为的手机铃声。
手机架在支架上,来电显示的是诸葛不惑的名字,两个人都看见了。
霍为这才终于闭了嘴。
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她瞅了扶桑一眼,反正都是认识的人,就伸手滑了接通,很自然地点了免提:
“喂?不惑,有事吗?”
“没啊,就问问你在哪儿呢。”诸葛不惑的声音被手机放大,显得有些失真。
“我?我在三又这呢,我来看看他。他还活着,我老觉得是在做梦。”
“哦,那行……对了那个诸葛七的事儿你俩凑一块研究明白没有?他到底为啥和扶桑那赤邪长得一模一样啊?他俩到底啥关系?”
“啊哈哈,”说起这个,霍为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不知道啊,反正诸葛扶桑已经把人当代餐吃了呢,我看他也不是很在乎这其中的秘密呢。”
“啊???已经吃上了???”
显然,诸葛不惑也为此感到震撼:
“有点太速度了吧???”
“哈哈。”
霍为什么话也不说,笑一笑算了。
“哦……那既然如此,有件事可能得让他知道一下。”
诸葛不惑轻咳两声:
“我听说,诸葛七被逮灵监局去了。”
“啊?”
听见这消息,霍为下意识看了扶桑一眼,果然见原本正低头捣鼓新手机的扶桑皱起眉,抬眸看向了她的手机屏幕。
霍为忙问:
“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的事?条子逮诸葛七干什么?”
“就刚刚的事,他今早带着人出了一趟门,回来的路上就被逮了。”
诸葛不惑大喇喇道:
“不逮他逮谁啊?本家山居里那群老头老太太该死的死了,该进的进去了,就他一个还晃在外面。听说他这个人怪得很,档案里没有记录他的信息,这个人也没有出生证明户口身份证那些的,咱这些天听到的那什么本家的稀奇古怪的秘密,不都跟他有关?按我姨和不惑的说法,之前死了那么多年轻女孩不都是为了给他续命?灵监局要查他,也很正常吧。”
“?”
……
哒、哒、哒……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显得钟表指针转动的声音如此清晰。
诸葛七被困在小小的审讯椅上,手上戴着手铐,身上捆着绳索,头顶是刺目的白光,面前不远处的桌子后坐着三位灵监局的警官,正板着脸看着他。
“你作为诸葛家本家的少司,平时都做些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教唆历代家主用迁魂盏为你续命?为什么偏要嫡系的年轻女孩?我劝你不要撒谎,如实道来,配合态度好了,还能挣个从轻发落。”
“我……”
诸葛七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面前的人也已经换过好几轮了,每个人问他的问题大差不差都是这些,他却一句也听不懂。
什么迁魂盏,什么续命,什么年轻女孩?
“我不知道,我不太记得了。抱歉。”
“别跟我在这装傻充楞!”
对面的男人一把拍上桌子,发出“砰”一声响。
审问诸葛七的人已经换过两轮了,前两批都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们只确定了一点——这个人失忆了。
看起来不像装的,因为他们同时问了诸葛七身边的护卫、其他本家弟子以及这两天和诸葛七打过交道的人,他们的说法都差不多,都说这少司以前都神神秘秘的藏在祠堂不出来,昨天露面后才清醒,而且像是失忆了,醒来就一直在跟别人打听他自己的事。
事情就是这么不巧,作为本案重点嫌疑人之一,他什么都不记得,半点有用的东西都吐不出来。
但男人偏不信这个邪。
“你不知道?不太记得?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你以为这样就能逃避你的罪责吗?!”
“如果我真的有罪,我不会逃,我会全部承担。”诸葛七的情绪很平静:
“但我的确没有在装傻,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抱歉。”
“你这可怜无辜的样子是在演给谁看?这可没人看你表演。”男人冷笑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催行门被毁那夜你一直在后山,根本没有参与,就谈不上被那场祸事波及,我不信有谁会莫名其妙突然失忆,如果你想不起来,我不介意用点手段帮你回忆回忆。”
说着,男人问身边的同事:“申请批下来了吗?”
对方点点头,从脚下拎出一个大大的手提箱递给男人。
男人当着诸葛七的面打开它,从里面挑选出一个小东西,抬手将它拉伸至小臂长短,拎着它走向了诸葛七。
像是某种威胁,走过来的时候,男人按了两下长棍的开关,长棍末端这便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是电棍。
“听见这声音,还是什么都不记得?”男人问。
“我没有撒谎。”诸葛七轻轻叹了口气:
“我真的不记得。”
男人冷笑一声。
令人牙酸的电流声越来越近,诸葛七微微皱起眉,偏过脸打算闭眼忍受即将到来的一切,却忽听审讯室门外传来一阵乱声。
男人的动作也因那声音一滞。
下一秒,随着“砰”一道巨响,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大力踹开。
诸葛七下意识抬眸去看,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扶桑站在门口,站在冷白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显得他多出几分阴沉。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诸葛七身边拎着电棍还打算抓他头发的男人。
室内所有人都懵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他威胁一般很轻地眯了下眼睛,而后不悦地轻挑眉梢,开口时很凶,也很冷,但其实他只说了一个字,是一句:
“滚。”
第129章 心意/6
“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灵监局总局的审讯室也是你说闯就能闯的吗?!”
男人看见突然冲进来的扶桑,先是惊诧,回过神来便只剩下了愤怒。
这到底是哪儿来的小子,没一点规矩,真当总局是他家楼下菜市场不成?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想着学古装剧搞劫狱那套吗?
踹门进来就罢了,还开口就让他滚,多嚣张的气焰,光是损毁公物寻衅滋事这条就够……
“小王。”
小王心里一个念头还没过完,就见另一个人跟在那小子身后快步走了进来。
小王愣住:
“老大?这是……?”
刘东风头上裹着纱布,手臂打着石膏,还身残志坚地穿着制服坚守岗位,扶桑刚见到他时就已经夸过了,说他的精神实在令人叹服。
那夜,刘东风被人从废墟底下挖出来,身上大大小小到处是伤,还断了条胳膊,虽然不至于要命,却也磨人。
上头的意思原本是要他好好休养,但作为贯穿了这次事件始末、深知其中各种内情弯绕的人,刘东风不敢懈怠。他坚持着下了病床揽过了专案组组长一职,连日带着手底下的人收拾残局、调查相关人员、安排后续行动,每天忙得像个陀螺。
初闻催行门毁坏之祸是七阶赤邪以身献祭才拦下、诸葛扶桑也跟着跳入催行门中之时,刘东风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确实难受了好几天。
原本他还想着等事情告一段落、自己稍微闲一点了就去给扶桑烧点纸钱元宝,相识一场望他一路走好,谁想还不等他去探望这位死人朋友,死人就先找上了他。
半小时前,接到扶桑电话的那一刻,刘东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想,果然到这一天了吗。
诸葛扶桑死后,果然要化为厉鬼回来报复全世界了吗?
催行门之祸刚稳定下来告一段落,以“诸葛扶桑”为名的天灾就要趁乱入场加一把火了吗?
好在后来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刘东风想多了,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扶桑的确还活着。
刘东风接到的这个电话却不是为了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也不是为了跟他叙叙同患难的情分,而是兴师问罪,说他抓了他的人。
乍一听见这话,刘东风真是满头的问号。
他人一直在悬骨山脉这边,知道这事后就立即打电话回总局核实情况,但手下人确认过后明明白白告诉他,他们抓的人都出自早就跟他确认过的名单,没有多抓错抓半个,并且,除了一个中午刚刚逮到的诸葛家少司,总局已经三天没进过新人了。
少司?诸葛七?
如果刘东风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人是扶桑当时点名要针对、说有问题的人。
诸葛蘅明也明白白说过、并被他清清楚楚听到过,说这位少司才是本家的命脉,前边死的那些嫡系女儿,都是为了给他续命才以各种各样理由死去的。
这么一个以命换命的邪恶存在,被缉拿归案应该是众望所归,怎么真逮住了扶桑反倒又不乐意了?
他的人不是那只赤邪吗,什么时候又多了个诸葛七?
刘东风的心里有很多问号。
但当他在审讯室里看清诸葛七那张脸后,所有的问号就都烟消云散了。
他心里一时只剩下了一句——原来如此。
早在二人还在本家、扶桑跟刘东风第一次提出交易时就明明白白说了,干别的事都随便,可谁也不许动他的鬼。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又是怎么做到的,但现在看来,鬼确实变成了人,扶桑原本给赤邪要的特赦,也需要完完整整套给诸葛七。
“把人放了吧。”刘东风轻咳一声:
“这件事情跟诸葛七没关系,我来做担保人,回头我自己向上边打报告,你不用再管了。”
“可是,老大,这可是那个少司……”小王不可置信地望着刘东风。
“我知道他是少司诸葛七,但这事……总之,先放人。”
小王还想辩,却瞧见刘东风对他皱了皱眉,意思是让他别说了,服从命令。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电棍,从兜里摸出钥匙去解诸葛七身上的手铐和绳索。
期间,刘东风悄悄瞅了诸葛七好几眼,确认这人还没来得及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否则今天这事儿怕是没这么容易揭过去,扶桑这护短的疯子可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刚在外面听到电棍声都急得要踹门,要是进来后发现电真落到诸葛七身上了,那一脚怕是要踹到他们头上去。
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他自己当时坐在审讯室被电得坐都坐不住了也不吭一声,轮到他的人,却是一根头发丝都不让碰。
眼瞧着事情解决了,刘东风不再多想,他抬手拍拍扶桑的肩膀:
“咱们单独聊两句?我有些事要跟你确认。”
扶桑瞥了他一眼,没吭声,自己抬步离开了审讯室,算作默许。
于是刘东风领着扶桑去了总局的茶水间,用独臂艰难地给扶桑泡了杯咖啡,才开启话题: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催行门的情况能稳定下来是因为你的赤邪以身献祭,那他不应该……怎么过了几天又变成了诸葛七?”
其实扶桑很不乐意跟别人讲太多有关戚长缨的事。
但现在情况特殊,他不得不解释:
“诸葛七在那夜前二十一年都不算是个真正的‘活人’,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这事,你问他身边那些护卫,他们也会给你一样的答案。我的推测是,我的鬼在那晚并没能献祭成功,否则催行门周围不会还留有那么多怨气和冥灵,如果我的鬼死了,这些东西也应该跟他一起消失才对。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在他彻底消散之前,有某种力量引导他找到了他的肉身,也就是诸葛七,于是灵魂和肉身重合,赤邪消失了,而诸葛七‘活’了。”
“……”刘东风点点头:
“我听懂了,但有一点我不理解——诸葛家为什么要用自己家那么多代女儿的命,去留住一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鬼的肉身?难不成是为了制衡七阶赤邪?看起来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因为要偷他的命。”
扶桑道:
“我鬼的命格很好,他活着的时候,诸葛家的祖宗就使劲浑身解数要偷他的气运,但没能成功,后来才想了这么一种办法,把他永远困在诸葛家,将本属于他的气运变成自己家族的养料。所以,刘警官,放心吧,我没有让你徇私枉法,他确实和这件事没关系。他是受害者。如果谁不小心误伤了他,那才真是……”
听到这些,再一想刚才进到审讯室时看到的画面,刘东风冷汗直冒:
“……抱歉,小年轻干这行就是容易心浮气躁嫉恶如仇,那小子办事是莽撞了点,但好歹没真伤着人,你别和他计较。”
“小年轻?”扶桑嗤笑一声,意有所指:
“刘警官也不年轻了,当时审我不一样心浮气躁嫉恶如仇?”
于是刘东风又想起自己之前在审讯室里把扶桑电个半死的事。
他多少有点心虚:
“那是你一直在挑衅。”
“那你也太沉不住气了,也难怪你带出来的人动不动就上电,知道的这是灵监局专案组,不知道的以为是雷公电母培训班。”
“……”
“庆幸那电棍还没架到他脖子上吧,不然这事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明白。”
刘东风点点头:
“诸葛七的事我会和上面解释,暂时不会有人再找他的麻烦,但有个问题,我得说在前面。”
“说。”
“你刚说的这些事情,没有证据。”
刘东风的神情变得凝重许多:
“没证据能证明诸葛七前二十一年真的处于无意识状态,没有证据能证明他的存在是诸葛家为了窃取他的命格,没有证据证明他是一个受害者。现在,只有‘本家死去嫡系女儿的阴谋是为了给诸葛七续命’是有证人及录音的、铁板钉钉的事实。”
刘东风微微叹了口气:
“就算我来作保,也只能拖延一段时间,我是事先和上面报过你和你鬼的事情,但鬼是鬼,人是人,赤邪是赤邪,诸葛七是诸葛七,你甚至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刚才你跟我说的那些也仅仅只是你的猜测,对吧?
“我是很愿意信任你的,但上面不一定。我们毕竟是走明路的,做什么事还是要看证据,如果最后我们没法把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翻出来打理清楚证明诸葛七无罪甚至是个受害者……情况就不会乐观。这次事件的性质很恶劣,必须有人出来承担罪责,现在看来,第一个是诸葛明韵,第二个就是他了。”
听到这里,扶桑微一挑眉,嗤笑一声:
“杀了你们。”
“……别这样。”刘东风有些无奈:
“法治社会,杀了我们,你也讨不着好,一辈子都得当个逃犯躲躲藏藏。倒不如咱们齐心协力先把问题解决了,利用有限的时间,再挖一挖,找找证据,争取找到更多内情或转机。”
“知道了。”
扶桑微微皱起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诸葛七没有身份证明,黑户一个,这个问题是不是得先给我解决一下?就算是给他定罪也得需要这些证件吧?”
“好,这个不难,我回头加急给他办了。”
“行。还有别的事没?”
“暂时没了。”
“那我走了。”
“我送你。”
刘东风带着扶桑出了茶水间,引着他去到总局出口方向,边道:
“这段时间,你有了新的发现或者新的问题,随时打我电话,直接到这来找我也可以,但下次来别踹门了,影响不好。哦,对了,还有。”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刘东风让扶桑稍等片刻,自己一路小跑回办公室,没一会儿又拎了个纸袋回来,递给扶桑:
“物归原主。”
扶桑接过,打开看看。
居然是他那套白骨法器。
骨币、骨尺、人偶、骨铃,甚至还有迁魂盏的碎片。
他迟疑地抬眸看向刘东风。
“毕竟是骨头做的,我们技术部的人给它们做了DNA鉴定,说来还有点可怕,对比出来,这些骨头居然都是你的,看见报告的时候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原本这些都属于证物,不应该再漏出去,但我刚做主给你申请了个编外调查员的身份,反正也都是你的,你拿着它们,行事大概能方便点。”
说着,刘东风抬眼看向某处:
“好了,前面就是大厅,去吧,他在等你。”
听见这话,扶桑微微一愣。
他顺着刘东风的视线看去,便见诸葛七正静静站在不远处不碍事的角落里,望着他的方向。
看清那人后,扶桑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心情也随之莫名其妙好了那么一丝。
“知道了。”
他合上纸袋,大步朝诸葛七去了。
诸葛七一直看着他。意识到他正走向这个方向后,诸葛七回头看看左右,见再无旁人,才确认扶桑是朝自己来的。
“站这儿干什么?还舍不得走,想在这多关会儿?”
扶桑冷着脸,上下打量他一眼,问。
诸葛七冲他笑笑:
“等你。”
“我需要你等我?”
“我想等你。”
“。”
好熟悉的感觉。
带刺的话又被这个人柔软又轻易地堵了回去。
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
跳过这个话题,他又问:
“跟着你的那群人呢?”
“不知道,大概已经回去了吧,他们原本就不必时刻等着我守着我。”
说着,诸葛七又道:
“谢谢你,扶桑。”
“谢什么?”
“谢谢你救我。”
扶桑嗤笑一声:
“这是灵监局,不是十八层地狱。用得着‘救’字?”
诸葛七垂眸,摇摇头:
“听他们说,我需要承担的罪责好像很重,我原本以为我进来就出不去,也见不到你了,但你来了。我没想到你会来,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很开心,扶桑,那间屋子很暗,但你像一束光。”
“?”
扶桑微一挑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不说这种矫情做作的话是会死吗?”
诸葛七忍不住笑了:
“会显得矫情做作吗?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所以也想原原本本、不加掩饰地告诉你。希望你能完整明白我的想法和心意。”
“……”
不知道为什么,扶桑像是身上长刺了一般,浑身都难受。
他避开诸葛七的视线,习惯用冷言冷语来回应:
“想多了,别自作多情以为我是为了你。帮你只是顺手,只是不想我的东西被别人染指,和你有什么关系?”
“好。”诸葛七温声应了,又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问:
“我是你的吗?”
“你想是谁的?”
“在遇见你之前,我想我是我自己。”
“……”
戚长缨这个人,总有让他说不出话的能力。
而在扶桑沉默之时,诸葛七微微含笑看着他。
扶桑受不了他那眼神,抬步就朝门口去。
身后的人好像跟上来了,他也没回头去看,只自顾自闷头朝外走。
灵监局总局离扶桑的出租屋不远,他坐地铁、打车,甚至骑共享单车都能回去,但诸葛七这人有点棘手。
没身份证,没手机,兜里肯定也没钱,往日跟着他寸步不离的那帮子护卫也没影,怎么,要少司大人步行出城走回悬骨山脉吗?
……管他呢。
爱走走,爱爬爬,跟他有什么关系?
扶桑心里冷冰冰想着。
他是不想再搭理这人了,一开口净说让人难受的……
“扶桑。”
思绪停住,身后传来诸葛七的声音。
扶桑脚步一顿。
他皱眉,回头看,就见诸葛七正跟在他几步开外处。
“干什么?”
“没,我只是想告诉你……”
诸葛七望向他的神情很温柔,柔软的目光落在扶桑身上:
“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你们都为彼此啄米吧——
第130章 室内/7
“?”
扶桑实在不知道这人一天到晚到底哪儿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那么你想在我这听到怎样的答案?”
扶桑冷笑一声:
“‘我也喜欢你’,还是,‘滚’?”
“和你说这句话,并不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诸葛七好像完全听不出来扶桑话中的讽刺和奚落,又或许他听到了,只是毫不在意:
“我只是单纯地想把它分享给你,想把我的感觉说给你听。”
“可我不想听你的分享,也不需要你没用的喜欢。”
“需不需要是你的决定,给不给你,是我的选择。”
诸葛七发现了,扶桑很不习惯从别人口中听见单独给他的温柔好意和喜欢,大约是因为不知道要怎样去应对、偿还,所以总是本能地竖起尖刺把人赶跑。
口是心非,爱说反话,都是坏习惯。
寻常人在他这里碰两次灰后恐怕就不会再凑上去自讨没趣了,可不知为什么,诸葛七心里一点也没有要远离的想法,他反倒很想拨开扶桑身上那些尖刺,去看看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一眼也好,如果可以,还想再给他一个拥抱。
这是诸葛七发现的、自己喜欢他的证明。
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自己这份喜欢究竟从何而来,明明他们两个人几小时前才互通了姓名,才刚认识不到一天,诸葛七也会想这感情会不会来得太快太莫名。
但他又想,也没人规定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要循序渐进。
或许,在扶桑踹开审讯室的门突然出现时、拽着他的衣领吻上他时,或者再早一点,在他掀开他的帷帽闯进他的世界时,他的生命就再也离不开那双漂亮的眼睛。
或许,爱他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
而诸葛七欣然接受了这份感情:
“扶桑,我不会伤害你,所以,别因为抗拒喜欢和爱就不断试着把我推远,好吗?”
“……”
和戚长缨说话是真的很没劲,也没什么成就感。
就好像你铆足了劲要揍他一拳让他疼一疼,结果他一点也没伤到,不仅温温柔柔化解了你的力道,还给你送上了一朵漂亮的花。
扶桑皱起眉,偏开视线:
“跟在我身后,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无聊的话?”
“也不是。”诸葛七实话实说:
“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了。我没有出过悬骨山脉,不知道在外面该怎样生活,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我认识的人只有你,也就只好跟着你了。”
听到这话,扶桑微一挑眉:
“怎么,你想让我送你回去?”
“……”诸葛七想了想,选择诚实到底:
“我想你收留我。”
“?”扶桑双手抱臂,上下打量诸葛七一眼,眸底多少有丝戏谑:
“凭什么?”
“我还没想到理由。”
诸葛七垂眼笑笑: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的话……他们说,我以前成日待在祠堂里,几乎不迈出祠堂一步。可现在本家祠堂成了一片废墟,我已无处可去了,其实我私心也不太想回去,因为,悬骨山脉对我来说其实也很陌生,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安心一些。”
这话倒是提醒了扶桑。
如今,诸葛蘅诸葛蔺都已经死得灰都不剩了,已无人再会插手掌控诸葛七的来去,他算是自由了,说是无处可去,实际上是想去哪儿都行。可他这“本家少司”的身份终归招摇,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今天灵监局的条子就是例子。
面前这又是个脾气跟棉花似的温温柔柔不懂得反抗的,万一谁在他身上打点歪心思,扶桑来得不一定能像今天这么及时。
这是他意外失而复得、重新抓在手里的人,他不接受这人身上再出任何变数、再被任何人觊觎。
想要尽可能地避免意外,最简单也是最笨的办法,就是把他拴在身边时刻看着。
他要从诸葛蘅那死老头手里接过权柄,回收他短暂得到过的自由,把他的身份从“本家少司”变成“他的所有物”。
“想进我家门?”思索片刻,扶桑微一挑眉,问。
“嗯。”点点头,诸葛七又强调道:
“想和你在一起。”
……
悬骨山脉。
如今在诸葛家执掌本家大权的人是诸葛明雅,作为诸葛明雅的长子,诸葛不惑自然得事事帮着亲妈,替她周全打点一些她顾不上的琐事。
比如安顿一些在催行门之祸中塌了房子的亲友们。
本家大宅院坐落在悬骨山脉中心地带,外围还零零散散地落着其他村落宅院,有的是内族外族聚居之地,有的则是专门设置给新生代的学堂和宿舍。
都二十一世纪了,其实没多少人愿意守旧住在这交通不方便、信号差、蚊虫还多的深山老林里,所以山里有不少空屋,安顿本家这些人还是轻轻松松。
原本这琐碎的活儿是诸葛不惑和霍为一起干的,但是今天霍为说自己太久没回家了得回去一趟,早早就跑了,留诸葛不惑一个人在这清点物资统计人名,忙活大半天,累得半死。
“不惑哥!”
正在诸葛不惑坐在石头上休息时,不远处有人唤他。
他看了一眼,见竟是个负责守着诸葛七的小护卫,先前打探诸葛七消息时,他们是见过的。
“你怎么回来了?”
诸葛不惑一愣:
“诸葛七被条子逮了,你们没被牵连?”
“没,条子是冲着少司去的,我们这些个牛马,被问了几句话就都被放出来了。”
“那诸葛七呢?还关着呢?”
“没有,少司已经被那个红眼睛凶巴巴的小哥弄出来了,那小哥好嚣张好威风,我就眼睁睁看着他带着条子的头儿大步生风地闯进去救人了,听说还踹坏了一扇门。”
“哈……他确实是这个样子的。”
话是这样说,诸葛不惑心里却打着鼓。
条子的门也敢踹啊?
诸葛扶桑真是越来越狂了,这不得被关个七天?
诸葛不惑如此想着,回过神来,又问:
“诸葛七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他不是没地方住吗,正好,我给他空了个屋子出来,已经收拾好了,人回来了我就去带他认认门。”
“哦……少司没跟我们一起回来。”
“为啥?他一个人,不跟你们一起回来他能去哪儿?”
“我也说啊,兄弟们本来一直在总局门口等着少司来着,毕竟我们的职责就是看好他嘛。但少司出来之后,让我们先回,都散了,以后也别管他了。我们一想也是,老家主都不在了,没人跟我们发号施令也没人给我们发工资,少司人也清醒了,没必要去哪儿都一堆人围着。可是少司又没手机也没钱没身份证的,我们担心他无处可去,就问要不要先送他回来或者给他留点钱……”
“然后呢?”
“然后少司说不用,说他有想找的人,让我们不用担心他,我们就都回来了。”
“。”诸葛不惑越听越觉得怪。
想找的人?
是谁啊,好难猜。
再想想霍为跟他说的那句“扶桑已经把人当代餐吃了”……
搞这么迅速,他还以为是强迫呢,合着搞了半天都是你情我愿啊?
诸葛七到底是不是真失忆啊?
不会又是情侣的把戏吧?
“……行,那就不用管他了……嘶……”
话说到一半,诸葛不惑突然顿住。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立在本家废墟上的、那道格外突兀的石门,略微出神片刻。
再开口时,他莫名换了话题,问:
“你有没有发现,刚才那门后面好像闪过了什么东西?”
“什、什么东西?”听见这话,小护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哥你可别吓我……”
“啧,我吓你干什么!”
诸葛不惑一直盯着催行门那道已裂至两人宽的缝隙,却再没发现半分异样。
他喃喃:
“我怎么觉得,那门后好像闪了道红光呢……”
……
扶桑带诸葛七回了家。
他原本还打算去瞎猫子巷收拾收拾店铺、明天准备开门迎客来着,结果中间横插了灵监局这么一档子事儿,又捡了个人回来,恢复营业的事情被搁置,扶桑少赚了至少一天钱,这笔债都要算到他诸葛七头上。
扶桑租的这间房子并不大,楼上卧室是阁楼改出来的,人上去连腰都伸不直,楼下也很拥挤,小小的房子一眼就能望干净。
不过这套房原本就是扶桑为了上学方便而租的,偶尔霍为过来找他,略坐坐也就走了,待不了太久,平时他一个人住倒也合适。
后来,他身边多了只鬼。鬼不占地方,没事儿就自己躲进钉子里去,不碍事,所以扶桑一直不觉得这房子有什么。
直到现在,鬼变成了人,和他一起住在这间小房子里,让他第一次觉得这里变得逼仄拥挤起来。
他想,他或许是该采纳霍为的建议,对自己好一点,多添一点钱,换个稍微大一些的房子。
这个寒假发生了太多事,扶桑从地图的东面跑到南面,又从南面跑到西北面,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耽误了很多天。
如今再过几天又该开学,闲下来,他得好好赶一赶调研报告和论文的进度。
扶桑抱着他那台破电脑在沙发上写东西,诸葛七见他忙,就没有打扰他。
他自己把沙发上和地上散落的、自己中午掉的那些朱砂珠扫了归拢起来,又征得扶桑的同意,自己到楼上去看了看。
谁想这一看就没了动静,人再没下来。
这弄得扶桑写论文也不怎么专心,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楼梯,后来回过神发现自己半个小时过去连一个小节都没能写完,便果断选择放弃,合上电脑,自己也上了楼。
楼上,诸葛七正在床边坐着,低头看一本被扶桑夹了书签放在床头的戚长缨征北传。
听见声音,他抬眸看了一眼:
“扶桑,你学完了?”
“没有。学习很无聊。”扶桑微一挑眉。
他直接扣着诸葛七的脖子倾身过去:
“接吻比较有趣。”
诸葛七有时会觉得,这世界真是奇妙。
他昨天早晨才见了这个人第一眼,现在却搂着他的腰,和他吻得难舍难分。
扶桑有很强的掌控欲,对人对事都一样,接吻也喜欢占据绝对的主导权,何时深、何时浅、何时开始,何时停止,都要由他决定。
诸葛七不和他争这些,他愿意服从顺从于他,便让着他,任他摆布。
“你的房间里,有很多关于戚长缨的东西。”
吻累了休息的间隙里,诸葛七在床头靠着,扶桑骑坐在他身上。
二人离得很近,扶桑听见诸葛七用略微沙哑的嗓音,小声问:
“你很喜欢他吗?”
“不喜欢。”扶桑想也没想就否认。
“那为什么会收集那么多和他相关的东西,把整个卧室都填满?”
“你管我?”
“喜欢才会想了解、拥有与他相关的一切。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了解你,扶桑。”
诸葛七贴了贴扶桑温热的唇:
“我发现了,你好爱说反话,你总是习惯否认自己的感情,但其实你心里并不是那样想的。你说不喜欢,就是喜欢。”
“你又懂了?”扶桑很轻地嗤笑一声。
“还不够懂。”诸葛七弯了下唇角:
“那你喜欢我吗,扶桑。”
“……”
好精明的人,短短几句话,就堵了是与不是两种回答。
扶桑不喜欢这种被引导着跳进圈套的感觉。
讨厌诸葛七这样自以为了解他的想法和行为,高高在上地教导他。
“我听人说,几天前,放出无数怨气让本家化为废墟的那道门差点彻底被毁坏,最后,是一只赤邪献祭自己,才拦下了这场塌天祸事。而在那之后,你也跟着他跳进了门里,所以,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
“他叫戚长缨吗?”
“……”
“你很喜欢他,是吗?喜欢到,愿意和他一起去死吗?”
“……”
“我和他长得很像,对吗?你说我长得像一个你讨厌的人,其实那不是讨厌,其实你很爱他,你说你恨他,也只是恨他为了大义弃你而去。所以,看到和他很像的我,你迁怒于我,却又吻我,在我遇到危险时赶来救我,你不承认你是口是心非,可是扶桑,嘴巴会骗人,身体不会。”
“对。”听到这里,扶桑突然笑了。
他抬手掐住诸葛七的下颌,看着他的眼睛:
“你和他长得是很像。怎样?你管我喜欢他还是讨厌他,爱他还是恨他,那也是我跟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有多重要吗?我只不过看你和他长得像,把你当代餐吃一吃玩一玩解解闷罢了,你算什么东西?”
又是很伤人的话。
诸葛七用心又温柔的剖析再一次被扶桑用刀子捅了回去。
扶桑想,这世界上再贱的人,听见这些之后,也不该再继续问了吧?
一把推开他,下楼走人,这才是正常的。
可是……
可是,诸葛七没有。
他只是垂了垂眼,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还要更温柔。
他问:
“……那他有好好爱你吗?”
“……”
扶桑怔住。
他张张口,他想说,你是不是真的很贱,可是这话含在齿间,却终也没能说出口。
“其实,你觉得我就是他,对吗?”
诸葛七拂下扶桑扣着自己下颌的手,而后抬手,将他拥进了怀里,紧贴他的身体: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我没有这段记忆,我只知道,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很喜欢你。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不介意你把我和他当成一个人。你可以从我身上索取任何你曾经从他身上得到过的东西,没有得到过的,只要你想要,只要你开口,我也会尽力给你。
“如果我是他,我会说,我不是有意要抛下你,我回来了,虽然我忘记了很多很多事,但我记得我很爱你。
“如果我不是他,我会说,扶桑,不要再试探、也不要再推开我了好吗?我不会离开你,我会比他更爱你。”
“……”
扶桑被诸葛七抱得很紧。
他能感觉到诸葛七埋在他的颈窝、和他认真地说着这些话,每一句都让他的心脏异常地、不住地颤着。
那颤抖也蔓延去了他的指尖。
扶桑慢慢地、慢慢地抬手,冰凉的五指没入诸葛七的发丝,然后一点点收紧。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百合花的香味包裹着他的灵魂。
过了许久,他微微睁开眼,像是有些出神:
“你知道吗……”
说这话时,扶桑几乎没有出声。
自然,诸葛七也没有听见。
“……戚长缨,我是想要放过你的。”
那个晚上,戚长缨在汹涌的怨气风暴中,给扶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很爱他。
可是扶桑不信。
要他怎么信呢?
说着爱他,却一根根挣断了他的鬼血缠,头也没回地走向死亡。
说着爱他,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
明知道此行是绝路,却走得那样坚决。
所以,扶桑会想,其实这一切都是戚长缨的阴谋吧。
戚长缨恨他恨到这种程度,不惜用灰飞烟灭的办法来彻底摆脱他,临死了还要跟他说句爱,其实就是想要他觉得愧疚,觉得痛苦,觉得摸不着头脑对吧?
可笑。
他才不会难过。
他才不会痛苦。
一只鬼而已,又能有多重要呢。
后来,扶桑在深山废墟间,再一次见到了那张脸。
他从鬼变成了人,同时忘记了一切。
其实,扶桑真的想过,要不算了吧。
这家伙都已经死过两次了,他这么恨自己,应该不会想再和自己有纠缠了。
如果等这人哪天想起了一切,发现自己变成人失去了记忆都逃不过落回他手里的宿命,应该又要毫不犹豫地去死第三次了。
……算了吧,算了吧。
一千年前化鬼强留世间不是戚长缨的选择,一千年后被他强留在身边也不是戚长缨的选择。
这个人一直在被逼迫,从来没有选择。
所以,扶桑真的想过,这次要不放过他吧。
可是,在他做好决定前,戚长缨就自己送上了门来。
用那双扶桑最恨的、温柔的眼睛看着他,说想认识他,说喜欢他,顺从他,又抱着他说爱他。
明明他是想过要放过他的,这个人,却又亲手把锁链交给了他。
或许戚长缨没有撒谎。
或许他是真的爱他。
可是,心脏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爱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东西吗。
阁楼没有开灯,有一滴闪着微光的东西在昏暗的颜色中静悄悄地滴落,没被任何人发现。
那之后,扶桑抬起脸,沉默着眨了眨眼睛,片刻才道:
“你刚说什么?我可以从你身上索取任何东西?”
“嗯。”
得到回答,扶桑松开诸葛七,伸手拉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一捆红绳。
他把那绳子拆开,分出两根,沉默着用它们捆住诸葛七的手腕,再将他的两手绑去床头。
诸葛七疑惑,却没有反抗,只在扶桑弄完后试着挣了挣。
扶桑下手重,绳子绑得很紧,动不了,更挣不开。
“他是鬼,我没睡到他。”
扶桑抬起诸葛七的下巴,让他别再研究绳子,让他这双眼睛只能看着他:
“现在,我要你。”
扶桑低头和诸葛七接吻,这次,他吻得细致又温柔,或许是从诸葛七那学来的,又或许是因为他往另一处分了心。
他在明目张胆地用自己撩拨他的身体,引导他的欲。望。
当扶桑明确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之后,才磨着他的唇瓣离开他。
“说话。”
扶桑掐着他的脖子,低头用舌尖舔去他唇角的水渍:
“想和我做。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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