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和诸葛七做得很多,但扶桑很少让他主导。
原因很简单,扶桑喜欢自己控制一切,喜欢当上位者,喜欢每寸感觉都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但他也不介意偶尔纵容诸葛七几次,虽然这个人单纯老实玩不出什么花样,从来都只是最本能最纯粹的侵略和占有,但偶尔尝尝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诸葛七学习能力确实很强,扶桑在这种事上又确认了一遍。
第一次被诸葛七用自己挑逗玩弄他的方式对待时,扶桑是茫然的。
不过很快他就接受了,只是觉得可惜,诸葛七本性到底还是不够恶劣,舍不得掐他。
都在床上了还顾那么多做什么,爽不就行了。
扶桑开的第二间房最终还是用上了,他们花了大半夜把房间弄得一片狼藉,索性去隔壁睡,反正钱都付了,不住白不住。
这是扶桑第一次让诸葛七尽情主导全程,诸葛七看起来是吃香了玩美了,他却觉得怎么比平时还要累。
“不如我在这里也穿个环。”
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扶桑靠在床边看着穿衣服的诸葛七,指了指自己身上:
“再挂串铃铛,一晃就响。不是想让我出声吗?让它叫给你听。”
诸葛七的视线顺着锁骨下落,看到他手指的位置,一怔,而后飞速撇开视线:
“你……别说这些。”
“吃的时候没见你难为情,现在装什么装。”
“……”
“说话,要不要?”
“不要。”
戚长缨从行李箱里整理出来衣服,拿给扶桑:
“听起来很疼。”
他把衣服放到扶桑身边,顺势低头去亲他,离开时轻轻含了一下他的唇环:
“这个看起来也很疼。”
“你没生到好时候。”扶桑用舌尖拨弄了一下那个小小的金属环,轻笑一声:
“以前舌头上也有一个,去年取了,不然,你可以试试咬住。”
“咬住会怎样?”
“会痛吧。”
“为什么要让你痛?”
“因为我喜欢痛。”
“那很危险吧,喜欢疼痛就想创造疼痛,那就很容易伤害自己。”
“疼痛让我快乐。”
“我能让你感到快乐吗?”
扶桑没有回答戚长缨的问题,但他们两个都清楚答案。
“只喜欢我吧,我不会伤害你。”
扶桑觉得诸葛七这个人很奇怪,有些话听不得,有些话又能很自然地说出口。
而在这句之后,恍惚间,扶桑想起来,从重新见到诸葛七之后,他的确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再刻意追求过痛了。
他抿抿唇,偏开视线,结束这个话题,去翻诸葛七放过来的衣服,看着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和厚外套,却有点疑惑:
“我有带这些衣服?”
“我带的。”诸葛七道:
“这边比京城和上沪冷很多,你多穿些。”
“?”扶桑坐起身:“上沪和京城温度差不了多少,东林是临时决定的行程,你怎么知道要带厚衣服?”
“不用提前知道吧?”诸葛七想了想:
“我记得霍姑娘说过,做灵师遇到案子容易追着线索天南海北到处跑,我怕这次也一样,就多装了几件,不止厚的,如果要到最南方,夏装我也带了。”
这边温度还在零下,很冷,不过昨天他们刚从机场出来就打车到了酒店,在外面没待太久,诸葛七就没提。
今天他们要从省会坐高铁去柳儿坡市,这么北的城市的气温,又要在站台上吹风,不穿厚点恐怕会生病。
“……”扶桑就没活得这么仔细过。
他觉得有点别扭,沉默地套好上衣,正要穿袜子,抬腿时察觉到腿根居然还在抖,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起身往腰上挂法器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凶狠。
戚长缨注意到他不高兴,但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所以看着他问:“怎么了?”
扶桑没搭理他,他只收获了一句:
“滚蛋!”
柳儿坡市是东林的一个小城市,那里没有机场,他们只能先落地省会,再转高铁过去。
高铁要跑两个小时,期间扶桑靠在诸葛七身上睡了一觉,等高铁到站才被诸葛七叫醒。
东林省在地图的最北边,柳儿坡市又在东林靠北处,体感温度比东林省会还要低不少,人一下车,呼吸都冒着白气。
这次扶桑和诸葛七出门,连脑子都不用带了,从酒店出来就只管闷着头跟诸葛七走,穿什么、吃什么、地铁几号线转几号线能到高铁站、几号进站口上哪节车厢哪个座、下了车又要怎么到他们的目的地,扶桑压根没花过心思。
直到他们站到了星云疗养院门口,扶桑还在走神。
他有点困,还没睡醒,正想着诸葛七怎么停下不走了,才听他道:
“扶桑?”
“嗯?”
“到了。”
“哦。”
艰难地将跑远的思绪收回,该他上线了。
扶桑打量了一眼开放的大门,抬步走进去。
他沿着路面往深处去,仔细感受周遭空气流动,边问:“有看见冥息吗?”
诸葛七从进来起就在观察了:“没有。”
“我也没感觉到。”
这很正常,毕竟扶桑能通过冥息感受到的只是此鬼死前一段时间最常在的地点,死后化鬼,冥灵就不一定会留在这里了,而是被困在尸骨所在地、或自身执念最为深重之处。
他来到这,原本也只是想收集一些信息,做顺藤摸瓜之用。
“哎……二位您好,”正在扶桑出神时,养老院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靠近热情道:
“二位是过来为家里老人咨询入住相关吗?”
“没。”扶桑随口道:“我们过来探望。”
“哦哦,不过……二位是第一次来吗?请问咱们家长辈叫什么名字、住哪间房,我带你们过去?”
工作人员觉得这两个人挺眼生,一般儿女来看爸妈都是轻车熟路直接进楼,这两位却像是对路不太熟,一路进来像是在观察环境,所以她才觉得两人是第一次过来看看环境初步咨询。
现在说是来探望……
不是,谁探望老人空着手来啊!
“我们找尤念女士,她住在这里对吗?”
扶桑看着工作人员,明知故问。
听见这个名字,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而后,她重新打量他们一通,试探着问:
“请问,你们是尤念女士的……?”
这玩意编什么都容易露馅,还好扶桑福至心灵,想起刘诵昨天讲述的人生故事,立刻取了有用的给自己套上:
“我们是尤念女士资助过的学生,听说她现在住在你们这里,想过来看看她,表达感谢。”
诸葛七不是没见识过扶桑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但现在还是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表示惊叹。
“哦……这样啊……”
也说不上来工作人员是个什么反应,她勉强冲扶桑笑笑:
“很抱歉,尤念女士已经不在我们这里了,她年前刚刚离世。”
“啊,这样啊,那太遗憾了。”
扶桑表达过惋惜,紧接着又问:
“那请问你们这里有尤念女士家人的联系方式吗?或者,她如今葬在哪里,能不能告诉我具体的地址?”
大概是看出了工作人员脸上的狐疑,扶桑主动解释:
“我是她匿名资助的学生,以前从来没见过她,最近才得知她的名字,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表达我的感谢。”
“哦,这样啊……”
工作人员有点理解了,她点点头:
“她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但她的家人……情况有点复杂,这外面也挺冷的,要不我们进去喝杯茶慢慢说吧?”
工作人员将两人带进了大楼,路上,扶桑路过了曾经借助尤念眼睛看过的白马雕塑、星云旗帜,还有那座钟楼。
这是家私立养老院,环境非常不错,像一个小型度假区,想来每个月的费用绝不会低。
“我们这里偏是偏了点,但环境还是非常不错的,临近生态区,山清水秀,建在柳儿坡这个小城边缘也是想远离城市喧嚣,寻找一个安静的桃源,虽然离了大城市有挺多不方便,但我们这里医疗资源配备齐全,如果二位家里或朋友有需要,可以考虑我们这里。”
一边走,工作人员边为他们介绍,试图发展潜在客户。
扶桑听得认真:
“一个月费用多少?”
“咱们是按房间算价格的,一位老人或一对老夫妻住一间套房,价格是六千八一个月,包水电吃住,每天还有不同的课程,比如插花、茶艺、书画、围棋象棋等,给老人家打发时间。”
嚯。
够贵的。
扶桑可舍不得住这么贵的地方。
工作人员把他们带进待客厅,给他们倒了茶水,又给他们一人一本宣传册:
“尤念女士在我们这里住了快三年,待人待事都特别温和有礼,好几次我们这里的老人家出现矛盾,都是她帮着调解的,她还特能理解我们这些年轻人……唉,可惜……”
“她是为什么走的?生病?”
“不是,就是有天睡梦中安静离开的,没受罪。”
“那能联系上她家里人吗?我想知道她安葬在哪里,去祭拜一下。”
看来尤念的确令工作人员印象深刻,她几乎没怎么回忆,便道:
“她家里人……尤念女士不是家里人送来的,我们也只在她去后见过她家人一面,所以没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
“?”扶桑微一挑眉:
“不是家人送来的?”
“对,”工作人员点点头:
“她生前资助过很多很多像您这样的学生,是那些学生知道了尤念女士的近况,自发出钱将她送到这里来的。所以经常有人到我们这来看尤念女士,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一来就热热闹闹的,老头老太太们都特羡慕她。
“老人家的后事也是学生们在处理,我们并不知道她葬在哪里。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电话,你试着联系一下,那是他们那群学生的代表,你说明来意,她估计会理解。”
扶桑点点头,心情有点复杂。
他只是随口编了一个理由,没想到还真对上了。
他拿着工作人员给的电话,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听了扶桑的话后,她没有质疑,和他客套几句后,就跟他加了联系方式,发给他一个定位。
扶桑拿到具体位置,这就想带着诸葛七走,谁想还没等他们走出养老院大门,女人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这次是说她把他的事情说在了他们这些被尤念资助过的学生小群,群里正好有人在柳儿坡市,也有空,很巧,正打算去墓园祭拜,说可以带他们一起。
扶桑原本想拒绝。
但他转念一想,尤念的情况比较特殊,家人联系不上,目前也没地方打听有关于尤念的事,来个当事人之一,正好多挖点消息。
听他应下,又听他们是从外地来的没开车,女人让他们在养老院门口稍等,那个学生一会儿开车去接他们。
柳儿坡还是挺冷的,扶桑在冷风里站着,想着这电话怎么不早打一点,这样他们还能在暖气房里喝着热茶多坐一会儿,总好过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干站着吹风。
扶桑越想越恼火,诸葛七注意到他越来越臭的脸,问:“怎么了?”
扶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见状,诸葛七眨了下眼,拉过他冰凉的手,放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
突然被另一个人拉住,虽然对方也没多温暖,但还是令扶桑微微一愣。
不过那怔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问:“另一只手呢?”
“……”诸葛七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两只手都放进口袋里的姿势好像怎么样都有点奇怪,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扶桑就先上了手——他把另一只手探进了诸葛七的毛衣下摆。
感觉目的也不只是取暖,因为他还流氓地往上摸。
“你……”
诸葛七被他弄懵了,下意识去扒他的手,二人如此推搡玩闹着,诸葛七好不容易才把他两只邪恶的手都捉住。
但扶桑不肯作罢,他好像从这种肢体对抗中找到了乐趣,还想继续玩,就听诸葛七道:
“有车。”
“没见过车?这地方又没人认识你。”扶桑不以为意。
“车慢了。”
诸葛七放开扶桑的手,扶桑还要往他衣服里钻,他只好再次捉住,小声提醒道:
“车停了。”
“?”扶桑这才回头。
一辆黑色SUV停在他俩面前,随后,车窗缓缓摇下。
刘诵的脸出现在驾驶位。
他看着窗外两个姿势诡异的人,完全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个地方再次见到他们。
他有点懵,揉揉眼睛,有点不确定地试探:
“哈,哈喽?”
第142章 差错/19
扶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重新遇见这个人。
毕竟这世界上的人还是挺多的。
他看着刘诵:“你是?”
说不定只是刚好路过,认出他们所以停下打个招呼?
“呃,我是过来这边接人一起去墓地……”
行。
扶桑不得不承认,这世界虽然大,但的确存在一些稀奇古怪的巧合。
他点头:
“是我们。”
“?”
刘诵脑袋上有很多问号。
昨天在机场遇见这帅哥的时候,这人明明还是在京城开算命铺子的京大研究生,怎么一晚上过去,又成被尤念匿名资助的学生了?
刘诵觉得整件事情到处都是漏洞,但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反正是提前认识的人,他防备心没那么重,还是招呼他们先上了车。
扶桑没主动解释,他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而后动作微微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旁边的诸葛七:
“哎。”
诸葛七正想去后座,就被扶桑叫住。
他见扶桑用下巴点了点副驾驶:
“你坐前面。”
“好。”
扶桑拉开门,等诸葛七坐进去,又替他把门关上,自己去了后面。
刘诵刚才远远就看见他们在打闹,现在又看他们的举动,隐隐约约好像品出点什么。
但……不是朋友吗?昨天看着好像也没那么亲密。
他从后视镜看了眼扶桑:
“没想到这么巧,这就又见面了?”
“嗯。”
扶桑淡淡应了一声。
刘诵还有点在意这两个人的关系,所以并没有提正事,而是说:
“没想到你们也来柳儿坡,我也是今早刚到,早知道昨天就多问一句,咱们正好一起来了。昨天你走得还挺快,我下飞机都没看见你们,本来还说约你一起吃个夜宵什么的呢。”
其实,这人的心思,在诸葛七告诉他之前,扶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现在被提醒之后再听,他倒听出点门道来了。
如果只是想跟他做生意,大可不必一起吃夜宵再问路同行,扶桑自认为对陌生人的态度挺冷淡,正常人应该不至于见他一面说两句话就觉得他人不错打定主意用尽热情一定要发展他这个朋友。
他身上也没什么可图谋的利益,能让陌生人如此坚持想接近他的理由,也就只有求偶了。
想到这,扶桑淡淡道:
“嗯,昨天走得快,急着跟他回酒店办事儿。”
“咳咳……”刘诵好像被口水呛到了,咳了好半天没缓过劲。
他下意识去看副驾驶上的诸葛七。
诸葛七默默偏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至今还对扶桑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能力感到钦佩,目前尚且做不到跟着附和。
刘诵咳完之后,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有点尴尬。
这个“办事”供人遐想的余地可就太大了,明知道有歧义还要说出口,事后又不多解释,明显就是故意让他往那个方向想。
无论真假,刘诵都明白了这拒绝的意思,所以迅速整理好心态,说起正事:
“我刚才在群里看到一个朋友说,你们是尤念老师匿名资助的学生?”
“假的。”材都是从这人身上取的,再编下去也没意思,扶桑立刻承认:
“我是跟着她死后化鬼时留下的气息找过来的,需要知道有关她的事情,别的身份容易被戳穿,就这么随口一编,没想到歪打正着。”
“我就说嘛……”刘诵没急着质疑他话里那些神神鬼鬼,倒觉得“原来如此”:
“我也觉得挺古怪的,尤念老师从来没有匿名资助过学生,再说,匿名资助之后又反着找到她,这太奇怪了,我还以为是……嗐。”
刘诵没把话说完,扶桑却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还以为什么?”
“还以为是那些伥鬼又找上门了呢……”刘诵嘟哝道。
“伥鬼?”扶桑微一挑眉。
“嗯,所以说,你俩大老远找过来编这么个谎话就是为了打听尤念老师?想从我这打听更多?那你得先跟我说说,你们来这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找她,又为什么要打听这些?她是我的恩人,我不可能稀里糊涂地把底全兜给你们,你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刘诵很快就把自己还没开始就被骤然斩断的单恋调理好了,大大方方道。
“我说了,我是个捉鬼算命的。”
扶桑也没想着刻意瞒他,这刘诵看起来大喇喇的,实际可精得很:
“我远在上沪的老板托我用旧物寻找一位故人,尤念就是她的故人。可惜,人已经死了,但我发现她死后化成了鬼,那么找不见人,找到鬼也能交差。”
“真的假的?你没在讲故事逗我玩吧?”刘诵狐疑地又看了他一眼。
扶桑没回答,而是反问:
“你和尤念熟吗?经常来看她?”
“当然,我把她当我亲妈。”
“见过这个吗?”
扶桑抬手,两指夹着那枚骨锁。
等红绿灯的间隙,刘诵回头看了一眼。
把头扭回去前,他脸上是藏不住的意外:
“这个怎么会在你手里?”
“看来是见过。”
“当然见过!”虽然以前没了解过这种玄学东西,但此时此刻,刘诵对于扶桑的话已经信了一半:
“这是尤念老师天天戴在身上的东西,我们当时为她处理后事的时候没有找到,听说是被她家人拿走了,怎么会在你手里?”
扶桑微微勾了下唇,依旧没有回答:
“你刚说的‘伥鬼’,就是尤念家里人?”
“呃……?”
“锁被她的家人拿走了,估计觉得是古董,所以倒手卖了,东西辗转送拍,刚好被我老板买走,我老板,就是这锁的第一任主人。当初,是他把锁送给了尤念。除了锁,他们老头老太太之间还有个相隔了几十年的、没完成的约定,老头执着这个约定,所以托我来找人,现在看来,执着的不仅仅是老头,原来尤念本人也把这锁天天戴在身上?”
刘诵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一句话汇总的巨大信息量整理好。
……这是什么小说剧情?
“行吧,我彻底相信你说的了,你最好不是在编故事骗我。”
说着,刘诵又看了眼身旁的诸葛七: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那您也是……?”
诸葛七冲他笑笑:“我不会这些,我是陪他来的。”
“……”
得。
刘诵的心彻底死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就整理好心情重新出发:
“关于这把锁和尤念老师过去的事,我还真不知道,她不和我们讲这些。作为她资助的学生,我也只稍微知道些她家里的事情。
“她家算是最早在柳儿坡这边扎根的人,家里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尤念老师一辈子没结婚,在她们那个年代,属于最早一批有文化的人,后来她去外面学成,没留在外面,反而回了家乡,当了老师。因为她不结婚,家里人看不惯她,她和家里的关系不太好,互相不怎么联系。
“老师一辈子省吃俭用,后来有了点积蓄,就自己办了一座小学校。当时柳儿坡很穷啊,好多人家的小孩都上不起学,尤念老师就不收学费,一个人又当老师又当妈,供出去好几代学生。后来时代好了,柳儿坡的经济也起来了点,有了上头扶持,建了更多正规的学校、更好的老师,老师就不干了,自己做了点别的营生。
“但她就算自己不当老师了也没放弃她的事业,她拿攒下来的钱去资助像我们这样有困难的学生,又供出去好多人。”
说到这,刘诵又忍不住叹息:
“至于为什么说她家里人是伥鬼呢……她家里人总想往她身上刮点钱下来,说她有钱不贴补家里,反倒拿出去供别人的孩子,不孝顺,是白眼狼。
“她年轻的时候就一直挨这样的骂,后来老的死了,小的生下来,自己没出息,就想着赖着她吸她的血,想着反正老师没有孩子,有钱资助学生肯定自己也有钱,但其实老师自己的日子过得很清贫,她的钱都花在资助上了,自己就住在一栋几十年前的破楼房里,也没个人照顾,家里的亲戚只会骚扰她问她要钱。
“我们这些受她恩惠的学生看不下去,正好这些年看望老师的时候都互相认识、联系上了,就商量着谁来照顾老师,把老师接到大城市去安享晚年。但老师不肯离开柳儿坡,我们又四散在各个城市,最后没办法,就一起出钱,把老师送到最好的养老院,让她也享享福。
“老师说她有福气,有这么多没血缘的孩子想着她,但其实我们才是有福气,如果没有她,我们哪儿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年前的时候,老师走了,那会儿我没能回来,是那些哥姐赶回来帮着收拾她的遗物,结果过去的时候,养老院那边说老师家里那些小辈已经来过一趟了,值点钱的都拿走了,包括那把锁。这把我气得哟……后来姐姐哥哥们找到她家里人要说法,结果人家两手一摊,耍赖皮,说没了,卖了,你说这有什么办法?”
刘诵开着车拐进墓园里。
扶桑漫不经心听着,边抬眸打量着窗外。
他在丧葬业也算半个内行人,天天跟生死打交道,自然也看得懂墓地好坏。
刘诵这些人是真对尤念上心,这墓园环境和风水很好,尤念的墓又在最贵的一片区域,墓穴位置和墓碑用料都很不错。
过去时,扶桑终于在尤念的墓碑上看见了她的样貌。
一个面相十分慈祥温和的老人,身上带着浓浓的书卷气,留着一头几乎纯白的短发,对着镜头笑得眯起了眼睛。
刘诵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从后备箱里拎出来,打水替尤念擦了墓碑,整理了香炉,又放上新鲜的水果和甜点,边跟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大概是讲自己一切都好,发展得也顺利,让她在那边放心。
扶桑也跟着上了一炷香,烧了点纸钱。
他站在火焰焚烧时飘起的烟尘中,感受到了空气中混杂的冥息,却没在其中找到能够与骨锁残留契合的部分。
他看向诸葛七。
诸葛七明白他的询问,无声地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这里没有。
扶桑垂下眼,思索着什么。
同时,刘诵好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凑过来,扭扭捏捏道:
“那个……请问老师在这里吗?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能再看看她,说说话?”
“?”扶桑微一挑眉:“不在。也不能。”
“啊?”刘诵看起来有点担心:
“她不在这里,能去哪里啊?”
扶桑看着他,嗤笑一声:
“你接受的倒快,不觉得我是骗子?”
“不像,我看人还挺准的,我觉得你是真有本事。”
扶桑凉凉地勾了下唇角,没再搭理他。
他只若有所思地用指腹摩挲着指节,半晌问:
“我有个疑惑。”
“嗯?你说?”刘诵回神。
“尤念在这小小的柳儿坡做了这么多好人好事,也算有点名声吧?你们当地的报社难道没有采访报道过她?”
“当然采访过啊。”刘诵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个:“你想看她的采访?”
扶桑点头。
刘诵立即拿出手机翻找。
这一点很重要。
毕竟,据扶桑所知,关田青可是坚持不懈地找了尤念好多年,如果尤念在他们的家乡有这么高的知名度,网上一搜总能搜到,就算早年网络信息不发达,到了一几年二几年,关田青总不可能还找不到她。
这其中有点问题。
“哦,找到了,这也是很久以前的采访了,老师不喜欢张扬,不常接受媒体采访,你凑合看。”
刘诵递出手机,扶桑接过,扫了一眼,很轻地眯起了眼睛。
手机里是快十五年前的旧新闻了,网页很简陋,图片也很模糊,报道很短,但这都不是扶桑在意的点。
他在意的是里面主角的名字:
“不是尤念吗?为什么上面写的是吴念?”
“哦,这个啊……”刘诵以为这一点不重要,就没跟扶桑说:
“老师的确是叫尤念,原名,我听说是因为老师的母亲改嫁过,吴是她继父的姓,当时跟着改了,身份证明各种资料上都是姓吴,但她介绍自己一直是尤念,反正以前应该都是尤念吴念混着叫的,报道这些应该比较严谨吧,所以用了身份证上的名字……大概十年前,老师已经把名字改回来了,以前这些报道过去太久,没什么更正的必要,就没管。”
说着,刘诵看着扶桑眉心越来越深的纹路,有点茫然:
“有,有问题吗?”
第143章 积雪/20
无论是尤念还是吴念,她和关田青之间有再大的问题也不足以成为扶桑的问题。
他只觉得这两人确实有点意思,毕竟他很少在正常人类身上看到这么多阴差阳错。
“诸葛七。”
扶桑唤他的时候,这人正盯着某个方向出神,听他喊自己的名字才扭头看向他。
“纸和笔,拿给我。”
“好。”
诸葛七从包里取出扶桑随身的笔记和笔,将本子翻到空白页、按出笔芯才一起递给他。
“墓碑上的出生年月是正确的?”扶桑又问刘诵。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扶桑在笔记上飞速写画着什么。
他推算出最符合尤念命运的时柱,确定下她的八字,再将她的八字与关田青放在一起。
八字合盘,能看出两个人是否相冲,缘分几何。
扶桑对这一业务算是轻车熟路,他看着结果,心道果然。
这两个人都不是彼此正缘,只在对方人生中占据很小一部分,本身就不该有什么牵扯。显然,他们的人生都有比爱情更强更分明的主线,走散在人群中实在太正常。
可是他们命盘中的缘分分明早已一丝不剩,现实中却有东西冥冥中牵着扶桑走到了这里,成全他们就算已一生一死也还未散尽的约定。
扶桑垂下眼,目光偏向自己的外套口袋。
那里装着那枚骨锁。
真是奇怪。
“在想什么?”
从尤念墓碑旁离开时,看着扶桑有点走神,诸葛七问。
“……”扶桑张了张口,原本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很难跟诸葛七解释。
这枚骨锁,与和它同源的其它兄弟姐妹们相比,效果不大合理。
这些法器取自七月半的尸骨,他为了留住戚长缨,死前将自己的怨恨拔高到极点,虽说后来这些怨气都被他给了出去,但尸骨中到底有所残留,做成的法器自然也阴邪至极,不易操控。
简单来说,只有当一人心性或经历中有与它们契合的部分,才能够承载及索取它们的部分力量。
骨币、骨尺、人偶、迁魂盏、召魂铃,它们持有者的故事无一例外皆以惨痛开始又以惨痛结局,可这把锁……似乎过于温和了。
起先扶桑以为这对老头老太太生生分离的数十年是因骨锁而起,可现在看来,事情恰恰相反,竟是骨锁为他们续上了一丝早该彻底断裂的缘分。
一堆凶煞邪气中没理由冒出来一件品性温和的,除非它们不是同源,可是扶桑从锁上感受到的熟悉气息又做不了假。
他想不通。
“你们还要继续找尤念老师?”
从墓园出来后,刘诵问。
“嗯。”
“养老院和墓地都去过了,既然这两个地方都没有……你们还能去哪儿找?”
扶桑没有回答刘诵的问题,而是另问:
“柳儿山在哪?”
“柳儿山?离这有个四五十公里吧,在那呢。”刘诵随手指了座山。
“知道了。你找个方便的地方把我们放下就行,今天谢了,一会儿转你油钱。”
他不喜欢欠别人因果。
“油钱?这不随手的事吗,这还要给?反正我今天也没事,这样,我送你俩去柳儿山,你们请我吃个饭就成。我第一次见到你这种有真本事的,挺稀奇,再说你也是为尤念老师好,我该出份力。”
说着,刘诵又有些不确定道:
“呃……我不太了解你们这行,但变鬼对人来讲应该不算好事吧?事情结束后,你会负责送她往生投胎之类的,对吧?我看小说里都这么写。”
怨气和执念散了,冥灵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刘诵没说错,按理来说,事情结束后,尤念是该真正解脱。
只是目前,扶桑还听不出尤念化鬼究竟是为着什么仇什么怨,能做的也就只有替她解了与关田青和骨锁有关的这份执念,至于在他做完此行的本职工作后尤念会不会消散往生,这不关他事,他也没法保证,所以他没有回答刘诵的问题。
在去柳儿山前,刘诵先找了个吃饭的地方,按约定,这顿扶桑来请。
柳儿坡是小城市,郊区更是荒凉,三人找了个差不多的餐厅,先解决午餐问题,等到吃完饭再赶去柳儿山,争取天黑前能回到市区。
虽然刘诵是个热情的话痨,但面对着一对情侣,他终究不好发挥,毕竟扶桑看着冷冰冰还带刺,另一位话也不多。
可这样吃饭终究尴尬了些,他正想说点什么来带一带氛围,开口前,先听谁的手机响了铃。
听见声音、感受到手机振动,扶桑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垂眼看向屏幕,是霍为打来的视频。
他随手滑了接通:“喂?”
“喂?”霍为声音拖得老长,她那边信号似乎不太好,声音听着一卡一卡的。
她把脸凑近屏幕,瞪着眼睛观察屏幕画面中扶桑背后露得不多的背景,警惕发问:
“你在哪呢?”
“东林。”扶桑如实答。
“东林?!你什么时候跑东林去了?!不带我?!”
霍为的声音大到扶桑就算不开免提也够这张餐桌上所有人听见。
“带你干什么,你不是还在收拾本家烂摊子?”扶桑默默把音量键再按低两格。
“这烂摊子是我愿意收拾的吗?认识我这么多年了,出去玩和被迫工作这两个选择摆在我面前我会选哪个你还不知道吗?”
“不是出来玩。”
“那是做什么?”
“正事。”
“什么正事?”霍为不依不饶,他觉得扶桑嘴里全是借口。
“骨锁。”
“你……你找到了?”霍为愣了一下。
“嗯。”
“不是说要刘警官帮忙吗,怎么没让他跟着?”
“用不上他。”
说着,扶桑夹了只煎包,咬了两口觉得不好吃,他皱皱眉,随手送到诸葛七嘴边。
诸葛七原本正在剥虾,见状微微一愣,看向他,见扶桑好像有点要喂他的意思,就低头咬了一口。
“吃完。”扶桑道。
“好。”诸葛七把剩下半个煎包都接了过去。
屏幕里,霍为已然眯起了眼睛:
“你旁边是诸葛七?”
“嗯。”
“你不带我,带他一起?”
“我不带他,你帮我养着?”
“我呸,你个见色忘义薄情冷性的大畜生!”
“谢谢。”
“?”
霍为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懒得理你了,我打电话就是问问你在哪儿呢,明雅姨已经把你要的那什么需要蹲在催行门旁边收集七天的怨气弄好了,想问问给你送哪儿去,现在要不要。”
“放刘东风那儿,我过两天回去找他要。”
“行,对了东林那有什么特产,你回来给我带……”
霍为话没说完,就看到画面旁边伸出来一只手,往扶桑嘴边送了一只拨好的虾。
扶桑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叼走吃掉了。
霍为顿时失去了再跟这个人交流的兴致,也不顾自己的话有没有说完,干脆利索地挂了电话。
“是霍姑娘?”诸葛七听到了霍为的声音,等扶桑放下手机才问。
“叫霍为就行了。”
“我感觉……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诸葛七对旁人一些微妙的情绪和态度很敏锐,不止霍为,诸葛不惑给他的感觉也差不多。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前任的代餐。”
“咳咳咳……!!!”
对面的刘诵被呛得脸通红。
他又听见了什么?
这也是能说的吗?
好在对面两个人没再延续这个话题,扶桑掀了下眼睫,漫不经心问:
“以前柳儿山附近是不是有个镇子?”
“……是。”
“后来为什么没人住了?”
刘诵努力整理好心情,回答他的问题:
“尤念老师就是那个小镇子出来的,柳儿坡这边最早一批居民都是那个镇子的居民,只不过那边毕竟是在山脚下,地势不好,还容易遇到泥石流,大家搬走了,搬到远一点的地方生活发展,才有了现在的柳儿坡市。”
关田青说过,他和尤念都出身于柳儿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子,他说在他入伍前,尤念曾经答应了要等他回来,但等他退伍回到家乡,说好等他的人却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他找不到她,到后来,连那个承载着回忆的小镇都空了。
尤念化鬼后的等阶不高,没有四处游荡的能力,只能被困在身死地、埋骨地、或执念最为深重之处。
如今前两者已经被扶桑排除,剩下一个“执念处”,现有的信息也只够扶桑找到柳儿山。
听刘诵说,那个小镇就叫柳儿镇,背靠着山,规模不大,只有一片被风吹日晒许多年的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守在那里。
不过那些房子也很快就要被推翻,因为有公司把那边买了下来,说是要盖个工厂,过段时间就要动工。
虽然早已立春,但柳儿坡气温没回暖,雪也没化尽,尤其山这边,一眼望去还是白茫茫一片。
扶桑坐在刘诵车上,看着车子路过一座座被白雪覆盖的平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按下了车窗。
窗外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暖气,扶桑几乎瞬间就闻到了其中夹杂的那一丝冥息。
“我闻到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
“就是这里。”
听见这话,刘诵不免变得紧张起来,开口都有些结巴:“我,我该怎么做?”
“开慢点,让他看。”
扶桑现在看不见冥灵,还好他还有另一双眼睛。
刘诵依言放慢了车速,诸葛七也认真地看着窗外这座沉睡许久的小镇。
荒无人烟的小镇旧址,积雪都如此平整,只有他们的车子驶过时才会留下两道车轮印。
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寻找一只鬼,并不算难。
“我好像看到她了。”诸葛七望着窗外某个方向,道。
刘诵第一次参与这种事情,神经始终紧绷着,闻言立即踩下刹车。
“为什么是好像?”扶桑问。
“因为她和照片上的年龄不一样,穿着打扮却又不像现在的人。”
说着,诸葛七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目光始终落在某个方向。
他看着被白雪覆盖的某一张屋顶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她的身影夹在太阳光和白雪的反光间,有些透明,显得整个人十分虚幻。
她梳着两根油亮的麻花辫,穿着深蓝色的裤子,和一件碎花衬衫,正光着脚,在屋顶上轻轻地晃着腿。
听着他的形容,扶桑缓缓皱起眉。
不合理。
冥灵定格下的状态是人死前的最后一刻,尤念年前才过世,她不该是这个年纪。
可被诸葛七引到冥灵附近时,扶桑又如此确切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冥息,与口袋里的骨锁遥相呼应。
“请问,你是在等人吗?”
正在扶桑思索时,诸葛七突然开口问。
他回过神:“你是人,她是鬼,而且低阶冥灵神智混乱,她听不懂你说话,也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可是……”
“嗯?”
诸葛七看起来好像有点犹豫,他微微皱着眉,仔细感受片刻,才道:
“我好像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还有,我想试试……”
诸葛七话没说完。
他看着扶桑,而后挪开视线,抬手,像是在接半空中漂浮着的什么东西。
扶桑看着他的动作,心底忽然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不过他并没能来得及去感受那究竟是什么,因为下一瞬,诸葛七用手轻轻覆住了他的双眼。
扶桑感受到他指尖冰凉的温度,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静悄悄地顺着他们触碰的皮肤融进了他的灵魂。
眼前的光被短暂遮挡,而后诸葛七重新还给他光亮。
扶桑看见了漫天飘浮着的细小尘埃。
这是诸葛七曾经说过的“情绪”。
这是诸葛七眼中的世界。
“对,”旁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扶桑侧目看去,便见梳着麻花辫的少女看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轻轻笑着:
“我在等人呢。”
第144章 回忆/21
短暂的怔愣后,扶桑下意识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诸葛七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视冥能力,毕竟,别说是冥道灵师,就算是七月半,也看不见那些他曾经形容过的情绪尘埃,扶桑也仅仅只能做到“感受”而已。
扶桑看着年轻的尤念,顺着她身边漂浮的各种细小的尘埃,最后看向诸葛七。
而后,他瞳孔微颤。
扶桑眼里映着诸葛七的倒影,看见他原本干干净净的脸上,多出一道扶桑曾经日夜面对着的血红咒文。
万死无生符。
这咒烙印在他的灵魂里,不管他是戚长缨还是诸葛七,竟从未摆脱过。
扶桑怔然抬手,像是要简简单单替他拂去落雪一般,用指背蹭了一下诸葛七的右脸。
指背与脸颊一触即离,说不好谁更温暖。
但扶桑就是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指好像被那咒文灼痛了一下,那感觉像电一样流进他心里。
扶桑喉结轻滚,他微微皱起眉,挪开了视线。
“她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他问。
“大概是?”
“你是怎么做到的?”扶桑没有先管尤念,毕竟鬼就在这,晾她一百年也跑不掉。
“你指什么?”
“她为什么能听懂你说话?”
“她……不该听得懂吗?”诸葛七有些不确定。
他并不太了解这些冥灵与人之间的规则。
看他这反应,扶桑也能明白,诸葛七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简简单单一说,就能无视人与冥灵之间的屏障,被尤念听懂。
扶桑需要知道尤念是否是个例,所以他继续问:
“昨天在住院部楼下,你想送草蚂蚱的那个孩子,你也跟他说了话?”
诸葛七点点头。
他对那个孩子印象很深,当时那孩子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他过去和他说话,简单聊了天,知道他生了重病,甚至医生已经明白说了他活不过今年,诸葛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怎样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用手边能看见的材料,给他编一只草蚂蚱。
一切发生得都那样自然,以至于戚长缨根本没有发现不对劲,直到扶桑过来,坐在他身边,身形与那个小孩重叠,告诉他,他遇见的不是人,是冥灵。
扶桑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皱眉看向诸葛七:
“你为什么能让我看见?用了什么方法?”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隐约觉得,我该这么做。”
诸葛七抬起手,让属于尤念的情绪尘埃落在自己掌心:
“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把它分享给了你,这是它的功劳。”
扶桑垂眸看着戚长缨掌心那些微不可见的尘埃,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侧过脸看向几步开外的刘诵,话却是对着诸葛七说:
“是只能让灵师看到,还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不知道。”
“试试。”
扶桑没有在商量。
他朝刘诵走过去。
刘诵看他气势汹汹,强忍住转头跑的冲动,就那么被扶桑拽着袖子拉到了诸葛七面前。
他警惕地看着诸葛七向自己伸来的手,脖子努力地往后缩:
“你,你想干什么?”
“不用紧张。”
说着,诸葛七又看了眼扶桑,得到扶桑眼神示意后,他抿抿唇,像刚才对待扶桑那样,将手覆到了刘诵眼前。
不过这次他留了半厘米的距离,没有真正碰到他。
片刻,诸葛七挪开手,见刘诵还紧紧闭着眼睛,便提醒:“好了。”
听到他的声音,刘诵试探着睁开眼,随后便被自己眼中崭新的世界吓了一大跳:
“卧……”
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勉强蹦出一句:
“卧槽……”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半天没能回过神。
明明只是闭眼又睁眼的功夫,他眼中却多了许多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看到漫天灰尘般的细小光点飘浮在空气中、落在屋檐和雪地,看着屋顶上带着几分熟悉的年轻面容望着他温和地笑着,看见丝丝缕缕的灰白色轻烟从她身上逸散、飘在阳光下,像是落上地面的轻云。
“这是……”他懵懵地看看诸葛七,又看看扶桑,却发现这两人没一个理会他。
扶桑自然没空为他讲解冥灵的世界,他正意外于诸葛七这份对普通人也同样有效的能力。
他尝试像诸葛七一样让尘埃落到自己掌心,却没有什么效果,那些不属于他的尘埃会刻意避开他。
这才正常。
因为扶桑不是那个与它们有羁绊的物件或人,被排斥再正常不过。
那诸葛七又是什么情况?
扶桑再次看向那个人,便无法避免地看见了他脸上那道符。
他之前以为,诸葛七只是戚长缨的灵魂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肉身、机缘巧合下拼凑出来的一个完整的人。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一点。
扶桑压下心底那些不安。
他需要快点结束手上的事。
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骨锁,手中掐诀,试图将尤念收进锁里。
如果他想的没错,骨锁应该可以成为某种容器,既然能留住那一缕冥息让他一路找到这里,就一样能带着尤念跨越千里到关田青身边去。
可扶桑却从尤念身上感受到了明显的抗拒。
骨锁也算是承载了尤念的执念,她不应该排斥它才对。
可她却用尽所有力气抵抗扶桑的引导,她不肯回到那把锁里,只执着于:
“我不走,我在等人呢……”
对于扶桑来说,低阶冥灵实在太脆弱,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成千万片,为了不让尤念在自己手里碎成灰,扶桑只能放手。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烦躁,诸葛七握了一下他的手,从他手里取出骨锁,温声安抚:
“我来吧。”
扶桑看了他一眼,任他取走骨锁,算是默许。
“是在等把它送给你的人吗?”
骨锁上还带着一点点扶桑的温度,诸葛七把它拿给尤念看,果真吸引了尤念的注意。
少女从屋顶上跳下来,身姿很轻盈。
她走到诸葛七身边,近距离观察着他手里的小玩意,又摸摸自己的领口,有点茫然的样子:
“它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我捡到的。”诸葛七冲她笑笑:“原来是你的?”
“嗯。”尤念很轻地歪了下头:
“可以把它还给我吗?我答应了别人要保管好它我不能失约。”
“当然。”诸葛七将骨锁往她那边递了递。
尤念说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把锁从他手中拿回。
“我们这里很少见到外人,你们是过来做什么的?”
拿到锁后,尤念似乎习惯性想将它戴回脖子上,可是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绳子,只好作罢,将它握在手心里。
“我们……只是路过。”
诸葛七知道扶桑答应了关田青什么,此行,他们需要把眼前的冥灵带回到关田青面前,完成他们之间跨越数十年的约定。
可是低阶冥灵不能随意离开被困之地,尤念又对被收进骨锁十分抗拒,她说她在等人,她不想离开这里。
诸葛七对冥灵了解不多,他只能试着用自己的方式离她近一点,试着让她放下戒备,引导她和他们一起去完成这份约定。
比如,主动提起她在意的人:
“你在等的,是怎样的一个人?这把锁好像对你很重要,是他送给你的?”
大约是惊讶于他能猜到这么多,尤念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并未遮掩:
“我在等一个很幼稚的人。”
尤念背着手,在雪地里轻轻跳了两步,而后点起脚尖,转了一圈,又扬起手,像是给他们跳了一支并不标准的舞。
扶桑注意到,在这几个简单的动作间,属于尤念的那些尘埃突然多了一点点活力,它们聚集在一起,如波浪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轻摇,而后便如一阵风,无声地刮过他们,散进了空气里。
尘埃擦过耳边的那一瞬间,碎发随之飘起,扶桑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他们眼中的白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周遭几乎要倒塌的破败房屋也一点点被复原成最初的模样。
这是尤念的记忆。
是她执念的起始。
似乎想到了什么,扶桑看向刘诵。
刘诵看起来有些呆愣,正傻傻地张着嘴巴,显然,他也看见了眼前这推翻他前半生所积累常识的一切。
尤念的人生,从这个偏僻遥远的小镇开始,这里的冬天很冷,也很长,每个人都裹得厚重臃肿,一开口,嘴巴里的白气就成团往外冒。
这里叫柳儿山,这里是尤念的家。
“这里很美对吗?”
尤念继续着她那生疏的舞步,随后轻笑一声:
“可我不太喜欢这里。”
“这里很美。”诸葛七认真回答她的问题,又问:
“你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我想到更远更辽阔的地方去看看。”
尤念望着天空,舒展双臂,又踮起脚转了一个圈,两条麻花辫也在她身后晃:
“京城和上沪是什么样的,一年到头都像夏天、不会下雪的地方又是什么样的,我都想去看看。但可惜,我走不到那里,自行车也骑不到。”
尤念的父亲去得早,母亲一个人将她拉扯大,过得十分不容易。
所以母亲在生产队干活时,尤念就在家里帮着做点手工活,虽然不多,但也能贴补点家用。
她是很安静的性子,一个人坐在那绣花一绣就是大半天。她本身也更喜欢独处,可惜隔壁住了个闹腾的皮猴子,总在她眼前跳来跳去。
皮猴子叫关田青,比她小半岁,生得瘦瘦小小的,剃个小光头,脑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很机灵。
因为长得瘦弱,镇上与他同龄的男孩不爱带他玩,女孩就更不乐意和他一起了,他只能来找尤念,毕竟他们两家住得近,关家总是照料尤家这对母女,他们的关系也还不赖。
和每天坐在家里绣花缝补衣服的尤念不同,关田青一刻都闲不下来。
他总想去山上玩,一个人不敢去,想撺掇尤念一起,尤念又不搭理他。
任关田青把柳儿山说得多神秘莫测遍地是宝,尤念都不好奇,什么宝不宝的都不实在,不如多补件衣服,毕竟,把衣服补好了还回去后,婶子是真的会给自己一个鸡蛋当报酬。
关田青努力了好几天,还是没能劝动尤念和自己一起去冒险。
一气之下,他自己捡了根棍去了,一直冒险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弄得满身是泥,趴在墙头,神神秘秘地跟尤念说自己真的捡到了宝贝。
尤念原本是不信的,什么宝贝,估计只是谁扔在后山的破铜烂铁。
谁知,被质疑后,关田青还当真从小布包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玩意。
两个人打了水把东西洗干净,发现那竟是一只漂亮的长命锁。
可要是说有多值钱,倒不见得,毕竟这东西不是金子做的,也不是银子做的,看起来值不了几个钱。
关田青却很宝贝它,值不值钱不重要,他认为这是老天对自己孤身勇闯柳儿山的奖励,是自己勇敢的勋章,是护身符,所以把东西洗干净晾干后就大摇大摆地挂在了脖子上,上学也要天天戴着。
尤念家里穷,母亲一个人供不起她上学,所以她只念到二年级就辍学回了家,小的时候帮着缝补绣花,稍大点了就进厂帮着干活,领一份工资,家里也能好过一些。
关田青和她不同,那皮猴子家里坚信读书改变命运,还期待他成为柳儿山第一个大学生,可他自己的心思不在学习上,老想着偷懒去玩,让父母头疼得很。
和尤念待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他羡慕尤念能赚钱,他也想辍学进厂,尤念却羡慕他能念书,羡慕他有机会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还笑着说,如果他们两个能换一换,那多美呢。
换是换不了的,谁也不允许他们擅自交换人生。
可那天,大概是听出了尤念话中不作伪的期待和羡慕,关田青沉默了很久,之后竟不偷懒也不逃学了。他在学校硬着头皮好好听课学习,放学了就拿着课本去找尤念,把自己学到的知识都教给她。
但这位小老师不怎么靠谱,不是这个字少个点,就是那个字少一横。低年级的课程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等到高年级,他自己都学不懂,更没法给尤念教了。
关家的父母总说关田青只长个子没长脑子,到了十来岁,身高像拔葱似的往上窜,成绩却一点不见起色。
于是,等关田青再大点,他们成功放弃了大学生之梦,转而把他送进了部队,想让他历练几年,多少能变得沉稳点。
关田青也争气,各种筛选体检都过了,他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新兵。
离开家乡去部队那天,尤念没去送,是关田青一大早敲了她家的门,扭扭捏捏地说要跟她告别,又往她手里塞了那把长命锁。
“这是我的宝贝,我的护身符,你帮我保管着,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长命锁拿到手里很温暖,还有点潮湿,也不知道被少年攥在手里攥了多久,攥到手心都出了汗。
尤念看着第一次见时像只猴崽子、现在却已经比自己高的男生,发觉他不知不觉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他脸上那股呆愣的傻气。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将长命锁握在手里,笑着说好。
“我不白让你保管,我会还你人情。”
关田青穿着军服,身上绑着大红花,却还是掩不住身上的天真傻气。
他走远几步,又朝尤念挥手:
“你等我回来,我回来了就出去赚钱,供你上学!那些知识我学不会,也没法教你,那我多赚钱,供你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你想读的,我都供你读一遍!想去哪读去哪读,去京城,上沪读!”
尤念没忍住笑了。
她今年都十八岁了,怎么还能倒回去上小学呢?
但她还是扬声应了“好”。
“……你等我啊!”
“好!我等你!”
尤念还记得那是一个晴天,关田青骑着二八大杠沿着家门口的泥巴路离开了,骑车时也不专心,老回头往她这边瞧。
车子被他骑得歪歪扭扭,他和他身上的大红花,都差点歪倒。
第145章 回信/22
“他说要我等他回来,他会赚钱,供我读书,多傻的话?他这个人从小幼稚到大,也不知道进了部队之后,会不会长大一点、成熟一点。”
提到这个约定,尤念总是能想到那人骑着车歪歪扭扭离开的傻样,便总是忍不住笑。
“然后呢?你就一直坐在这里等着他?”
诸葛七好像在很认真地听着尤念的故事,他看着尤念脸上掩不住的笑意,也跟着轻轻弯起了唇角。
“怎么能一直坐着等呢,我要工作的呀。”
说完这话,尤念微微一愣,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就这样陷入了短暂的怔愣。
诸葛七神色未变,他顺着她的话,温声问:“工作?”
“嗯……”尤念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是要工作的呀……”
“都做什么工作呢?”
“帮李婶章姐她们补衣裳,去厂里干活儿,偶尔帮小刘姐带带孩子……”
越说,尤念却是越茫然了。
是啊,她的生活应该很忙碌才对,她在屋顶上坐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应该耽误了很多事情吧?
可是为什么没人喊她?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提醒她呢?
随着尤念的认知出现裂隙,众人周遭完整的房屋也重新化为尘埃四散。
尤念看着四周,好像突然觉得这里有一点点陌生。
执念化为的梦境,说脆弱却能困人千万年,说牢固却又这样一点就破。
“我怎么会一直在这里等呢,”
尤念垂下眼,一时有点茫然,只会默默重复:
“我是要工作的呀……”
眼看着她陷入迷茫和挣扎,诸葛七有些不忍心,像是想抬手安抚着拍拍她的肩膀,但他最终也没真正碰上去,他只道:
“都过去了。你早就不用再等在这里了。”
“……都过去了?”尤念重复着他的话,有些迷茫地看看自己手里那只长命锁:
“那它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长命锁上的花纹:
“是我失约了吗,我怎么,没把它还回去呢?”
“你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了吗?”诸葛七耐心引导着。
听见他的话,尤念慢慢眨了下眼睛:
“我……”
她努力回忆着,诸葛七就静静地等着,等她灵魂中的迷雾破开,等她一点点重新拾回被抛在执念外的记忆。
“对,”许久,尤念才轻轻点点头,像是终于肯定了什么:
“……我没能等到他呀。”
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尤念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在柳儿山度过,生在柳儿山,长在柳儿山,老在柳儿山,再死在柳儿山。
可是,在关田青走后不久,尤念的母亲认识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从别的地方调来的,带着母亲工作,是母亲的领导。
他们两个人,一个没了老婆,一个没了丈夫,又是合适的年纪,走在一起也算顺理成章。
在尤念还没有习惯对着一个不算很熟的男人叫“爸”时,男人工作又有调动,他要离开柳儿山,当然,也要带着尤念母女一起。
母亲很高兴,因为男人的家在大城市,至少比柳儿镇要大得多。
尤念觉得自己也该高兴,因为她的梦想就是去更远更辽阔的地方看看,而且,男人和她说,等他们一家人安顿下来,就让她考试、读书。
这些年,尤念一直坚持在闲暇时学习功课,关田青把自己的课本都给了她,她很珍惜,一直好好保存着。平时没有老师教也没关系,她就一点点对着书本自学,现在听到有这样的机会,她自然开心。
可是她又想到关田青。
关田青让她保管他的宝贝,等他回来亲手交给他。
可是母亲和继父的决定不是她能违逆的,她注定没有办法坚守和关田青的约定。
大约真的是天命弄人,那段时间,关家父母正好不在家,他们外出办事,又或许是去部队上看儿子,总之是出了远门,尤念过去敲了好几次门,最终也没能等到他们回来。
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翻出家里的纸和笔,给关田青写了一份很长的信。
信上说了自己的情况,说了自己要去的地方,还说了她会一直替他保管他的“平安符”,等未来有机会再见,再亲手交还给他。
这封信写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尤念便带着那封信,一路小跑着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只邮筒,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投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寄信。
她知道,这封信会代替她,飞出这偏僻的柳儿山,被装进邮递员的挎包里,跨越很多里,被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在把信纸放进信封之前,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她重新展开信纸,在末尾添了一句小小的:期待你的回信。
尤念相信这封信一定能送到关田青手上,如果关田青给她寄回信,她也一定能收到,因为她把自己和关田青的地址都写得很清楚,为防出错,她认真检查了好多好多遍。
等收到关田青回信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已经回到了学校,重新成为一名学生了?
关田青会在回信里跟她说什么呢?
尤念想,以他的个性,大概会抱怨部队里的生活太苦太累,跟她聊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说那里天气怎么样、有没有柳儿山冷,空气有没有柳儿山清新。
当然,信件末尾肯定还要问一句,自己的护身符怎么样了,问尤念有没有替他保护好它。
那么尤念再写信的时候就可以跟他分享新城市的故事,分享自己都学到了什么东西、认识了哪些人。
尤念抱着这样的期待坐上了离开柳儿山的三轮车。
可是当时的她,忽略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过了很久、久到课堂上老师讲起收寄信件的流程,她才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
原来,收不到回信不是关田青填错了地址,不是关田青没有闲暇,不是关田青不想回应她,更不是她为此想出的更多其他理由。
而是那封信根本就没有寄出。
可是一切都早已没有办法补救,她只能笑一笑,又有点想哭。
“我不知道,寄信还要贴邮票的呀……”
尤念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她低着头,捂着脸,好像在哭,又好像是在笑。
她从没寄过信,也没看别人寄过信,因为她和她身边的人,都没有就算相隔很远也无论如何都想要联系的人。
她只知道,在信封上写好地址投进邮筒就会有人来收,然后邮局会把信件送往目的地,送到那个人手上。
她不知道中间还有那些流程和细节,她缺了一张小小的邮票,她的愿望从一开始就落了空。
一封寄不出去的信,又怎么能期待它收到回音呢。
等终于意识到这点时,一切早已经无法弥补。
她要如何在连通讯都困难的年代,去找回一个已经被她丢失在茫茫人海的人呢?
“我好傻啊,”尤念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这么傻呢……”
“这不怪你。”诸葛七温声安慰着。
他看着尤念手上的长命锁:
“至少你把它保护得很好,你没有失约。”
尤念却摇摇头,沉默片刻,才道:
“我失约了。”
诸葛七看着她,半晌,也跟着很轻地叹了口气,好像也能设身处地理解她的哀伤。
他总是很容易与人共情。
他静静等着尤念的情绪稍微缓和一些,然后才开口问她:
“你想完成你们之间的约定吗?其实,还来得及。”
听见这话,尤念微微一顿,而后才抬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还来得及。”
诸葛七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重复一遍。
“真的……来得及吗?”
“嗯。”
诸葛七点点头:
“相信我好吗?我带你去找他。”
尤念没有立刻答应诸葛七。
她转头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恍然发觉,这个小镇变得好陌生,一切都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
这个地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来过,积雪盖了厚厚一层,歪倒的东西没人扶起,残破的墙面也没人修补。
这个小镇被人落下了,她好像也成为了这里的遗物。
“我……该怎么做?”许久,尤念才重新看向诸葛七,问。
诸葛七向她伸出手:“可以把这枚长命锁给我吗?”
尤念犹豫着抬起手,把那枚骨锁轻轻放进了他的手心,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会怎么做?”
诸葛七想了想,选了个稍微有趣一些的说法:
“你是我要送出的一封信。”
尤念微微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
“那你要记得贴邮票,千万千万,别犯了跟我一样的错误。”
“好。”
诸葛七轻轻弯起唇,冲她笑笑。
而后,他看向扶桑。
他在这件事中只是起到一个沟通缓和的作用,之后具体要怎么做,他并不懂。
他望向扶桑,意思是接下来的事情可能需要由他完成,却发现扶桑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对视明白他的意思后也没有打算接手,而是道:
“你自己来。”
“我……?”
“嗯。”
“要怎么做?”
“直接要求她,进这锁里去。”
扶桑做这种事讲究效率,他懒得多沟通,更喜欢直接引导冥灵按他要求做事,反正绝大多数冥灵在他面前都没有反抗之力,只能选择接受和被迫接受。
但显然,诸葛七和他不是一路。
他看着尤念,将“要求”变成了邀请:
“暂时进到这里来好吗?我带你一起走。”
尤念能感受到他的真诚和善意,面对这样的温和邀请,她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她身体愈发透明,最终在他们面前化为丝丝缕缕的灰白色烟雾,钻进了长命锁里。
寄居于羁绊之物,无需教导,这本就是冥灵的本能。
“这样……?”
看见尤念的身影消失,感觉手里的长命锁的重量一丝也没变,诸葛七有点不确定地再次看向扶桑。
“嗯。”
扶桑微不可察地扬了下唇,难得夸奖:
“做得不错。”
诸葛七微微一愣,随后弯起眼睛冲他笑了。
他没忍住,伸手将扶桑抱进怀里。
扶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拥抱弄得有些懵,但也没有推开他:
“突然抱什么?很烦。”
“开心。”诸葛七的回答朴实无华。
“开心就抱我?”
“嗯。”
“什么毛病?”
“不知道。想抱。”
“咳咳……”
直到旁边有人咳嗽,二人才意识到这里其实还有第三个人。
扶桑面无表情推开诸葛七,看向刘诵。
刘诵其实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他有些茫然地问:
“尤念老师她……现在就在这把锁里?”
“嗯。”诸葛七点点头,解释:
“她听不懂活人的语言,也忘记了很多事情,不记得你,可能没法和你说话……抱歉。”
他还记得刘诵之前提过,说希望能和尤念最后说几句话。
“没关系,我已经大开眼界了。”
这两个人带给他的,实在超出他认知太多。
他抖抖肩膀,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又问:
“现在你们要回上沪对吧,要把她带到那个叔叔面前?”
答案是肯定的。
原本刘诵想留他们在柳儿坡住一晚,请他们吃个饭,休整一下看什么时候再出发,但扶桑不想多留,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件事,然后回京城去找刘东风研究那扇该死的门,还有诸葛七这明显异于常人的状态。
所以他订了当天的高铁回省会,连回上沪的机票也直接订了当晚,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留。
刘诵有点遗憾,却也没说什么。
他默默将自己这东道主做到底,从柳儿镇出来后直接将二人送去高铁站,便和他们告别,说下次再约。
结束了短暂的旅程,扶桑坐上了回东林省会的高铁。
诸葛七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望着玻璃窗外的站台与更远处的雪地,有些出神。
扶桑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问:“想什么呢?”
“在想……尤念。”诸葛七如实答。
“想她干什么?”
诸葛七回过神,垂了垂眼睛:
“觉得她很坚强,为了一个约定独自等待了这么多年,最后成了死亡也没法消散的执念。”
听见这话,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
沉默半晌,他问:
“你会等吗?”
“嗯?”诸葛七没太听懂他的意思。
“我说,如果是你,你能等多久?”
得到问题,诸葛七认真地想了想,最后给了他一个时间:
“一千……零一年吧。”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他。
他眼里罕见地染上几丝诧异:
“为什么是一千零一年?”
“……”
诸葛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默默用小指碰了碰扶桑的手,见他没有拒绝,便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他,与他十指相扣:
“因为我是后来的。
“我比他多等一点吧。”
第146章 承诺/23
扶桑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比如,做。爱的时候要在上面,走路的时候要在前面,他喜欢做决定,也喜欢别人顺从他的决定。
他向来不爱在赶路一事上花太多时间,有目的的时候,总是尽可能地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有人同行时也不会为对方放慢脚步,因为有些人跟不上也无所谓,而有些人不用他刻意照顾,只要他回头,就能看到对方在自己身后。
“诸葛七?”
不知往前走了多久,扶桑唤他的名字,没立刻听到回应,便回头去看。
这实在太反常。
果然,永远会在第一时间给他回应的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扶桑找不到他。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走得太快,连什么时候将人弄丢了都没有注意。
“诸葛七?”
扶桑难得地感觉到有点慌乱。
他在一片空旷间找着那个理所应当时刻在他身边的人,可是找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有看见属于他的影子。
心脏好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好在再一转眼,他找不见的人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诸葛七比扶桑要高一点,看他的眼睛时会微微垂下眼。
此刻他的目光冷得有点陌生,扶桑皱起眉,还没等开口问什么,就见诸葛七苍白的脸上缓缓滑过数道血迹。
暗红色的血从他的双眼、鼻底、唇角滑落,在苍白肤色间显得格外突兀。
复杂咒文缓缓浮现在他右脸,几乎与血迹融为一体。
“诸葛扶桑,为什么要让我等你一千年?”
诸葛七开口,嗓音低沉沙哑:
“为什么要把一个早就该死的人强留在人间?”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早就不想活了,我如今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就是让你能更顺手地掌控我?”
“爱和被爱的游戏好玩吗?”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以为你能留得住什么?”
“自以为是的人,就要承受失去的痛苦无数次。”
诸葛七脸上的血越来越多,几乎要将他原本的肤色全部覆盖。
扶桑下意识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可又忍不住不去听他说的话。
在扶桑艰难思考时,他的脸颊溅上一片滚烫。
诸葛七的喉咙被长钉刺穿,有血溅进他的眼睛,几乎立刻带起一片难以忍受甚至难以想象的痛。
“不是喜欢痛吗?”
扶桑听见诸葛七的声音嘶哑到几乎辨不清字音,可他还是听清了。
诸葛七说:
“……我让你痛。”
……
扶桑下意识捂住眼睛,痛觉实在太过真实,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为此抽搐。
“……怎么了?”
旁边传来诸葛七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睡梦中脱离的茫然。
扶桑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正在座椅上,他低下头,蜷起身体:“疼……”
记忆一点点复苏,扶桑想起自己现在正在机场。
昨天飞机落地已经很晚了,他和诸葛七想等第二天天亮了再坐地铁离开,所以在机场的椅子上坐了半个晚上。
后来他靠着诸葛七睡着了,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沉默的时间里,扶桑感觉到诸葛七抱住了他,亲了一下他的发顶,问他哪里痛。
诸葛七的温柔和梦里的冰冷实在太割裂,扶桑一时缓不过劲,沉默地推开他。
诸葛七知道他这是想一个人缓一会儿的意思,于是没再碰他。
可二人才分开一会儿,扶桑就自己靠了过来。
他将脸埋在诸葛七的颈窝,闭眼嗅嗅他身上的香味,片刻,哑着嗓子道:
“……你是来折磨我的。”
诸葛七并不认同他的话,温声反驳:
“我是来爱你的。”
“……爱就是折磨。”
天还没亮,机场人不多,他们坐的偏僻角落更是几乎看不见人影。
扶桑贴着诸葛七缓过一会儿,扶着他的脸向他索吻。
这个亲吻难得不带情。欲,扶桑含着他柔软的嘴唇,感受他的心跳和呼吸,用拇指轻轻抚着他的喉结,心情却依旧难以平静:
“别想再离开我一次。”
诸葛七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
“梦见什么了?”
扶桑却像没听见他的声音,他只自顾自道:
“这种痛苦,你该自己尝尝。”
“扶桑……?”
诸葛七的轻唤令扶桑回过神。
他微微一怔,站起身,无声地叹了口气:
“走吧……去吃点东西。”
这次扶桑没再走在前面,他刻意放慢步子走在诸葛七身边,保证他随时都能出现在自己的余光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点。
路过某处的时候,诸葛七离他远了一点,从口袋里摸了什么东西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扶桑瞥了一眼。
他眼尖地在诸葛七丢掉的纸团里瞥见一抹刺眼的红色。
他微微皱起眉,抬眸盯着诸葛七看。
诸葛七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目光的变化,只冲他笑笑:
“走啊?”
扶桑盯着他,很轻地眯了下眼,最终也没说什么。
天亮后,两个人坐了早晨第一班地铁去关田青所在的医院。
大双喜今天没在医院,她回家里处理事情了,病房还是只有关芸在。
说来也巧,他们到的时候,关田青正好醒着。
老头子的气色瞧着比前天好了不少,他知道扶桑回来意味着什么,所以看起来心情还挺不错。
按照扶桑的意思,他把护工和关芸都支了出去,病房里空了下来,病床架起的小桌上还放着几个餐盒,里面的餐食清淡但精致,关田青却已经没心思吃。
他看着扶桑,说:
“这才过去一天,你就跑了一趟东林,找见了那个人?”
扶桑点点头,毫不谦虚:“这并不难。”
关田青笑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堆在一起。
或许早有某种预感,他没有立刻问那个人在哪里,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他一时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酝酿许久,老头才有些艰涩地开了口:
“她……还好吗?”
“挺好的,你可以自己见见。”
扶桑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长命锁。
他看了眼诸葛七,诸葛七懂他的意思,便如昨日对待刘诵那样,抬手,引导着属于尤念的情绪尘埃,慢慢融入关田青的眼睛。
关田青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要对他做什么,他没有开口问,也没有躲,只顺着他的意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灵魂好像融入了什么别的东西,那感觉很奇妙,他仔细感受了许久,才慢慢地、慢慢地睁开眼睛。
黑暗的世界中一点点洒进光。
眼前的一切,和以前一样,却又不一样。
他看见病房中多了许多尘埃般的光点,看那两个年轻人站在身边,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坐在他的床边,睁着一双黝黑的大眼睛看着他,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和他记忆中一样动听的声音笑着道:
“关猴子,你怎么都这么老啦?”
于是关田青也笑了。
笑着笑着,莫大的悲伤涌上心头,于是连脸上真心的笑容都带了一丝哀伤:
“是啊,我老了。你怎么还是小姑娘呢?”
听见这话,尤念好像也有些惆怅,她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她的容貌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她的黑发夹了白,皮肤逐渐松弛有了皱纹,她从青涩懵懂的少女,迅速走完了数十年,变回了那个满身书卷气、温和沉静的老人。
最后,她叹息着道:
“我也老啦。”
扶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诸葛七也抬步跟上,将时间和空间留给多年未见的二人。
“……我从部队回来才知道你和你妈搬走了,我找不到你,我找了很多年,也没找到你,你去哪儿了啊?”
沉默许久,关田青终于开口问出了这句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很久很久的问题。
“当时我妈改嫁了,我跟着她和继父走了,去了溱西。我走前给你写了信,但我太傻了,我不知道要贴邮票,信也没寄出去。”
尤念叹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这些事情离她居然已经这么遥远了。
遥远得可以将当时天一般大的痛苦懊恼当做玩笑讲出。
关田青低头悄悄抹着眼泪,哽咽许久,才问:
“……书读了吗?”
“……”
尤念怔住。
或许,她从来没想到再次相见时,面对长久的失约和离别,关田青最先问出口的会是这个。
更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关心她少女时期的小小愿望。
她垂下眼,认真点点头:
“读啦。”
明明这么多年未见,明明已经一人一鬼生死相隔,他们之间却没有半点生分,还像是少年时期那样熟悉亲近话着家常。
尤念像讲故事一般,几句概括了自己这段没有他的人生:
“就是功课实在落下太多了,成绩不怎么好,考得也不太理想,最后念了个差不多的学校,毕业就回了柳儿镇,当老师,但那会儿你们家已经不住那儿了,听说是南下做生意去了,也没人知道你们在哪。
“再后来,柳儿镇搬迁到了远些的地方,变成了柳儿坡市,大家都富起来了,日子也好过起来了。”
“那你呢?”关田青问:“你过得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尤念笑眯眯的:
“我教了很多孩子,还让很多没书读的孩子重新回到学校,让他们走到了更远的地方。你交给我的东西我也好好保管着,就是一直没能再遇到你,没能亲手还给你。”
“谁在乎这……”关田青摇摇头,一双眼睛已然红透了。
他看着尤念:
“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因为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尤念认真道:
“柳儿坡的发展,离不开你,我知道你赚了大钱,知道你一直照顾着家乡,捐钱捐东西、建了很多学校,资助了很多孩子……我总听到你的名字,知道你很有出息,过得很好。”
“……”
关田青怔住。
他许久才回过神:
“那你怎么没想着联系我?”
“联系什么啊,过去那么久了,大家都变了,你那么有出息,跑到那么远的大城市出人头地,我个小地方的穷邻居凑上去像什么话?知道你好好的就行了,我总不能再千里迢迢过去揪着你让你供我读书吧?这多难看。”
关田青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我对你的用处就只有供你读书?个没良心的,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跟泥鳅进了河似的找也都找不见,结果到头来你一直知道我在哪我是谁,就是躲着不见我是吧?”
“躲你干什么?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我答应的是在柳儿山等你回来,四舍五入,也算是完成了吧。你看你这么成功,你的孩子们也这么优秀,我再去找你,多不合适呢?”
听见尤念这话,关田青却是突然笑了。
他笑着,抬手搓搓脸:
“这是个秘密。”
“什么?”尤念看着他。
“我那四个孩子,都是领养的。”
短短一句话,却让房间沉默许久。
最后,尤念也笑了。
一人一鬼就这么笑着,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笑什么?”关田青看着她:“你没结婚啊?”
“没结,我一个人过得多好呢,省下的钱也去资助孩子上学,向我们关同志看齐、致敬。那些孩子也想着我,把我送到很好的养老院,我说太贵了,别折腾,他们却说什么都要我安心住下,时不时还来看我,多好?养老院其他老头老太太都没我这热闹,他们老羡慕了,说我有很多好孩子。”
尤念是真心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很好、很不错,她想,关田青也一定这么觉得。
关田青听着,点点头:“是很好,结婚哪有这好,我也没结。”
很默契的,尤念没有问原因,关田青也没说为什么。
于是这场闲聊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大概他们都有感觉,这场不合适的见面已经差不多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可是谁都没法想出一句妥当的结束语。
关田青注意到尤念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他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最终,还是尤念先开了口。
她说:“虽然中间经历了不少弯绕,但看你的长命锁最后还是回到了你手里,我就也没什么遗憾了。这算我守信了吧?以后可别再念叨了……唉,看你好好的就好,多活几年,再为孩子们撑几年,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
尤念冲他笑笑:
“我希望你过得好。”
说完这句话,尤念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关田青看着她的笑容一点点模糊,最终,他哽咽着:
“我也希望你好。”
“……哎。”
最后一道回应落下,关田青眼前彻底没了那抹影子。
莫大的悲伤袭上心头,他终于忍不住,靠在半起的床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的双手枯瘦,表面满是代表年龄的斑纹,手背扎着留置针,早已没了年轻时的血肉。
好像一切都变了。
可他的心脏依旧是跳动着的。
以与年轻时相似的频率,跳动着。
还有一个秘密,关田青谁也没有提起过。
其实,很多很多年前,他离开柳儿山的那天,想和尤念说的话不止那些。
因为心里还憋着秘密,他心跳乱了,车子也骑得不稳当,歪歪扭扭,差点摔倒。
他好不容易才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稳住动作,腿撑着地,扶正了自行车,也扶正了身上的大红花。
那一瞬间他在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他站稳,转身,看着尤念,站得板正,朝她敬了一个还不标准的礼。
但在他举起手前,家门口的尤念像是被谁叫走了,回头应了一声就进了家门,没看见他的礼,自然,也没听到他还没出口的话。
这是他攒了很久勇气才决定说出口的,结果谁知道,这么一错,就错了一辈子。
“尤念同志,我想请你批准,”
时隔数十年,病床上,风烛残年的老人替当年胆小青涩的少年说出了那句没被人听到的话。
“……允许我对你好一辈子吧。”
第147章 对白/24
病房外,扶桑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贴着他手指骨骼的起伏灵活旋转着,快得令人看不清铜钱翻转的动作。
扶桑透过门上的小窗瞥了一眼病房内。
他冲同样望着里面的诸葛七打了个响舌,在他看过来时问:
“散了?”
诸葛七又抬眸看了一眼,才点点头。
这在扶桑的意料之内。
毕竟支撑尤念化鬼的唯一执念就只有他们之间这个未完成的约定,在见到关田青、解开二人多年前亲手种下的羁绊之后,冥灵便会与执念一同消散于天地间,这并不奇怪。
唯一让扶桑觉得疑惑的,是尤念为什么能在自身没有怨恨等负面情绪的情况下化鬼。
是什么支撑她留在了人世?
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执念最多令她找不到渡月桥和往生路,不是什么大事,归心道管,在执念云雾中迷了路就等着九张机去接就行,但她这一来二去的怎么就变成了冥灵,归到了他们冥道来?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那把锁。
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
手上的铜钱转了一圈被扶桑握回手中,他站起身,想进病房。
既然旧叙完了,就差不多该他登场了。
诸葛七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等一下。”
“?”扶桑微一挑眉,回头看他,就听诸葛七温声道:
“让他稍微缓一下吧。”
……麻烦。
扶桑皱皱眉,但也没再说什么,重新坐回了走廊的椅子上。
病房里陷入漫长的宁静,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医生过来查房,一群人进去又出来,再悲伤寂寞的氛围也该散了。
医生走后,扶桑走进病房里,老爷子的状态看起来调整得差不多了,除了眼尾还有些红,旁人已经看不出他刚才经历过怎样的情绪。
“谢谢你们啊。”
关田青叹口气,冲他们笑笑:
“老头子这一辈子的夙愿算是了了,就算现在两腿一蹬,也再没遗憾了。”
“爸,说什么呢?呸呸呸,少说这些不吉利的,您啊,长命百岁!”
关芸在旁边嗔怪地看了关田青一眼,关田青被女儿教训了,忙笑着应是。
他手里还握着那枚时隔多年失而复得的长命锁,他用指腹珍惜地摩挲过它表面的纹路,长长叹了口气:
“我实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谢谢你,按咱俩的约定,这枚锁,是你的了。”
他将它递向扶桑。
扶桑抬手接过,而后,关田青又道:
“只这一枚锁怕是不够报酬,我知道你们的规矩,开个价吧。”
“我的报酬够了,这是提前说好的,再多给,会给我添因果。”
扶桑难得在别人给自己塞钱时说拒绝的话,不过很快,他瞥了眼诸葛七:
“再说,这件事里我也没出什么力。要给就给他。”
“……我?”诸葛七显然没想到这还有自己的事。
“不是吗?”扶桑微一挑眉:
“人是你找见的,是你负责交流、把她带到这里,也是你让老爷子短暂获得了看见她的能力。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应得的。”
“我没想着要报酬,都是应该做的。”
“哎,这世上可没什么应该不应该,你帮了我,我报答你,这是天经地义,你这小孩,可别再推脱。”
关田青坚持要给,要走了诸葛七的卡号。
这张卡是扶桑用他的身份信息重新办的,想着他有自己的卡会方便一点,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还赚到了他作为人的第一桶金。
入账短信是在二人在候机厅等待着回京城时收到的,诸葛七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数了一遍零,沉默片刻,又数了一遍。
扶桑看着他,不自觉弯起唇角。
“这也太多了。”诸葛七数了三遍数,确定自己没数错,又有点担心:
“他是不是写数字的时候按错了?”
“没有,他出手向来很大方。”
“所以,这些都是我赚到的?”
“嗯。恭喜你,”扶桑勾了下唇:“不用吃我的软饭了。”
诸葛七看着他,想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但周围有好多人,他只好把这个拥抱留到未来更加私密的时刻,此时只握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开口时的语气很认真:“我赚的钱都给你。”
“怎么?”扶桑微一挑眉,似笑非笑:
“你要赚钱养我?”
“嗯。”
“乐意做慈善干活儿不收钱的人,以为下次还能遇到追着你给钱非要你收下的老板?让我跟着你为了善良吃了上顿没下顿?”
“……下次会收的。”
扶桑轻笑一声,没再理会他。
沉默片刻,才继续道:
“你的能力很特别,能让普通人看见冥灵,甚至打破人与冥灵之间的隔阂与他们交流,这事谁也做不到。
“回去把这事告诉刘东风,他们办案子很需要这个,你能让他们少很多麻烦。让他给你在灵监局谋个差事,算是端个铁饭碗,每个月都有工资领,饿不死。闲的时候就去外面,像我这样私下里接点活,对你来说也不难,记得收钱就行。
“你适应得很快,现在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困不住你,就算晚了二十来年,你也能融入正常人的世界,能活得很好。”
扶桑像是随口一说的话,落在戚长缨耳里却总有丝异样。
可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奇怪,只是觉得……
“你有没有在听?”扶桑皱眉。
“有。”戚长缨悄悄蜷起手指,将他的手再扣紧一点:
“你在教我融入正常人的世界,你想让我不再是异类,变得合群且独立,你在在乎我拥有的够不够多。”
“……”扶桑有些别扭地挣开了他的手:
“少给自己找糖吃。”
诸葛七弯起眼睛笑了:
“诸葛扶桑。”
“?”
“我真的很爱你。”
“。”扶桑受不了他这种随时随地蹦出一句的示爱。
他手指飞速滑着手机屏幕,一直滑到底也没停,事实上,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看哪个网页、里面又写了什么。
许久,才有些敷衍道:
“知道了。”
六件人骨法器都拿到了手里,回去就把它们都融了做成一件趁手的新法器,千年前的那具尸骨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至于要做什么,扶桑早就有了想法,现在除了炼化,就差最后一件事没做。
飞机上,扶桑两指夹着那枚长命锁,慢慢转着。
片刻,他从腰上取下蛇骨钉,将钉子尖锐的尾部按入指腹。
一丝刺痛传来,指尖很快冒出血滴。
扶桑面无表情地把血抹在长命锁表面。
以前他这么做的时候,总是会莫名解锁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当时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才明白,因为这套法器本就是诸葛溯离遗失的骸骨。
如今他已经将诸葛溯离的记忆找全,不知道法器还能带给他什么。
他想试试。
骨白色的法器沾染上一抹突兀的鲜红,熟悉的晕眩感袭来,可这次扶桑遭遇的,不再是碎片的记忆。
等到再次清醒,他陷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虚无。
天地一片白茫,他行在其中,好像失去了重量。
他试探着,往前缓慢地走。
他好像行在云端,又好像走在水面,每一步都那样不真实。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桑下意识回过头。
他看见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一片空白与虚无间,二人隔着千年时光相对而立,沉默得几乎与这片颜色融为一体。
最终,是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唤着他的名字:
“诸葛溯离。”
“我还是不习惯别人这么叫我。”
溯离一头长发拢在脑后,搭配各种骨制发饰,编了一条又长又复杂的辫子。他一身黑色的宽袍大袖,衣料上用不知名的丝线绣着暗纹,隐隐泛着流光。
低调又张扬。
“我等你很久了。诸葛扶桑。”
他抬眸,看着扶桑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
“等我干什么?”扶桑冷笑一声:“知道我要把你尸骨再融一次,不高兴了?死了一千年的人,少在这跟我摆架子装模作样。”
“你真的很擅长惹恼别人。”
“那又怎样?”
“……”溯离盯着他,目光多少有点恶劣:
“在这跟我张牙舞爪作甚?当我不知道,你是嫉妒我比你早认识他一千年,嫉妒他失去意识时,下意识唤的是我的名字?”
扶桑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不过很快他就弯唇笑了:
“你能拿来说道的也就只有这一点。我掐着他脖子吻他的时候,听他说他爱我的时候,骑在他身上让他射。在。里面的时候,你在哪?什么都没抢到过的人,也配在我面前炫耀?”
“。”溯离磨着牙齿,笑得愈发冰凉:
“如果你不是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你以为我很想是你?你算什么东西?”
两个一模一样、不服管教、不守规矩、骄纵无拘、霸道强势、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凑在一起,除了生死,永远也争不出高低。
显然,溯离明白这一点,而且他看得出来,眼前的扶桑比他还要更恶劣。
诸葛扶桑是没被戚长缨干涉过的他,他不和他计较:
“的确,我只是一抹被灵魂遗落的痕迹,从你重现于世的那一刻起,我就什么都不算了。”
溯离不想和他浪费时间,他只想快点说完正事:
“我们争再久也没有用,你也没有完全赢,戚长缨很快就会死。现在的他状态依旧不稳定,你也意识到了,如果他是个正常的人,他绝不可能看见甚至控制那些只有冥灵能意识到的尘埃。”
“你知道些什么?”扶桑微微皱眉。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我只能说,现在的他依旧只是一个空壳,他的气运和命数依旧落在别人手里,他以赤邪之身献祭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你们都被骗了,他的灵魂回归肉身并不是一件好事,没发现吗?他失去力量了。”
溯离微微眯起眼睛:
“属于赤邪的力量。”
扶桑微一挑眉,几乎立刻有了结论:
“有人想取代他。”
溯离看着他的眼睛,点头:
“他能化鬼成为赤邪,本就是我们的手笔,七月半半神之躯迸发的极致怨气,千万年来独一份的驭鬼天赋,戚长缨顶级从杀格的七杀入命,天时地利人和共同炼就了世间唯一的七阶赤邪。万鬼之王,呼风唤雨,抬手颠覆天地人间,与天地共存不死不灭,谁能不觊觎?”
扶桑皱皱眉,像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道:
“……知道了。”
“别让那个窃贼得逞,留住他,救下他,把他的东西找回来、还给他。”
“要你提醒?”
扶桑冷笑一声,想了想,问起另外一事:
“你一直在这把锁里?所以,尤念没有半分怨气却能化鬼留存世间,是因为你?”
“我说了,我只是一抹被灵魂遗落的痕迹,我做不了这些。”
“那是为什么?”
溯离垂眸,沉默许久才道:
“……因为这把锁本身。”
“它到底有什么用?都出自你的尸骨,为什么偏它不带一丝阴邪?它的用处难道不是诅咒?”扶桑问出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不是。”溯离抬眼,直勾勾盯着他,缓缓道出三字:
“是祝福。”
“?”扶桑微一挑眉:
“恶名远扬的七月半大人,你还懂得祝福?”
“我自然不懂,毕竟这些东西也不是我做的。我只知道,其余物件法器承载的是我极致的痛苦和怨恨,但这把锁不同。”
溯离抬手,长命锁静静躺在他手心:
“它拥有的,是我最纯粹的爱。”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你懂爱是什么?”
“我和你一样,我并不懂。”溯离蜷起手指,长命锁的形状也如烟般消散:
“但,爱是本能。”
他无声地长叹口气:
“我死前唯一的执念,是要戚长缨活下去,我想通了,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愿意为了他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死亡。
“制作法器的人发现了这点,为了让法器更加纯粹更加阴邪,便将爱剥离,单独做成了它。所以它会被爱打动,愿意为了感受到的真诚爱意牵住那一丝早该断裂的缘分,愿意为了物主的心愿降福于她所爱之人,护佑他和与他相关的人顺遂平安一生。
“知道原来我也有这样纯粹的爱时,我也很意外。因为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懂、更不会拥有这些,我以为我只会逼迫和占有,得不到就去伤害,就像你一样。”
“……”
扶桑看着溯离的身影,心里情绪复杂难言:
“你也能说出爱来。”
“三个字而已,这并不难。”
溯离垂下眼:
“我们这一见是注定,现在看来,你比我幸运得多,我没得到的东西、他没给我的东西,都被你拿到了。既如此,我的任务,便算是完成。
“当法器再次入炉的那一刻,我也会随法器之势彻底被打散,从此,这世上便再无溯离,只有扶桑。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自然,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会为你惋惜。”扶桑冷漠。
“那就好,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惋惜。”
爱真的是很难懂的东西。
就算在法器里被困了一千年,溯离还是没能琢磨出个门道来。
在意识到自己爱着戚长缨后,溯离时常会纠结,戚长缨是否像他一样,也爱着他。
后来他又觉得思考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毕竟,他们的心脏都不会再跳动了,爱与不爱的,早就翻篇了。
等有一天故事重启再续,谁也不会记得这些了。
他是一抹记忆,一抹痕迹,却不是被遗落,而是被刻意留在这里。
上一次,因为不懂喜欢和爱,他单方面对戚长缨发脾气,在戚长缨脖颈上留了一个深深的齿痕,然后负气离开。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主动离开戚长缨,可就像一场上天精心为他设计的捉弄,这一辈子,他只离开了那么几天,再回头想找,却是什么都失去了。
他太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抛掉这份一知半解的爱后,又会本能地去争抢,去逼迫,去霸占,去伤害。
所以,在成为扶桑前,溯离给自己留了一丝余地,这也是他这抹痕迹存在的意义。
承载了爱的,不止是长命锁,还有他。
这份爱,不能成为被遗忘的秘密。
可惜这也没什么用,当他多年后再次见到名为扶桑的自己,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
就好像某种诅咒,有些事情就算再重来一万次也没法规避,或许伤害与失去本就是他们必须面对的课题。
好在戚长缨总是愿意包容,总是愿意回头。
好在,虽然诸葛扶桑比诸葛溯离更尖锐恶劣,却也比诸葛溯离幸运得多。
“诸葛扶桑。”溯离最后叫了他的名字:
“别让自己后悔,好好爱他。”
“不用你来教我。”
扶桑看着眼前逐渐淡去的、溯离的身影。
他们之间,不需要什么温情,也不需要告别。
只需要一句回答——
“我比你懂得多。”
【GLUTTONY暴食·完】
第148章 夜晚/1
灵监局最近接了一桩十分棘手的案子。
大学城某条巷子闹鬼,肇事冥灵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生。
此鬼不谋财也不害命,就纯爱吓人,每天躲在巷子里嗷呜嗷呜地惊吓过路的学生,导致附近几个学校的表白墙都把这闹鬼流言挂疯了,影响非常之恶劣,要不是灵监局及时出手干预,那些自媒体博主估计闻着味就来了,到时候在网上添油加醋一发酵,又是一连串麻烦事。
但灵监局接管此案后也不顺利,因为这只冥灵并没有伤人倾向,说扰乱阳界安定吧,也算不上,因为人家只是在自己的地盘晃一晃吹吹风叹口气,你说人家干什么坏事了吗?明显没有啊!那他们有什么理由处置他?
灵监局对待冥灵的方式只有两种,要么斩杀,要么收容然后转交本家处理。
以前本家那边有办法渡化冥灵的怨气送他们往生,也就是他们那道催行门,但现在催行门疑似一个跨越千百年的大阴谋,谁敢再用它剥离怨气?
用其他方法渡化?他们又不懂。
渡也渡不走,杀也不能杀,低阶冥灵没开神智没法交流,他们也没途径了解他的怨念并帮他化解解脱。
正在灵监局想着要不干脆把这巷子封起来得了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灵监局的警戒线拉在巷口,几个工作人员等在外面,扶桑和刘东风两个人手里各拿了根烟,闲闲站在一起。
“他这能力……我还真闻所未闻。”
来前刘东风已经体验过了诸葛七那共享视觉的本事,饶是如此,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能让普通人看见冥灵、能与低阶冥灵交流……这种本事实在太稀缺了,简直是办案刚需。你舍得往我们这送?”
“有什么舍不得?记得给他开工资,按月按次都行,让你们领导大方点开,别把人给我饿死了。”
天逐渐热了,扶桑穿了件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宽松的黑色衬衫,很简单的穿搭,但加上他身上那堆叮呤咣啷的挂饰,就总惹得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没理会过路人的目光,自己低头夹着烟吸了一口:
“这种案子让他参与一下得了,有攻击性的冥灵别让他靠近,他没跟冥灵起过冲突,不懂怎么自保,如果非要他参与,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别让他受伤。”
“……”刘东风看着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点诡异,惹得扶桑挑了下眉:“怎么?”
“没什么。”刘东风耸耸肩:
“大概是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扶桑凉凉地勾了下唇角:
“我的东西外借给你们,你们至少得保证还回来的时候不多瑕疵吧?有什么想不到?”
嗐,这哪能一样?
不过在刘东风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前,巷子里负责去跟冥灵交涉的诸葛七已经走了出来。
他穿得很简单,衬衫长裤,衬得人腰窄腿长,走路的姿势也顺眼。
扶桑微微眯着眼睛盯着他的腰欣赏了一会儿,等他走近才掸掸烟灰,抬眼:“怎么样?”
“他没有恶意,吓人只是不想别人走进这条巷子,因为他死在这里,不愿别人和他有一样的遭遇。”诸葛七解释。
“哦?”刘东风正色:
“这里还发生过命案?”
“嗯,他说是两年前的事,有天晚上他抄近道走这里,遇到了一伙混混,争执的时候他摔倒,头撞到了石阶。”
“行,我让人查查他的身份。他的执念是什么?”
“他不太愿意说,他有点腼腆内向,对我比较防备,我想在了解他的事后再来一次。”
“当然可以。”
刘东风点点头:
“实在是太感谢你了,你帮了我们大忙。”
诸葛七看看扶桑,之后才冲刘东风笑笑:“我应该做的。”
“咳。”扶桑盯着他,很刻意地咳了一声。
于是诸葛七立刻改口:“但请记得支付我应得的报酬。”
“……”刘东风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是谁教的。
扶桑看起来对诸葛七的反应挺满意,他轻笑一声:
“行了,我回学校开个组会,你跟刘警官玩一会儿,我结束了给你打电话。”
“?”刘东风不知道还有这一集。
但还不等他质疑,扶桑就自己插着兜走了,留他和诸葛七在原地沉默。
刘东风好歹比诸葛七大了近两轮,这点人情世故还是能拿捏的。
他看了眼时间,轻咳两声:
“他这个点有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走,我请你吃个饭?”
“其实我一个人等他也可以,您忙您的。”
诸葛七看出了刘东风先前那一瞬的茫然,猜到眼下对于刘东风来说是突发事件,并非提前商量过,所以善解人意道。
“没事儿,诸葛扶桑交代的事情,我可不敢怠慢,省得回头又拿这事刺挠我。”
“那麻烦您了……”
“客气。”
刘东风不负责小巷的案子,但他和扶桑是诸葛七的担保人,前几天他从扶桑那里听到了诸葛七的能力,大为震撼,希望诸葛七能协助办案,正好扶桑他们也有这方面的意愿,两边商量过后,就约了今天带他过来试一试。
现在公事暂时告一段落,他和小巷案的负责人交涉几句,便带诸葛七离开了这里。
二人晃悠到隔壁街,那边餐厅比较多,刘东风看着各家店铺的门头:
“你是不是喜欢吃火锅?”
诸葛七身份特殊,隔几天就得向总局报备一次状态和行踪,所以刘东风和他联系还比较多。
在他记忆里,诸葛七和扶桑电话能打通的时候永远在吃火锅。
“还好。”诸葛七笑笑:“扶桑爱吃辣,没辣味就不好好吃饭,所以我们吃火锅多一点。”
“那你想吃什么,你挑?”
“我没什么偏好,什么都能吃,您看您的口味。”
“不用称呼这么正式,您来您去的,你叫我老刘就行。”
诸葛七和扶桑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嚣张骄纵一张嘴巴能刀死人,一个温和有礼有节有分寸,刘东风真是不知道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他们怎么能忍受得了对方?
刘东风再次感慨。
这条街在大学城附近,晚上很热闹,现在天气也渐渐热了,店家们把桌子摆到了外面,每家店都坐满了人,整条街都是年轻人的说笑声。
刘东风找了家烧烤店,刚过去就逮到了空桌。
他点了一堆烧烤,又点了两盆小龙虾,问诸葛七:
“喝酒吗?”
“不喝。”
“也不抽烟?”
“嗯。”
说完,大概是看出了刘东风的意思,诸葛七温声提醒道:
“我记得刘警官你的伤刚好没多久,前段时间才拆了石膏?抽烟喝酒对养伤不好,身体最重要。”
很微妙的一种感觉,这话听得刘东风还有点感动。
他立即收回了要在啤酒后面画钩的手,把菜单递给老板:“就这些吧。”
等老板走了,他才摇着头叹气:“诸葛扶桑遇到你真是撞了大运。”
诸葛七笑笑:“是我幸运。”
他们两个凑一起其实没什么话讲,但刘东风吃着串,总觉得得聊点什么,所以问:
“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好吧?”
“还好。”
“好就好,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能出事,不然那小子得发疯。”
“……”诸葛七垂垂眼,沉默片刻,他说: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帮我劝劝他。”
这话的意思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我可劝不住他。”刘东风摇摇头:
“也没事,不用太焦虑,他不是在想办法了吗?我们和本家那边都会尽力配合,我还指望你以后帮我们总局处理更多像今天这样的案子,到时候你可别嫌麻烦。”
诸葛七没有接这话,半晌才提起另一件与之不大相关的事:
“我总听人说,以前扶桑身边有一只赤邪……他是什么样的?”
刘东风的动作一顿。
他不确定地抬眸看了眼诸葛七。
这个小动作很快被诸葛七发现,他弯唇笑笑:
“我知道,我和他很像,或者说,我原本就是他?但我没什么记忆了,我只是想知道我做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和他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这我还真不太清楚,我跟那小子认识得也不算久,对那只赤邪没什么印象,要想知道细节,你可以去问老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姑娘。我就只记得那鬼穿着红衣服,脸上有道符。但我感觉他和那小子的相处有点奇怪,具体哪里奇怪,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没有你们这么自然。
“说起来,我以前一直以为扶桑这小子没心来着,结果后来,赤邪献祭,他毫不犹豫殉情……真是在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这些事情,诸葛七都知道。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
“赤邪,为什么会选择离开他?”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如果那道门被打开,千年积攒的怨气一朝爆发,别说悬骨山脉了,整个人世都会陷入浩劫,只有他能破局。他是为了保住天下人而献祭。”
“……”
诸葛七觉得戚长缨不应该离开扶桑,这对扶桑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也太残忍。
但他又想,如果把他放到与戚长缨相同的处境下,他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他要救的天下人包括扶桑。
可是他死了,扶桑也会那样决绝地与他一起奔赴死亡。
或许这事本就无解,难以两全。
正在诸葛七出神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扶桑的电话,问他们在哪。
“在邻街吃东西,你那边还要多久?结束了要过来吗?”听着扶桑的回答,诸葛七弯唇笑笑:
“想吃什么,我帮你点好。嗯,烧烤,还有小龙虾。好。”
“他说他一会儿过来。”
挂了电话,诸葛七和刘东风说了一声,又帮扶桑点了一些烧烤,还有一份特辣小龙虾。
小龙虾很快上桌,诸葛七也没闲着,带了手套给还没来的人慢悠悠剥虾壳。
这一套一套的,真是把刘东风看愣了。
“不是,要伺候到这种程度?”
“不算伺候吧。”诸葛七把虾肉放进单独的盒子里:
“他不爱剥壳,有壳宁愿不吃。这样能让他多吃一些。”
“啧啧……”刘东风摇头,无论见过再多次还是忍不住感慨:“你对他也太好了,难怪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
“没,他对我也很好。”
“?”
刘东风想说这部分他还真没太看出来。
倒不是质疑扶桑不爱,只是显然,这小孩并不会正确地表达爱。
“……其实,刘警官,”
好像是经历了一段短暂的犹豫,诸葛七开了口。
“嗯?”刘东风抬眼看他,便听他说:
“我觉得他最近的状态,不太对。”
扶桑的不确定性和危险性太大了,刘东风必须警惕有关他的每一个细节。现在听诸葛七这样说,他立刻正色:
“你觉得哪里不对?”
“他为我打算了很多,他教我怎样正常地生活,告诉我怎么打车、买票、怎么交话费水费燃气费……教我很多生活常识,还让你带我办案,让我能有个途径赚到钱。”
“这不是很好?他在教你怎么好好过日子吧,毕竟你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刘东风没听出什么问题:
“你如果是觉得你是将死之人、他不需要教你这些,那就没必要了,这不恰恰代表他有办法也有决心让你摆脱诅咒活下去?”
“之前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我越想,越觉得有点奇怪。”
诸葛七剥虾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刘东风片刻,才道:
“因为他替我规划的一切里……没有他。”
第149章 星光/2
“……”刘东风的神色逐渐凝重。
沉默许久,他才道: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扶桑他想替你去死?”
“我不知道。”
诸葛七摇摇头:
“我不能确定,但他这样的状态实在令我不安。包括今天,明明他可以让我跟他一起去学校、在学校里等他,毕竟以前都是这样,但他却让我跟刘警官你一起,或许是因为想让我们再熟悉一点,这样一来,未来我有机会和你共事的时候就能多得到点照料?我不大确定,总之……我想请你帮我多关注他一些,我不太了解冥道的事情,你们的经验比我多,或许能看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说着,诸葛七垂下眼:
“……我能感觉到,他在怕。这样的事,他恐怕经历了不止一次,所以他怕我再一次从他身边离开,那么当再次面对类似的情况时,他会不会为了逃避与之前相似的结局,选择自己走在我前面?这对他来说或许也属于一种报复,他想让我也试试这种痛苦,我记得他说过类似的话。他是个很烈性很极端的人,他做得出这种事。”
刘东风倒是挺赞同诸葛七这话。
把死当做报复,让爱他的人痛苦,诸葛扶桑那个疯子的确做得出来。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们两个人,如果一定要死一个,扶桑都是必死局,他绝不可能活。要么他用他琢磨的法子替你去死,要么你死,他跟着殉情……不是,非要死吗,你俩就不能好好活着?”
刘东风多少有点崩溃。
其实算来算去,他还是觉得这俩死一个就是死两个,因为他不觉得扶桑死了之后诸葛七能愿意独活。
“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恐怕撑不了太久了。我这条命、这具身体,原本就是用无数条人命堆砌的,我本就不该存在。除了他,我在这世上没有牵挂,也没有什么不甘心,我死了也没关系,但就算从此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不能让扶桑为了我付出性命。”
诸葛七给扶桑剥的虾肉已经堆了小小一座山,他继续着自己的工作,说话的时候情绪也平平淡淡,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生死,只像是在说早起晚睡之类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论是替我去死,还是和我一起死,我都不允许。”
刘东风的心情有点沉重,他叹了口气:
“就诸葛扶桑那倔驴,你不允许也没用吧,如果他想殉情,你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办法?”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呢?”
诸葛七语气淡淡的,听得刘东风一愣:
“什,什么办法?”
“让他忘了我。”诸葛七弯唇冲他笑笑,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
“还记得我能看见、能控制的那些特殊的尘埃吗,那代表情绪与羁绊,如果我死前带着我与他的尘埃一起离开,我带给他的情绪、感情,和我与他之间的羁绊,都会消失。我不想让他痛苦,可如果我只能带给他痛苦,我宁愿他永远不记得我。
“这是我想拜托你的第二件事,刘警官,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和他身边知晓我存在的所有人,别再提起我。”
“你……”刘东风一时哑然:
“……这不是胡闹吗。”
“我会努力,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这么做,这也只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
诸葛七自嘲地笑笑:
“……如果我早些知道我活不了太久,就好了。”
如果早些知道,他不会贸然跑到扶桑面前去招惹他,自己一个人躲在山里静悄悄地等待死亡,也就罢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
刘东风想劝几句,抬眼时却在远处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轻咳一声:
“他来了。”
这条街饭店多,人更多,扶桑走到定位附近看了两圈才在人堆里找到诸葛七和刘东风。
他走过去,摸了一把诸葛七的后颈,又顺势将手指探到前面,挑逗般蹭了蹭他的喉结,才在他身边坐下。
他扫了眼桌上的东西:“没点酒?”
“刘警官的伤才好没多久,喝酒不好。”
“心疼他干什么?老骨头一把,少这一顿酒能多活十年?”
“……”刘东风真是见了扶桑这张嘴就头疼。
他摇摇头:
“吃什么?诸葛七给你点了些,你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就点。”
扶桑拿过菜单看了眼:“谁请客?”
诸葛七想说什么,扶桑及时打断:“让他说。”
“?”刘东风都要气笑了:“我请!行了吧!放开点!”
“想着你伤残补贴也该下来了。”
扶桑一点不跟他客气,笔尖在菜单上勾得快出了残影,一边还不忘问:
“本家那边有消息了吗?我的法器怎么样了?”
上次从上沪回来之后,扶桑就差遣刘东风给自己弄个能炼法器的炉子,先把那套人骨法器丢进去融了。
但灵监局哪里有炼法器的工具?刘东风没办法,又把这个忙托给了诸葛明雅,诸葛明雅尽心尽力带着人从废墟里扒出了本家最好的器炉,架起火来烧了快一个月,可那套法器材质特殊,品阶也高,一时半会儿根本烧不尽原本的势。
“我今天还跟明雅问了这事儿,说是差不多了,再烧个两三天就干净了。到时候她那边来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行。”
扶桑点点头,掰了双一次性筷子,在等烧烤的时间里先吃诸葛七给他剥的虾。
期间,刘东风接了个电话,是他媳妇打来的。
说是媳妇晚上突然有点事,让他去接刚下补习班的儿子。
刘东风这便拿着车钥匙走了。
他小孩的补习班离这边不远,刘东风想着孩子这个点下课正好过来跟他们一起吃个晚饭,反正是在聚餐,三个人也是吃四个人也是吃。谁想等他绕了一圈把孩子接过来,这张桌子就从四个人变成了六个人。
霍为和诸葛不惑坐在桌边,冲他呲着大牙乐,估计是商量好了,这俩人看见他先齐声来一句:“谢谢老板!”
“可以啊,这是闻着味儿就来了?”刘东风把孩子的书包放到一边,拍拍孩子的肩膀,介绍道:
“这是跟爸爸一起工作的哥哥姐姐。”
“哥哥姐姐好。”男孩看起来十三四岁,读初中的年纪,长得白白净净的,挺乖,认认真真做起自我介绍:
“我叫刘涟,涟漪的涟,今年十四,读初二。”
“你好。”霍为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把菜单递过去:
“想吃什么随便点,爸爸请客,不用客气。”
刘东风无奈地点点她:
“诸葛扶桑给你们报的信?就这么想宰我,这可是我的伤员补贴!”
他们这段时间都在给本家善后,平时见得多了,自然也熟了。
“哎,这回真没有,叔你误会三又了,是我想跟他吃个饭,结果电话打过去发现你仨在一起,那这热闹就不得不凑了,我飙着车就带着不惑来了!”
霍为说着,又酸啾啾瞥了眼扶桑:
“毕竟有些人啊,是没良心的,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人,现在有了那啥就更过分了,我再不刷刷脸熟,怕是要把我忘到脚后跟去了吧?”
“你是?”扶桑微一挑眉:“我们认识吗?该你做自我介绍了,我不跟陌生人拼桌。”
“你……!”霍为威胁地举起了自己的拳头,而后,她弯腰提起自己脚边的手提袋,把里面的东西挨个取出来摆在桌上,咬着牙发言:
“今天,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给本家当了这么久牛马,如今清扫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我终于领到了灵监局给的那仨瓜俩枣的补贴,我那当了二十多年野狗的兄弟也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嘴套和狗绳,我高兴,今天大家都给我庆祝!一个都不准跑!”
桌上其他人就这样眼睁睁看她摆了一堆啤的白的红的洋的,应有尽有,一副让在座各位竖着来横着走的架势。
刘东风立刻举起双手:
“我就不参与了啊,我孩子还在这呢。”
霍为善解人意,大手一挥:“准了!老人小孩免罪!”
扶桑看着她,张张口,正想说什么,就被霍为指了鼻子:
“你别想逃我跟你讲,我今儿就是为了治你来的,除非你也给我变个孩子出来。”
“?”扶桑微一挑眉:
“我是要说,他不参与。”
他瞥了眼身边的诸葛七。
“凭啥?”
“就活最后半年了,你欺负一个死人?他的我喝。”
“我靠,以前也不见你……”
霍为指着他鼻子的手僵硬片刻,但碍于有孩子在场,终也没能说什么,只缓缓将食指换成大拇指比给他:
“行,算你狠。”
而后指挥:
“不惑,来,咱俩今儿喝死他。”
“???”诸葛不惑前一秒刚把小龙虾吸嘴里,闻言差点掉出来:
“你俩的爱恨情仇关我啥事儿?不是你找他报仇吗?你要喝你喝!我喝醉了回去我妈打死我!”
“咋,你也是死人?”霍为往他后脑拍了一巴掌:“我给你家收拾烂摊子出钱出力打了那么久的友情工,你现在不跟我站统一战线?喝!”
因为被分配了“不喝酒就负责最后开车送醉鬼回家”的任务,刘东风默默坐在那里当旁观者,刘涟也不吭声,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奇怪的哥哥姐姐喝酒,吃饱了就从书包里掏书本出来写作业。
诸葛七看霍为他们把好几种酒混在一起给扶桑喝,皱皱眉,想劝一下,但看扶桑面不改色地一口闷了,想着这是他们好朋友之间的事,左右他夹在中间算个外人,和霍为他们并不算熟,也是天然被排斥的“代餐”,多说不好,便只能默默将话咽下。
街道逐渐没有一开始热闹了,有商家开始收拾桌椅垃圾,但也有客人吃着喝着聊到了现在,和他们一样笑着闹着醉着。
“我最遗憾的就是没跟小将军好好这样玩过,他走得也太突然了,我都没能跟他好好告个别……我都没想到他会……”霍为早就醉了,稀里糊涂地从东说道西,从南说到北,最后话题不知道怎么又拐到了戚长缨。
她扶着酒杯,看着诸葛七:
“哎。”
“……嗯?”诸葛七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叫自己。
霍为眯着眼睛,醉醺醺地盯着诸葛七打量了一会儿:
“你到底是不是戚长缨?”
“戚长缨?”
诸葛不惑喝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努力尝试着加入话题:
“什么戚长缨?他怎么可能是戚长缨?戚长缨不是在电影里守着赤烽关吗?”
“哦,忘了你还不知道。”霍为往他那边凑凑,看起来是要说悄悄话,实际上声音够整桌人听到:
“三又身边那只鬼,就是戚长缨!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戚长缨啊!”
说完,她恨恨地戳戳筷子: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啊!戚长缨人那么好,诸葛扶桑你当时把他欺负成那样,结果现在对代餐这么……这算什么,补偿吗?除非你就是戚长缨,不然我真的不能接受啊!为什么你一来就能占他的!诸葛扶桑你个负心汉……!”
“……”诸葛七忍不住去看扶桑。
这个人应该也醉了,但看不太出来。他喝酒不上脸,神情并不迷糊,也不会像霍为那样梦到什么说什么,只沉默地喝。
“戚长缨……戚长缨变成鬼了吗?他还在吗?”
闷头写作业的刘涟听着他们说话,突然问了这样一句。
“嗯?怎么了弟弟?”霍为歪着头:“你也认识他?”
“不认识,但老师今天留的作业有关于他。”
刘涟知道刘东风是干什么的,自己也能看见些常人看不到的,但他身子和命格都比较弱,容易生病,刘东风就没让他过多接触这方面的东西,但他自己对冥灵挺好奇,并不害怕,反而接受良好。
比如此时,听着戚长缨的名字,他并不对这个话题感到奇怪,而是问:
“老师让我们讨论戚长缨为什么能在世道并不顺遂、国家并不安定强盛的时候选择以攻代守主动出击,毕竟在澧朝全盛时期都没人敢做这个决定。他在吗?哥哥姐姐,能不能帮我问问他?”
“哎!”霍为又喊了诸葛七一声:
“听到问题没?给我弟弟答!答上了我就接受你是戚长缨!”
“……”诸葛七当然答不上来。
戚长缨对于他来说,也就只是一个符号,外加几段睡梦中拼凑不起来的零散记忆罢了。
他垂眸,正想说什么,却觉得肩膀上一重。
是扶桑靠了上来。
“因为他想要和平,”
扶桑的语调比之清醒时要沉一些,语速也慢不少。
他好像有点坐不住,就那么靠在诸葛七身上,半合着眼睛:
“他想彻底结束战争,为了中原百姓,也为了朝苏百姓,他要给所有人带来和平!因为他,是个,总想着保护所有人的……蠢、货……”
刘涟一脸“学到了”的表情,忙拿着笔记录。
霍为却对他的回答很不满:
“你不能这么说!他救了所有人!”
“他……没有救我。”
扶桑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恨他。”
“你不许恨他!”霍为举着酒瓶还要给他倒,结果瓶子摇晃几下,就掉下来一滴酒。
桌上的酒都被他们喝干净了。
诸葛不惑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喝了我不喝了,我妈要揍我了。叔叔,东风叔叔,我要回家。”
“他也……”诸葛七正想说扶桑也不能再喝了,刚才那话一出来,他就知道他是真的醉了。
可话没说完,他便感觉到扶桑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闷闷着自己开了口,说的却不是逞强的话:
“我也回家。”
“回家?回家干什么?!不许回!”霍为的声调扬得老高:“继续喝!”
“我开心。我回我的家,你急什么,快点,我很高兴,咱们回去……”
扶桑说话颠三倒四,他很少有这样不清醒的时候,浑身的刺也软下来,随心所欲,像个任性的孩子,连习惯的笑容都少了几分恶劣。
他埋在戚长缨颈窝,大声宣布:
“回家,做……!”
诸葛七在那个词才蹦出半个音时便条件反射般轻轻捂住他的嘴,多少有点无奈,低头提醒自己肩膀上的人:
“嘘……”
扶桑被捂了嘴也没有恼。
他抬眸看着诸葛七,一双眼睛因酒精泛着红,显得湿漉漉的。
片刻,那双眸子微微弯起,染着不添杂质的笑意。
诸葛七很少见扶桑这样清澈的时候。
好像卸去了所有伪装所有爱恨,把所有快乐和星光都盛进了眼睛里。
诸葛七微微一愣。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些纯真都是假象。
因为喧闹嘈杂的街道里,热闹的人声中,无数交错的灯光和目光间,发生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手心划过一片温热且湿漉漉的柔软触觉。
扶桑用那双明亮清透的眼睛注视着他,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幸福小孩,却在他被那笑意晃了神的时候,仗着别人看不到,挑逗又恶劣地舔了他的掌心。
第150章 醉意/3
诸葛七微怔。
酒喝完了,在座唯一能够开车的刘东风开始兑现送醉鬼回家的承诺。
但显然,他那辆SUV坐不下六个人。好在扶桑有自己的清醒着的监护人,他的住处就在大学城这块,离这条街不远,诸葛七完全可以带他安全到达。
于是两拨人就这样分别,诸葛七帮着刘东风费劲地把已经醉成烂泥的霍为和诸葛不惑扶上车,确认两个人随身物品都带全了,他和刘东风告了别,关上车门,折返回去找趴在桌上等他的扶桑。
“扶桑?走了,我们回家。”
扶桑今天喝了两人份的酒,状态却比另外两位好太多,至少能听懂人话,路也能自己走。
这里离扶桑的出租屋就隔着两个街区,并不远,扶桑不肯打车,嫌晃,嫌闷,诸葛七就陪着他走路。
如果不和扶桑说话,只看他走路的状态,诸葛七真的看不出他醉着。
扶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诸葛七慢他半步,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看他脚步开始有点踉跄,便眼疾手快地扶住:
“怎么了?”
扶桑吸吸鼻子,盯着地面,恶狠狠地跺跺脚下的地砖:
“这路不稳。”
诸葛七失笑:“怎么不稳?”
“在晃……”
扶桑甩开他的手,自己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是踉跄,诸葛七再次扶住他,便见他笃定地点点头:
“在晃。”
很晚了,路上没什么人,离开美食街,周边的店铺也关得差不多,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静得只有马路上偶尔驰过的车子,还有昏黄路灯下两个纠缠的人。
“那我叫车,我们坐车回去?”瞧着扶桑在原地定定站着,不愿意再走这“在晃”的路,诸葛七扶着他,征求他的意见。
“不。”扶桑抬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语气听起来很冷静:“等它不晃。”
“不行。”诸葛七忍不住笑了:“你要回去睡觉的。”
“我不困。不睡。”
“我要回去睡觉,我困了。”
“……”扶桑在思考。
诸葛七看着他,问:“我背你?我的路不晃。”
思考完毕,扶桑给他的回答是两条攀上来的手臂。
诸葛七捞起他的膝弯,很轻松地把他背到了身上。
这个人总不好好吃饭,轻得像一片叶子。
“……戚长缨,”扶桑埋在诸葛七的颈窝,安静一会儿,闷闷唤了一个名字。
诸葛七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嗯?”
“你喜欢谁?”
“我喜欢你。”
“我是谁?”
“诸葛扶桑。”
“……屁。”
扶桑还了他一句没什么气势的人身攻击。
想了想,他问:
“你是不是因为溯离才喜欢我?”
“溯离是谁?我忘记了很多事,你要不要提醒我一下?”
“不。”扶桑拒绝了他,又问:
“你喜欢溯离,还是扶桑?”
“你是溯离我就喜欢溯离,你是扶桑我就喜欢扶桑。我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
诸葛七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清醒时永远强势霸道不露一丝脆弱的扶桑,喝醉了之后,也会埋在他的颈窝,闷闷地控诉“你不喜欢我”。
心酸酸的,又是柔软的。
“我最喜欢你了。”诸葛七像哄小孩子。
“你不爱我……”扶桑又换了种说法。
诸葛七尝试跟上醉鬼的思路,他问:
“为什么觉得我不爱你?”
“……”扶桑环住他脖颈的手默默收拢,许久才低声道:
“……我对你不好。”
诸葛七的心猛然酸痛一瞬,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抿抿唇,叹了口气:
“没有的事。”
“我恨你,我欺负你。我也不想那样对你,但我……”扶桑手指缓缓蜷起,攥紧诸葛七身上的衣料:
“但我太痛了……我不想自己忍着。”
“这些痛,是我带给你的吗?”
“嗯。”
“对不起。”诸葛七耐心地和他探讨着他至今还懵懂不解的、名为“爱”的话题:
“但是我爱你和你对我不好并不冲突,我很爱你。如果我不想,谁也不能欺负我,被你欺负,一定是我愿意的。”
“不,”扶桑就算喝醉了也倔得出奇:
“你不爱我。”
“这次是什么原因?”
“不然……为什么总是离开我。”
“啊,”诸葛七点点头: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爱你?”
“……”扶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在诸葛七的耳朵和脸颊乱七八糟地亲了一通,才孩子气地抛出一句:
“为我死!”
诸葛七有点无奈:“这样就好了吗?”
“嗯,你为很多人死。”
扶桑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语调都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从来没有想过我……”
“……”诸葛七垂下眼。
“为我死……”
扶桑凑到诸葛七耳边,怕他听不到,所以大喊:
“为我死!只能为我死!!”
“为谁死,就是爱谁了啊?”诸葛七微微叹了口气。
在这场幼稚的交谈里,他好像突然懂了一些事。
懂了扶桑一直在瞒着他准备什么、计划什么。
懂了扶桑为什么要做着最坏的打算,给他安排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地、笨拙地、生硬地向他表达爱。
他要为他死。
这是他爱人的方式。
“诸葛扶桑,”想通这些,诸葛七唤他名字的语气认真了点。
“嗯?”
“我不要这样的爱。”
“……我管你要不要?不要就扔了!你以为我很稀罕你吗?!”
果然,不省心的人醉了也不省心,一言不合就发脾气:
“我本来就不需要别人爱我!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你对所有人都好!你为所有人去死!那我算什么?!你根本没想过我,根本不爱我,就嘴里说得好听……先让我习惯你,你再狠狠离开,留我一个人痛苦,你就是来报复我的……我就,我就不让你得逞……我放过你,戚长缨,我放过你……”
“我不要你放过我。”短暂的沉默后,诸葛七温声道。
“这不要那不要,你要什么?你事怎么这么多!”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话题被轻而易举岔开,扶桑还真的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我要很多钱。”
“嗯。”
“要换大点的房子,现在的太小了,不够养你。”
“嗯。”
“要戚长缨。”
“……还有呢?”
“要和你做。爱。”
戚长缨差点忍不住笑:“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些?”
“就要。就要做,天天做。”
“为什么?”
“开心。”
“别的事不开心?”
“别的事,你和别人也能做。”扶桑近乎贪婪地深深嗅着诸葛七身上的味道:
“但爱只能和我做。”
“……”
“就算是溯离,也没亲过你,没和你上过床。这是只有我有的。”
扶桑的语气竟带着一点点小小的骄傲,这种情绪,和这些话,是他在清醒时绝不可能表露的。
他抱紧诸葛七,好像抱紧一个只有他拥有的宝物:
“……这是你只给我的。”
“……”诸葛七背着扶桑,走过小区路上唯一一盏灯,灯光将他眼底湿润映亮一瞬。
他微微叹了口气:
“那,如果你随随便便死了,我喜欢上别人,这些也给别人了,怎么办?”
“随你便,爱给谁给谁。”扶桑嗤了一声:
“死了我还管这些?死了,就算你再爱十个人,和十个人上。床,为十个人去死,我也不痛苦了。你自由了。”
“我不要这种自由。”
诸葛七背着他上楼,在家门口把扶桑放下,一边答,一边从他口袋里摸钥匙。
扶桑看他靠近就本能地要吻他,诸葛七安抚般亲亲他,找到钥匙开门。
扶桑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诸葛七下楼给他买了解酒药,回来又是喂药又是喂水,帮他简单擦了脸,之后便将人横抱起上了楼。
这个人醉酒之后格外黏人,看见他就要亲,被拒绝了就发脾气。
诸葛七好不容易才把他好好放到床上,帮他脱裤子,结果脱了一层,他自己还要脱第二层。
诸葛七按住他的手,哭笑不得:“内裤不用脱。”
扶桑理直气壮:“不脱怎么做?”
“今天不做了。”
“为什么?”
“你喝醉了。”
“喝完酒里面是烫的!你不想试试吗,很舒服的!”
诸葛七又想捂他的嘴了。
“那你从一数到一百,我和你做。”诸葛七无奈。
“真的?”
“嗯。”
“一……”
这人比平时好哄也好骗多了,当真数了起来。
只是,才数到十几,他声音就低了下去,人也迷糊起来。
正如诸葛七所料。
看人像是睡着了,诸葛七给他盖好被子,下楼收拾自己。
他冲了澡,换了衣服,等再上来准备睡觉,却见好不容易哄睡的人又醒了。
扶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在那里,散发的气息危险又阴郁,他看着空荡荡的四周,等听见声音看见诸葛七,表情才好了一点。
对视片刻,他沉默着朝诸葛七张开双臂。
“……?”诸葛七不知道这又是哪出。
他过去,单膝跪在床边,抱了抱他,又亲亲他。
然后叹着气温声哄劝:
“睡觉好不好?很晚了,宝宝。”
“……你叫我什么?”
“宝宝?”
“呕。”扶桑评价得毫不留情:
“恶心。”
“会吗?”诸葛七笑笑,没觉得不好意思:“我在网上和学校里听别的情侣都这样叫。”
“学点好的。”
“那你想我怎么叫你?”
“叫主人。”
“我想在哄你时偶尔也换点别的,但你的名字不太好叫。”
扶桑,两个字都不容易起昵称,和他本人一样,天生不易与人拉近距离。
诸葛七想了想:
“霍为叫你三又,是因为桑字里又三个又?你的微信名字也叫叒木。”
诸葛七抬手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
“……又又?”
“……”
扶桑僵硬一瞬,一把推开他,自己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罩了起来,闷在被子里发出了大声的:
“呕——!”
诸葛七觉得这个名字还挺可爱的,也比宝宝更好接受,可惜扶桑从来受不了这样的亲昵。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发现了敌人的弱点。
他有点想笑,隔着被子安抚般拍拍扶桑,正想绕到另一侧上。床睡觉,谁想衣角却被被子底下探出的手拽住。
“怎么了?”诸葛七握住他的手。
扶桑沉默着不回答,只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吻他。
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不大方便,扶桑很快拽着诸葛七,将人拖到了床上。
诸葛七被他压在身下,手臂半撑着身体,闭眼回应他的吻。
喝醉的扶桑和平时很不一样。
少了很多强势与尖刺,多了一点点鲜活生动,平时总是一潭死水的情绪也得到释放,像个任性的小孩。
很幼稚,很可爱。
这让诸葛七难得有了那么一点点不该有的、不像他的恶劣心思。
诸葛七太了解扶桑,了解他的身体,了解他的一举一动和每个小动作。
所以他在扶桑吻得最动情投入时离开了他。
亲着亲着,向来乖顺任他施为的人突然跑了,扶桑有点茫然,又有点不悦。
他皱眉,去找诸葛七的唇,却被他仰头躲开。
“你想死?”扶桑有些不耐烦。
他的心脏在怦怦跳,呼吸也很急促,他迫切地想要亲吻,但面前的人却一直拒绝他。
得不到满足,令他整颗心都发痒。
“爱我吗?”
诸葛七看着他,温声问。
“……”
扶桑不回答,掐住他的脖子强硬地要吻他,却忽略了自己醉酒反应迟缓,也没什么力气,轻而易举地便被诸葛七反客为主按在了身下。
扶桑挣扎着,看诸葛七靠近,很自然地扬起下巴索吻,却被诸葛七偏头避开。
在扶桑恼火前,诸葛七安抚似的用嘴唇碰碰扶桑的脸颊,又碰碰他的唇角,却再次在他偏头向他探出舌尖时躲开:
“我想听你说爱我。好不好?主人?”
诸葛七明白自己这种行为叫做“趁人之危”。
等扶桑明天一早起来想起这些,多半会说他真是出息然后不理他生闷气,或者揪着他发一通脾气,估计还会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喝这么多酒,免得再在防备与意志都薄弱的时候被某个人胆大包天倒反天罡地捉弄。
但没关系。
现在是现在。
诸葛七用指腹蹭蹭扶桑柔软湿润的嘴唇,又探进去,蹭蹭他的舌尖:
“说给我听好吗,我好想听。”
扶桑看着他,在某一瞬有些恍惚:“我……”
“嗯。”
诸葛七应了一声,奖励一般低头轻轻含了一下他的唇瓣:
“很棒。”
“……”接下来两个字,扶桑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好像难受挣扎极了:
“你……你别逼我……”
看着扶桑眼里一闪而过的痛苦,诸葛七又心疼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想是不是自己贪心过火:
“对不起。”
“……我做不到。”
扶桑紧紧搂着戚长缨:
“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你别让我说。”
诸葛七又心疼又想笑:“我看你的心做什么?”
“看你想要的。”
“没关系,不用看我也知道。你爱我。”
“……”
分明是安抚的话,却让扶桑更加煎熬。
明明对诸葛七来说是那样轻易的一件事,我爱你,你爱我,三个字而已,到了扶桑这里却艰难得几乎要了他的命。
甚至连溯离都能做到,他却不行。
扶桑攥紧手指,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诸葛七想听他说,想听他表达,可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与爱相关的一切都让他这么痛苦。
注意到他在颤抖,诸葛七更加后悔自己刚才所说所做的。
他大概知道扶桑在难受什么,既然已经开了头,便只好继续道:
“又又,你爱我。”
“别那么叫我……恶心死了。”扶桑真想一口咬死他。
诸葛七笑了,他安抚地顺顺他的脊背:
“慢慢来,说‘嗯’就好了,好吗,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说。”
“……”
“诸葛扶桑,你爱我。”
“……”扶桑皱皱眉,用尽全部的力气,回应他一声很轻很短促的:
“……嗯。”
“很厉害。”
诸葛七在扶桑觉得别扭难受前吻住他,温柔地分散他的注意力。
漫长的亲吻后,心里的空缺被填补,欲望被满足,随之袭来的是浓重的困意。
扶桑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陷入沉眠。
诸葛七借着床头昏黄的小灯,看看这几乎被与戚长缨相关的东西填满的小小卧室,又看了看身边安安静静睡着的扶桑。
“谢谢你,”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把扶桑搂进怀里:
“……我会一直记得。”——
作者有话说:《倒反天罡》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