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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释怀/14


    米敢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在编排一部很失败的剧本,剧本里描绘的演员和剧情都是如此不尽人意。


    父母对他的要求很高,却没时间教导陪伴他,就那么放任他一个人摸索着成长,如果他没有走上他们预定的道路,还要回头怪他为什么没有长成他们期待的模样。


    上了学,他也是班级里的边缘透明人物,不敢参与进集体,不敢交朋友,不敢大声说话,甚至不敢举手回答问题。


    常有人说他父母给他起错了名字。


    他也觉得。


    米敢米敢,怎么到头来什么都不敢。


    他凑合着从小学念到高中,高考考了个凑合的成绩,又升到大学。


    他总能听到这样的话,说他这不敢那不敢,没有一点担当,这样的性格在哪都不吃香,等进入社会,他迟早会因为性子吃亏。然后劝他,让他改,让他外向一点,勇敢一点。


    米敢把这些话听进耳里,可是事情哪有说起来上下嘴皮一碰那么容易,性格又不是错题,说改就能改?


    好在,他这性子还没真正带给过他什么困难,他暂且是安全的。安全就代表他暂时还不需要做出改变,还可以在他的壳子里胆小久一点、躲久一点。


    后来,米敢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在宿舍不怎么和室友交流,所以勉强也能算一个人睡觉。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继续这样孤独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稳度过大学四年,直到某一次公共课,在能容纳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里,一个陌生女孩在下课后叫住了他,说想认识一下他,还主动加了他的微信。


    那个女孩留着齐刘海,及腰长发,皮肤很白,不算很漂亮,但笑起来眉眼弯弯,眸子里像是盛着星星。


    她是第一个试图闯入米敢世界的女孩子。


    她完全不介意米敢的内向腼腆,反而还会觉得他这样的性格很可爱,说他像个缩成一团的小仓鼠。


    她不会怪他话少,他沉默的部分会由她来填满,她好像永远热情,永远和他有话讲。


    偶尔几次相约出游,女孩带着米敢尝试靠近那些他以前从不曾靠近的热闹,当他和旁人交流沟通的桥梁,永远温柔永远耐心地引导着他。


    再后来,女孩跟米敢表了白,她说她喜欢他,问他愿不愿意当自己的男朋友,和自己谈恋爱。


    米敢当然是愿意的。


    女孩在他眼里就像是闪耀的星星,他早就已经被她的光芒和热情吸引。


    这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也从未拥有过的偏爱。


    他和女孩开始了他们的恋爱。


    虽然嘴上不说,但米敢曾经在心里发过誓,他要一直对女孩好,要对她很好很好,要和她结婚,要喜欢她到永远。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能走到永远。


    米敢对这段感情有信心,他相信,无论怎样,自己都不会变。


    他的确没有变。


    说来可笑,这段感情失败的原因,也正是因为他的“不改变”。


    事情的起因是女孩在外跟人起了冲突,米敢没有表示,也没有帮腔,这让女孩在外人面前受了委屈、丢了脸面。


    情绪上头之时,女孩跟米敢提了分手。


    米敢虽然不解,但看她哭得那样崩溃,他还是如她所愿,与她分开。


    但他是真的不明白。


    明明女孩在与他成为情侣之前就知道他这个人是什么样子,当时她说过会包容他理解他,可是为什么,才过了这么点时间,她说过的话就都不做数了,反倒开始责怪他太过怯懦。


    明明自己从未变过。


    破天荒地,米敢第一次主动萌生出了想改变现状的念头。


    只是,要从哪里开始改变呢?


    米敢做事总是犹豫,这次也一样,他有点想要尝试让自己勇敢一点,可迟迟也没有决定好要从哪儿改、怎样改。


    直到有天他走在路上,突然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朝他这个方向喊:


    “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米敢愣了一下,抬眼看,见是四个不良青年在巷子里堵了一个小学生。


    他立刻猜到那小孩的呼唤是为何。


    如果按米敢一贯的处事方式,此时此刻,他应该假装没听到,然后收回视线,快步走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就在低头离开的念头涌上、并即将占据心头之时,他耳边忽地传来分手前、女孩流着眼泪在他面前控诉的模样。


    “我要的是男朋友,不是影子,不是跟班!你平时这样也就算了,至少在我面前,你能不能有一点保护欲,能不能勇敢一点,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说两句话?!


    “你到底能不能主动去保护点什么?!”


    ……


    等回过神,米敢已经攥紧拳头,抬步走向了那个孩子。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勇敢。


    可惜,结局并不算好。


    米敢懦弱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点勇气也只换来了一通嘲讽和奚落,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摔破的额角,和一副碎掉的眼镜。


    就像是瑟缩在安全屋的动物第一次试探着将腿脚伸向外界,还没踏到实处,却先受到了最恐惧的疼痛与伤害。


    他慌张地把腿缩回来,自己舔舐伤口,从此,再没了试探的勇气和心力。


    米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约是生病了吧,在那之后,他总是被迫回忆自己的懦弱,在脑中重复播放自己听过的那些伤人的话语,不断地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为什么连一次尝试都没法成功,为什么难得一次的勇敢却换不来一个好结局,为什么自己明明做了一回拥有勇气的人,却还是那么惹人厌,连他帮助的那个孩子都不愿再搭理他。


    难道他真的是一个什么都保护不了的人。


    直到米敢用一把水果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清醒又决绝地走向生命的最后一秒时,他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想,如果自己那天没有路过那条小巷就好了。


    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如果,他能保护点什么就好了。


    米敢陷入了长久的、无边的黑暗中。


    等再有意识,他已经回到了那条小巷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了又活了,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他再也听不懂过路人在说什么,唯独能听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他——这个地方很危险,不要走进来,不要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他讨厌这里,可是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无法离开这里,他只能游荡在这狭窄阴暗的巷子中,驱赶着走进这里的路人。


    后来,他才想起来,这里是他一切噩梦的起点,他曾在现实和无数个梦里看见那些混混的笑脸,还有远处拐角后那个缩头缩脑的孩子。


    也想起来,他闹了个大笑话,学别人见义勇为没成,反倒被推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听了一通刺耳的奚落嘲笑。


    如果他是这段剧情观众,也会觉得剧情里的自己是一个懦弱的失败者、悲惨的可怜虫。


    可是,


    可是……


    “对不起,哥哥,是我不够勇敢,我当时太怕了,我没敢留下,也没敢回来扶你,是我太胆小了,是我没有担当,我怕他们抓住我,我怕你怪我给你找了麻烦后自己跑掉,真的,真的对不起……我至少应该回来说句谢谢你的,哥哥,我当时以为我完了,还好你路过,还好你肯理我,过来替我出头……”


    这些话落在米敢耳里,令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小脸,仿佛通过他抓住了记忆的线头,轻轻一扯便带出一串往事。


    男孩的脸与脑中逐渐复苏的记忆重合,米敢张了张口,说出的话却不是怪罪,而是有些不可置信:


    “我……帮到你了?”


    “……”田岭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他大口呼吸好久,等到抽噎好一点,才断断续续道:


    “我那天包里揣了一千块钱,是我妈让我带给我奶的……我,我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那钱,不然我妈一定会打死我的,所以,所以我跑了……还好,还好有哥你,出手帮我,我那天之后真的一直在后悔,后悔我不该自己跑了,后悔我事后至少应该回来看看你、问问你好不好、帮你处理一下伤口、说句谢谢你,但我……”


    田岭抽噎着,努力许久才道:


    “我……我不敢……”


    “不敢”。


    这两个字,米敢再熟悉不过。


    他张张口,看着面前那双和当年的自己不同又相似的、怯懦闪躲的眼睛,然后,本能地,给了他自己一直期待着、却从未得到过的一句:


    “……没关系。


    “不勇敢,也没关系的。”


    心里好像有什么郁结随着这句话静悄悄地解开了,米敢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甚至冲田岭笑了笑:


    “……我有帮到你就好了。”


    这话说完,米敢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刘涟看着他,知道这是冥灵的执念得到化解的表现。


    他松了口气。


    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轻松。


    一个真的没再逃避、勇敢地面对了自己的梦魇,说出了心里的歉意和道谢,另一个竟也愿意赠他一场释怀,放过他,也放过了自己。


    心里积压了多年的大石落下,田岭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聊表安慰,一边回头去看旁侧的戚长缨。


    戚长缨靠在墙边,低着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他们这边发生的事。


    对此,刘涟心里有底。


    行动开始的前一晚,刘东风提前跟刘涟交代过,说他七哥的身体不太好,这两天总会出现失去视力和听力的情况。所以,如果任务途中戚长缨病发,刘涟需要及时察觉他的异常并照顾好他。


    眼见着米敢这边差不多了,刘涟想去看看戚长缨现在怎么样。


    可在转过视线的前一秒,他眼尖地瞥见米敢趋近透明的身形中似乎有一缕黑气一闪而过。


    与之同时涌上心头的,是一股刘涟从未感受过的、极为恐怖强烈的不安。


    耳畔好像掀起一片尖啸。


    黑气如闪电一般游蹿向旁侧的戚长缨。


    那一瞬间,刘涟几乎没有思考,他抬步奔向戚长缨,边从袖中抽出一物。


    在黑气触碰上戚长缨的前一秒,他用身体护住他,同时抬手用法器挡在自己身前!


    巨大的冲力令刘涟控制不住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到了戚长缨身上。


    戚长缨下意识抬手扶住他。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风。


    “怎么了……?”戚长缨低声问。


    “……”刘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回答了,戚长缨也听不见。


    他咬着牙,手持一把小臂长短的黄铜细剑,死死挡住那缕黑气的入侵。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飞速跳动的声音,响在耳边,震耳欲聋。


    几个呼吸间,冷汗已经自他额角流淌下。


    米敢的身形已经彻底消失,田岭听见动静转头看清了他们这边的情况,吓得尖叫着贴上了墙。


    一直等在巷口附近的刘东风和霍为听到这声惨叫,忙冲进来查看情况。


    待看清刘涟和他身前那缕气息极为危险霸道的黑气,刘东风脸色巨变,忙掏出法器朝刘涟奔去。


    可在那之前,黑气已如利刃般又逼近半步,刘涟的手腕微微发着抖,眼看着就要脱力松手——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时,身后有人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


    戚长缨虽然看不见听不见、几乎失去了对外界的全部感知,但他似乎能隐约猜到此刻发生在身前的事。


    他握住刘涟的手腕,与他一起握紧手中的黄铜细剑。


    他也借刘涟的手感受到了攻击所在的位置,于是下一瞬,腰间弑神锥随他心念而出,像破开一层薄纸一般,轻松绞碎了那缕异常凶猛的黑气。


    拼尽全力抵抗的力道瞬间消失,刘涟向前踉跄一步,被戚长缨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他抬手擦擦自己脸上的冷汗,顺带低头查看一眼自己的法器。


    这是刘东风花了大价钱请本家前辈炼给他防身用的,品质已属上乘,如今,细剑表面却已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缝。


    如果刚才再多撑一会儿,这法器怕就要彻底碎掉了。


    刘涟暂时顾不上心疼,他把细剑塞回口袋里,看了一眼已去查看田岭情况的霍为,又看向朝自己奔来的刘东风。


    刚经历过生死关头,刘涟来不及后怕,也来不及感受劫后余生。


    他抓住刘东风的手臂,先着急道:


    “爸!七哥,七哥发病了!”


    “好,好,我知道了,你有没有……”


    刘东风刚把一切收进眼底,此刻脸都被吓白了。


    他哪还能顾得上戚长缨?他先上下打量刘涟一眼,还没来得及确认孩子是否无恙,口袋里的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发出了烦人的铃声。


    刘东风骂了一句脏话。


    他的手机里放着两张卡,两张卡的来电铃声不同,一张私事,一张公务。


    此时的铃声正是来自不接不行的灵监局。


    刘东风握握刘涟的肩膀,算作安抚,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滑了接通:“喂?我刘东风。”


    也不知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令刘东风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差了点。


    等一个短暂的电话打完,他的眉头已经紧锁。


    “坏消息。”


    挂了电话后,他闭眼深深呼了口气,兀自消化片刻后,他抬眸扫视一眼在场众人,宣布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


    “诸葛千仪失踪了。 ”


    第162章 星夜/15


    “失踪了?!”霍为搂着田岭,一边拍着背安抚小孩一边问:


    “怎么会失踪呢?千仪不是好好在本家待着呢吗?本家人现在都住一起,周围又是明雅姨又是那些大前辈的,她能跑哪去?别是她出去玩了,你们大惊小怪草木皆兵吧?”


    “……你也说了,本家人都住在一起,哪里有个风吹草动都知道,这么个大活人跑出去玩,怎么可能一声不吭?”


    刘东风脸色复杂,一时连刘涟都顾不上关心,心情沉重地说出了那个电话的后半部分:


    “在她失踪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诸葛扶桑。”


    “……”霍为眉头紧锁。


    她知道刘东风是什么意思。


    扶桑早就跟他们预告过,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保住戚长缨的办法,他一定会对诸葛千仪下手。


    但……


    霍为攥紧手指:


    “不可能,三又就是嘴上狠,他不会做这种事的,小将军也不会允许他做!”


    “你相信他,我也愿意相信他,但事实摆在这里,事实就是诸葛千仪见过他后就和他一起消失了,我们不能不往最坏的情况想。你我都知道他那性子,本来就疯,一遇到戚长缨就更疯了,为了这位,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事情走向了刘东风最头疼、最不愿意看见的方向。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


    “算了,回去再说吧,霍为你带上那孩子,我和小涟管戚长缨,先回总局。”-


    戚长缨这次病发的时间格外久。


    事实上,他第一次失去视力和听力时,症状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之后,每病发一次,时间就会变得更长一点。


    陷入黑暗静默的时间越来越久,戚长缨知道,总有一天,这个时间会变成无限长,他会永远失去自己的双眼和双耳,同时可能还会出现一些新的症状,比如触觉、嗅觉、味觉,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次,戚长缨从发病到完全恢复正常,花了近一个小时。


    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小巷里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尽己所能出手相助。


    后来,问题应该是被解决了,因为有人带着他离开了巷子、坐进了车里。


    他像一个毫无知觉的摆件,被人引导着挪来挪去,最后安置在了某个地方。


    他的安全感暂时只能凭嗅觉获得,他闻到了他这些天早已熟悉的、总局内烟草和空气清新剂混杂的味道。


    他在专案组分配给他的休息室里待到身体恢复正常,出去后,他被叫去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见受了惊吓的田岭,然后就如他提前答应刘东风的那样,替田岭模糊掉了那段记忆。


    这对戚长缨来讲并不难。


    曾经做过七阶厉鬼的他,能很轻松地控制那些尘埃。


    他只需要将属于米敢的尘埃从田岭身上剥离,与米敢有关的执念和记忆便会随着离开的尘埃逐渐从他脑海中淡去,当然,戚长缨不会完全抹去它们,否则田岭在米敢之事上学到的一课将毫无意义。


    算来,戚长缨还是第一次尝试将尘埃从人身上剥离。


    他以前只拿物件和小动物做过试验,事实证明,这操作是可行的,也不会伤到身体,但尘埃离去时能够带走记忆淡化羁绊终究只是戚长缨自己的推测,虽然他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但毕竟小动物不会说话,理论无法真正得到证实,后续如何,还得观察再说。


    由于记忆和羁绊源自灵魂,抹去时难免会有点影响精神,结束后,田岭疲倦难耐,很快就睡着了。


    戚长缨把他交给了总局的相关部门负责人,对方会负责将小孩安全送回家里,并编好理由向他的家长交代。


    做完这些,戚长缨原本想去找刘涟了解一下事件始末,但他去到专案组常用的会议室,却见里头是空的。


    别说刘涟,他连刘东风和霍为都没有找见。


    最后还是他给霍为发了微信问她在哪,霍为这才过来找他,带他去了三楼。


    一路上,霍为简单给他讲了在他病发期间发生的事情,包括米敢的释怀,还有从米敢即将消散的魂灵中游蹿出来攻击他们的那一缕黑气。


    “那是冥息。”


    等霍为讲完,戚长缨皱眉道:


    “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缕等阶极高的冥息。它不是碰巧出现,它是冲着我来的。”


    “极高?”霍为眨眨眼睛:“有多高?”


    “七阶。”戚长缨答。


    “……赤邪?!”即便有个“极高”在前,霍为也没想到能高到这种程度:


    “世上不就只有你一只赤邪吗?”


    戚长缨摇摇头:


    “恐怕不止。前几天,扶桑进了一趟催行门,他说门里还藏了另一只赤邪。只是这个解释起来有些麻烦,等有空我同你细说。”


    “啊……”听到“扶桑”二字,霍为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戚长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丝情绪变化,心里蓦地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面上也跟着变得凝重了些:


    “怎么了?”


    “……”霍为抿了抿唇。


    她推开了三楼尽头的会议室,叹了口气:


    “你听他们说吧。”-


    诸葛千仪是被林间的鸟叫声吵醒的。


    风吹过,还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昏迷前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扶桑的脸。


    诸葛千仪记得自己当时是因为在屋子里闷了几天,心里堵得发慌,所以想出去走走透透风,结果走着走着,遇见了和诸葛明雅母子一起回来的扶桑。


    诸葛千仪的母亲诸葛明韵在催行门一事中闯下大祸,是唯一还活着的主谋,如今已经被押进灵监局牢狱中等待审判,诸葛千仪至今都没能见上她一面。


    诸葛千仪已经为这件事难受许久,如今她遇见了当时被算计拖累进局中的当事人之一诸葛扶桑,自然有许多话想与他说。


    于是诸葛千仪提出想和他聊一聊,正好两个人都还没吃晚饭,她就想着先找点东西吃一吃,说说话。


    谁想诸葛千仪在去餐厅的路上就失去了意识。


    她感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没往前走几步就倒在了地上,身边的扶桑却一点不觉得惊讶,反倒还悠哉地蹲在了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对上他的眼睛,诸葛千仪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抱歉啊,我也不想的。”


    扶桑神色淡淡,手指夹着香烟吸了一口,再叹出烟雾,将它们散在风里:


    “但我实在没办法,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能换他。”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诸葛千仪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这该怎么办,嗯?”


    听到这句话,等再睁开眼,诸葛千仪看见了一片晴朗的星空。


    身下的触感冰冷又坚硬,扫视一圈后,诸葛千仪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本家废墟。


    脑中最后一点迷雾也彻底散开,诸葛千仪睁大眼睛,撑着身下的石板坐起身来。


    周边空气带给她的感觉让她难受得要命,仔细分辨过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双眼这便闯进一抹猩红血色。


    她竟在催行门前。


    这道门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血腥味和极重的怨气源源不断自门后溢出,几乎要将诸葛千仪吞没,仿佛下一秒就要卷住她将她吞吃入腹。


    她下意识想要远离,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想从这块废墟中爬出去,可不知是晕劲没过还是心跳太快脚步不听使唤,她还没走两步就崴了脚,重新摔回了石堆上。


    膝盖在石块上磕得生疼,诸葛千仪吸着凉气,捂住膝盖忍过痛意想重新爬起来,谁想刚一抬眼,她视野中便多出了一双黑色靴子。


    “你……”


    诸葛千仪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看到一双长腿,还有宽松衣摆勒进腰带里勾出的一把细瘦的腰,以及那张苍白的、在黑夜和阴影里多出几分阴沉的脸。


    她怕得磕磕巴巴:


    “你……你想干什么啊?”


    “想干什么?”


    扶桑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弯腰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拎起来,自己坐到她身边,语气不带情绪,十分平淡:


    “你这条命能做什么用,有人告诉你吗?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诸葛千仪看了扶桑一眼,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索性就摆烂坐到他身边,试图以语言交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她琢磨着扶桑话里的意思,试探着回答:


    “给少司续命……?”


    见扶桑没有应声,诸葛千仪便大着胆子继续道:


    “我听说了,少司就是戚长缨,也知道他活不过二十二岁,但不惑哥不是说你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吗?只要我们把门关上,后面那只赤邪就没法继续作祟、就谋不了他的命了,不是吗?”


    “是。”扶桑这话让诸葛千仪松了口气,但也没松太多。


    因为他下一句便是:


    “但关门哪有那么容易?我随口一说用来敷衍的话,你们也信?”


    “……”诸葛千仪哑了。


    扶桑瞥了她一眼,送她一声很轻的嗤笑:


    “诸葛千仪,我要怎么告诉你,其实你们都被骗了,你们这些每二十来年就死一个的本家女,并不是为了给戚长缨续命。”


    夜里起了风,扶桑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令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诸葛千仪看着他,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问:“……那是为什么?”


    “为了供养那只赤邪。”扶桑冷冷地勾了下唇:


    “我也是前不久才弄明白,这一千年来,那玩意究竟在谋什么。


    “你学过诸葛家家史,应该知道诸葛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坡路的。那会儿是澧哀帝时期,家主诸葛驭入京被奉为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连皇帝都对他言听计从。


    “但这不是他们家祖坟冒青烟走大运的缘故,而是因为他们弄出一种邪咒,能够将本家嫡系女儿的命铺成他们一路走高的垫脚石。


    “第一次尝试时,因为不确定这办法是否有用,他们没下死手,只祭了那女孩一双腿,对外称她命苦天残。但只有他们自己家人才知道,那女孩出生时是十分健康的,她从三岁开始坐轮椅,并不是因为她天生不幸。


    “她的腿,是被她祖父亲手扭断的,双腿共断七处。她家人用她这一生再也站不起来为代价,去换诸葛家一手遮天的权势和光鲜亮丽的生活。


    “那个女孩叫诸葛萁玉。


    “当然,这个邪咒的代价并不只有腿,还有祭品的灵魂。祭品死后,她们的灵魂也会化为诸葛家气运的一部分,就像燃料一般,燃烧自己,为家族奉献她们的光和热。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戚长缨是一样的,都是供他们索取的消耗品。


    “戚长缨的命格,上下五千年也难见一例,这令他们起了贪心,想把这无双命格占为己有。


    “你知道什么叫做顶级从杀格?就是称他一句七杀星降世也不为过。


    “七杀不做慈善,它本就是灾与运息息相关,可他们只想要好处,不想受劫难,怎么办?那便让戚长缨把这灾厄受尽,再夺命,与灾厄相对的福祉自然就全落到了你们家族之中。


    “可惜,有人从中作梗,他们并没能彻底将戚长缨的命数夺去。


    “那也没关系,因为他们将戚长缨的肉身留在了家里,那就像他们做出的一个玩偶,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痛,不会累,不会反抗,就那样任他们欺辱,甚至还要日日夜夜跪在祠堂里当个平安符护他们的运数。


    “你们觉得迁魂盏的用处是以命换命,其实并不。它的用处并非续命,而是续咒。


    “诸葛七的七,是七杀的七,他是被你们祖宗强留在家里的七杀星,只要用迁魂盏装着他的血,喂给本家女,让本家女带着七杀的灾厄去死,便能将福泽与灵魂共同献给家族。


    “听明白了吗,活不过二十二岁的从来不是诸葛七,只是因为戚长缨死于二十二岁,承载七杀灾厄的本家女命不够硬、扛不下他受过的苦,便只能死在这个年纪之前。


    “这是享用七杀的代价,你们是被消耗的弃子。


    “所以,什么用本家女给少司续命,也是你们家传承了一千年的谎言。


    “他被困在本家,被伥鬼紧扒着吸血吸了一千年,如今被我知晓了一切,我总得把他受过的苦一一讨回来。


    “你们这支肮脏的血脉,也该付出些代价吧?”


    第163章 威胁/16


    诸葛千仪辨不清扶桑这到底是在编故事还是向她陈述事实,但她能确定的是,这些话带给她的震撼是巨大的。


    她茫然地眨眨眼睛,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样呢?


    诸葛千仪这些天已经听腻了那个故事,说家里的少司系着诸葛家的气运,只有少司活着才能保住家族气运不改,所以本家一直在用以命换命的方式不断献祭小辈为他延续生命。


    但现在,扶桑却说那些年轻女孩的死并非为了给少司续命,她们的死是因为被迫承了不属于她们的因果和灾厄,是她们的亲人算计她们用命铺就了诸葛家如今在冥道一手遮天的辉煌。


    两种版本,虽然目的差不多,死的也还是那些人,性质却截然不同。


    但无论如何,总逃不过卑劣与贪婪。


    诸葛千仪垂了垂眼,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自己消化半天,她微微叹了口气:


    “那你想怎么做呢?现在该付出代价的人都已经死了,我只是其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要真精打细算起来,我甚至还是一个被保下来的受害者,难道我也要为那些差点落在我身上的伤害付出代价吗?”


    “祸不及的前提是利不及。”


    扶桑的语调冷漠,他从石堆上站起身,在夜晚微凉的风里微微眯着眼睛环视这已坍塌许久的宅院:


    “你们这些人,享受了半生特权与资源,难道就能因为一句轻飘飘的‘不知情’脱罪吗?”


    说着,扶桑很轻地勾了下唇角,垂眸看着身边的女孩:


    “不该拥有的东西就该失去,不该存在的生命就该去死,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这世间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唇角的笑意略微加深一丝,再开口时,他语气已漫上浓郁到快要凝成实质的危险:


    “你知不知道我最擅长什么?是反咒。你们祖宗可以窃取戚长缨命数、用你承载灾厄修补家族气运,我也能简简单单地从你身上挖点东西,把你们这些年从戚长缨身上偷走的东西全都拿回来。


    “只是不知,这一千年积攒的恶报一朝落下,你们这诸葛家,最后能活几个人?”


    “疯了……你疯了?!”


    诸葛千仪吓得脸色苍白。


    她抬手在自己身上摸索着什么,见状,扶桑用手指从外套口袋里夹出一粒小玩意,朝她晃晃:


    “在找这个吗?”


    诸葛千仪一怔,朝他手中看去,便见他夹着一颗灵监局规格的监听定位器,上面正闪烁着表示设备开启的绿灯。


    “喂?都听到了吗?”扶桑对着监听器吹了口气:


    “一个个的,都早就防着我了吧,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没有的话,我就开始杀人了。”


    “诸葛扶桑,你冷静一点。”


    果然,扶桑话音刚落,废墟之上便传来被扩大过的人声,远处结界后也闪出片片光点,扶桑甚至瞥见了狙击枪的红点在自己身上一闪而过。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再追究也没有意义,一千年前策划这一切的人早就死了!你向现在的人讨他们祖宗的债,这公平吗?!”


    声音是刘东风的,作为灵监局最熟悉扶桑的人,他自觉承担起了谈判的工作,即使现在被扶桑想做的事骇得头皮都发麻,他也得尽力保持冷静:


    “诸葛七还在等你,你也知道他的性子,你如果不管不顾肆意屠杀,你要他以后怎么看你,怎么看自己,怎么面对别人?”


    “你这话说得也是好笑,问我公平吗?他们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想公不公平?!自古父债子来还,他们靠强留七杀星将家族血脉延续至今,难道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向他们索命吗?!”


    扶桑握着监听器,一把拽起诸葛千仪的衣领,另一手扣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抬起脸直视远处结界与他们遥遥相望的那些人:


    “我知道诸葛七在你们手里,但你们敢用他威胁我?你们敢杀他?命主一死,门后觊觎他许久的那只赤邪立刻夺门而出,你们敢赌吗?!”


    扶桑面上的笑容略显癫狂,身侧催行门后溢出的红光衬得他左眼颜色愈发浓烈。


    风将他的发丝吹得乱舞,他却毫不在意:


    “说白了,人类都是一样的货色,如果我说,只有用这丫头的血来祭门才能把这门彻底关闭,你们又能怎么选?!难不成还真会为了她放弃这个毫无损失的办法?装什么呢,在你们眼里,是这一条命重要,还是门后那个不确定的东西更重要?!”


    诸葛千仪被他拖着朝催行门的方向走,她吓得想要尖叫,又怕自己的声音刺激到这个疯子,让他做出什么更加偏激的事情。


    “诸葛扶桑……!”


    眼看着扶桑像是真的要把人拖着往门里丢,刘东风厉声喝住他。


    但他一句话并没能说完,因为很快,那就被另一道声音覆盖:


    “……扶桑。”


    是戚长缨。


    扶桑听见这个声音,似乎微微怔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在门后看见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但扶桑,你不要冲动,不要把我们往远推。我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并不一定是你心里所想,你冷静一些,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先告诉我,我们好好聊一聊,一起商量着想办法,好吗?有我在,你不用一个人承担压力和痛苦。”


    戚长缨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结界后远处那个几乎被红光和怨气淹没的、不甚清晰的人影。


    说话时,他一手拿着刘东风的扩音器,一手蜷着手指,轻轻地、无意识一般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他身边站着从总局临时调配来的人手,戚长缨扫了一眼周围众人,把扩音器递向身侧的霍为。


    霍为正急得满头冒冷汗,突然被怼个设备,她有些茫然地看了戚长缨一眼,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想让自己也说点什么,于是大脑飞速运转,立刻道:


    “是啊……三又,你不要做傻事啊,你要是把本家人全都宰了,你背那么多条人命,以后要怎么办?亡命天涯?你一个人也就罢了,难道你要让小将军也跟着你亡命天涯?他好不容易才活过来有了新身份,你难不成要让他跟着你一起放弃好不容易拥有的新人生吗?


    “……那,那就算你愿意放他自由,你杀那么多人是为了他,你要他怎么释怀呢?你凭什么觉得你闯了这么大的祸之后,我们这些当朋友的还能毫无芥蒂地替你好好照顾他?你别忘了,本家人不只有千仪,还有不疑不惑和明雅姨,大家可都是真心对咱们的。”


    霍为实在不知道诸葛扶桑这个脑抽的又在发什么疯,她知道这人不吃软也不吃硬,实在没办法,她只能试着打一打这人最看不上的感情牌。


    她这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扶桑也终于有了回应,开口时,情绪倒没有先前那么激动了:


    “怎么,你们还觉得能用他拴住我?他爱怎样怎样,我杀人是我的因果,他愿意活,愿意死,和我有什么关……”


    “如果我当真愿意死呢?”


    戚长缨开口打断了扶桑的话。


    说完,他便将扩音器还给刘东风,自己抬步朝结界走去。


    刘东风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抬手拉住他,却被戚长缨轻轻挣开。


    本家大宅外面这圈结界是扶桑亲手改的,谁也打不开,谁也进不去。从他们收到定位信号到场试图营救时就已经有人在尝试破界了,但直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


    戚长缨没关注他们,自顾自靠近结界,抬起左手,手掌与结界表面缓缓贴合。


    很快,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开始微微发烫,属于扶桑的气息散出一缕,渐渐与结界之势融合。


    下一瞬,抵在戚长缨掌心的力道骤然消失,这代表着结界的接纳。


    于是他抬步,轻松跨进了那道拦住所有人的“门”。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那边的扶桑。


    他一步步走近那个人,同时,他扯下腰间的蛇骨钉,将其恢复至正常大小,用钉尾最尖锐的部分抵上了自己的侧颈:


    “你说过,这把钉子用我的血炼了一千年,只有它能令我身魂俱灭。”


    戚长缨的动作吓住了所有人。


    扶桑下意识放松了扣着诸葛千仪的手,以至于诸葛千仪有些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大口咳嗽喘。息着。


    结界外的灵监局众人更是脸色苍白,毕竟,如今催行门还大开着,如果真如扶桑所说,这边戚长缨一死,门后的赤邪立刻就会冲入人世。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谁能在赤邪手下活过一息?


    “冷静一点,扶桑,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好好说话,不愿意和我商量,如果你今天一定要见血,那么,先见我的。”


    “……”


    扶桑像是有些气笑了。


    他盯着戚长缨的动作,冷冷地扯了下唇角:


    “长本事了,出息了,戚长缨,敢威胁我了?”


    戚长缨冲他笑笑,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是唯一能威胁到你的东西。做将领的,该懂得在一场战役中利用好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


    “嗯,说得挺好,也挺对,但你敢吗?”


    扶桑面上没什么情绪,可能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戚长缨这威胁只能是威胁。


    这一钉,戚长缨绝不敢落:


    “你身上挂着你身后、乃至这世上所有人的命。你当过赤邪,知道赤邪有多恐怖的力量,也知道如果那些力量全部用于作乱会有多大杀伤力。


    “你不敢死,戚长缨。


    “当时,你可以为了世人而死,现在,也必然会为了世人而活。”


    扶桑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因为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永远把自己放在最末,把旁人放到最前,什么事都先以旁人为重。既然他以前能够为了救人离开,现在,也能为了救人留下来。


    “……世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戚长缨轻飘飘一句话,打乱了扶桑所有预防。


    他微微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累了:


    “我这一生,死过两次,一次因自己,一次因世人。你说过,证明我爱你的方式是为你死,那么扶桑,我愿意为你再死一次。”


    钉尾刺破了戚长缨颈侧的皮肤,有血滴自伤口滑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你说得对,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用在乎了,所以,就算我死后整个世界都因我覆灭,又与我何干?左右,我也没有来世了。”


    他直勾勾望着扶桑的眼睛:


    “如果你现在做这些错事是为了让我活下去,那我就赶在你走错前,让你看着我死在你眼前,让你要做的事失去全部意义。


    “扶桑,你知道的,我不说谎,我说到做到。”


    “……”


    二人相对而立,沉默片刻,扶桑突然垂下眼笑了。


    他很少有笑得这样开怀的时候,或许是没想到自己随心所欲了一辈子,却在此刻被人威胁拿捏,他这笑意中多少有点自嘲的意思。


    戚长缨眸色却是未变,就静静地看着他,手中蛇骨钉的尾尖依旧刺在颈侧的皮肤里。


    “行,算你赢了,戚长缨,钉子放下吧。”


    扶桑把手边的诸葛千仪拎起来,用力朝空旷处推了一把,算是一种妥协。


    他嗤笑一声,语气多少是带了不悦的:


    “我倒是没想到,给你的法器最后变成了用来威胁我的刀。”


    “我很高兴。”


    戚长缨轻轻抿了下唇角,却没有掉以轻心,只放轻声音道:


    “……到我这里来,扶桑。”


    “你在叫狗吗?”扶桑轻嗤。


    但,话是这样说,他还是抬步朝戚长缨走了过去。


    看扶桑如此顺从,好像真的冷静下来卸去了一切攻击性,戚长缨才松了口气。


    他微微弯起眼睛,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扶桑。


    “放手。”走近后,扶桑盯着他已经染了一片血色的脖颈。


    戚长缨这才听话地拿开了长钉。


    见状,扶桑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而后,他抬手,像是要去拽戚长缨的衣领,和他清算刚才的威胁,又像是要去夺他的长钉,以断了他再拿伤害自己为威胁的手段,又或者只是想给他一个拥抱。


    但他并没能碰到任何东西。


    因为在那之前,戚长缨先攥紧他的手腕将人猛地扯向自己身前,同时握着长钉的右手简单挽了个花,等再次被看清时,它已经化为一把长戟,自扶桑腹部穿出。


    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诸葛千仪尖叫出声。


    结界外的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戚长缨背对着他们,将他们的视线挡去大半,在他们眼里,那两个人在做的,像极了一场亲密的拥抱。


    但只有当事人知晓,弑神锥正以堪称恐怖的速度抽离着扶桑的生命力。


    他身前的戚长缨眼中再无半分情人的温柔缱绻,甚至只剩了冰川般的冷意。


    而后,习惯性轻轻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同时微微低下头,轻声告诉面前的人:


    “你一点也不像他。”


    第164章 复盘/17


    “你是太看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催行门内一片暗红色虚无之中,五条深黑锁链不知从何处探出,缠住扶桑的四肢与脖颈,将他悬于半空。


    如此被动的状态,扶桑却不觉半分窘迫。


    他只微微勾着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抬眸望着不远处那个与他相对的、被困在牢笼中的人影。


    与其说是牢笼,不如说那是一只巨大的茧。


    那茧并非死物,它悬在半空,缓缓搏动着,像一颗坏死了却还在挣扎的心脏。无数粗细不一的黑色丝线缠绕成它的壳,那是怨气到达一定浓度后特有的质地——黏腻腥冷,像无数条被拧在一起的血管。


    在雾线交错的空隙间,能看见里面有暗红的光在游移,依稀勾勒出一个人影。


    那人头发披散、随风飞扬着,身上血红色的宽大衣袍被困在茧中,像是时刻准备着破茧而出的蝶翼。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嗯?诸葛萁玉?”


    话音刚落,那黑茧猛地震颤一下,如心脏忽然剧烈的起伏跳动,带得空间内的气息都有一瞬的颤动。


    扶桑缓缓挑起一边眉梢。


    第一次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是在扶桑刚从本家废墟里爬出来没几天的时候。


    扶桑是个情绪非常淡薄的人,除了戚长缨,很少有人或物能掀起他的情绪和感受,但那几天,他却频繁觉得焦虑、躁动不安。


    当时,戚长缨变成了诸葛七回到他身边,几天后却出现了身体衰败的症状,扶桑便以为是这种失而复得却将复失的危机感搅乱了他的心绪。


    但越到后来,扶桑越觉得不对劲。


    真正确定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他的身体或精神,是因为他和戚长缨拿到骨锁后在机场候机准备回京城时、他靠在戚长缨身上做的那个短暂的梦。


    那个梦里,戚长缨变成了他完全陌生的样子,冰冷、残酷,带他回忆了他最不愿想起的画面,还用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威胁他、刺痛他。


    好像他们习惯的角色位置完全颠倒,一切都失控成了最让扶桑恼火的模样。


    这实在太异常。


    结合前段时间莫名其妙愈演愈烈的情绪波动,扶桑很快确定了,这些都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有脏东西在试图调动他的情绪、有针对性地给他制造恐惧和焦虑。


    于是扶桑开始回忆,对方暗暗给自己引导的方向究竟是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有过的那些焦虑不安甚至噩梦都指向“再次失去”。


    诸葛家少司活不过22岁,而当时戚长缨已经有了身体衰弱的表现,眼见着就离死不远了,为什么对方还要反复在潜意识和梦境里给扶桑加深这种焦虑?


    对方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想看他为了给戚长缨续命,杀了诸葛千仪?


    不,也不对,因为戚长缨这个人的性子摆在那里,他绝不可能接受扶桑用杀人的方式给自己延续生命,在这条明显走不通的路面前,那人想要逼扶桑去做的是让他尽快去寻找别的挽救戚长缨的方法。


    而本家所有的秘密、一切阴谋的开始都离不开那道诸葛蔺用神魂为祭打开的门,扶桑原本就对这道门有疑,若想要解决问题,他必然得再进一次催行门。


    仔细想想,扶桑的精神正是从他第一次入门后开始出现异常,或许那时便有种子趁他灵魂巨震不生不死时埋进了他的身体,等他重回人间后才开始生根发芽,温水煮青蛙般影响着他,引导催促着他再次回到那里去。


    至此,扶桑彻底确定,催行门后的确还藏着秘密,并且布局者的阴谋远远没有结束。


    看得出来,那玩意的时间不多了,它非常心急,急得没有斟酌行为是否合适的时间,一不小心就向扶桑暴露了很多信息。


    在灵监局会议室的那一次,它甚至直接侵占了扶桑的精神令他出现了幻觉。


    也是那次,幻觉中的戚长缨不断诱导扶桑动手杀他,目的性太强,很难不让扶桑抓住它的把柄。


    它想让扶桑杀了戚长缨?


    为什么?


    如果它的目的是戚长缨死,那它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毕竟,谁都知道诸葛家少司活不过22岁,这意味着,只要拖着别让扶桑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戚长缨早晚都会被年岁耗死,幕后黑手这么着急催促,甚至不惜暴露自己,未免显得有点愚蠢。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少司活不过22岁”本身就是一个骗局。


    毕竟这事原本就是千年来本家家主的一面之词,谁也没亲眼见过少司死亡,不过是这些年喝了少司血的本家女都死了,少司却一直好好活着,还活了这么久,只有“以命换命”的说法能唬住人、站得住脚罢了。


    当然,这些只是扶桑自己的猜测,至于他为何觉得这种可能性可信,实际还是因为戚长缨身上那些让他看起来命不久矣的症状。


    那一次,戚长缨短暂失去了视觉和听觉。


    戚长缨以前中过一种叫做“无常判”的诅咒,此咒会蚕食人的血气让人身体逐渐虚弱,再慢慢侵占他的神经令他失去五感,最后失去生命。


    虽然后来戚长缨恢复了属于赤邪的完整力量,冲破了诅咒,但出自七月半之手的诅咒有一大特点,便是中咒后无法尽解,就算当时解了诅咒脱离了生命危险,咒痕也会刻印在此人灵魂里无法抹去,这辈子都得带着七月半的影子。


    这种咒痕相当于一种烙印,平时对人没什么影响,但只要下咒人有心唤醒,咒痕便会带着诅咒的力量卷土重来。


    但咒痕终究只是“痕”,远达不到诅咒的完整效果,换句话来说,就是它要不了戚长缨的命,只是症状看着吓人,就算真能靠这一点一滴的损耗把人拖死,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显然,戚长缨身上出现的一切异常,都是有心人的刻意吓唬。


    那么事情就变得有点耐人寻味了。


    无常判虽然是七月半所创,但戚长缨当时中的这咒是被人提前存在人偶法器之中的,法器都是用七月半骸骨炼出来的,法器里的咒自然不可能是他自己所下。


    这代表下咒的人是这套法器的制作者,而此人也活到了一千年后。


    扶桑以前就思考过,这套法器的制作者绝不会是普通人,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分解炼化半神骸骨的本事。


    可一千年前,谁有这能耐?


    不能是师父,也不能是七月半本人,但千年前的冥道同现在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入道者虽然多,但在诸葛家的带领下能出头的都是庸才,唯一让溯离觉得天分不错也肯努力、未来能成大器的人,只有诸葛家那个温和如水的姑娘。


    无论当年与今日躲在阴暗处策划一切的人是不是她,扶桑至少能够推测并确定一件事,那就是,那个人活到了今日……倒也不能称人,毕竟能从一千年前藏进催行门里苟到现在,那家伙必然已经离人挺远了,只怕对方不仅是鬼,还靠欺骗后人往门里投喂怨气,在一千年间一口一口给自己喂成了赤邪。


    这样一来,诸葛明韵给扶桑从催行门附近收集来的那些怨气为何都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冥息的味道,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惜那家伙费尽心机成了赤邪也没什么用,看起来,它出于某种原因,并不能出那道门,否则它早在诸葛蔺献祭那夜就该钻出来了,但它明显没能做到,现在看来,他最多只能分一缕神魂出来附在别人身上做一些精神污染,或者耍一点阴招。


    沿着这个思路去想,扶桑意识到,这个藏在门后的控局者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办法让戚长缨去死。


    千年前的屠杀是,当初的赤邪献祭是,现在也是。


    看来,它出门的关键点在戚长缨身上,只有戚长缨死了,它才能得到它想要的,才能光明正大地从门后走出来。


    结果,它做了这么多局,却一样没能成功。


    至于为什么,扶桑的理解是,当年它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命格想要抢夺戚长缨的命格,结果当年的局被七月半半路截胡没能做全,戚长缨没能死成,它也就没能得逞,以至于它现在为天道所不容,只是个徘徊在天地人间以外的局外人,只能躲在这道单另开辟出的空间里苟且偷生。


    现在,催行门开了,它的机会又来了,但不知什么原因,戚长缨的献祭又差了那么一点,他竟活了下来,变成了诸葛七。


    只有戚长缨彻底死了、身魂皆灭,它才能走出那道门、光明正大地拥有一个行走天地间的资格,可惜就算门开了它也没法隔空出手弄死戚长缨,只能从外面的人身上想办法。


    倒也不怪它,毕竟,在门里熬了一千年不得出,事事只差半步,换谁都急。


    这样看来,它逼扶桑再入催行门怕也是计划的一环。


    按它的思路去想,扶桑能被它蛊惑着杀了戚长缨自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它怕是会想办法在扶桑进入催行门后用点什么办法控制住他,暂时顶替他的身份,出去自己想办法。


    它分一缕神魂蛰伏在扶桑体内这么多天,怕是已经借扶桑的眼睛了解了他的性格、熟悉了他的关系网。扶桑待人向来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只要避开和他特别熟悉的人,随便演一演不是难事。


    在心里理清一切,扶桑却不能宣之于口,因为他知道它在听。


    他便只能一边在行为与语言上误导对方,一边自己默默安排一切。


    他把戚长缨塞进急案里,让刘东风多给他安排点工作,顺便半商量半威胁地以“看护教导”之名让刘东风时刻盯着他教着他,以减少他走后戚长缨有空跟冒牌货单独相处的风险。


    再把要给戚长缨的法器的攻击性炼到极致,让他有自保的手段,将唯一能够伤害他的蛇骨钉也变成他手中刃的一部分,提醒他绝不要轻易交出。


    扶桑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最后,在让戚长缨陷入沉睡前,他附在他耳边,最后和他说了一句话:


    “记住我是谁。”


    他不能将话说的太明白,但他相信戚长缨足够聪明,不用说也能明白。


    戚长缨的记忆,他早就该还了。


    至于为什么拖到这最后一刻,扶桑自己也说不清理由。


    可能,他还是太过留恋生来就爱他的诸葛七。


    他和诸葛七之间简简单单,没有那些复杂的过往。当这个人挡在眼前黑纱被掀开、毫无阻碍地看见这世界的第一眼,就是他的脸。


    他没出过那座山,他什么都不懂,他像个懵懂的新生儿,唯一会的只有爱他。


    他是只属于扶桑一个人的。


    如果可以,扶桑想什么都不教他,什么都不给他,什么都不让他做,就日日把他带在身边,控制并拥有他的一切。


    但,在这个人默默流着眼泪说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他的时候,在他为这份爱不安自卑的时候,扶桑还是心软了。


    他给了他想要的,给他安全感,给他作为正常人的一切。


    可是,即便诸葛七说再多次爱他,即便向他明确态度无数次,扶桑也还是迟迟没有给他那份能让他变得完整的、属于戚长缨的记忆。


    他不想戚长缨回忆起那些过往,不想让他再次体验他们之间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害和纠缠,不想让他想起溯离带给他的千年孤寂,不想让他想起扶桑带给他的屈辱。


    直到他决定离开的那一刻。


    扶桑要一直骄傲,他不可能去面对戚长缨想起一切后可能拥有的那些反应。


    任何一瞬的犹豫、复杂、挣扎,他都不要。


    如果戚长缨要给他的是远离和杀意,那就让仿冒品去受。


    如果戚长缨真的如他所说的那么爱,那就一定能认出从门后走出来的人与他爱人的不同。


    如果认不出来,那就去死。


    这世界上所有人,包括扶桑,都陪他一起死。


    扶桑是个疯狂的赌徒,但现在看来,戚长缨没有让他输。


    不管戚长缨捅在仿冒品身上的这一锥是因为恨还是因为爱,扶桑都不在乎。


    恨和爱都好。


    恨和爱他都要。


    诸葛萁玉想要顶替他的身份出去,必然要分走至少一半的神魂,如今弑神锥抽干她的力量,门后的她和门外的她承受着相同的痛苦,对扶桑的限制自然削减许多。


    扶桑便抓住她那一瞬的松懈,强制她松开锁链。


    催行门后的一切都是赤邪以怨气所化,好巧不巧,七月半生来独一无二的天赋,便是驭鬼。


    世间冥灵都该奉他为主。


    下到灰惘,上到赤邪。


    锁链断开,扶桑重获自由,立即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毫不犹豫捅进自己心口!


    刀子白进红出,扶桑的上衣顷刻浸满鲜血。


    而后,他叼着刀刃,空出双手,迅速结印。


    混沌天地间,隐约传来万鬼哭嚎之声。


    扶桑猛地呛出一口血,嘴唇被血染得殷红,他却扬唇笑了。


    “千年前你不算赢,千年后我不算输。”


    石门发出轻微震颤之声,竟像是准备开始缓缓闭合。


    扶桑结印的手有些许颤抖。


    此刻,不止唇角,他的七窍都缓缓流着鲜血,将一张脸染得骇人至极,他眼角眉梢却盛着难得的快意:


    “此门一关,我便陪你永远困在这里,你合该跪下向我三拜九叩,好好道一声——谢主隆恩。”


    第165章 生死/18


    “轰隆——”


    天际传来沉闷的滚雷声,方才还无比晴朗的夜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厚重云层。


    戚长缨手里的弑神锥插入“扶桑”的身体,却并没带出哪怕一滴鲜血。


    诸葛千仪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有点懵地停止了尖叫。


    她试探着靠近几步:


    “这,这是……?”


    “扶桑”像个被扎破了的气球,伤口处不断有黑色雾气抽离,看那些黑雾的动势似是想逃,可它们还没离开太远就被戚长缨手中的弑神锥拉扯着吸纳殆尽。


    戚长缨猛地将弑神戟自“扶桑”体内拔出。


    戟刃离体的那一瞬,“扶桑”的脸开始扭曲变形,他的五官流淌下浓墨似的黑色液体,片刻,他整个人竟像是阳光下的雪人一般迅速融化,顷刻间便自戚长缨面前消失不见。


    戚长缨盯着对方消失的位置,很轻地皱了皱眉。


    “戚哥,这,这是……?”


    诸葛千仪心有余悸,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扶桑”化掉了,瞧着应该是没机会再突然出现吓人一跳了,才试探着靠近两步,想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谁知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听到天边传来了什么奇怪的声音,连带着远处吹过来的风都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是我听错了吗……?”


    不知何处而起的狂风猛地吹起诸葛千仪的长发,差点将她整个人带倒。


    她勉强在乱石堆上站稳,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结界之外。


    也是那一刻,她猛地睁大了眼。


    “……戚哥,那是什么?”


    巨大的不安感令诸葛千仪的尾音都带了些许颤抖。


    戚长缨这才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望去。


    只见夜色下,结界外极远处竟多出一片海啸般的浓重墨墙,那些重色像是凭空出现汹涌而来的风暴,无视一切规则与障碍,呼啸着朝他们涌来。


    不止那一个方向,四面八方都能感受到那浓郁到快要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就像是一场只针对他们的海啸,它们从各个方向奔涌而来,势必要将他们围堵在这小小废墟之间,将存在的生命全部淹没。


    “丫的那是什么啊?!”


    结界外,霍为试图用手臂去挡那些刀子一般刮在脸上的风,但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风里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郁冥息。她能辨出,这股气息并非源自某一只格外强大的冥灵,而是万千冥灵混杂一处、共同释放所致。


    仅是风中那一点余威,便足以想见其数量之恐怖。


    鬼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们扑来,旁边有人大喊着“防御”,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几个呼吸间,那遮天蔽日的冥灵海啸就已经到了他们眼前。


    那一瞬间,霍为大脑一片空白。


    她拿不出任何自保手段了,又或许是知道自己再掏什么手段都已是徒劳,索性不去做无用功自取其辱。


    故而最后一刻,她只是偏过头闭上了眼睛,任狂风扑上身体,任那冥息风暴将自己吞没。


    可是……


    霍为似乎从乱声中听到了那么一丝碎裂声响。


    “……”


    预想中瞬间灰飞烟灭的结局并未到来,霍为很快发现那风暴只是路过人群,气势挺凶,却并未对自己造成半分伤害。


    她还有意识,她没察觉到身上有任何一丝不对劲。


    反复确认这点后,霍为才试探着睁开眼睛。


    不止她,周围其他人也陆续自茫然状态中回过神。


    他们看看自己,再看看别人,最后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


    鬼潮冲破了笼罩在本家大宅外的那层结界,路过了石堆上的戚长缨和诸葛千仪,直奔废墟上那道大开的石门。


    下一瞬,众人看到了令他们毕生都难忘的画面——


    大大小小的冥灵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贴上石门两侧,万鬼尖啸似乎成了这世间唯一的声音,它们的身体像潮水一样层层叠叠地覆盖上石板,它们的手指抠进石缝,用力到骨节都扭曲,耗着全身力气将石门往中心推去。


    后面的鬼魂踩着前面的肩背往上攀爬,一层又一层,将石门两侧填得密不透风,乍一眼看去,那竟像是两面由亡魂筑成的墙壁。


    门后红光从鬼魂之间的缝隙里挣扎着透出来,把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映得像烧红的铁。


    随着沉闷沙哑的、石板摩擦的声音,那道门开始动了。


    由生者献祭身魂才能打开的门,此刻竟在万鬼合力下强行开始闭合。


    霍为跟着身边其他人冲到门前,却不见某人的影子。


    她伸手拽住立在门前红光下的戚长缨,焦急问:


    “三又呢?!三又人在哪儿?!”


    戚长缨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门后。


    他知道了。


    他知道扶桑想做什么了。


    以至于开口时,他的嗓音变得艰涩沙哑:


    “……在门里。”-


    “咳——”


    扶桑低头呛出一大口血,再抬眸,他看向不远处那只被一点点剥开的茧。


    黑茧的“丝线”正一缕缕离开诸葛萁玉,细看便能发现,那不止是单纯的怨气和冥息,藏在其内最深处的,竟是受困已久的亡灵。


    时隔千年再回首,扶桑不禁思量,当年死在黑山口外的那三万戚家军精锐的魂魄到底去了哪里?


    那时,溯离震碎扶桑神钟都没能召到哪怕一缕魂灵、听不到一丝回音,这件事本就诡异至极。


    要么幕后黑手有办法瞬间绞碎三万亡灵,要么就是这些魂被人用某种手段藏匿了起来。


    三万生魂,单看这个数量,都能想到其将承载的是何等沉重的因果。


    七月半身为半神之躯尚且无法承受——当年他屠了朝苏大军,身上煞气重得连续几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至死霉运缠身无法化解,若换成诸葛萁玉以凡人之身去硬扛,怕是粉身碎骨千万次都不够抵。


    这种因果不是死亡就能逃避的,唯有拖延可行,至于如何拖延,扶桑能想到的办法,便是在人死前那一刻困住亡者灵魂。


    灵魂没有粉碎,没有化鬼,也没有走上往生路,“死”的流程便不算彻底走完,这份因果自然也就暂时落不到诸葛萁玉头上。


    当然,这法子也有弊端。


    那便是从此以后无论诸葛萁玉在哪,就算是逃遁进了另辟出来的一方天地,那三万亡灵也会死死缠住她、永远跟随在她身侧。


    它们没有化鬼,没有报复的手段,也不能离开不能走向新生,它们的怨气无处发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只能联手织就一只巨大的茧,像诸葛萁玉强留下它们那样,反将诸葛萁玉死死困锁在内,成为永远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今,扶桑以心头血为祭召天下亡魂为他所用,这天下自然不止门外天下,也包括门内这一片混沌虚无。


    巨大黑茧被一丝丝剥离,离开诸葛萁玉后,它们竟逐渐有了人形,甚至有了模糊的五官。


    它们发出无意识的嚎叫,声音中似有哀怨,但更多的却是欣喜与亢奋,它们等这一刻似乎已等了很久很久,此时得到号令,竟是迫不及待地贴上石门,用尽全力推动它闭合。


    门内门外,无数鬼魂,生前各怀千种怨恨,死后犹抱万般不甘,此刻却难得齐心协力做着同一件事——


    石门发出低声沙哑的响声,竟被内外之力逼得强行走向闭合。


    但黑茧剥离,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


    冰冷黏腻、如毒蛇般的冥息再无阻碍,巡视领土一般朝各处游蹿而去,原本被困在茧中的人影缓缓舒展身体,将脖颈扭至一个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诡异至极的角度。


    而后,黑发散落,露出其下她苍白的面容。


    溯离记忆里的诸葛萁玉是个温柔娴静的姑娘。她小小瘦瘦的,坐在比她大一圈的木轮椅上,身上浅绿色的衣裙像是春季阳光下舒展的荷叶,她从不跟人红脸,无论何时都是轻声细语的。


    如今,过去一千年时光,人皮下不为人知的一面也终于暴露。


    她长发散落着,露出的小脸惨白如纸,大大的眼睛几乎全是眼白,唯眼珠中间落一小点墨色,偏嘴唇如血一般红,唇角高高扬着,几乎挂到了耳下,一身宽大红衣倒和唇色十分相衬。


    先前没有注意,此刻仔细看,扶桑才发现她身上的衣裙竟像是喜服制式。


    “七月半……”


    她看着溯离的方向,缓缓眯起了眼睛,像是盯准了这天地间唯一的猎物。


    明明嘴唇是笑着的,她眼里却满是恨意:


    “……七、月、半!!”


    扶桑没有吭声。


    他就静静看着诸葛萁玉发疯,看她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一般张着利爪手脚并用地从逐渐消散的黑茧中爬出来。


    一边靠近,她一边扭着脖子说着:


    “你想关门?你用自己困着我不让我出去?可这样一来,你也出不去了。七月半,若你将这门彻底关合,我们都会被驱逐出天道之外,到时,就算再献祭千万人,这门也再打不开了呀……放手吧,放手吧,我看见了,你可还有放不下的东西呢……”


    听起来,诸葛萁玉竟像是在和他商量。


    扶桑却只冲她笑笑:


    “我知道啊。”


    诸葛萁玉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


    “我愿意陪你在这困到天地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扶桑笑得眯起了眼睛,满面血色将他这笑容染出几分诡谲:


    “对我感恩戴德吧,小鬼。”


    “你疯了……你疯了!”


    诸葛萁玉忽然尖叫。


    因为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千年前,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干脆利落地戳瞎了自己一只眼睛,不惜献出自己的尸骨也要留下戚长缨的魂魄破坏她本该完美的计划。


    现在……现在又是这样!


    “为什么你永远要坏我的事!!!”


    诸葛萁玉盯着这张令她恨之入骨的脸,她恨不得撕碎他的笑容,吞吃他的灵魂。


    扶桑轻笑一声,冷淡依旧:


    “因为你惹错人了。”


    不知何时,诸葛萁玉以怨气化成的锁链已重新捆缚上扶桑的脚踝,但他不在意,现在也没空去处理。


    他以心头血为祭召来的冥灵,少说也有千万只。


    从咒起的那一刻,不,从他踏进这道门的那一刻,他就没再想过出去。


    他很清楚,自己杀不了诸葛萁玉。


    拥有千年积累、吞噬过无数怨气的赤邪不容小觑,就算被伤了一半神魂,诸葛萁玉也并非眼前手无寸铁的扶桑能够处理。


    那么,如果没法杀,就永远困住她吧。


    扶桑不可能放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不定。时炸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若真有哪天,此鬼想到别的办法卷土重来,那他还得担着戚长缨随时会死的心颠沛流离。


    他不喜欢这种不安定感。


    他更愿意把危机放在自己眼前,时时刻刻看守着。


    如果事情真有脱离掌控的那天,也是他先死。


    他不能确定诸葛萁玉是否会在重获自由后趁着混乱冲出催行门在外拼个鱼死网破,所以在起咒的那一刻,他就以神魂之力将此门彻底封闭,里面的人出不去。为了防止有蠢货进门送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戚长缨现在是什么心情?


    会和当初自己眼睁睁看着他背对自己离开的那刻一样吗?


    他会觉得难过,还是快意呢?


    会觉得痛苦吗?


    会恨吗?还是爱更多?


    扶桑不懂,不明白。


    也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他拖着脚踝的锁链,一步步走近诸葛萁玉。


    脚下好像陷入泥潭,后背仿佛有无数东西在拉扯,他必须拼尽全力抵抗那力道才能勉强走出一步。


    直到下一瞬,他身上所有的阻力都消失。


    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有那么一刻,扶桑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他好像变成了天空漂浮的一朵云,转瞬又被拽回地面。


    等意识重新变得清醒,他已经摔在了冰凉坚硬的石堆里。


    “……”


    扶桑茫然地抬眼。


    他听到身边有谁尖叫着在喊“三又”,有人来扶他问他怎么样了,碰上他的那只手是粗糙又温暖的。


    ……不对。


    这不对。


    怎么会温暖呢。


    催行门里除了他,哪还有活人。


    好像灵魂被兜头泼下的冷水浇了个清醒,扶桑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围。


    视线掠过一个个熟悉的人。


    他看见霍为的脸,诸葛不惑的脸,诸葛千仪的脸,诸葛明雅的脸,刘东风的脸……


    “我为什么会在这?”他就近抓住霍为的衣袖:


    “戚长缨呢?!”


    霍为哪里知道?


    她只知道前一秒这里站着的还是戚长缨,后来戚长缨突然一言不发向前走去,她还没来得及问,再下一瞬,眼前人就换了,变成扶桑浑身是血地摔在地上。


    但她一时片刻没法组织语言。


    不过没事。


    扶桑已经不用听她的解释。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戒指正贴在他指根,微微发烫。


    他知道是为什么了。


    扶桑攥紧手指,他紧咬着牙,撑着身下的碎石块站了起来。


    他不顾身边人的呼喊劝阻,扑向了废墟上的那道门。


    毫不意外地,即便两扇石门离闭合还有一段距离,他依旧被红光死死拦在了外面。


    这是他自己下的禁制,一开始就没留余地,以至于此刻化为了阻拦他自己的天堑。


    他抬手捶打着空气墙,有那么一秒,他好像从眼前暗红的混沌中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


    “戚长缨……!”


    扶桑对着一片巨虚无发疯,等到嗓音嘶哑、身体也因失血过多没了力气,他才缓缓低下头,额头贴着空气墙,却是突然耸肩笑了。


    ……恨。


    好恨。


    为什么无论他再怎样处心积虑地算计,都逃不过这个结局。


    第三次了。


    戚长缨,这是你第三次选择离开我了。


    一次比一次深。


    一次比一次疼。


    第166章 故人/19


    戚长缨很早就知道扶桑琢磨着想要离开他。


    这种“离开”,并不指分手,或别的什么。


    他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他的“爱”。


    在“爱”一事上,扶桑不会说,也不会做,他喜欢什么人或物的方式是一味索取和占有,是圈地盘似的将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打上只属于他自己的烙印和镣铐,是将人永远困在自己身边,疯魔一般宣誓主权。


    他以前对待戚长缨便是如此。


    后来,他懵懵懂懂地摸到了“爱”的边缘,但在常年无人引导的情况下,他的理解终归还是出了偏差。


    他发现了一味索取和占有或许是错误的,所以开始走另一个极端。


    他要为戚长缨付出一切,他要把他从戚长缨身上强抢来的都还回去,伤到过他的就为他伤,还不回去的就用旁的来偿。


    又或许是他一直在跟曾经身为溯离的自己较劲。


    既然诸葛溯离为戚长缨死过一次,那他也要,不仅要,还要更狠绝,更轰轰烈烈,更刻骨铭心。


    戚长缨没法改变他的想法。


    不管他说再多遍、说得再真诚恳切,扶桑都听不进去,都不会信。就像无论戚长缨怎样对他说爱,他都会有那么一丝的犹疑。


    这不怪扶桑。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虽然扶桑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最没有安全感。他很不愿意尝试新东西,喜欢吃的东西就一直吃,用惯了的东西就一直用,就算有一天这玩意坏得没法继续使用,他也会选择找个一模一样的替换上。


    爱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崭新的、超出他认知的概念。


    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不过他愿意为戚长缨去尝试、去触碰、去感受,就已经是迈出了很大一步。


    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戚长缨不指望能通过劝说来更改他的看法和决定。


    那么他选择身体力行、以身作则。


    他要示范给他看,要让他记住这种感觉,要他主动拉住他的手,自己愿意迈步走上他指引的路。


    所以,在察觉到扶桑或许要做傻事之时,戚长缨就已经在准备这一日。


    扶桑什么话都不说,有什么事都不跟他商量,戚长缨只能靠猜来沉默着配合他的一切。


    好在,他们两个人虽然性格天差地别,思路却总能一致,或许这便是所谓“默契”。


    “记得我是谁。”


    初听这句话时,戚长缨下意识觉得不对,扶桑却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


    因为下一瞬,他就坠入了千年前那场熟悉又陌生的梦里。


    直到再次醒来,他追到结界外看清从催行门里走出来的人时,他才明白扶桑那句话的意思。


    从催行门里出来的人,不是诸葛扶桑。


    戚长缨本该立刻指出这点,但他又想,扶桑提前给他一句暗示,多半是早已料到一切,如今发生的所有或许都在他计划之中,自己贸然开口点破,或许会打乱甚至破坏扶桑的计划。


    所以想一想,还是算了。


    至于假扶桑给他们的那些信息,戚长缨在思索后,并不觉得是假话。


    催行门后藏了一只鬼,高达七阶,对方欺骗后人往门中输送怨气、甚至设局诱导人以身为祭打开石门,想杀了戚长缨抢夺他的命格……这些都与千年前及千年后对得上号。


    这鬼既然敢扮演扶桑,就说明它对扶桑有过一定了解,它知道扶桑给戚长缨做的那只弑神锥的能耐,它对它十分忌惮,必然不会直接暴露同戚长缨动手,便只能借助扶桑的身份进行迂回。


    戚长缨原本的计划是,在确保扶桑一切安全后先按兵不动,等到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了、等假扶桑松懈或心急时再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戚长缨从霍为那里要来了诸葛千仪的联系方式,私下和她透露了假扶桑的事情,本意是担心对方从她这里下手,便想着让她跑远一些,不要被波及伤到,谁想诸葛千仪却自告奋勇要跟他一起演一出将计就计。


    一扇催行门,令诸葛千仪一夜之间失去了母亲,连从小住到大的家都变成了一片废墟,结果事实却是,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这扇门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那么少司续命呢?本家死的那些无辜女孩呢?这也是谎言吗?这背后的真相又是怎样的呢?


    于是诸葛千仪决定勇敢一次,她去找了诸葛明雅,将情况和她说明之后,诸葛明雅给了她监听设备,与她一起设计了一出守株待兔的局。


    现在看来,这一局是他们赢了。


    他们成功引蛇出洞,了结了披了人皮的厉鬼,可就在戚长缨以为这就是结束时,扶桑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原来,这个人进了那扇门,就根本没想过要出来。


    还好戚长缨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他对此早有准备。


    他给扶桑的那枚戒指,是他以扶桑的本命法器为底,又加上他和自己的精血炼成。这对戒指不仅能传递彼此的体温和心跳,能隐约感受到彼此的方位,还能在必要时无视空间交换彼此的位置。


    当然,戚长缨特意隐瞒了最后一点没让扶桑察觉,因为这是他留给自己的、给扶桑兜底的最后手段,他知道扶桑这个人有着极端不确定性,够莽也够疯,所以他绝不会再让他有机会冒险胡闹。


    还有,他想让扶桑明白,有时候可以不那么要强,有时候,相信他一次也好。


    再说,扶桑的本命法器被他毁了,骸骨重炼的法器也和蛇骨钉一起给了他,遇到危险就只能拿命拼。就算他不会死,戚长缨也不能让他独自去面对这些。


    当然,戚长缨对自己即将替扶桑面对的事并非毫无意识,因为,门后那位从千年前就谋算着他性命、还葬了他戚家军三万英魂性命的人,他想起了是谁。


    “萁玉小姐。”


    戚长缨将扶桑送出了催行门外,自己接替了他的位置,面对那只棘手的鬼魂。


    眼前突然换了人,诸葛萁玉看看门外,又看看戚长缨。


    他手里握着弑神戟,诸葛萁玉不敢贸然靠近。


    “你竟还记得我……?”


    诸葛萁玉有些迟疑。


    “自然记得。”戚长缨冲她笑笑:


    “我记得,我们曾在中秋灯会见过一面。”


    不过,帮戚长缨意识到门后厉鬼可能是诸葛萁玉的,并不是千年前那匆匆一面。


    沈华容以前有一本十分钟爱的古籍残卷,说是他花了大价钱从诸葛家买来的,日日都抱在手里瞧着看,戚长缨便也总能瞧见。当时书页里被人写了许多批注,听说出自诸葛家那位双腿有疾的小姐,这极大影响了沈华容读书的心情,因为这位小姐的字迹实在不尽人意。


    想来是诸葛小姐画多了符,以至于写字时也歪歪扭扭散漫随意。那字迹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恢复了全部记忆后,戚长缨几乎立刻想起了当时在扶桑那里看过的那本手记。


    两者笔迹,竟一模一样。


    他确实没想到,困了他一千年的七更啼血狱,竟是当年那个看起来弱不经风温柔似水的姑娘一手所创。


    戚长缨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并不记得自己与诸葛萁玉有什么交集,更别提恩怨。


    后来他又想,扶桑有些话说得很对。


    常人作恶需要三分理由,可对恶人来说,害人不过在心念一转间。


    “……”


    诸葛萁玉大约已经很久很久没听人提起过往事了,以至于她此刻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绿豆大小的瞳孔稍稍扩大了一丝,里面映着戚长缨的影子。


    她跳过了戚长缨的话题,只问:


    “……一千年前,七月半舍了命,一千年后,七月半舍了自由,他如此费尽心思想要保下你,你倒有趣,还上赶着出现在我面前。难不成……你当真不怕死吗?”


    戚长缨的情绪格外平静。


    他手握弑神戟立在那里。


    太久没用这种兵器,他本以为自己多少会生疏,可等真正将它握在手中迎战时,灵魂深处的记忆复苏,他仿佛再次立于千军万马前。


    原来,无论多少年的烈火烧灼与暗无天日,都没能令他忘记这些。


    “我不是来送死的。”


    戚长缨习惯性地手握长戟挽了个简单的花:


    “我是来向你索命的。”


    替溯离。


    替父亲。


    替阿容。


    替戚家军三万英魂。


    替他自己。


    话音刚落,戚长缨脚下突然一空。


    数条黑色发丝从地底窜出,缠住他的脚踝,那发丝湿冷黏腻,像水草一般,带着一股腐烂的腥气。


    下一瞬,力道收紧,道道青丝勒进皮肉,试图将他拽入脚下那一片猩红混沌中去。


    戚长缨没有低头去看,仿佛一切早有预料一般。


    他只握戟猛地向下一顿,将尾鐏钉入地面。


    一圈气浪以戟尖为圆心炸开,缠住戚长缨的那些发丝寸寸断裂,断口处冒出青烟,漫出烧焦的臭味。


    发丝并没能困住他,但就这一瞬的拖延,已够诸葛萁玉至他近前。


    “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诸葛萁玉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叫。


    明明这里没有风,她那身破损的华丽喜服却如蝶翼般飞扬着。


    浓重的怨气如粘稠潮水般蒙住戚长缨的感官,但这并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他本就是厉鬼重回人间,何惧这些对他来说曾是养料的哀怨?


    “……我也是。”


    戚长缨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应诸葛萁玉,却并不打算让她听见。


    他知道,扶桑选择以自身为锁、将诸葛萁玉永困门后,是无法将她彻底消灭,故不得已而为之。


    戚长缨不愿再让他永远活在可能随时失去爱人的不安中,也不愿他再感受永远与爱人生死相隔的痛苦。


    他瞥了一眼石门的方向。


    他这一行,只有一条路。


    只有一个选择。


    如今,催行门已闭合大半。


    他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速战速决。


    思及此,戚长缨再未留手,将弑神戟猛地刺出!


    诸葛萁玉迎着他攻势而来,看见戟尖刺向自己,却并没有躲。


    她抬起右手,竟生生用掌心接住了尖刃。


    “嗤——”


    只听一道沉闷声响,戟尖贯穿了她的手掌,黑烟从她伤口处溢出,细看才能发现,还有无数细小的人脸在黑烟中涌动着。


    那些人脸只有拇指大小,它们扭曲着、尖叫着,在戟刃上挣扎几息便化为灰烬。


    手掌伤口边缘像烧焦的纸一样卷起,但诸葛萁玉毫不在意,反而五指合拢,死死抓住了弑神戟。


    从千年前走到今日,诸葛萁玉最不怕的就是拼。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离开那方深宅。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一石二鸟杀了戚长缨和七月半两个人。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活到今日。


    但这世间事真真不公极了,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拥有几乎完美的命格,能够一生顺风顺水。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拥有那般无暇的天赋,能被万人敬仰,成一代师祖。


    凭什么,偏偏她诸事不顺,屡遇磋磨,哪怕机关算尽也总是棋差一步。


    凭什么,有些人就算身陷死局也总能留得一息尚存?


    她不服……她不服!!!


    诸葛萁玉双眼瞬间浸满墨色。


    戚长缨感到一股巨力从戟身传来,那力道并不是将他向外推,而是不断将他向内吸扯。


    他当机立断,松开手,一掌拍在戟杆尾端。


    弑神戟不再向前,而是猛烈旋转起来,尖刃瞬间在诸葛萁玉掌心绞出一个窟窿,戟身也借旋转之力挣脱了她的掌控,倒飞回戚长缨手中。


    但他没有握住弑神戟,他让戟杆从右手掌心中滑过,当尾鐏滑到掌心时,他猛地一抓,借着戟身回旋的惯性,直接将尾鐏甩了出去。


    暗红混沌中,尾鐏拖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刺诸葛萁玉心口!


    但就在法器刺进她胸口的瞬间,她身上那件喜服忽地浮现出层层密密麻麻的符文,细看便能发现,那符文每一道笔画都在燃烧,它们烧出黑色的火焰,抽丝剥茧般将冲击力层层抵消。


    但戚长缨这一击的力道太大了,即便能够阻挡,诸葛萁玉也还是被迫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暗红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诸葛萁玉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凹陷。


    然后,她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坐轮椅吗,戚长缨?其实,我的腿,是被我祖父亲手扭断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诸葛萁玉忽然与戚长缨说起了曾经:


    “那时我还不到三岁,他以为我不可能记得,但他错了。”


    诸葛萁玉的笑意愈发浓烈,她的红唇向上扬起,几乎占了半张脸:


    “其实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他当时因用力而通红的脸,记得他假惺惺的眼泪,记得他每一幕丑态。但我长大后并没有因此哭闹,因为我从小就明白,做人,在没法一击致胜的时候,要学会蛰伏,学会示弱,学会隐忍。”


    话音落下时,整片暗红空间开始与她的音调共振。


    戚长缨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像融化的蜡一样软了下去,以至于他的双脚也开始下陷。


    暗红色的泥沼逐渐没过了他的脚踝、小腿,但他感受到的却不是沼泽的黏稠,而是一种温热、有弹性的触感,像踩进某种活物的体内。


    他试着拔出腿,但他每一次挣扎都让那力道收得更紧。


    “可我记着呢……他对我的伤害,对我假惺惺的弥补,我都记着呢,所以,当我拥有力量之后,我也弄坏了他的腿,不止弄坏了,我还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全部吃了下去。这是他欠我的!”


    诸葛萁玉笑得开怀,好像随着自己的叙述再次回想起、感受到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她是真的为此感到快乐。


    不过没笑多久,她又忽地冷下了脸。


    她一片深黑的眸子盯住戚长缨,机械地朝他歪了下头,带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某一瞬,她的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幼童般的懵懂:


    “……那么你呢?


    “蹉跎我那么久的时间,让我在这里被困了一千年……你呢?


    “戚长缨,你想怎么死啊?”


    第167章 审判/20


    诸葛萁玉至今记得自己因为一双站不起来的腿遭过多少冷眼、听过多少冷嘲热讽。


    可明明,她根本不必经历这些。


    当年,她两条腿共被断去七处,因为此咒需要献祭的是她的怨气,所以家中根本没有为她请郎中医治,就将她放在那里自生自灭不去理睬。


    而她忍受剧痛,高烧数日,全凭自己一口气从鬼门关爬了出来,可她那双腿却再也没了恢复的可能。


    她的骨头断掉再长好,接不齐的位置就歪着愈合,原本完好的双腿遍布丑陋疤痕,变得扭曲又恐怖。


    她哭过、闹过,但很快她便发现,这并没有用,没人会因为一件祭品的痛苦而心疼。


    所以后来,她学会了将自己的心思与双腿一并藏起,外人再看不见她的伤痛,只能看见她精心挑选的层层叠叠的美丽裙摆,至于那些疤痕,只有在夜半只剩她一个人时会被她露在烛光下,仔细地端详抚摸。


    就像,外人面前的诸葛萁玉永远娴静知礼,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平静美丽的外表下藏着多少阴暗潮湿的爬虫与荆棘。


    家族对外都称诸葛萁玉天生残疾,但诸葛萁玉清晰地记得自己年幼时也曾在母亲的搀扶下学步,她知道她健全过,她不是天生有瑕的玉,而是有名为贪婪的恶鬼在她身上留下了再也抹不去的痕迹。


    一开始,诸葛萁玉并不明白家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


    直到她再大一些,最疼爱她的母亲在重病缠身卧床三年后终于走到油尽灯枯时。咽气前,她遣走身边人,拉着诸葛萁玉的手,告诉了她一切。


    原来她遭遇的所有伤痛,都是在替她祖父诸葛驭的野心垫脚。甚至诸葛驭一开始要的不止她的腿,而是她的命。


    他在用她的苦难为饵下咒,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坐稳自己在朝中地位,为了家族兴盛再延续个千八百年。


    但诸葛萁玉不明白,如果他真的想要,为什么不拿他自己去换?为什么偏要针对一个当年才不到三岁的孩子?为什么家里其他人个个过得锦衣玉食顺风顺水,只有她和她一双丑陋的腿要永远缩在轮椅里。


    她要让诸葛驭付出代价。


    当年小小的诸葛萁玉如此对自己发誓。


    可能是愧疚,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诸葛驭对诸葛萁玉的态度非常好,小小的诸葛萁玉也懂得利用这份愧疚,毕竟这是她唯一拥有的筹码。


    于是和诸葛驭一样能看到冥灵的她提出要学冥道知识,诸葛驭一开始觉得女儿家抛头露面学这些并不合适,但看看她的腿,便也就点头由她去了。


    诸葛萁玉得偿所愿,开始自由出入钦天监,她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些知识,一点一点积蓄力量。


    但不够。


    诸葛家虽已是冥道翘楚、掌握着最优的资源,但她能学到的依旧不够多。


    诸葛萁玉并不满足,那种渴望力量的焦虑和内心的空虚越来越大,令她急得想要发疯。


    直到她遇见了七月半。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七月半师祖其实是个和诸葛萁玉差不多大的小少年,年纪甚至比她还要更小一点。


    但他懂的东西却比诸葛萁玉多多了,他会做很多精妙的法器,会画很多复杂的咒文,摆很多玄妙的阵法,他是毫无异议的冥道第一天才。


    但这位天才脾气古怪,孤僻冷傲,好像谁也看不上、谁也看不起,诸葛驭时常被他的态度气得跳脚、回屋大发雷霆。


    好在,虽然脾气坏,但七月半并不吝啬于传授知识,他愿意教,诸葛萁玉愿意学,有时候去问他问题,他也很乐意给出指导。


    外人看来,诸葛萁玉已经学得很快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她知道七月半最出名的其实是诅咒,但这种容易被用来作恶的东西,他从不外传。


    好在,此人不大爱整理东西。


    他在钦天监有个平时不许人进也无人敢进的书屋,里边乱得令人发指,手稿什么的总是摊在桌上,只有用时会拿起来看两眼,有时少了哪张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诸葛萁玉便钻了这个空子,总趁他不在进去看他的手稿,有时还拿走几张。


    七月半的手稿和他本人一样散漫,东记一块西记一块,想到哪里写哪里,恐怕只有他本人才能看懂里面的顺序。


    诸葛萁玉就硬学。


    她的天赋是七月半都称赞过的出挑,就这么对着一盘散沙乱石一点一点磨着,那些晦涩的手稿竟还真被她看懂了大半。


    她就这样汲取着七月半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些知识,同时,心里的嫉妒再次被无限放大。


    凭什么,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他却能比她多懂这么多?就凭他投了个好胎,拜了个好师父?


    如果换成她诸葛萁玉,她一定能做得和他一样好。


    不,她一定做得比他七月半更好。


    他们冥道看重命格,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但诸葛萁玉不服,她对此嗤之以鼻。


    她不想要自己这样的命,她想争,想抢,她想过七月半的人生。


    于是她便开始琢磨,该怎么从七月半身上下手。


    可惜还没等她想明白,七月半就跟着戚家军到西北去了。


    事情的起因是诸葛驭嫌每天看七月半的脸色过日子实在太过憋屈,诸葛萁玉便给他想了个办法,让他向皇帝提议下旨命七月半随军去西北,支走了人就能眼不见心不烦。


    但其实诸葛萁玉清楚这法子根本行不通,以七月半的性子,绝不会甘愿如此受人安排摆布。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七月半竟还真点头答应了。


    此前,诸葛驭就一直疑惑,一直跟在祖师爷身边的七月半为何会突然来到京城,定是京城藏有什么连七月半都不肯放过的大机缘。可是过了这么久,他和诸葛萁玉两双眼睛盯着却硬是没瞧出端倪。


    直到这一遭后,诸葛萁玉忽然意识到,向来高傲的七月半似乎与戚家那个少将军走得太近了。


    那位少将军也是人杰,年纪轻轻便满身军功,性子也是难得的温和谦顺,遇上七月半那么难伺候的人也能拿得出耐心。诸葛萁玉甚至还曾亲眼见过他们同游灯会,他们那位永远挂着满脸冰霜与傲气的七月半师祖竟能对他露出几分好颜色。


    难不成……机缘出在这位少将军身上?


    诸葛萁玉始终这样怀疑,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证实。


    直到两年后,戚伯明死了,戚长缨扶棺回京,戚家的姑母生怕战场刀枪无眼再给戚长缨弄出个好歹来,着急想给戚家留个后,便开始大张旗鼓地在京中替戚长缨相看适龄女孩,甚至已经递了庚帖出去,只是最后不知为何没能成。


    这庚帖一来一回,空子颇多,诸葛萁玉便让诸葛驭想办法拿到了戚长缨的八字。


    但戚长缨的八字实在平平无奇,诸葛萁玉实在瞧不出这人身上有什么能得七月半青睐之处。


    可她始终觉得事情有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那段时间便关着门闷头抱着戚长缨的八字算了无数次,最后,终于发现蹊跷——


    戚长缨庚帖上的八字是假的。


    于是她让诸葛驭费了大功夫差人找回当初戚家的接生嬷嬷,对了具体的日期和时辰,终于得到戚长缨真实的八字。


    她就知道七月半不会无缘无故接近某人。


    戚长缨所拥有的,竟是个足以令帝王心生忌惮的命格。


    当时,看着戚长缨的命盘,诸葛萁玉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就如她此刻一般。


    “……你疯魔了。”


    戚长缨望着她的眼睛,尽管此刻处于下风,他的神情依旧淡漠。


    这份平静似水的淡漠却在诸葛萁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疯魔?!我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我都已经在这个鬼地方躲躲藏藏一千年了,我当然该疯魔!”


    诸葛萁玉尖叫着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戚长缨脚下的泥沼骤然收紧,像一只巨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双腿。


    骨节错位的闷响从那泥沼中传来,戚长缨脸色一白。


    他伸手去找弑神戟,但方才他将尾鐏甩出之后,弑神戟便摔落在了数丈之外,此刻正如他一般缓缓沉入暗红泥沼,只剩下小半截戟杆还露在外面。


    “找不见你的法器了?”诸葛萁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蓦地笑了:“要我帮你捡回来吗?”


    “……”戚长缨将视线从弑神戟上收回,再次抬眸看她。


    诸葛萁玉依旧没能从他眼里得到什么情绪反馈。


    “我不指望你理解我的仇恨,戚长缨,但若我告诉你一些事呢?”


    说着,诸葛萁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用她那只留着猫一样尖长指甲的手掐住戚长缨的脖颈,或许是觉得胜券在握,她没有立即对他处以死刑,而是饶有兴味地逗弄起了自己的猎物,想好好享受一下自己跨越千年才终于赢得的胜利:


    “戚长缨,你知道我祖父为什么能够平步青云、得圣上赏识、带得整个诸葛家鸡犬升天吗?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戚家不再受重用,死守边关还要被朝廷克扣粮饷吗?因为我祖父借了你家的运,他尝到了甜头,知道这法子可行,所以后来才变本加厉,不惜拿自家人的血肉献祭,换得满门光辉荣耀。


    “所以,我不止恨他,我还恨你。”


    她盯着戚长缨那双淡如水的眼睛,试图用这些往事撕开他的保护,用刀子再刺他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其内掀起波澜为止。


    她的语气也变得愈发急躁尖锐:


    “……恨你,恨你们戚家,恨你们给了他这个机会,恨……所以你们戚家人,你们戚家军,都该死!后来我故意把你的八字透露给皇帝,他果然忌惮你,果然对你起了杀心,明明你才刚给他带来胜利、明明你才刚保护了他的子民和江山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竟纵容我与祖父在黑山口布阵,纵容我索了你们戚家军三万精锐的命!事后还帮忙遮掩……你寒心吗?你恨吗?!”


    诸葛萁玉真的很恨戚长缨。


    这个人从一千年前就是这样,他看着他的兄弟们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甚至他自己也被卸了四肢被拖着悬挂进山谷,但凭什么他从没有过歇斯底里疯狂失态的时候?


    他越平静,衬得诸葛萁玉越疯狂,就令她越无法接受自己这癫狂的丑态。这令她像个拼尽全力表演的跳梁小丑,而无论她怎样逼迫,戚长缨都像是一个冷眼看她表演的看客,令她的情绪和仇恨都显得如此廉价可笑。


    她要戚长缨像她一样疯,一样痛苦,一样痛哭,这才对得起她千年来所受的一切、对得起她精心谋划的这场局。


    彻底毁掉一个完好如璞玉的人、当着他的面亲手斩断他的全部,这才能令她有成就感、令她快乐。


    可是这个人,总不如她的意。


    “萁玉小姐,我不恨你,因为那实在没有必要。”


    戚长缨望向诸葛萁玉的眼神甚至带了一丝怜悯:


    “人性是什么样子,我恐怕比你更懂,对它不抱希望,就不会觉得失望。离别、苦难,甚至生死……见多了,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当然,我没有经历过你的苦难,便没有指责或说教你的资格,就你我之间的恩怨来说,看到你为这些人这些事痛苦了这么多年、甚至把自己逼成了这个样子,我想,这就是你的报应,你过得不好,你活在痛苦之中,你的杀戮并没能为你带来你渴望的……我很欣慰。”


    戚长缨的脖颈因诸葛萁玉身上过于浓烈的鬼气爬上了道道墨色碎痕,他微微皱着眉,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但语气依旧平稳:


    “你遭遇不公,咬牙拼尽全力爬到高处为自己复仇,不论别的,我欣赏你的心性和毅力。只是我不懂你为什么执着于让我恨你,我的爱恨只给值得的人,而你,你不值得。


    “但我信因果轮回,既然你没能一击将我置于死地,就该料到你死于我手的这一刻。”


    话音刚落,戚长缨忽地抬手攥紧诸葛萁玉的手腕,那一瞬间,漫天尘埃带着因果之力贯穿二人,那些轻飘飘的光点落到诸葛萁玉身上,却像是带着万钧重量,烧灼着她,令她控制不住地尖叫挣扎。


    困住戚长缨双腿的暗红泥沼也随之猛地颤动起来,似乎也正为此感到痛苦。


    看来,戚长缨猜对了。


    这空间是诸葛萁玉开辟出来的藏身地,面前的是她的灵魂,而构成这方天地的,则是她的血肉。


    弑神戟沉入血肉间找见并刺穿了她深埋的心脏,被她情绪点燃的尘埃与因果焚烧着她的灵魂。


    诸葛萁玉想挣扎,戚长缨却借力脱离了那片泥沼,反手猛地将她仰面摔在地上。


    同时,弑神戟猛地自地底刺出,贯穿了诸葛萁玉的身体,重回戚长缨手中。


    下一瞬,弑神戟随他心念拆分回弑神锥与蛇骨钉两样法器,戚长缨手握弑神锥,毫不犹豫将其钉入诸葛萁玉的心口。


    鬼身不似人身,鬼是灵体,毫不费力就能被刺穿,戚长缨却依旧用上了全部力气。


    眼前闪过千年前的那一天,大军得胜回朝,每个人面上都洋溢着轻松喜气。


    沈华容摇着扇子畅想自己为新娘准备的婚仪,苏平北聊起自己想告假回家陪陪自己的母亲,有谁想为自己的小弟说个亲事、意在身边过命兄弟的妹子,有谁思念自己的妻子,和他尚在襁褓中就被迫分离的孩子……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了,明明梦想多年的日子近在眼前了,明明日出即将来临了。


    可下一瞬,就像一场噩梦,地面忽地燃起烈火,整整三万人,就那么扭曲哀嚎着在戚长缨眼前变成了一地尸体,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弑神锥钉入诸葛萁玉的心脏,再被用力拔出。


    戚长缨面上溅了几道深黑的、冰凉的血,法器离体,诸葛萁玉伤口中却留下了一道骨白色的长钉虚影。


    那是她欠戚长缨的因果。


    千年前种下的因,终在此刻化为了审判她的钉。


    戚长缨眼睫挂着深黑的血珠,他却没有眨眼,就任它自眼下滴落。


    耳边是几乎贯穿耳膜的、与门后天地共振的厉鬼尖啸,他却像是听不见一般,只默默告诉诸葛萁玉、也告诉自己:


    “……这一锥,替我戚家军三万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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