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乔知方洗完澡,正在客厅看英语论文,傅旬说自己快回来了。乔知方换了衣服,出去接他。
傅旬的微信头像还是乔知方的滑雪照,乔知方也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再换头像。傅旬顶着乔知方的照片,给乔知方发消息:
他的助理叫了代驾,他是坐助理的车回来的,车还没到,他打算让车停到麦当劳附近,自己下了车再往小区门口走。
看起来傅旬还是能走路的,好的,说明没喝多。
乔知方走出了小区,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最近夜里的气温已经在0°C以上了,他记得,等到三月末,学校的草坪就完全变绿了。
或许这是他在文大度过的最后一个三月。
疫情期间,学校断断续续封校,博二那年,乔知方为了写论文方便,在学校里住了一个月。老师们进不来学校,学生出不去,乔知方有时候会帮老师和不能到校的同学、师兄借书,处理学校的工作。
封控带来无形的压力,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原地。
既然没事情做,晚上大家就经常到草坪上躺着,后来有学生开了头,非常抽象地在草坪上乱爬。学校不让爬了,就开始蹦迪,一大群学生,本硕博都有,本科生绝大部分都是各省高考佼佼者,就这么在草坪上蹦,别叫我达芬奇,让我唱首melody……
蹦了几天,有学生带了酒,在教学楼门口摆摊调酒。在压抑的大环境下,处在崩溃的边缘,学校里白天秩序井然,晚上弥漫着混乱癫狂的氛围。
乔知方就是三月末去的学校,在学校里住到了四月末。其他人在草坪上蹦迪,他们一群博士蹦暖和了,就在路灯底下打麻将。
乔知方会打麻将,但不太会打牌,打牌还是傅旬手把手教的他。
他走了一会儿,在麦当劳附近看到了傅旬。路灯静静地照着,傅旬是很好认的,身形高挑挺拔,气质冷淡疏离,一张脸骨相优越,轮廓分明——
即使离得不近,他的脸上也嘴巴是嘴巴鼻子是鼻子的,肤色白皙,眉眼清晰。
因为要去见业界前辈,所以傅旬换了一身版型更好、看起来更正式的衣服,黑色西裤,黑色风衣,鞋也换成了皮鞋。
傅旬长得高,腰窄肩宽腿长,身形格外适合穿风衣,毕竟身高到了,轻而易举就能撑起衣服的版型,人和衣服相得益彰。
乔知方看见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托特包,里面像是装了东西。
乔知方没再往前走,站住之后,朝傅旬歪了一下头,欣赏傅旬的脸和傅旬整个人。傅旬也看见了他,把包背了起来,朝他努力挥了挥手。
看傅旬挥手的样子,乔知方觉得,傅旬没少喝,至少得是微醺了,所以显得这么高兴。
傅旬说:“乔知方?”
“嗯。”
他朝着乔知方迈了几步,问:“冷吗?”
乔知方出门前懒得多穿衣服了,在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门,因为洗过了头,刘海垂着,没再抓上去。
乔知方有没有刘海,气质的差别很大。
他说:“不冷。”
他看着傅旬的脸色倒是很正常,不过傅旬和他不一样,傅旬喝酒很少脸红。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往回走,总觉得傅旬走路好像都没那么稳了。
他纳闷地问傅旬:“傅旬,喝了多少啊?”
傅旬说:“没喝多少。”
傅旬身上有香水味,珍华乌木的气味若有若无,和酒味混在了一起。酒味的确不重,根本没遮住很淡的香水味,但乔知方觉得傅旬的状态不像没喝多少。
“不信。”
“真的。”
傅旬说晚上一共有八个人吃饭,餐前开了一瓶香槟,吃饭的时候又开了一瓶黄酒、一瓶白酒。黄酒是16度的冬趣,白酒开的53度的茅台。
茅台度数高。乔知方也猜到了,饭桌上得开白的,开了就得喝完。
不过吃饭就是吃饭,稍微聊一聊工作、聊起来影视寒冬,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环节,所以饭局结束了,傅旬的心情算不上糟糕。
两个人聊着天,又走进了小区。
晚上,小区里的大部分住户家里的灯都灭了,乔知方往楼上走,傅旬拽他的衣服。傅旬小声和乔知方说自己打包了菜,结果落在y哥的车上了。
乔知方说傅旬好像真的喝多了。
他打开家门,傅旬走进来放下了包。乔知方出门的时候,留了桌子上的台灯,家里没有开着其他的灯。
乔知方关了门,还没脱衣服呢,傅旬问他能不能抱自己一下。
乔知方说:“能呀。”
傅旬笑了一下,靠到了乔知方身上,他像是觉得累了,把脸埋在乔知方的颈侧,歇了一会儿。
从室外的夜风里走过来,傅旬的脸颊微微生凉。
他说:“哥,其实我没怎么喝酒,y哥和小熙姐喝的多。我喝了几杯黄酒。”
“嗯、嗯。”乔知方抱着傅旬,想听他继续说什么。
傅旬说:“菜也没忘,在我包里呢。”
乔知方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傅旬的包里什么都有,甚至能掏出来打包盒。
傅旬大概是真的没喝太多酒,他凑过来,离乔知方近了,乔知方能闻到漱口水的气味。
果味漱口水。傅旬找乔知方索吻,乔知方蹭了蹭傅旬的鼻子,然后吻了下去。
像是……
香橙绿茶味的漱口水?
傅旬抓着乔知方又舔又咬,亲了半天,乔知方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了,微微用力在傅旬腰侧捏了一把,让他停一停。傅旬,停一停,再不停他们两个今天晚上就没办法早睡了。
傅旬松了手,乔知方浑身发烫,他调整着呼吸,不敢看傅旬,打算去把过道里的夜灯打开。
傅旬说:“乔知方。”
他这么一叫,乔知方下意识地又去看他。傅旬这次叫乔知方,并不像平时说话那样,语调不是向上扬的,而是沉下来的。
傅旬还没换衣服,衣着整齐,朝乔知方走了一步,乔知方不知道为什么就退了一步。
傅旬垂着眼,像是在观察乔知方,说:“哥,我没喝醉,在外面其实是逗你玩的。”
乔知方听傅旬现在说话的语气,知道他确实很清醒了。
演员傅旬。傅旬想演的时候,确实很能演。
被傅旬这么看着,乔知方觉得自己嗓子发哑,“没喝醉的话……”他想抬手示意傅旬脱了外套挂起来,刚一抬手,傅旬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傅旬抓得乔知方手腕疼,傅旬挑了一下左眉,盯着他说:“嗯,没喝醉的话?”
嗯,轻轻的一嗯,带着暗示意味。
没喝醉的话今天肯定早睡不了了虽然喝醉的话可能也不能早睡乔知方你也在猜他都是装的嗯嗯嗯嗯我们从坚果里剥出时间教它走路时间缩回壳里我的目光落向爱人的性为什么想起来保罗策兰什么尤利西斯什么时间心跳得不宁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为什么觉得*——
乔知方的脑子里很乱,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在胸膛里搏动,声音越来越大。傅旬一直不撒手,甚至也没收回力气。
乔知方故意凑近傅旬,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在傅旬的耳边说:“没喝醉的话,那就脱了衣服去洗澡吧。”
他说完,在傅旬的颈侧亲了一下。
痒,傅旬被他亲得下意识躲了一下。像是有冰碰到了皮肤,然后有火绵延开烧了起来。从颈侧再往上,傅旬的下颌角上有一颗痣,痣小且颜色浅淡,在这个位置,傅旬本人是不容易看到的。
傅旬还是没撒手,攥着乔知方的手腕说:“一起洗吧。”
乔知方说:“我洗过了。”
傅旬说:“不行。”
他的语气不是在做商量,而是在下命令,不行。
于是乔知方一晚上洗了三次澡,自己洗了一次,接傅旬回家了又洗了一次,睡觉之前,又洗了一遍。
睡过去的时候,乔知方模模糊糊想起来,真巧啊,自己今天进小区,也是进了三次。独自从爸妈家回来进来了一次,和傅旬一起两次。
乔知方和傅旬,在回望塔园小区住的第一天,睡到了中午十一点。
十一点半,乔知方比傅旬醒得早十几分钟,他操心着学校会不会发什么答辩通知,睡得没傅旬那么安心。
醒了之后,他先拿起来了手机,侧躺在床边,回了一会儿微信消息。
傅旬在半睡半醒之间,伸手去捞乔知方。
捞了一下没捞到。
“乔知方?”他带着鼻音问了一句。
乔知方回了一句:“在呢。”
傅旬拉高了被子,把自己从头到尾都盖住了,在被子里问:“怎么有点冷,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卧室里拉着窗帘,但乔知方不用看窗户外面,也知道为什么冷,他说:“没下,今天停暖气了。”
傅旬往乔知方身边滚。
乔知方说:“宝宝,你再拱我,我就掉下去了。”
乔知方叫了一声宝宝,傅旬缩在被子里笑,他从自己的被子里钻到了乔知方的被子里,扯得被子直漏风。他们两个离得太近了,乔知方直接贴着傅旬的体温,傅旬一笑,他也能感受到细微的颤动。
他放下手机,想转过身,但背后被傅旬挤得没有地方。
他问傅旬:“冷?”
“有点。”
乔知方隔着被子拍了拍傅旬,示意傅旬给他留点空间。
傅旬睡爽了,心情很好地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在被子里,和我妈妈玩。”
傅旬在被子里待着,也不出来,纯棉被套上有着细碎的花纹,贴在肌肤上,让人觉得温暖并且温柔。
乔知方很早就不和他爸妈一起睡了,除了午睡,他的记忆里没有和妈妈一起起床的经历。他对傅旬说:“醒醒,我是你哥。”
傅旬在被子下面问:“你是我哥?”
“嗯。”
“你是我的老公呀。”傅旬说话的时候,故意把嗓子夹了起来。
傅旬一句话,说得乔知方抚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唉好想在被子上撞死啊,他一边笑一边觉得无语——
傅旬又开始犯病了,但和昨天晚上犯的不是一种病。
作者有话说:
*《CORONA》保罗·策兰
秋天从我手里吃叶子:我们是朋友。
我们从坚果里剥出时间教它走路:
时间缩回壳里.
镜中是礼拜日,
人睡入梦乡,
嘴巴吐真言.
我的目光落向爱人的性:
我们彼此相望,
我们说些黑暗的事,
我们相爱如罂粟和记忆,
我们睡了像螺壳里的酒,
像海,在月亮的血色光芒里.
我们相拥于窗前,路人从街上看我们:
是时候了,该让人知道了!
是时候了,石头终于要开花了,
心跳得不宁了。
是该到时候的时候.
是时候了。
第42章 厨房
起床洗漱之后,乔知方觉得很累,傅旬在厨房热了两盒黑豆豆奶,给他拿了一盒,然后去阳台把花浇了。
傅旬很熟悉这套房子,乔知方不用说,他也都知道东西收在了哪里。乔知方在客厅里坐着,咬着吸管喝豆奶,隔着窗户看傅旬在阳台给花喷水。
阳台没有暖气,养着仙人掌、兜兰、苦苣苔、蔓绿绒、不甜西瓜三角梅……不甜西瓜三角梅开了花,颜色就像不甜的西瓜。
仙人掌和一排各种各样的苦苣苔,都是傅旬拿回来的,吉赛尔、芒果花猫、北林之春,几盆苦苣苔已经是第二代或者第三代了。
等到四月,苦苣苔会陆续开花。
乔知方一边喝豆奶一边想《荒原》正文的第一句,死者的葬仪,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四月十日夜,乐天白:微之微之。四月的一天晚上,白居易给元稹写信:元稹元稹!
乔知方觉得自己被论文毒害了——
他和古代组的同学交换校对论文,看完了满脑子都是论文里的句子。
中午十二点,太阳正好,傅旬在阳台上被光线照着,像是在发光。乔知方喝着豆奶看傅旬,给自己的眼睛放假。
傅旬隔着玻璃说:“哇,仙人掌长这么高了。”
傅旬只买花不养,要是他自己养,养着养着就养死了。就像八万,傅旬隔两天就夜不归宿,八万跟着他不会幸福的。
他在窗户后面朝乔知方比了半个心,乔知方在窗户前面的椅子上坐着,因为咬着吸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配合地朝他比了另外半个心。
傅旬说:“乔知方,摇椅没了。”
乔知方喝完了豆奶,说:“都七年了,哥,早该坏了。”
“我再买一个?”
“你又不怎么来,别买了。”
“我来呀。”
乔知方笑了笑,说:“那你来吧。”
来了正好扫地搞卫生。
傅旬离开了阳台,阳台的门在卧室里。他走了出来,问乔知方是做饭还是点外卖。
他不想吃外卖了,昨天晚上出去吃的饭,油太大了。
乔知方说:“这就做饭,做了就吃。”往厨房走了过去。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两面是墙,两面是推拉门,对着灶台的主墙上铺着珍珠釉面瓷砖,便于擦拭,侧面的推拉门藏在橱柜旁边,拉上这扇推拉门,就可以隔出来一个小餐厅。
小餐厅里做了一个吧台,可以坐在高脚凳上吃饭。乔知方以前做饭,傅旬就在吧台边坐着,择菜或者剥蒜。
过了好多年,傅旬又在吧台旁边待着了,乔知方没有拉上侧面的推拉门,在厨房里煎蘑菇、煎番茄、煎培根、煎蛋,烤吐司。
铸铁锅上培根滋啦滋啦响,傅旬在吧台旁边撕了一袋混合蔬菜,往沙拉碗里倒,倒完从冰箱里拿出来焗豆罐头,把罐头打开了。
傅旬顺手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冻蓝莓,他从乔知方家的冰箱里掏东西,比在自己家还顺手。
满屋子都是煎培根的香味,乔知方关了火。傅旬往沙拉碗里倒蓝莓,倒了两粒,说自己饿了。
乔知方说:“马上吃饭。”他把傅旬打包回来的干巴菌炒饭放锅里又炒了一遍。
傅旬在小餐厅里问乔知方,要是他后天通过了预答辩,要不要和乐乐姐、杨姐一起吃一顿饭。本来傅旬是想在妇女节前后,请杨姐吃饭的,他连去哪家花店订花都想好了,没想到得了新冠,一晃眼就到了三月中旬。
乔知方一边热饭,一边想……哎呦喂,预答辩,一提起来能有效减少食欲。
傅旬拌好了沙拉,到厨房里一趟一趟把盘子和碗拿走了,乔知方关了油烟机,刷完锅和铲子走了出来。
乔知方本来就说了要请乐乐姐吃饭,他坐到了傅旬对面,说要是自己也去吃饭的话,那就自己请客吧。
他问傅旬想吃什么,打算尊重一下傅旬的喜好再选餐厅。
傅旬戳了一下煎蛋,把溏心蛋黄戳破了,笑着说:“那我得搜搜,乔老师请客,我得吃贵的。”
他开始找自己的手机,但手机不知道在哪里扔着呢,于是他找乔知方要乔知方的手机。
傅旬虽然喜欢和乔知方闹着玩,但他没有要求乔知方随时把手机给自己看,他也基本不会不经过乔知方的同意看他的手机。
傅旬比很多人都心细,他在某些事情上很有分寸感,比如乔知方在浴室泡澡的时候,傅旬不会在浴室待着——
傅旬和乔知方都是需要一些独处时间的人,傅旬尊重乔知方的边界,就像乔知方也尊重他的一样。
其实乔知方还是觉得累,浑身都像是没缓过劲来,情绪也有一点蔫。傅旬能看出来乔知方不太舒服,所以也并不上手招惹乔知方了。
乔知方觉得累,他也是会心疼的。
乔知方的手机录了傅旬的face ID,他把手机递过去,说:“我就那两毛钱,都给你花,你别惦记了啊。”
傅旬笑了一下,说:“那多不好意思啊。”
“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
“不好意思,但是我就是喜欢花你的钱。”傅旬说:“我想吃本帮菜,完了,我最近都不想碰海鲜了。”
乔知方说:“那订屋里厢吧,我要是没事就过去,有事那肯定没心情吃饭了,你们吃,我结账。”
希望没事,乔知方心想,预答辩被骂就被骂,被骂了但能通过就行——
关关难过关关过,过去了就算是过去了。
傅旬把手机锁起来放到了一边,问他:“哥,你是不是经常去三里屯那边呢,你还挺熟悉的。”
“其实很少去,前几年我都没怎么出海淀区。”
“为什么?”
“疫情啊。”
“唉,疫情结束了,感觉那几年和被偷走了一样,都没觉出来怎么过,但就这么过去了。”
是的,每次一想,总还觉得去年就是疫情之前呢。乔知方问傅旬打算哪天吃饭。
傅旬说:“这几天不行,再出去吃我就吐了,炒饭我都不想碰了,感觉太油。要不我们下周二去吧。”
乔知方说:“下周二我不行。”
“为什么?”
“和同学约好了,晚上出去喝两杯。”
“乔老师你好忙呀,下周的日程都出来了。”
“下周预答辩就都结束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三四个人打算休息休息。”
傅旬笑着问:“去喝酒?”
“嗯。”
“我喝完了你喝,你也和我喝两杯呀。”
乔知方说:“饮酒有害健康。”
傅旬说:“但我昨天确实没多喝。”
“感觉你也没多喝。”傅旬昨天晚上没多喝酒,所以没少折腾乔知方,傅旬要是真的喝多了,基本上就乖乖睡觉了。
傅旬说:“我没怎么碰白酒,喝的是依云矿泉水。”
乔知方纳闷,傅旬这是以水代酒了,问:“矿泉水,可以吗?”
“可以呀,我付了服务费的,我和他们大堂经理说了一声,分酒的时候,他们给我的分酒器里兑了矿泉水。昨天我去饭店,隔着很远看见摄像头的反光了,感觉有人等着拍照呢,我不能喝醉。小熙姐可能没那么好心。”
“你觉得是你经纪人找了人来拍你?”
“可能是吧,但我是正常出门正常吃饭去的。小熙姐和杨姐不一样,小熙姐……心思活,反正黑红也是红,先红再说。之前小熙姐带的艺人炒cp,从剧里炒到真人,她们开始埋线的时候就找狗仔盯男方了,前后盯了多半年,拍到了男方的对象,一二三四个呢,cp炒起来了,就开始放照片,狗仔直播放,职粉在豆瓣娱乐组放,在热搜上大撕特撕,想把cp粉提到女方这边。要说小熙姐做的不对……但是娱乐圈有时候没有对不对,炒cp的红利男方也吃了,骗人是他们一起骗的。”
乔知方说:“塌房是他自己塌的。”短短半年,一二三四个嫂子,说意外也不太意外,娱乐圈就是这样卧虎藏龙。
傅旬抬了一下眉,说:“所以,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真情侣一般不上热搜的。”
“谁谈恋爱想一直被围观呢。”
“嗯,就是说呀。我自己被批皮路人、自己的粉丝指指点点,我有时候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两个人的感情呢。你今天高兴了是因为你对象、你不高兴了也是因为你对象——反正你怎么样,大家都会往你对象身上扯,唯粉互撕,cp粉窥私,一有什么动静了,唯粉和cp粉都会指责审判对方,双方的压力都会很大。”
乔知方能理解傅旬表达的意思。如果要写论文,可能他会写:在宗教失落之后,爱被抬升到了新宗教的高度,但现实中,真正的爱和宗教时代的神迹一样,往往是稀缺而惊险的。
稀缺而惊险,于是人会本能地规避风险并且寻找替代品。
嗑cp尤其是嗑真人cp,本质上是一场集体性的情感实践,是对稀缺的爱的弥补——
参与者们以旁观的身份,回避了让自身遭遇爱的风险的可能,试图在高度商品化的娱乐工业产品里,挖掘并且守护一种被视为纯粹的、真实的情感关系。
但工业化产品不是真正的爱,而是利益为上,由资本贩卖的爱的幻觉。工业化也意味着,这种模式是可以被多次重复、批量生产的。
于是cp出了一对又一对。
可能偶尔会掺入真品,但绝大部分都是虚假的。毕竟真正的感情,拒斥一种资本主义式的消费逻辑,不允许自身被商品化。
其实在预答辩之前,乔知方是会觉得紧张的——紧张到随便想一件事,都会变成论文体。
他把自己无语笑了。
傅旬问:“笑什么呀?”
乔知方说:“呃……笑我自己,没什么。”他说:“认真做演员,我觉得你特别好。”
傅旬一看就知道乔知方不是因为这个才笑的,问他:“你想别的了吧。”
乔知方糊弄傅旬说:“嗯,想你。”
傅旬笑了笑,没继续追究他到底在笑什么。
不过,乔知方是真的觉得,傅旬是一个难得的演员,踏实也清醒,他的前经纪人杨姐则是一个目光长远的引路人。
傅旬是来当演员,而不是来当流量明星的。电视剧或者电影里有cp,傅旬尊重大家的嗑法,但是非要扯到真人身上,他一般情况下都会割席——
或许这也是傅旬的粉丝都爱叫他老公的原因之一,傅旬不卖rps,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人。
乔知方和傅旬闲聊着吃完了饭,傅旬去厨房把盘子和碗都刷了。乔知方家里的厨房不大,没有装着洗碗机,这次傅旬确实是亲手刷的。
以前傅旬就在家刷碗。
傅旬清理了水槽,洗干净了手,说:“感觉餐具都没怎么变。”
乔知方在吧台上坐着,说:“乔知方勤俭持家。”
乔知方自己点自己的名字,傅旬没忍住笑了笑,他一转头,忽然看见了锅,这才想起来没刷锅。他正准备刷锅呢,拿起来一看,发现乔知方已经刷过了,他说:“哥,你把锅刷啦?”
“嗯,那你不是省事吗。”
傅旬拿着个锅在厨房里转悠,发现铲子也刷了,说:“爱上哥哥都是哥哥的错~”
“不许叫哥哥。”乔知方把“哥哥”两个字念得重了一点,傅旬每次叫他哥哥,都叫得阴阳怪气的。
“我乐意,哥哥。”
乔知方无力地笑,说:“你行了啊。”
“哥哥,”傅旬逗乔知方,朝着他叫:“哥哥?”
“哎。”乔知方突然干脆地应了一声。
“……”傅旬愣了一下,“乔知方,你怎么答应了,你不能答应。”
乔知方用手托腮看着傅旬,故作无辜地说:“我乐意。”
第43章 想象海
Jalousie,含义是“百叶窗”或者“嫉妒”。
百叶窗,乔知方在百叶窗旁边坐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在走神,他想起来在《神曲》的炼狱里,作者但丁为嫉妒者设下的刑罚——缝合双眼。
当嫉妒者不能再用眼睛看人,他们终于转而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
同时,眼盲是刑罚,也暗示了受罚者的罪过,他是目中无人的,没有学会真正地尊重站在他眼前的人。
嫉妒是一种不搔会痒、搔了会痛的情绪。
嫉妒是欲望的阴影。désir,欲望,来自拉丁语,“de”表示离开,词根“sideris”指星辰。离开星辰或缺少星辰。
所以,或许“欲望”的本义,正产生于过去的缺失,最初,这是一种对失去或者缺少的东西的渴望。
当乔知方和傅旬分手之后,乔知方知道了他对傅旬的欲望。
以及他的嫉妒。
傅旬说,读博听起来就很厉害。读博只是听起来很厉害,乔知方和他的很多同学所感知到的博士生涯是消极的,这是一场漫长的失落之旅,越往前走,你越会发现自己的无知、不足,以及有限,你越会怀疑自己的价值。
读博是一个动词,是在消极的情绪之中,逆水行舟。
论文,一条水中之舟,微小但具有确定性,使学者不至于被学术之海溺毙——你写,你在这片无涯的海水之中,通过书写,有了自己暂时的容身之地和抵御之所。
乔知方不是自己在家的,傅旬也在,他知道乔知方心烦,所以在家里也安安静静的。傅旬自从回了苏州街住,就没再搬走,他把自己的睡衣拿了过来,这两天每天都回来睡觉。
已经过了零点了,傅旬问乔知方还不睡吗,乔知方说睡不着。明天就要预答辩了,如果他说不紧张,嗯……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傅旬刚擦完护手霜,软管上写着樱花味护手霜,闻起来香香的,但乔知方总觉得这不是樱花的味道。
傅旬把一杯水递给乔知方,握杯的手指的骨节清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从台灯底下移开的时候,折着些微的光。
他问:“这么紧张吗?”
乔知方说:“我真有同学没通过答辩,谁知道答辩专家会说什么呢,心里……有点没底。”
博士答辩不像硕士,不是开一场答辩会,同专业的同学们一起来的,而是谁答谁的,每个人单独去自己的预答辩委员会做陈述。
乔知方早就拿到自己的预答辩委员会的专家名单了,有一个专家去年给过他师兄“不通过”,专家先翻的师兄论文的参考文献,说博士论文写得好不好,看参考文献就能知道大概:
一篇有质量的博士论文,需要200多个参考文献。看完参考文献数目,再看出版机构、出版时间、作者,就能知道论文作者有没有用功。
专家说师兄不够用功。
潜意识里弥漫着压力,乔知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用功了,如果按去年专家看参考文献的标准来说,他算是用功了。但他会不会在其他一些方面,还不够用功呢?
他轻叹了一声,和傅旬说:“没事,我不睡也行,答辩完再睡。旬儿,你困了就先睡吧。”
傅旬坐在了他身后的沙发上,说:“累吗?”
“不算累吧,身体不累……”乔知方说:“感觉当演员也蛮不容易的,一直在被面试。”
傅旬说:“适应了也就习惯了,今年不面了,我给自己放假了。哥,等你答辩完,咱们出去走走吧。不要没底,通过是正常的,不通过也正常,别有压力,早晚会过的。”
傅旬不说这次必须会过的,没有给乔知方任何压力,只温温和和安慰了乔知方几句。乔知方记着他的事情,问:“去南京?你下个月不是还有话剧排练呢。”
“去哪儿都行,出去两三天,心情就能不一样了。你要是不急着看论文,晓枫在漳州呢,在东山岛取景,他说他在铜陵镇,给我发了照片,给你看看?”
“行。”乔知方站了起来,一晚上坐得腰疼,他伸了个懒腰,喝水活动了片刻,说:“不急着看论文,现在我在这里待着,是假用功,是骗自己说:你看啊我没玩啊。”
傅旬笑了一下,拍拍沙发,让乔知方坐到自己前面。
其实乔知方今天没怎么见傅旬。乔知方上午就去学校了,先去打印店拿了自己的胶装好的纸质版博士论文,然后去了图书馆,等到晚上八点才回来。
傅旬白天去和工作室的同事开会了,然后回了自己的大平层。
等乔知方从学校出来,傅旬收到他的消息也出了门,两个人都往苏州街走,在望塔园小区附近遇见了。
乔知方坐在傅旬身前,傅旬给他看晓枫拍的照片和视频,他往上拉了几下聊天记录,想把照片都给乔知方看看。
晓枫是北电摄影系毕业的,在学校的时候,和傅旬合作过小组作业。晓枫学了很多年油画,拍摄风格里有一种粗糙的真实感,但构图又往往是古典的,拍出来的画面有独特的张力——
乔知方和傅旬以前的一些合照,都是晓枫拍的。
文宇导演看过晓枫的作品,说晓枫喜欢用缓慢的推轨镜头,即使场景混乱,画面也有光影层次,本人的性子应该很稳。
晓枫性子稳,傅旬的前执行经纪人子郁肝肠似火,是个暴脾气。
乔知方比陪了傅旬这么多年的杨姐、比傅旬的所有老粉,更熟悉傅旬身边的人。和晓枫一样,子郁也和傅旬是同届的,她就是傅旬的同专业同学——
大一的时候,大家一起上表演课,解放天性,做动物表演。傅旬正蛄蛹着演虫子呢,班里的男生不知道怎么把手机带了进来,偷偷在旁边拍,子郁也不认识傅旬,但一把就把手机拍飞了。
傅旬就这么认识了子郁,后来晓枫也把她拉到工作室来了。子郁对朋友赤诚又真诚,傅旬试镜大导的《热爱》,试了四次,都要进组了,被换了角色,她气得直哭。
现在子郁不做执行经纪人,已经是经纪人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乔知方和傅旬的高中有一句宣传语,叫“我们从这里走向世界”,或许有些时候,傅旬最初的草台班子工作室也适用这句话。
最初的工作室的成员天各一方,工作室只是一个起点,远远不是终点,还在这条路上的人,都是希望彼此能更好地往前走的。
傅旬给晓枫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北京,晓枫说得至少再过一周。
fx.:哪儿呢,枫?
这几天在哪里呢,晓枫儿。傅旬在北京住的时间早就比在南京住的时间久了,晓枫是在北京长大的,他对着晓枫,没有那么多假客套和假规矩,有时候说话也说北京腔。北京人说话偷懒,吞音吞字。
晓枫的头像是一个驴肉火烧,这是他精选的头像,用来慰问不能多吃饭的圈内朋友们。
赤日炎炎似火烧:【位置】
赤日炎炎似火烧:县城里呢,忙得不行
赤日炎炎似火烧:[疯狂摄像熊猫头].jpg
赤日炎炎似火烧:寻儿,你找宣子帮我买点儿胶卷,柯达炮塔400,我回北京了找他砌,我就不单独给他发了,谢谢宣子啊
乔知方晚上在客厅整理预答辩材料,傅旬没有给晓枫发语音,晓枫也就没有回语音,他的消息看着像是用语音转文字发过来的,偶尔会出现一两个错字。
fx.:[OK]【引用“赤日炎炎似火烧:寻儿,你找宣子帮我买点儿胶卷,……”】
fx.:怎么又跑福建的县里了?
赤日炎炎似火烧:找旧楼呢,拍大县城
赤日炎炎似火烧:本来想去四会儿,去了又想着得有海,去海丰吧,但你们《风平浪静》把海丰拍得太突出了,我们干不过,那就不去了
晓枫给傅旬发了几张照片,主要是在他定位的铜陵县拍的:照片里没有高楼大厦,大多是平房和二层小楼,苏联建筑风格的图书馆、废弃百货楼,居民区生着青苔的粗面水泥上面,各种电线交缠在一起,巷子里电动车乱停。
自建房的门头上贴着各种漂亮的瓷花砖,黄蓝撞色的、湖蓝方块的、藕色雪花纹的。
晓枫回消息说,闽南的很多瓷花砖都是从日本进口的,仔细看会有凹凸的纹路感,可惜拍照显不出来。
他还给傅旬发了一张“海丰俱乐部”的照片,说地点不在海丰,而是在福州苏澳村,是他们意外发现的建筑——
这里本来是电影院,空荡荡的大厅里,座椅都被拆除了,玻璃窗破损,黄绿拼色的地板已经有了年头,显示出时间的磨损痕迹。
咸涩的海风似乎能穿堂而过。
傅旬在乔知方身后坐着,抱着乔知方,把头靠在他颈侧,拿着手机和他一起看照片。
晓枫拍的照片很漂亮,乔知方看着晓枫回复的消息,说:“海丰俱乐部没在海丰呀?”
“没有,海丰在广东嘛,跟砂糖橘似的。”
“嗯?”
“砂糖其实不是吃的那个砂糖,是个地名,砂糖橘名不副实……也不是名不副实吧,反正和想的不一样。”
傅旬有时候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乔知方不太相信地问:“是吗?”
“真的,晓枫前天说的,我也刚知道。晓枫去了一趟四会,砂糖村在四会呢,砂糖村的橘子叫砂糖橘,四会还有皇帝柑,晓枫说是错季的,不容易买到,非要给我寄一箱。我不好意思收,他说他给子郁寄了两箱,我说那怎么才给我一箱啊。”
乔知方笑了笑。
傅旬和乔知方说话的语气亲昵而放松,他不用和乔知方特意解释谁是谁、谁有怎么样的过去,乔知方都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存在着一种其他人无法介入的语境。
“我和晓枫说,我和乔老师惨得不行,在北京坐牢,晓枫说他也过得就那样儿,流放岭南。”晓枫知道傅旬和乔知方又恢复了联系,毕竟傅旬现在的微信头像就是乔知方——晓枫的记性很好,他以前在朋友圈刷到过乔知方滑雪的视频。
傅旬问乔知方:“晓枫发的照片挺好看的吧?”
乔知方说:“好看,忘了哪本书里说的了,海没有路径,但是有记忆。想象在海边吹风,感觉就很不一样。电影电视剧喜欢拍海边的小镇,是有原因的。”
傅旬点开了视频让乔知方看,视频里到处都是人头,旅游景点的嘈杂感扑面而来。
海、风、盐的痕迹,植被、水泥墙、彩色地砖——照片好看,纯粹是因为晓枫找角度把人都避开了。
傅旬在乔知方身后笑,打开视频,和海有关的梦一下子就碎了,出门不是看海,是看人人人人人人。
视频里的大喇叭放着烂大街的流行音乐,叫卖的普通话里偶尔掺杂着隐约的方言,“豆庄油姑啊,葛来吸啊。”
对景点而言,铜陵县的长街和南京夫子庙或者北京南锣鼓巷,并无不同,本质上都变成了一种文化景观,卖的大部分东西都是相似的工业制品,连BGM都可以是一样的。
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在这种场景里,方言反而是最珍贵的,保留了一方水土的独特性。
傅旬说:“还挺吵的呢,好真实。”
玩具小狗在视频里汪汪汪汪叫,和电池不要钱一样,乔知方笑了一下,说:“出门好挤。”
但是出门了,离开把人困住的北京,心情好。
傅旬把手机放到一边,说:“要不然晓枫说累呢,我说好真实,他说好累我靠,镜头里岁月静好,镜头外面挤得直冒汗。但是,镇上也有人少的时候。”
傅旬放下手机之前,没有锁住屏幕。晓枫和傅旬能当朋友,当然有原因。虽然晓枫的头像是驴肉火烧,但他的灵魂是“赤日炎炎似火烧”的“火烧”。*
原来,他在最后给傅旬发了一段音频,没画面,只是录了一段海浪的声音——
刷、刷,有节奏的海浪声,像是母亲的呼吸。
海风吹过电子设备,风声变得很大,隆隆直响,失去了一些真实的质感,但保留下了任意去来的粗粝的自由。
有人在海风里说了几句话,或许说的是方言,声音被风吹散,变得很渺小,像呢喃一般,一句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晓枫也好,傅旬和乔知方也好,都不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都对海水保留着陌生但亲近的好奇心。海令人惊奇。
波涛阵阵。
傅旬替乔知方捏了捏肩,然后搭着他的肩,问:“现在有点困了吗?”
乔知方把头靠在傅旬的手臂上,说:“可能吧。”
傅旬说:“我给你捏捏。”替乔知方继续捏肩,两个人也不说话了,就这么静静听了一会儿海风的声音,直到乔知方真的困了。
刷……刷……刷……
刷……刷……
刷……
嗤嗤呼呼的风声。
傅旬的手心干燥温暖。
乔知方以前哄傅旬休息,过了五年了,傅旬在乔知方背后,哄他休息。
作者有话说:
*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宋元时期的民歌,为《水浒传》所引用。
第44章 盛开的樱花林下
预答辩比想象得轻松,陈述、提问、答辩,答辩专家没有提什么尖酸古怪的问题,指出的修改意见都很有意义。
论文不需要大改,乔知方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答辩的过程里,有一个专家根据一处细节提问乔知方:他在论文里写,民国早期,一些中国作家会从《圣经》中取材,借其中的人物书写现代情绪,他举了向培良的《暗嫩》等作家作品来做例子,那么,他是不是清楚《暗嫩》讲了什么?
乔知方当然是清楚的,《暗嫩》取材于《旧约》里的《撒母耳记》:耶和华所拣选的受膏者大卫王有诸多子女,他的儿子押沙龙有一个美貌的妹子,名叫他玛,大卫的儿子暗嫩爱她。
作者借暗嫩乱.伦的故事,来影射欲望和理想的空虚性,追求不到的欲望固然痛苦,被实现了的欲望,也不过只是在实现的那一瞬间得到了满足,随后又陷入无尽的痛苦。
他玛是暗嫩眼中美的符号,当暗嫩强.奸了他玛,他感受到的不是满足与加倍的爱慕,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察觉到了一种更为空虚无助的失落感。
他赶走了他玛。
《暗嫩》是一部在今天看,在性别设置上相对过时的作品,男性被视为第一性的。在上个世纪,处在封建主义和帝国侵略的夹缝里,作者们无暇去考虑太多事情。
提问的专家从《暗嫩》切入,是想知道乔知方有没有做够功夫——他是把作品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作品,只不过是敷衍地列出书名做了汇总?
乔知方是看了书的,其实在看《暗嫩》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的出处,故事里还涉及到另一个人物,他玛容貌俊美的哥哥押沙龙。在事情发生两年之后,押沙龙为他玛复仇,杀死了异母兄弟暗嫩,被父亲驱逐,遂起而反叛。押沙龙死后,父亲大卫王失声痛哭。
福克纳有一本小说,就叫《押沙龙,押沙龙!》。
傅旬在读大一还是大二的时候,在书店买了一本《押沙龙,押沙龙!》,他觉得这个书名很有意思,提起来一个名字,并且要带着感叹号提两遍,把书买了回来。结果,他发现作品里没人叫押沙龙——
就和后来的《尤利西斯》里没人叫尤利西斯一样。
乔知方和傅旬的很多记忆,可以构成互文,傅旬不知道书名是什么意思,搜了之后,给乔知方讲了一遍,乔知方在这三个人的故事里,最先记住的就是押沙龙。
押沙龙,父亲骄傲俊美的儿子,同时也是父亲的逆子。傅旬身上有那么一点点轮廓,模模糊糊像他。
比喻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如果乔知方用押沙龙比喻傅旬,那么他一定是有意识或者下意识的,把他对押沙龙的一部分情感,和押沙龙身上的一些东西,投射在了傅旬身上。
美而被毁的,悲剧性的。复仇的,与父亲不和的。
失序的,又或者自毁的。
预答辩结束,乔知方和导师还有一个师兄,一起在学校的饭店里吃了一顿饭。师兄已经毕业两年多了,在地方高校任职,这次回北京是来开会的。
师兄特意回母校一趟,是想来抱导师的大腿。师兄说,工作之后压力不小,申请课题很难:省课题都是人情关系,申请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竞争又很激烈。
导师是国家社科基金评审专家,说国家对通过率有要求,通过率只有三分之一,所以申请之前,研究角度、题目都得好好想、好好写。
师兄笑眯眯地看了乔知方一眼,说:“嗐,老师,那我不能和知方比。我们知方,没吃过真正的苦,能写论文,读博也顺顺利利的,家里肯定也不缺钱。”
我们知方,没吃过真正的苦。
师兄这么说了乔知方一句,内涵导师带乔知方写课题,不带自己。生活在北京的人,生下来的时候有房子的,天生就有了房子,没有房子的,可能一生都不会有——
师兄觉得,乔知方属于有房子的那类人。
刚通过了预答辩,乔知方的情绪还没彻底放松下来,他没有特别开心,但是也绝对算不上有负面情绪。然而,被师兄突然点了一句,他的情绪瞬间微妙了起来。
或许师兄是觉得,乔知方不知道单枪匹马写课题到底有多崩溃,他不知道没有学术靠山有多难走,他是大城市的人。而且,他也不会知道工作多累、养家多难。
不留在北京痛苦,其实,留在北京也痛苦。就像乔知方在答辩的时候提起来的《暗嫩》,得不到痛苦,得到了也痛苦——所谓的欲求对象,只不是一个被自我施以幻想的影子。古文说,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居大不易,普林斯顿大学这四年里,发生了至少四起在校生或应届毕业生自杀事件。不提美国,文大和文大附近的高校,青年教师的病退离职率高得吓人。
乔知方还没说话,导师叫了一声师兄的名字,和他说:“你这话说的不对噢,谁都吃过苦。人,都有运气好的时候,也都有运气坏的时候,知方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也没看见,是不是这个道理?我给你课题,都要结项了,你说自己要备课、要看孩子,我只能把你的部分给知方和你梦家师妹,他俩替你通宵写——要不然你指着我这么大年纪了,通宵写出来?你说是不是呢。”
导师说话带着淡淡的南京口音,语气虽然不重,但说的并不好听。
师兄又“嗐”了一声,给乔知方道歉说:“师弟,我这个人脑子直,说话不过脑子,你多包涵。我给你道歉。”说完也不给乔知方任何说话的机会,转向了导师,说:“老师,我也给您道歉,是我不对。”
乔知方抬了一下眉,看着桌子上的菜,丝瓜尖、茶油生炒黄牛肉、清蒸鲈鱼、炉包……他不太想继续吃了。
师兄来北京开会,出差补贴限定了日期,吃完饭就先走了,急着去火车站。他去买单的时候,才发现乔知方一进来就把饭店的会员卡给服务员了,服务员早就把帐结了。
乔知方本来想着师兄是客人,不想让师兄花钱。
挺好的,乔知方也不想白白吃他一顿饭。
导师和乔知方一起往外走,和乔知方说他师兄缺心眼,让他别往心里去。导师说,他师兄要是不缺心眼,就不会非得借着开会的机会才来北京了,还非得逮着乔知方预答辩这天吃饭——
乔知方答辩,导师在下面听着,就这么搞了两个多小时,学生老师都觉得累。
要是学生真的有需求,导师随时都等着学生来找自己。导师说自己当然可以帮已经毕业的学生修改和指导课题,但是这种东西需要面谈,需要学生的诚意。
学术圈并不是象牙塔,像乔知方师兄这样用人朝前不用朝后的学者,并不少见,其实连抄袭、剽窃的人,都并不少见。
导师和乔知方一起走,又叮嘱了他几句修改论文的事情,他陪导师走到了停车场,把导师送走了。乔知方前几天都忙着整理论文,没往这个方向走过,他甚至没留意到,学校里的樱花已经开得这么繁盛了。
中日友好樱花树,前国家领导人到学校访问的时候,和日宾一起种下的,将近二十岁了,开一树白色的花。
买了学位服的本科生和硕士生,在树底下拍照。
乔知方他爸在群里发消息问他,答辩怎么样。乔知方回复说通过了。他爸在群里回着消息,说儿子真棒,脑袋这么好用,肯定是随了妈妈。他爸还在发消息,他妈妈打了电话过来。
乔知方接了电话,一边在学校里走,一边和他妈妈聊天。
他又走到了刚才答辩的人文楼附近,问他妈妈:“妈妈,你说我是不是没吃过苦呢?”
他妈妈想了一会儿,说:“是吧。”
乔知方笑了一下,问:“啊?真的?”
“真的,你小时候,你爸炒了苦瓜,你一口都不吃。怎么了,答辩的时候被老师说了?”
“没,就是觉得,我好像确实没吃过苦。”然而,好像也没特别特别开心过。
乔知方知道自己摸了一手好牌,但是从小时候活到现在,他好像没有体验过多少非常任性的时刻。
小时候当海淀区学生,在海淀区内卷,大了吃读书的苦。
父母老师说我对你有所期待、你一定可以,他累死累活看不完文献,顶着压力通宵赶due,他被编辑退稿,他被导师说这次的论文选题不行……他在苏州街也好,在王子屯也好,一直都是自己住,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如此无力,茫然到似乎看不到一个尽头。
他喜欢傅旬,因为傅旬在一些时候是任性的,任性到倔强,不惜刺伤自己也要刺伤对方,恨谁就恨到骨子里,绝不握手言和。
乔知方以为他妈妈不会再说什么了,正想着挂电话呢,没想到他妈妈说:“怎么没吃过呢,我们不让你吃苦,但耐不住你自讨苦吃嘛,你去广西支教,山里发了洪水,几天几夜联系不上,你在山里没东西吃,我和你爸吓得要命,看见你的时候,眼泪根本止不住。”
乔知方说:“那次我没事,真的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后来就不去了。”
“好好的。你大四毕业,和你们学校老师闹成什么样了,后面又因为傅旬那边的事情,手机号都不能用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没吃过苦呀?别想那么多了,谁没吃过苦呢,别听人瞎说,吃苦是什么好事吗?吃了就算了,吃了也就忘了,啊。”
“嗯。”
“我和你爸,都有焦虑的时候,谁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人过日子,就是这样的呀。我们公司出事的那一年,你姥姥去世、你和傅旬闹僵了,你姨妈又在美国住院。我老觉得不舒服,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乳腺癌了,但我顾不上去医院,后来查了,倒是也没什么大事,乳腺增生。但我一开始挺害怕的,我都想,我是不是得写遗嘱了,我都想过我得怎么写了……我觉得好像我把能吃的苦,在那一年都吃完了。我那年有多心累,其实你和你爸不知道,也没必要都知道。我和你爸当然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但我们也知道,你要是现在不愁,但将来也有愁的时候,人活着,谁都有这一遭。”
乔知方静静听着他妈妈说话,他的性格,比起来像他爸,更像他妈妈,有什么事也不显出来,明面上不声不响的。
乔知方说:“唉,妈妈,我不该在路上给你打电话。”
他妈妈问他:“怎么了?”
乔知方淡淡笑了一下,说:“我一个大小伙子,在路上要是流泪,被人看见的话,怪不好意思的。”
“嗯,大小伙子,但你爸在你这个年纪都当你爸了。”他妈妈像是也在笑,说:“知道你这一阵压力大,体谅你。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和你爸给你做。傅旬愿意的话,也一起过来。”
“嗯……傅旬啊,”乔知方开始假装手机信号不好,“他,可能不方便吧,住的远。”
“真的远?你爸说在健身房看见傅旬了,我心想小旬要在国贸那边住,跑到这边健身,他值当的吗?”
“……”
“小旬要是来,你问问他想吃什么,我和你爸也做上。”
“妈妈,谢谢你,也顺带谢谢爸爸。”
“谢什么呀,谢谢你自己,读博这么不容易,但是也都走过来了。”
读博这么不容易,但是一步一步走,也都走到现在了。
乔知方和他妈妈打完了电话,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了些许自己已经通过了预答辩的实感。
他已经又走过来一步了。
父母、恋人,导师、老师、师姐,他感谢陪在他身边的人,但所有人最多只能是陪着他。读博的路,必须由他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是一条窄路,窄到并不允许两人并行。他有时候会在夜里怀疑自己的选择,但不走这条路,其他路更不是他想走的。
最后几步,乔知方,只剩最后几步了。
他往前走,在树下拍照的学生提前庆祝,录制毕业视频,本科生的论文短,硕士的论文也不算长。在春天里,人群欢呼,博士论文似乎也显得没有那么沉甸甸的了。
天气很好,天蓝云少,他看到学校的草坪上零零散散坐着学生。
寒假里乔知方和傅旬路过草坪,草坪上覆盖着一层无纺布,傅旬以为是雪。无纺布撤了,有雪的地方,积雪也早就化完了,现在,草坪就像温瑞安的武侠小说里一个姓韦的人物的名字——
青青青。
太阳晒在身上,乔知方给傅旬发了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去自己爸妈家吃饭。在他发消息之前,两个人的对话停在傅旬发的祈祷表情包上:
10:36
fx.:[你将通过所有考试].jpg
14:09
小智:傅阳阳,我妈问你晚上要不要来吃饭
fx.:这多不好意思[可怜]【引用:“小智:傅阳阳,我妈问你晚上要不要来吃饭”】
fx.:我想吃阿姨做的萝卜叶包子
fx.:哥,你明天是不是有面试呢
本来是有的,乔知方回:“不面了。”不面了,面那么多高校和研究所,最后又一一拒绝,以后开学术会议遇见了,会很尴尬。
傅旬问乔知方:预答辩怎么样,过了特别特别好,不过的话,晚上我蹭乔老师一顿饭,然后请乔老师吃一个月的饭,吃什么都行。
乔知方回:特别特别好。
妈妈,老乔,傅旬。傅旬想吃萝卜叶的包子,乔知方问他吃肉馅的还是素馅的——
既然中午没怎么吃东西,那就在晚上好好吃一顿吧。
难走的路,好像真的没几步了。
作者有话说:
* 刘向《新序》
第45章 妈妈
傅旬来乔知方家吃饭的时候,拿了一箱皇帝柑和一瓶酒。
皇帝柑是晓枫从广东四会买了发过来的,清甜多汁,北方的市场上不太容易买到。酒是拉梦内酒庄的干白,是傅旬自己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
傅旬经常收送礼,每个住处都放着酒。大年初一晓枫来找了他一趟,他不可能让晓枫拿着东西来空着手走,因为知道晓枫喜欢喝白酒,但喝不惯酱香型白酒,出门的时候,就给晓枫拿了一瓶五粮液。
酒这种东西——
傅旬对喝酒没有特别的爱好,如果自己一个人喝,小酌怡情。如果大家一起喝,他算是公众人物,言多必失,在酒席上,能少喝的话,他一定会少喝。
但是乔知方不一样,傅旬要是和乔知方、乔知方的家里人一起吃饭,就算贪杯多喝两杯,也没关系。
傅旬虽然和乔知方的爸妈住在一个小区里,但平时不好意思过来。每个人的家里都有独特的气味,乔知方爸妈家里可能是放了扩香香氛,气味有一点像娇兰的伟之华,稳重理性。
傅旬对气味很敏感,气味也是所属空间的证明,他总会很清晰地意识到,乔知方家是乔知方家,乔知方爸妈家是他爸妈家——
他没事是不会过来的,他跑到别人爸妈家里干什么呢。嗯……跑到别人家里诱拐别人的儿子。
乔知方的爸爸在厨房里忙,妈妈给他们两个开的门。
“文宙阿姨。”傅旬单手拿住皇帝柑的箱子,朝乔知方妈妈挥挥手笑了一下。
傅旬不是第一次见文宙阿姨了,他和乔知方爸妈早就认识了。乔知方高考,考到最后一科,他和乔知方爸妈一起在考点外面坐着聊天,等乔知方出来。文宙阿姨给乔知方带了绿豆沙,问他喝不喝,找了纸杯给他倒——
最后,一桶冰镇绿豆沙,文宙阿姨一杯一杯给他倒了一多半,就给乔知方留了一个底。
傅旬打了招呼,文宙阿姨让出来门口,说:“好久不见,小旬。来来,进来。怎么还带了多东西来,不用带,下次再来,不要带东西了啊。”
乔知方拿着酒,说:“妈妈,酒也是傅旬拿的。”
“谢谢,真的不用带,快进来,来。”
傅旬说:“阿姨,我高兴嘛,知方今天没事,我们都没事,特别感谢阿姨和伯伯做饭,我来打扰了,蹭一顿饭吃。”
“不打扰不打扰,欢迎你来。”
傅旬走进了门口,其实他上个月就进来过,还和乔知方从冰箱里拿走了东西,拿了什么来着?好像是椰浆,还是牛奶?
两个人把东西放下了,文宙阿姨说不用换鞋了,几个人一起往客厅走。乔知方问他妈妈晚上吃什么,文宙阿姨说:“蒸了包子,没做太多,你爸说他要做冬去春来饭。我炖了番茄牛腩,炖了一个多小时了。你爸在厨房,现在好像是在做油盐枸杞芽呢,是凉菜,他说给做点清淡的。”
乔知方爸妈都能做饭,他爸爸在德国当过访问学者,访问了一年,从炸厨房被逼得学会了下厨,要是再多待一阵儿,估计连厨师证都考了。
文宙阿姨叫乔知方他爸出来。
乔知方长得像妈妈也像爸爸,他的气质和长相里的英气感更像妈妈,身高和五官尤其是眉眼的浓重感像爸爸——
乔知方一看就是他爸爸妈妈的亲生儿子,像是爸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叠在一起生出来的。
其实傅旬也和自己的爸长得像,文宙阿姨和他爸傅长林有工作上的往来,见过傅长林。傅旬比傅长林长得精致得多,脸型也更柔和。
傅旬也和乔知方他爸打了个招呼,张口就叫“伯伯”,然后和乔知方他爸握了握手,一点也看不出来不好意思。
厨房里开着火,乔知方他爸又回厨房做饭去了,说一会儿让大家吃好吃的。傅旬小声和乔知方说:“乔知方我紧张。”在客厅坐下的时候,他紧贴着乔知方坐下了,故意碰了一下乔知方的腿。
乔知方侧头直笑。
傅旬和乔知方的腿贴着腿,两个人暗暗较劲,傅旬于是暗暗地笑。乔知方你行了啊。
乔知方伸手和傅旬说:“请,吃水果。”
茶几上放了洗好的蓝莓,去籽去皮切好的香瓜,插着水果叉。傅旬说:“我去把带过来的水果也拿过来吧,带过来就是一起吃的。”他起身要走,乔知方拉住了他的手腕,说:“我去吧。”
乔知方把傅旬留在了客厅,和他妈妈大眼瞪小眼。傅旬咬牙切齿地笑,你行,乔知方。
文宙阿姨问傅旬最近累不累,说本来想给他包荠菜馄饨,但是已经有两样主食了,就包了馄饨但没有煮——
等傅旬回家的时候,把馄饨拿上,让乔知方给他煮。
傅旬说:“谢谢阿姨。”如果傅旬想的话,是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乔知方去拿皇帝柑,一去不返,因为文宙阿姨问了他的工作,他和文宙阿姨聊了聊彼此的工作,然后聊了一会儿文宇导演的事情。
文宙阿姨平时也总是很忙。
文宇导演现在在加州住,傅旬去过文宇导演家里,前年他去美国拍时尚杂志封面的时候,时间太紧,没能和文宇导演一起看她的新电影,但是两个人一起吃了饭。后来在国内国外,陆陆续续又见过几面。
在傅旬的演员之路上,文宇导演出力颇多。
傅旬的商务经纪人乐乐姐、前经纪人杨姐,甚至林壑导演,都是围绕着文宇导演衍生出的人物。傅旬说北影节期间,电影资料馆会重映文宇导演的电影,他找人预留了电影票,问文宙阿姨去不去看。
文宙阿姨问:“留了几张?”
傅旬实话实说:“两张。”今年他不参加北影节,就没有多要。
“自己和小智的。”
文宙阿姨用的是肯定句,傅旬于是笑了笑,感觉自己脸红耳朵烫。乔知方皇帝柑的箱子有那么难开吗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说:“所以特别特别感谢阿姨,叫我过来吃饭。我本来以为,我只能和知方一起凑合了,还是回家好,一开门就觉得,有父母在家,心里很幸福。”
文宙阿姨说:“没打扰你们两个就行,小智的时间我知道,我怕耽误你的工作,你能来,阿姨特别高兴。想吃什么你就和阿姨说,不好意思直接说就和小智说,我给你们做。我说我姐不好好吃饭,我姐说很多演员蛮辛苦的,和她一样,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了,你不用和阿姨客气,要好好注意身体。”
傅旬说:“谢谢阿姨,我下次见了文宇导演,也会和文宇导演说好好吃饭的——是文宙阿姨提醒的。”
文宙阿姨笑了笑,眼角有着细纹,宛如女性电影里的一个镜头。娱乐圈里人人都有容貌焦虑,但傅旬没动过自己的脸,比起来好看,他更想要的是生动。
文宙阿姨不像很多娱乐圈的女性一样抗拒衰老,他觉得她脸上的纹路,恰恰是时间留下的美好的礼物。
傅旬不缺乏和比自己年长的女性打交道的经历,然而,那些交往,大部分都和工作有关。文宙阿姨是乔知方的妈妈,也是以“妈妈”这个身份在说话——
妈妈是一种更私密的身份,妈妈给的爱,总是不一样的。
傅旬在有些时候会羡慕乔知方,甚至嫉妒。乔知方有这样的家人,有这样的性格,和他不一样。
傅旬和文宙阿姨聊着天,把话题转到了乔知方身上。文宙阿姨说小智遇到了事情不爱往外说,傅旬陪着他,自己会放心一点。傅旬说不是自己陪着知方,是知方在陪着自己。
其实傅旬自己住也没什么事,但是一个人住久了,总觉得在家里待着不太高兴。房间空旷,过分安静,压抑在心底的淡淡的恶心、烦躁,难以被明确地察觉到,但是确实存在着,像一个无声的空洞,因为无法被清晰地触碰,所以也无从弥补。
他和乔知方一起住,每次进门,家里都有人,他一天能按时吃上饭,想骚扰乔知方就能走过去逗乔知方两句,乔知方会陪他说话。当他伸出手,摸到的不是沉默的空气,而是乔知方的体温。于是,家这个词变得具像化了。
傅旬很喜欢和乔知方贴在一起坐着,或者安安静静靠着乔知方。
家不是一处具体的住所,而是一种精神状态,温和而妥帖,抹平了意识无法触及的空洞。
傅旬和文宙阿姨说乔知方长得和她很像,问她自己能不能看乔知方小时候的照片。傅旬这几天上网,经常能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粉丝AI的傅旬幼年体,小小的一个。
粉粉黑黑都会拿图喂AI,AI生成的伪照片很容易超出傅旬团队的控制。傅旬工作室对接了后援会,后援会昨天发了禁止AI创作的公告,请所有人尊重他的肖像权。
傅旬觉得自己小时候不长AI照片里那样,他长得比假照片里的顺眼多了。对他来说,一些带着过去的背景、过去的记忆的照片才是最确定不移的,重要的不只是过去的样貌,而是那些被记录的情感。
然而,可惜的是,AI只提供样貌,恰恰剥离了具体的情境和记忆。
如果他想看看乔知方小时候长什么样,他才不会拿乔知方的照片塞给AI,他会像现在这样,直接找乔知方的妈妈要。
文宙阿姨说书柜里有相册,她去拿相册。
乔知方终于拿着两盘东西回来了,他爸说饭还得做一会儿,让他准备点餐前小食,大家先吃着,所以他除了拿了皇帝柑,还去找其他能吃的东西去了。他去花房揪了几片薄荷,做了几个番茄片叠桃子片的水果塔。
乔知方做的是佐酒小食,他偶尔会和同学小聚,三四个人一起闲聊喝酒,聚在一起,你做一次我做一次,蜜瓜配火腿、酸黄瓜配香肠、苏打饼干、奶酪片、各种坚果……慢慢就攒出了很多做法。
乔知方放下东西,又坐到了傅旬旁边。傅旬暗戳戳用力,挤他的腿,嫌他回来的晚。
两个人和小学生似的,在客厅假装正经地坐着。
乔知方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幼稚,笑了半天,轻轻拍了一下傅旬的膝盖,往前坐了坐,叉了一块香瓜塞给他,说:“吃点东西吧你。”
傅旬说:“水。”
乔知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乔知方看傅旬笑得不太正常,问他:“笑什么呢?”
傅旬笑了两声,说:“阿姨说你小时候一直不叫爸爸,有一次伯伯带你出门,把婴儿车推出去了,把你落在家里了,你哇哇直哭,喊爸爸爸爸,吓得阿姨以为家里进别的小孩了。”
乔知方小时候也哇哇大哭,乔知方小时候会一直叫爸爸。
乔知方说:“我不记得了。”那个时候他才一两岁,人太小的时候还不记事,他完全没有印象了。
傅旬说:“所以阿姨伯伯替你记着嘛,养一个小孩也挺有意思的。”
“你想养?”
“不想,只想养你小时候。”
“偷小孩犯罪。”
“你怎么不说你都这么大了,我想养也养不了呢。”
乔知方无力地笑。
傅旬说:“真嫉妒你啊乔知方,你看,你想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都没人能告诉你。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但我自己不知道。”
傅旬说完话,乔知方一下子觉得有点心疼。
他又给傅旬叉了一块香瓜,说:“请你吃瓜,不要难过,你长大了的事情我都记得。”
第46章 长日留痕
乔知方的妈妈出生的时候,北京还没有肯德基。
怀柔是北京的下辖县而不是区。
到乔知方出生的时候,北京不但有了肯德基,也早就有了麦当劳,怀柔还是怀柔县。怀柔转县为区,北京的四环、五环贯通,连接起中关村、亚运村、望京等等地区,海淀区五环附近的房价升到了一万元一平米——
乔知方的爸爸在高校任职,每个月可以领五千块的工资。
乔知方三四岁的时候,姥姥带他去北京动物园,那个时候动物园里还有夜行动物馆和长颈鹿馆,文宇导演给他和姥姥拍照,他看起来像一个乖乖的小糯米团子,眼神干净清澈,明亮有神。
文宇导演那时候也还很年轻,一头卷发颜色乌黑,背帆布包,穿纯白T恤牛仔裤,配黑皮平底鞋。
七八岁,乔知方剪一头短发,眉毛英气,肤色白皙,穿一件印着“23”的球服,笑着看向相机,年纪小小,笑得一脸开朗。
再往后,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北京欢迎您,世界听到了中国的声音,北京自然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馆里还没有那么多恐龙。
乔知方的脸开始显露少年的轮廓,鼻子直挺,嘴唇的线条分明,笑起来的时候一身阳光,但气质安稳内敛——
傅旬说他把头发梳上去的时候,看着有一点像《快乐星球》的艾克,乔知方隐隐约约对艾克有印象,他不承认,说:“可能因为我不是尖下巴吧。”
乔知方不是尖下巴,眉骨似乎更高,五官显得更浓重。
傅旬说:“我们知方也看快乐星球啊。”
乔知方说:“我还看喜羊羊呢呀。”
“不看奥特曼?”
“热爱和平,我看哆啦A梦。”
乔知方不是没当过小孩。
乔知方的妈妈陪着小时候的乔知方看电视,比他记得清楚,想了想说:“好像是有点像。”
乔知方说:“妈妈,可是你都能觉得我爸长得像焦恩俊呀。”
傅旬说:“像!伯伯怎么不像了,伯伯长得多帅,硬帅。阿姨有点像张伟欣老师,骨相周正,一看就是大美女。俊男靓女,郎才女才,天作之合,谁看了都说好配。”
乔知方笑着扶额,不想说话了。
“我是说你的气质。”傅旬戳乔知方,让他认真看照片,说:“知方小时候像班上的那种天才学霸同学,语文英语数学都考满分,早早就被命运选中,要学其他人学不懂的物理。”
很可惜,命运的预感是错误的,命运也并非注定了什么。乔知方不随爸爸不随妈妈,随了文宇导演,对人文学科更感兴趣。
傅旬一直在逗乔知方玩,要夸乔知方就使劲夸。乔知方忍住去捏他的嘴的欲望,对他说:“谢谢你夸我啊。”
傅旬说:“我说的是实话嘛,”他眨了眨眼,问乔知方妈妈,“阿姨,是吧?”
傅旬把乔知方吃的死死的,乔知方妈妈在旁边笑。
乔知方暗暗踢了一脚傅旬的鞋,让他收着点玩。早知道就让傅旬去拿水果了,他也没想到傅旬会要相册。
三个人继续看相册。
乔知方爸爸做好了饭,叫乔知方过来盛饭,叫大家洗手吃饭。
乔知方被傅旬玩了半天,已经无力再反驳任何人了,他爸走过来,他自暴自弃地说:“妈,你的焦恩俊来了。”
乔知方妈妈和傅旬一起笑。
乔知方和摸不到头脑的他爸去厨房了,他爸问他,是不是他们在外面夸他帅呢。乔知方说做饭的人最帅,老乔今天最帅,是硬帅。
傅旬洗过手之后,来帮乔知方端盘子,晚饭一个人一个萝卜叶鸡蛋包子,和一小碗冬去春来饭。
其实乔知方妈妈还蒸了杂粮饭。
菜有番茄炖牛腩、白灼菜心,番茄炖牛腩加番茄罐头炖了一个多小时,牛腩已经炖得软烂了。乔知方爸爸做了油盐枸杞芽、地中海鸡翅,和一份德式酸菜炖肉。
乔知方的爸妈是很照顾傅旬的口味的,枸杞芽和白灼菜心都比较清淡,冬去春来饭里有南方的腊肠、雷笋和蚕豆,包子是傅旬想吃的。
吃饭的都是成年人,傅旬把带来的酒打开了。他带的是果香型干白,不需要醒酒。
上次傅旬来乔知方家吃饭,还是上次——
其实是乔知方记不清傅旬上次来他家是什么时候了,傅旬不止一次和乔知方、乔知方爸妈一起吃过饭。
傅旬最早来乔知方家,好像是他高考完那个暑假的事情。乔知方和傅旬从黄姚古镇跑回来,下了飞机,两个人累得要命,傅旬说再也吃不了外卖和盒饭了,乔知方打车带着傅旬来爸妈这里蹭了一顿饭。
傅旬当时没有助理,暑假跟着剧组跑,在剧组当花瓶跑龙套,就算他出现在机场,也根本没有几根粉丝。
乔知方去了广西,傅旬说自己过生日,乔知方顺便去看了看他,给他打了几天遮阳伞。记忆无可更改,乔知方的身影,从永远到永远,不会从傅旬的十八岁里抹去。
从不能喝酒,到不会喝酒,再到打开一瓶酒,乔知方的杯子轻轻碰过傅旬的杯壁燕鱼。
干杯的声音。
乔知方问他爸最近忙不忙,他爸说头疼,累得只想在家拖地做饭,根本不想打开电脑,也不想去学校。去学校见人心烦,在家一打开电脑,教育部的通知就往外弹,让他审核论文,也心烦。
十几万字的博士论文、几万字的硕士论文,评审耗费精力,但评审费只有几百块,教育部的活干得让人疲惫。
傅旬和乔知方一起住,比其他人更熟悉高校的节奏,陪乔知方爸爸喝了两杯——
高校老师不用一直在学校待着,但是随时居家上班,乔知方写论文写得头疼,他爸也好过不到哪里去,整天给学生批改论文、给期刊组稿看论文,实际上也头疼。
乔知方爸爸对傅旬的印象很好,傅旬人长得俊,脾气也很不坏,最重要的是,乔知方喜欢。乔知方有事,傅旬也是真的操心,乔知方妈爸都没有那么多精力陪着乔知方,乔知方发烧了,傅旬在医院守着乔知方输液。
有人想给乔知方介绍对象,乔知方他爸都婉拒了,和别人说:唉呀,儿子大了,我管不了他的事情。
他很了解自己家的小智,不是乔知方想要的,他就一眼都不会看。他和乔知方妈妈也不想做扫兴的父母,孩子有自己的想法,牛不喝水强摁头,他天天摁着孩子干这个、干那个,最后三个人谁都不开心,家都摁散了。
算啦。
乔知方他爸和傅旬碰了杯子,也和乔知方、乔知方妈妈喝了一杯。
傅旬是会讨长辈喜欢的,旬丝觉得他又冷又热,他想装的时候,可以显得热情开朗。他的工作性质和大部分人不一样,观察其他人、观察身边的事情,进了组经常在外地待着。他方风物、世态人情,他可以拿出来很多话题聊,一起吃饭的时候,不会轻易让场子冷下来。
一桌四个人,有来有往地吃饭。
傅旬有一本北京的老照片集,是电影的道具组收集起来洗印的,给每个主创都送了一份。乔知方妈妈讲起来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她的父母经历了上山下乡,姐姐有一本妈妈的旧书,是当初仅限机关内部传阅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北京的胡同里好几家混住,她奶奶家有一辆三八大杠自行车。
名字很容易消逝,乔知方不知道他妈妈的奶奶叫什么,他妈妈说自己的奶奶姓佟,好像是叫丽仪——
瘦瘦的一个老太太,穿得总是很干净,去世的时候八十二岁,和护士说自己想爸妈了,当天夜里就安安静静走了。
上个世纪建国前后,国内的文盲还很多,乔知方妈妈的奶奶会写字,写繁体字,在日记里记着自己攒了很久的钱,去懋隆洋行买八音盒,有钱的同学会到颐和园游泳野餐。
上了年纪之后,她怕自己会忘事,用铅笔在留下来的老照片背后写了每个人的名字,也写下来自己的名字:
麗儀。
乔知方小时候是见过他妈妈的奶奶的,她不想给人添麻烦,住在高级养老院里。乔知方见是见了,但是他太小了,还不记事,在记忆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丽仪是记得他的。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相识,她认识一个和自己血脉相似的幼年生命,他是自己无缘参与成长的曾外孙。
其实,别说妈妈的奶奶了,乔知方连自己的事情都记不住。
乔知方觉得自己能回忆起的最早的记忆,是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坐着小板凳玩小积木——
只是一个记忆的碎片,无法勾勒出完整的情节。
乔知方他爸说:“你上幼儿园,是你姥姥姥爷接送的,我和你妈还真不清楚。你回来了会和我们说,今天和谁玩了、今天吃了什么,做的手工老师会让你们带回来。你们幼儿园老师有一次说,你和同桌非得说狗是老虎,后来我们才知道,因为你同桌家的小狗叫老虎,你去她家玩过,所以你们俩就一直分不清‘老虎’到底指什么。”
乔知方说:“老虎,好像是有这回事。”
乔知方的幼儿园同桌养狗,乔知方没狗,家里没时间和精力养,他就总跑去别人家玩。和乔知方不一样,傅旬小时候有自己的狗,他爸爸送了他一只小杜宾,把狗带回来的时候,他抱着小狗幸福地直撇嘴,感动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想要小狗好久好久了。
乔知方问傅旬现在还想养狗吗,傅旬说想是想,没时间带,连猫都养不了。乔知方给傅旬看过猫,从他去给傅旬看猫的时候起,他妈妈和他爸就知道他俩的关系没那么僵了。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这几年的事情。
傅旬经常出现在电视和电影屏幕上,对很多很多人而言,他的脸并不是一张陌生的新面孔。但是对着傅旬本人,即使一看再看,还是能察觉到,他本人比照片好看得多,也比照片更耐看。
傅旬吃饭不快,乔知方也就吃得很慢,为了陪一陪他。
一顿饭吃得不着急,也没有任何工作式的压力。吃完饭,一瓶酒也喝完了。
乔知方让他爸妈休息一会儿,他爸妈做了饭,他是回来白吃饭的,桌子就让他收拾吧。傅旬说那自己也搭把手,乔知方说:“你是客人,歇着吧。”
傅旬笑着说:“完了,还是没能融入这个家。”说得乔知方爸妈也直笑。
乔知方说:“我错了、我错了,你擦桌子吧。”
傅旬把桌子擦了。
乔知方和傅旬不打算留宿,乔知方爸妈要送他们出小区,乔知方哪敢让爸妈送——
傅旬和乔知方喝了酒,不打算回苏州街了。傅旬的大平层就在后面的后面那栋楼上,走两步就到了。
乔知方没让爸妈出门,趁他妈去给傅旬拿冻着的荠菜馄饨,和他爸说了一声,两个人赶紧跑了。
馄饨改天再拿。
乔知方和傅旬下了楼,往小区里面走,绿化带里开了一层二月兰,像一层花雾。乔知方问傅旬累不累,傅旬说不累。
乔知方的爸妈都很好相处。
乔知方的曾外婆叫丽仪,傅旬的妈妈叫之琼。
乔知方不知道傅旬真的有过狗,傅旬说,他这里有照片,回南京了他可以找找。狗狗死了,他伤心得不想再提,一方面,也是因为傅长林,所以不想提。
收到小狗的时候,傅旬真的感动坏了,结果后来他发现了,傅长林送他狗的时候,已经有了另一个儿子了——
傅长林真行,在这边当完爹,又跑去另一边当爹,他是不是觉得,如果养两个儿子,就可以收获双倍幸福呢。
傅长林想当好爸爸,可他给傅旬的关爱,总带着一种一旦回忆起来就免不了令人恶心的余味。
用北京话说,膈应。
傅长林的小儿子或许也不是赢家,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姓傅,活得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的。
傅旬有点迷茫地说:“乔知方,好像感情这种事情,到了最后,看的不是爱有多深,而是看一个人的人品怎么样。”
爱不是纯粹的自由,爱是艰苦的责任。
乔知方说:“爱这件事,可能挺像宗教的吧。”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说自己信什么什么神,不是说完了就可以了,而是时时刻刻,和每次遇到考验的时候,都要问自己:我是不是还有这样的信仰,然后一遍遍选择信仰。爱好像也是,不是说‘我爱你’就结束了,这是开始,以后每次遇到了事情,都要问自己一遍:我是不是还爱你。”
傅旬说:“那你现在会怎么和我说?你说‘我爱你’。”
乔知方说:“我回家和你说。”
傅旬看着他,问:“真的,真的?”
乔知方说:“那你怎么和我说?”
傅旬“嘶”了一声,说:“乔知方,你别学我,别岔开话题。”
乔知方说:“真的,真的。”
傅旬嘿嘿一笑,和乔知方说悄悄话。乔知方以为傅旬要说什么呢,结果傅旬说:“乔知方,回家骗人你就是小狗。”
乔知方在原地站着,无奈地笑。
傅旬揽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拽进了楼道。
第47章 是与有
直到回家睡了几天,乔知方才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放松下来了。
他列了一遍自己的日程清单,发现除了修改毕业论文、做学术论文的翻译,和继续努力学习,三月份他就没有别的大事了。
所以,最近他不打算再去学校了。
学习还是要学的,下个月,文理大学会举办“千禧中国”国际学术研讨会,研讨会由文大文学院和人文社科高等研究院联合主办,将聚焦文化研究理论,回顾文化研究的中国化历程。
美国哈佛大学、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日本东京大学等等国外大学的教授,和国内诸多大学的高级学者,都将到文大参会。
会议对本校硕博开放,给研究生们留了一部分旁听席。乔知方的导师是第一场会议的主持人,乔知方快要毕业了,导师怕累着他,没给他太多任务,只让他把第一场参会嘉宾的代表性论文看了,中文的外语的都要看,到时候跟着自己一起过去。
师门的其他学生,都还没走到毕业环节,压力没有那么大,除了看第一场的论文,还要再自由选择一场会议旁听。
论文可以在家看,傅旬想在月底回南京,乔知方觉得没什么问题,能回。乔知方和傅旬都一阵忙一阵不忙的,三月乔知方忙,等到下个月,就该忙傅旬了。
乔知方问傅旬,他和喜浩最近还好吗,傅旬在三月去过公司两趟。
傅旬说,就那样,两方都在拖着谈判。
喜浩现在不起诉傅旬,大概是想等合约到期了再算总账。如果傅旬和喜浩就钱的问题无法达成一致,或许一旦等他从公司独立出去,公司就会提起诉讼,申请财产保全,把他的资产冻住——
到时候他再想进行商务活动,会非常受影响。
现在傅旬的商务收入,是要给喜浩分成的,喜浩不负责傅旬的商务合约,给他自由度,但是会拿大头分成。如果喜浩现在就起诉了傅旬,喜浩自己也会损失一部分收入,并且,没准等合约到期的时候,案件就出判决了,喜浩没办法给傅旬使绊子,还得不偿失。
喜浩在给傅旬施压的基础上,稍稍做了让步,傅旬在等喜浩继续让步。
喜浩现在要求傅旬赔偿三千五百万,如果傅旬出了这三千五百万,事情就此终止,双方合约到期就和平分手。
但傅旬觉得三千五百万确实太多了,他不是在和喜浩解约,而是在相对和平地等待合约到期——
他按约完成了工作,结果最后他还得倒赔公司一大笔钱,喜浩自己想一想,难道觉得合理吗?
乔知方问傅旬,他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
傅旬说:“等。”等着,继续和喜浩谈。
傅旬最多能给喜浩一千五百万,多于一千五百万,那不如打官司。傅旬和律师考虑过了,如果喜浩起诉他,他可以向法院提供等值担保,申请解除冻结,所以,最近他在找机构帮他评估他名下可用于抵押的房产。
娱乐圈几乎没有艺人能风平浪静地和经纪公司分手,虚伪客气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利益互相撕咬,一点儿都不体面。
乔知方和傅旬说:“傅旬,我给你一把这里的钥匙,你收着。你有地方住,也一直有饭吃,不要着急。我会毕业,你也会从喜浩走——到明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不会还处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情况里。”
傅旬淡淡地笑了一下,问乔知方:“我也挺好养的,是不是?”
乔知方安慰他说:“是。”
其实养傅旬有两种模式。傅旬平时也用拼多多买东西,买胶带、买在剧组用的折叠椅,穷养模式里,一天给傅旬几根胡萝卜,他就能活,一个月花费不超过2000块钱。富养模式,傅旬在国外买两件衣服,就能花十几万,一天的消费上不封顶。
傅旬自己富养自己,但不太喜欢让别人给自己多花钱。他的物欲其实不算高,也不习惯经常高消费。
高消费多了,人容易飘,容易觉得自己是人上人,其他人都得仰仗自己,于是自我膨胀,变得傲慢,就像傅长林那样——
这正是傅旬无比厌恶的,也是一个真正的演员所需要防备的。
提起来喜浩,几千万压在身上,傅旬在客厅坐着,当了几分钟忧郁的美男子。
忧郁归忧郁,反正乔知方在,饿不到他,也冻不到他。
他劝自己说,自己还年轻,就算真的砸锅卖铁给了喜浩三千多万,也还能重新开始。
他和乔知方说:“哥,要不我们下周五就回南京吧,我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小狗的照片。”
傅旬是坐着的,坐在乔知方身后的沙发上,乔知方在椅子上侧坐着,一只手在椅背上搭着,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他说:“都行。”
傅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乔知方的手,抓到自己跟前,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乔知方说:“哎,疼。”
傅旬说:“我没使劲呀。”他伸出来手腕,说:“要不你咬回来吧。”
乔知方在他的手臂上弹了一下,说:“一个家里有一个狗就行了啊。”
傅旬听了直笑,又一把攥住了乔知方的手腕,说:“乔知方你骂人!”
乔知方说:“我没说是你呀,你自己非要认。”
傅旬捉着乔知方不松手,非要和他闹,站起来就要抓他。乔知方也立刻站了起来,两个人在客厅闹腾了半天,最后傅旬把手搭到了乔知方的肩上,在他背后安安静静地趴了一会儿。
傅旬问乔知方:“我们开车回南京?”
傅旬的脸在乔知方的背后贴着,他一说话,乔知方能感受到细微的声音的震动。乔知方的一只手,松松扣着他的手指,说:“你要是不嫌累,那就开回去。”
“那还是买机票吧?其实开回去,我也有点受不了。坐飞机回去的话,咱们分开走,我找贴保送我,落地之后,我先去酒店,半夜再回家。”
“怕被跟踪?”
“嗯,二月份我回南京,有人往我的商务车上塞了一个AirTag,一直在追踪我们,还包车拦停了我们的车。我们报警了,y哥在南京处理的这件事情,让江宁区出了行政处罚决定,该拘留的拘留,有两个被拘留了十天。以前我们不愿意处理得这么重,但现在得防备着很多人,我们得拿到纸质的东西存证,否则被下黑水反咬一口,到时候就都是我的错了,又是我辜负粉丝真心。”
乔知方捏了捏傅旬的手指,说:“辛苦了。”
“以后不会这样了,要不是杨姐从喜浩走了,我们就开始逐步去流量化了。杨姐一走,很多规划都变了。”
“对了,得和杨姐吃饭呢,我差点忘了。”
“嗯呐,吃。你还有酒局呢,你们去哪里喝酒呀,我到时候去接你,晚了就没地铁了。”
“去金宝街那边,比较安静。你别等我啦,我们不一定几点散呢,我打车回来。”
傅旬搭着乔知方坐累了,把手收了回来,坐直了身子,问他:“几个人?”
“要查户口?”
“就问问呀,不行吗?”
“加上我,四个。”
“男女都有。”
“嗯,都有。”
“不是就你一个男士吧?”
乔知方逗傅旬说:“你别管。”
傅旬说:“真的?!”
乔知方说:“假的。只有女生聚会,人家干嘛叫我去啊,那也太奇怪了吧。”
“不奇怪,小智,你朋友圈有好多点赞。”
“你怎么不说你微博有多少点赞呢。”
“那不一样,我又不和给我微博点赞的人一起吃饭,我都不认识他们。”
“完蛋了,你说的不对。”
“嗯?”
“我给你点赞了,你也会和给你微博点赞的人一起吃饭耶。”
傅旬气得笑了,装出来要打乔知方的样子,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乔知方你就非得较真顶我一句是吧。
傅旬说:“乔知方,你这个人性格很恶劣,你知道吗。”
乔知方不承认,说:“我性格很好,你这是污蔑。”
“就是很恶劣,”傅旬笑着说:“别人都不知道你什么样,但我知道。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心眼很坏。我们两个上高中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我喜欢你,结果你早就知道了,你就装,你就看着我——一个单纯天真的男高中生,每天隐藏自我,跑到楼上找你玩。”
乔知方也笑:“单纯天真的男高中生?”
“怎么啦,我上高中的时候很天真很单纯好吗。”
“嗯嗯,清纯男高。”
“你快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就钓着我玩。”
“没钓着你。”
“就是钓了。”
“那不叫钓吧,傅阳阳,那个时候我和你才几岁,你又不说清楚,我就只能假装我不知道,我也不能确定啊。那我和你说了:哇哥们儿你好像喜欢我,你还敢来找我吗?没准咱俩都做不了朋友了。”
“‘哥们儿?’”傅旬听乔知方说完话,问他:“乔知方,你能不能不这么叫我。我好像喜欢你,你就不能说,哇你好像喜欢我吗。”
“那……”乔知方声音越说越小,含含糊糊地说:“没你明显,所以还是你说比较好。”
傅旬气得直笑。
傅旬问乔知方为什么不先说喜欢,其实乔知方说不了,因为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没分清自己对傅旬到底是什么感情。他看见傅旬会高兴,这像是一种从生理上自发的情绪,都不用他做什么反应,就出现了,傅旬也总喜欢粘着他——
他有一段时间一直觉得,这叫同性依恋。他觉得傅旬可能是想有一个哥哥吧,傅旬缺爱,结果后来他发现了,傅旬想要的不是哥哥。
傅旬和乔知方的关系,从来不是傅旬单方面地付出。
乔知方和傅旬说:“傅旬,难道你没钓我吗?”
傅旬轻轻转了一下眼珠,假装听不懂,说:“嗯……没有吧。”
傅旬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乔知方一下子就懂了,为什么傅旬有的粉丝会说他像陨石边牧。
他和傅旬说:“你别胡说啊,你没少钓着我,我没少围着你转。你订外卖,我去给你拿,你选网球课,说你没搭子,最后我抛弃了我同学,选了网球当你的搭子去了。飞盘社需要搬东西,我和你一趟一趟搬,我可不是飞盘社的。事情多着呢,你山地车不上锁被偷了,也不知道是谁去保卫处找回来的。”
傅旬垂着眼笑。
乔知方看着他,眼里也带着笑意,他问傅旬:“我没胡说吧,男高中生?”
第48章 饮茶
《一川风月》送审之后,收到了《影片审查修改意见》通知书,电影的内容基调没有问题,只要按意见逐条修改并提交书面说明,就可以送复审。如果要复审没什么问题,电影就能拿到《电影公映许可证》,去电影节参赛了。
《一川风月》打算参加西班牙的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
林导和剪辑师重剪完了《一川风月》,让助理问傅旬有没有时间一起喝两杯茶,傅旬去了一趟林导的工作室。
《一川风月》是一部古装电影,给演员片酬不算高,很大一部分经费都烧在了服装、道具上,在拍摄期间,得到了地方文旅局的大力支持。电影里在水面飞起的巨大鳌龙,不是特效,而是用非遗技艺扎出来的风筝,它真实地在现实里的风里飞起来过。
傅旬属于与和林导合作过多次、彼此信任的演员,这次在电影里不是主演,签合同的时候也没有要求参与审片,所以林导愿意叫他——
和傅旬聊片子,傅旬能提供一些表演层面的反馈,并且会相对尊重导演和剪辑师,不会在看的时候一直问抓着问为什么把自己的某某镜头剪了、为什么自己镜头没谁谁多。
傅旬的“工作室”是一个赛博场所,其实他们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但林导的工作室是一个真实的地点,总制片人胡姐也在林导的工作室里待着,粗剪、精剪、定剪,她都会反复看。
胡姐也认识傅旬,对他印象很好,说想见见他,所以林导就直接让自己的助理给傅旬打了电话。
傅旬到了林导的工作室,胡姐问他最近参加了什么项目吗,傅旬说要四月要排话剧了,所以歇一阵。在场的人不多,但是还是有其他的工作人员在,傅旬没有提起来喜浩。
他和喜浩闹得不愉快,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林导让傅旬看了一部分样片,电影的摄影师是埃洛伊兹·勒克莱尔,法国人。中法国别不同,但艺术是相通的,拍摄的时候,勒克莱尔大量使用轨道平移和稳重的摇摄,来赋予画面沉思的气质。
当镜头对准上层贵人的时候,电影画面多用红色、金色、黑色,色彩浓郁,带着一种封闭而华丽的牢笼感。面对着下人的时候,色彩趋于平和、写实。
傅旬的一些镜头是在新疆拍的,雪,大雪,起伏的雪山,马。他的一些镜头,画面用雪地来留白,色调冷峻,并且更为清晰。
其实拍林导的电影很受罪,傅旬在雪地里骑马,电影大部分都是实拍,主要用自然光线,战袍又重又硬,他穿太多不好看,就算穿的少了,戏服也有二十多斤——
他觉得不是他在穿衣服,而是他在表现这套衣服,表现一种气势、一套礼仪,是衣服在穿他。他一手牵马绳一手持节骑在马上,身前身后旌旗逶迤,队伍往前行进。画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其实,马背上一颠,戏服压身,他整个人都要被坠下去了,他的腰腹必须一直用力。
等他挨着冻拍完,累得筋疲力尽,晚上回酒店一看,身上被戏服压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胡姐看着屏幕,说傅旬脸上的妆化得特别自然,就算放大几十几百倍,也依旧能看出来自然肌理,怪不得林壑喜欢拍傅旬——好看,谁不喜欢看。
林导说:“我记得没怎么化妆,所以拍出来特别真实,我特意要求的。”
“没怎么化?”
“没吧。”林导看傅旬。
傅旬说:“涂了防晒和一点遮瑕,林导想要自然的肤色反映,脸是真的冻成这样的,太冷了。”当时马背的鬃毛上都冻得结了冰,傅旬的脸差点冻伤。
胡姐说:“我该去现场看看你们,抱歉抱歉,我们傅旬辛苦了,多敬业的演员,改天我请你吃饭。”
傅旬说:“应该的应该的,改天我请胡姐和林导吃饭。但是今天得林导请,林导在片场和我说,你晚上喝点热茶暖暖,我当时说晚上喝暖不过来,还容易失眠,林导说那等拍完了请我喝,林导,我等着呢。”
片子送审问题不大,剪得也比较顺利,林导哈哈笑了一下,说:“行!请,这不是叫你来了嘛。”
胡姐让自己的助理先回去了,林导让助理带着人收拾好工作室然后下班就行了,只有胡姐、傅旬和林导三个人,去了林导预定好的茶室。
林导是知道傅旬和喜浩到期不续的,特意叫他来,也是想让他和胡姐聊一聊。胡姐是头部电影公司四海同映的高层,这次担任了《一川风月》的总制片人,自己也当其他电影的出品人、监制,手里的项目很多。林导是具体干活拍电影的,是艺术家,胡姐更多时候是和在人交往,更熟悉人情世故。
想和像胡姐这样的人打交道,送礼用处不大,胡姐家里不知道有多少奢侈品,花几十万送一个爱马仕包,在她眼里,和花了五千块差不多,她不缺这一个包。
林导送给傅旬的是一个契机,不需要送礼,大家直接一起谈谈。
胡姐的司机把几个人送到了太古里,茶室是林导的表妹开的,林导要过来,今天没有对外营业。
司机去停车了,并不进来。傅旬陪着林导和胡姐走进茶室,室内挑高极高,在结构上仿宋代建筑的大木作,顶部保留着房椽,日光从方眼格窗外面透过来,落在房间里,筛出一地花纹。
林导要了一个包厢,灰黑色地板,屋子里放着一扇鹿衔灵芝金箔屏风,侍应生上了茶具、茶叶和各种茶点。
茶是老寿眉,林导动手沏茶,和傅旬说:“这算请了吧。”
傅旬双手合十谢了一下林导,说:“太感谢林导了,受宠若惊。”
“好茶叶,这么香。”胡姐开玩笑和傅旬说:“傅旬可别惊啊,喝两杯,咱们宠辱偕忘。”胡姐和林导,也算是老合作伙伴了。
林导说三个人喝茶正好,他忘了看民国哪个作家写的了,二三人共饮半日,能抵十年尘世疲惫,喝完了,大家再去继续修各自的胜业。
三个人喝着茶,茶是白茶,配滋味淡的茶点,林导和胡姐说了傅旬合约的事情,胡姐是个人精,她不可能帮傅旬拿主意,拿了主意就是在替对方担风险,但是她说,傅旬不用担心,有林导在、有自己在,等他和喜浩的合约结束了,大家肯定还会再合作。
有胡姐这一句话就够了,四海同映对傅旬有兴趣,早就给傅旬留了一枝橄榄枝。傅旬和四海同映合作过三次,算是对彼此都相对熟悉,杨姐牵线,傅旬和四海同映的其他高层见过面,离合约到期还有大半年,他想和四海同映再进行一些更私人和实质性的接触。
四海同映和喜浩文化不一样,喜浩文化更像传统的经纪公司,自身很少参与影视制作。四海同映的业务覆盖了影视投资、制作、发行多个环节,旗下有多家电影宣传营销公司,更偏向做电影项目的操盘手。
四海同映和林导这样的导演,有着长期的合作,但是因为四海同映的核心优势和精力始终放在电影项目上,他们的艺人经纪并不出色。
不出色没关系,因为傅旬也并不想成为四海同映的艺人。和喜浩的合约到期之后,他会成立自己的独立工作室,保留更多的自主权,如果工作室能和四海同映这样的公司进行深度合作,那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胡姐说下个月让傅旬请自己吃饭,傅旬说一定请。
胡姐感叹了几句,说现在项目不好做,影视寒冬,票房两极分化,资金链很容易断。她不做电视剧,但是朋友主要做电视剧,现在大部分电视剧剧组都在延期,投资方撤资,没钱,就连大IP改编的电视剧剧组也在停工、延期。
傅旬现在有流量,一定是好事,流量能给他很多机会。在《一川风月》剧组,傅旬的角色出场不多,但神形兼备,除开和林导的私交不提,他也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不是主演,就算喜浩开价高,也不至于高到离谱,剧组可以负担。他的演技够用,比其他流量明星靠谱得多,路人好感度也高。和其他没粉丝的演员相比,他又带着流量,能给电影提前锁定一批粉丝的关注和热度,其实只看点赞就能看出来,有傅旬和没傅旬的电影物料,点赞能差出来几十几百倍。
不论怎么选,投资方肯定喜欢用傅旬这样的人选。
胡姐和林导说:“壑哥还挺喜欢傅旬的,给我们傅旬选的角色都特别好。”
林导的缪斯是戛纳影后兼威尼斯影后方梅老师,傅旬更像是他的自我投射,他在傅旬的气质里,追忆了很多属于“自我”的情绪,以及寄托了一些理想。
林导说:“那谁不喜欢傅旬。”林导平时比较严肃,一句话说的三个人都笑了笑。
胡姐和林导聊了几句电影,傅旬没看全片,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
《一川风月》以晚明江南贵族家庭为核心,试图以古代影射一些贯穿古今的情绪,它以一个迫于生计不得不来王府认亲的局外人的视角,展开了对上层生活的描摹——
房屋华美,家具精致,上层人很少为生计烦恼,但是依旧被“生命”本身所困。一位亲王、一群皇亲,在皇权之下,无法在政治上进行更强势的自我实现,于是借艺术和礼仪消磨过剩的生命。
他们像普通人忧虑生计一般,被所谓的品味所折磨,试图用审美和礼仪重建一种价值体系,以获得政治之外的认同,确认自我的重要性。然而,危险的是,他们同时也会因此遭到羞辱:她的某个举动不优雅,他怎么看中了这幅字画,原来他的品味不如我们想象的好。
阿谀奉承、冷嘲暗讽,表里不一。
宅邸里的贵人们雍容自苦,下人们为贵人们的欲望所苦。对淮山药过敏的婢女,不得不一次一次在灶台下削皮,因为夫人想要吃山药羹。
从上层到下层,人生不过是被各种欲望,自我的、他人的,所束缚的一层层圈套。
人,何以开始、何以结束,何时得以自由?
林导给傅旬在电影里留了一个很巧妙的角色,镜头不多,但不可或缺——一个希望建功立业的王室子弟,年少有为的锋利青年,最终死在了前往边疆平叛的路上,埋骨于一场雪崩之中,成为众人惋惜、回忆或者讥讽的对象。
他代表了上层人的骨气,无比鲜明地追逐生命和自由,有着面对并改变现实的勇气,但这种气概是饱受指点或不被理解的。有吃有喝,富贵一生,本来可以活的好好的,干什么要自寻死路呢?
电影里在水面飞起的鳌龙,就是在这一角色的主导下扎出的,后来鳌龙蒙尘,主角来到府邸后看到的它,像从棺材里找出来的旧衣衫一样破旧,堆在角落里,无人在意。
傅旬和《一川风月》是在相互利用,他给电影带来前期热度,电影在成就他的演员道路,从更近的层面而言,电影在帮他留住粉丝,粉丝一直在期待他的表现。
胡姐提起来了电影里的其他演员,林导说:“在圈子里的艺人,好像谁都有这一遭,和经纪公司闹掰、被经纪公司坑,跟必修课似的。在剧组的时候,我和霖子聊天,他以前不是在泽信吗,十年里都没什么资源,我问他当初干什么签泽信呢,他说签之前泽信说能让他搭安妮·海瑟薇演男主角,后来安妮·海瑟薇没来,泽信就这么把他冷处理了,真耽误人。”
胡姐喝了一口茶,说:“是,小作坊随意签人,就指着要解约费呢,签了不管,一个人要五十万、一百万解约费,十个就是就一千万了。大公司签了也不管,签过来了,反正你不去我的竞品公司了,我有自己要捧的人,我管你呢。我不从公司的角度说啊,从艺人的角度说,我觉得签全约是真的风险大。”
娱乐圈不是什么好地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钱多的地方,心眼和坑也多。
林导说:“所以,傅旬也别担心,你这个不是大事,等熬过去,未来可期。”
傅旬说:“谢谢林导,也谢谢胡姐。”林导愿意拉他一把,即使只是轻轻一拉,也已经很难得了。
林导和傅旬说:“你谢谢胡姐,我替你答应了。傅旬,你还得谢谢一个人,得谢谢文宇导演。”林导替胡姐答应了傅旬的谢意,就是替胡姐咬定了她得帮傅旬一把——
反正小胡说了让傅旬请自己吃饭,饭肯定会吃,剩下的他们两个自己聊就行了。
林导和胡姐解释说:“我和傅旬还没合作之前,文宇姐和我说:好好用,小孩人特别好,你当他是我外甥一样,不要老折腾人家,需要帮忙就和我说。我说好、好。看看,文宇姐人真是特别好……每次见文宇姐,我都想起来我们在纽约的时候,一帮学生,穷得不行,拍个电影,电影里砸的桌子是文宇姐的家具,文宇姐说:‘搞艺术,你们别和我算这个钱,我的桌子死得其所。’”
娱乐圈就这么大,何况文宇导演还是一位国际知名的导演,多次出任欧洲三大电影节评委,胡姐说:“我也好久没见赵导了,北影节赵导来吗?”
林导说:“不来吧,好像工作呢。”
傅旬说:“不来,赵导在新西兰取景拍电影呢。”
林导说:“你消息比我们灵通。”
傅旬笑了笑,说:“赵导外甥说的。”
胡姐问林导:“赵导外甥不进圈?”
“不进,特别好一小孩,省心,人家自己有自己的想法。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他呢,小朋友大概六七岁,在纽约,文宇姐牵着他的手,我们来搬家具拍电影用,文宇姐说:‘叫哥哥。’小朋友看着我,说:‘叔叔。’我们都笑。”
胡姐听了也笑了一下,说:“我们壑哥年少老成,稳重。傅旬也省心,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都是好孩子。壑哥,你儿子不是之前想当导演吗,最近不提了,也不进圈了?”
“不当,唉,当什么呀,我儿子有赵导外甥一半的省心,我就谢天谢地了,他想当导演就能当?他不是那块料。我和他说,你学什么专业都行,就是不许碰电影,否则到时候我晚节不保。”
胡姐说:“想学就学,反正有试错的机会,想练手咱们也有资源,孩子想拍还能不给吗。”
林导说:“那不行,我有艺术追求,到时候我老了,我不是林壑导演了,我变成烂片导演的爸了,我可受不了。再说了,这圈子里,也不是有资源就行的,我叫他跟组,他吃不了这个苦,后面也就不提这个事了。”
傅旬坐在旁边听着林导和胡姐聊天,除了觉得林导对艺术有追求,胡姐对朋友不错,倒是也没什么其他的想法。
娱乐圈就是这样的,充斥着资源咖,人脉、金钱、血缘和二代,要不是新中国成立了,可能娱乐圈也会是世袭制的,上品无寒门,资源被垄断,很少向外人手里流动。
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水色明如琥珀,舌上留有回甘。
乔知方不进娱乐圈,林导见过乔知方小时候,傅旬心想,要是他也见过就好了。
他在茶室喝茶,乔知方在干什么呢?
第49章 酒吧长谈
傅旬去和林壑导演的工作室了,一直没有回来。下午六点以后,天色开始转黑,乔知方和同学去了酒吧。
一起喝酒的一共四个人,一个文献学博士,一个乔知方,一个古代文学的,一个艺术学的。文献学最早开始预答辩,艺术学最晚,和他们不在一个院系,今天白天刚答辩完。
酒吧是清吧,店里只有喝酒休息的人。春分前后,门口换了新的宣传牌——
人随春好。
乔知方和同学们坐到了角落的卡座里。店里灯光昏暗,离得一远,看不清隔壁客人的面孔。落地玻璃外面,落日刚下地平线,橘色只剩下最后的光影,天空被深蓝和墨蓝色笼罩。
艺术学博士说先点度数低的酒吧。
古代文学博士问预答辩他过了吗,艺术学博士开玩笑说:“没过。”
古代文学博士说:“别伤心,那我请你。”
“过了。”
“那你给全桌买单吧。”
大家笑了起来,乔知方说:“点餐吧。”他点了一份紫苏生蚝,生蚝用一层薄粉面糊裹住炸制,面壳锁住汁水,上面放一层新鲜的紫苏叶子丝,然后给自己点了一杯“菠萝”。
“菠萝”鸡尾酒,用五粮液、菠萝汁、茉莉花茶等饮品充气调制,酒杯上放一片菠萝脆片。虽然酒里有五粮液,但喝起来口感清爽,度数也只有四度。
喝点度数低的。
同桌的人也点餐点酒,放了冻梨的梨子利口酒,金汤力,威士忌烟熏玫瑰。
一盘农场草莓。
芋头片,配金枪鱼芥末蛋黄酱。
鹰嘴豆泥,配佛卡夏脆片。
黑松露油烤玉米。
几个人点完了吃的喝的,该吐槽导师的吐槽导师,该吐槽专家的吐槽专家,该吐槽海淀区的吐槽海淀区——
文献学博士说,自己前天去五道口买枣糕,正在店门口排队呢,后面来了两个男生,站在自己后面,一直说实验室、数据、导师又挣了多少钱,听得她直害怕,海淀区的学术含量还是太高了。
这次说什么都不在海淀区喝酒了。
古代文学博士说文献学博士有一篇新论文的切入点特别好、特别有意思,自己导师都听说了,问她到底写的什么。
文献学博士说:“诶,是,特别有意思。”她一直在文大的秦简中心兼职,最近在整理文大新买的一批秦汉竹简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细节。
大家看汉简,一般都只看正面写了什么,根据内容来整理一根根竹简,但是她发现新汉简背面都有一道划痕,最后发现,其实汉代人在写完竹简、串好竹简之后,还会在背后斜着画一道线,这样竹简散了也能根据背面再排列好。
竹简这种东西很神奇,她通过竹木这种媒介,触碰到了由两千年之前的人的手留下的字迹。
因为这次可以确切地排列竹简了,他们发现,其实之前的一些秦汉竹简,出现了错排。
大家聚在一起闲聊,乔知方去年大半年都在国外,他们一直没见他。文献学博士问乔知方,出国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乔知方说重阳节的时候华人会办了活动,唱歌演奏表演节目,一个央音的老师弹着三弦唱《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
及到多时眼闭了
眼闭了,他旁边有一个学生听了,立刻说:“不能延毕了,不能再延毕了!”
不能延毕,可不能一直延毕,对毕不了业的恐惧已经刻进DNA里了——几个人一起笑,笑了又觉得心酸,毕业期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聊着聊着,桌上又添了新的酒,乔知方后来又点了一杯得其利,和两杯加了必富达金酒和好奇味美思的烈酒。烈酒苦口,乔知方和同学不急着走,所以只慢慢地喝,闲聊论文,聊心态,聊就业规划,在店里坐到了晚上十点多。
离毕业又近了一步,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更带上了一点伤感。
到六七月,北京一别,学校就变成了“母校”,带着一种婴儿脱离母体般的阵痛,大家都得继续往前走了,往后不知道一年又能再见几次。
乔知方在毕业之后会留在北京,艺术学博士去意大利做博士后,古代文学博士不想做博士后了,要是能顺利毕业,应该会去天津的高校任职。
晚上十点多,其他三个同学先回了海淀区。
乔知方说自己等人,没有跟着一起走。傅旬中途给乔知方发了消息,说自己来找他。
鸡尾酒的后劲大,乔知方喝酒喝得头有点晕,脸色也泛着红。其他人走了,他只剩下了一个人,就坐到了吧台附近,要了一杯水,给傅旬发消息,说聚会结束了。
水里加了青瓜片,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调酒师在吧台后面调酒,傅旬说自己在银泰中心附近,15分钟就能到酒吧,乔知方问傅旬晚上吃饭了吗。
傅旬说吃了,没吃饱。
乔知方说店里有简餐,傅旬可以过来了顺便吃点东西。
傅旬回了四个字:等我一下。
乔知方和调酒师聊了几句,过了大概10分钟,傅旬就到了。酒吧不大,里面的灯主要起烘托氛围的作用,傅旬打开了酒吧的门,乔知方一侧头就看到有人进来了——
戴着渔夫帽和黑色口罩,看不清脸,穿着一件黑色针织衫。
气质和酒吧很搭,腿长得不像话。
乔知方一下子没敢认进来的是不是傅旬,看不清脸是一个原因,头发的颜色是另一个原因。
一下午没见,傅旬去把头发染成白金色的了。
乔知方在吧台前面坐着,他不敢认傅旬,傅旬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傅旬也不叫乔知方一声,走过来坐到了他旁边。
他不摘口罩,也没摘帽子,可能是看乔知方一直在观察自己,故意装不认识乔知方,问他说:“一个人?”
乔知方一直在努力看这个人是不是傅旬,一听他说话,就知道是了,他说:“嗯。”
傅旬问他:“等人?”
“对,”乔知方说:“等我对象来。”
对象呀,傅旬低头笑了一下,避开了乔知方的目光。他装高冷说:“那我请你喝一杯吧。”
傅旬装不认识乔知方,乔知方也装不认识他,问:“喝什么?”
调酒师把酒单拿了过来。
傅旬也不看酒单,问乔知方:“想喝度数高的,还是低的?”
乔知方不想再喝酒了,再喝明天起来他该头疼了,他说:“无酒精的。”
傅旬和调酒师说:“您好,要两杯无酒精鸡尾酒,看着调就行。”
调酒师问:“客人,您好,您有什么口味偏好吗?”
傅旬挑了一下左眉,用眼神示意乔知方,乔知方说:“酸一点。”
傅旬说:“我没有偏好。”
乔寓.知方问傅旬:“你也是一个人?”
傅旬说:“我是来找人的,没找到。”
“再找找?”
“不找了。感觉和你很投缘,能认识一下吗?”
乔知方笑了笑,说:“不能。”
傅旬看着他笑,也跟着笑,说:“这么无情的吗?”
乔知方说:“我有对象了。”
“可我请你喝酒了。”
“我也可以请你喝。”
“不行,”傅旬摇摇头,说:“你欠了我人情,得一直欠着。”
“那怎么办,”乔知方摸着自己手里的玻璃杯,问傅旬说:“那我和你一起回家吧。”
傅旬忍不住笑了,说:“乔知方!”
乔知方答应了一声:“哎。”
调酒师把一杯无酒精饮料递给了乔知方,乔知方继续逗傅旬玩,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我不认识你吧。”
傅旬又换了陌生人的冷淡语气,说:“我跟踪你。”
“跟踪多久了?”
“你要报警呀?”
“不呀,我跟踪回来。”
傅旬的眼睛弯了弯,怀疑乔知方是不是喝多了。他说:“我跟踪你好几年了,数不清,那你要跟踪回来?”
“嗯……”乔知方说:“行,那你一会儿走了,我就跟着你。”
傅旬拿到了自己的酒,一杯秀兰邓波儿,他摘了口罩喝了一口,用手撑着头,一直看着乔知方,问他:“你了解我吗?就跟着我。”
乔知方看着傅旬的脸,灯光在他的脸上打上阴影,他说:“不了解,你喜欢什么颜色?我猜猜,深蓝色。”
“猜对了,猜猜我喜欢的电影?”
“《油炸绿番茄》《诺斯费拉图》《一一》《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杀死比尔》。”
“我最近看过的电视剧?”
“《雷普利》,讲一个骗子的故事,黑白片。我猜你是和你要找的人一起看的,你说想去意大利,不去阿特拉尼,去威尼斯。”
“哇,你猜的真准。”
乔知方喝了一口自己的无酒精饮料,里面加了干姜汽水,二氧化碳气泡在舌尖上乱跳。脸皮发热,不知道是因为喝过的酒精,还是氛围。
傅旬暧昧地看着乔知方,问他:“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乔知方说:“想结账,想走。”
傅旬说:“不对。”
“你要吃点东西。”
“也不对。”
乔知方说:“那我猜不出来了。”
傅旬又喝了一口自己的酒,说:“不是猜不出来,是你不敢猜了。你在等你对象,再往下猜,你就对不起你对象了。”
乔知方的头还是很晕,于是眯了眯眼,继续看着傅旬。傅旬喝完了酒,说确实得结账了,站起来去结账了,然后朝乔知方歪了一下头,走出了酒吧。
傅旬出去了,乔知方的酒也已经喝完了,他也往外走。
三月下旬的夜晚,室外带着微薄的寒意,傅旬在门外站着,已经十一点多了,街上没什么人,乔知方问他:“怎么不走了?”
傅旬说:“哎呀,这里有个人,准备对不起他对象了。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乔知方的反应不是很快,他看傅旬还在演,说:“跟踪别人的犯罪分子,好像没什么立场说我吧。”
傅旬说:“那不挺好的吗,我是潜在的危险分子,你不道德,那我们两个走吧。”
“我不道德?你不是也在找人吗。”
“我没说我找对象呀。”
“那你有对象吗?”
“没有,”傅旬说:“但是你和我一起走的话,我就有了。”
乔知方吹着夜风,在风里认真地看傅旬。
傅旬问他:“所以我有没有对象?”
乔知方说:“有。”
“好了,那走吧,我亲爱的对象,我们去做点情侣做的事情。”傅旬摁了一下车钥匙,一辆沃尔沃XC90响了。
傅旬是开车来的,他不太爱开车,也经常用不着自己开,所以买的车不算贵。车一直在公寓的车库里放着,都放得落灰了,他下午先去洗了车,然后去漂染了头发。
乔知方坐到了车上,傅旬摘了帽子,露出来自己的一头浅金色头发,问他:“好看吗?”
乔知方盯着他的脸看,慢悠悠但笃定地点了一下头。
傅旬也不开车,在驾驶位上看着乔知方笑。
乔知方心想,唉,遇上傅旬,他的人生真是完蛋了,被傅旬这么看着,他的心一直跳。
心不跳的是死人。看着傅旬心会这样跳的,是乔知方。
他怎么看傅旬,都觉得很喜欢,喝了酒看,觉得更喜欢了。
他去吻傅旬——
傅旬等着他来吻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天的傅旬:乔知方你昨天晚上出轨啦,哈哈!
第50章 爱神之泪
傅旬半夜洗完澡,到厨房煮了一份意大利面,他晚上没吃饱,乔知方也没吃饱。
乔知方在餐厅坐着看傅旬煮面,在傅旬的公寓里,他最先熟悉的地方,就是厨房。上次傅旬得了新冠,自己在这里隔离,他隔三差五给傅旬送点吃的。
后来傅旬回海淀区了,他也就不过来了。
傅旬的公寓里没有乔知方的衣服,乔知方穿了一件傅旬的T恤,又找他借了一条睡裤。傅旬有很多条睡裤,蓝格子、灰格子,各式各样的格子,都是纯棉的,穿起来很舒服。
傅旬说:“冰箱里好像有口蘑,y哥放的。”
乔知方问:“你不过来也放?”
“我不来,y哥或者保洁阿姨过几天就拿走吃了。是乐乐姐让y哥放的,怕我没东西吃。疫情的时候,我家就什么都没有,乐乐姐趁解封了,亲自开车过来,给我送了好多吃的,还有自己炖的牛肉。”
“乐乐姐人真好,那你封控的时候怎么过的?”
“饿着。”
“真的假的?”
“哎呀,我也是能煮个泡面的好吗。”
“好、好。”
傅旬去冰箱里看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唱了两句歌:“蘑菇蘑菇,让我把你带回家,蘑菇蘑菇,放进我的牛奶锅。”
什么宝宝巴士儿歌,可可爱爱没有脑袋,乔知方听得直笑,问:“傅阳阳,你几岁啦?”
傅旬说:“反正比你大,叫哥哥。”
“……”
傅旬瞥了乔知方一眼,开始强词夺理:“你看,你让我叫你哥,你不叫我哥,你老占我便宜。”
乔知方笑着问他:“是这么算的吗?”
“在我这里就是这么算的,所以乔知方性格恶劣。你今天晚上还出轨了,被我抓住了,你就说是不是你先亲的我吧。”
“谁恶劣了,我出轨,出轨你本人,让你停你不停,你还倒打一耙。”
傅旬去搅锅里的意大利面,放下筷子,回乔知方说:“不行,那还是你恶劣,我想起来我拍《筑草为城》的时候,在河里泡了半天,都泡感冒了,你来看我,陪我一起睡觉。我下午睡醒了,本来我觉得,睡了一长觉,外面又在下雨,你就在旁边看着我睡,还对着我笑,人生不过如此。结果呢,结果你笑着点了一下手机,我鼻子堵了,你录我睡觉的声音,你说像蚊子叫!我气死了。”
傅旬说气死了,但语气不像气死了,神情里的笑意也远远大于控诉,唉乔知方,有时候傅旬也拿乔知方没辙。
乔知方说:“逗你玩的嘛,你睡觉我都听着,你不感动吗?”
傅旬哼哼了两声。
不过,怎么可能不感动呢。傅旬给乔知方发消息,说自己好累,问他能不能来陪陪自己,乔知方直接买了红眼航班飞过来看他。
正经的乔知方,假正经的乔知方,温和妥帖的乔知方,偶尔也会犯欠的乔知方——
反正都是傅旬的,别人怎么可能有他熟悉乔知方呢。
晓枫看出来傅旬和乔知方的关系不对劲,就是在《筑草为城》剧组。晓枫跟着傅旬进组,又当助理又当摄影师,那个时候他经常用的机型还是佳能r62,带着几个相机镜头和傅旬跟着剧组四处流窜。
晓枫给傅旬拍剧组的日常照,乔知方来看傅旬,傅旬把胳膊搭到乔知方的肩上,和晓枫说给他们两个一起拍吧。
他说完了话,转过脸去看乔知方,乔知方笑着朝他挑了一下眉,乔知方在认真地看他,等着他一起拍照呢,他有点不好意思,笑着又把头扭了过去,没敢继续看乔知方。
乔知方于是也错开脸笑。
晓枫看他俩笑得莫名其妙的,也被感染地带着笑意,问傅旬:“哥们儿,笑啥呢,呲着个大牙。”
傅旬平时的笑点没那么低,甚至不怎么爱笑。
傅旬说:“不笑了不笑了。”他去抓乔知方,让乔知方也别笑了,手捏住了乔知方的侧颈,没想到一看见乔知方的眼睛,就又忍不住笑了,他的手还贴着乔知方的脖子放着,自己低头靠着自己的胳膊笑了半天。
晓枫咔咔拍了两张照片,从他的位置看,傅旬都快钻乔知方怀里了,这个距离已经很过分了,更可怕的是,乔知方也完全不躲——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直男,都不可能这样和自己的兄弟拍照。
要是傅旬和乔知方只是朋友,那要不就是晓枫的恋爱白谈了,要不就是他那么多电影白看了。
后来傅旬和乔知方的很多照片,都是晓枫给他们两个拍的。电子照片的寿命很短,傅旬挑了一部分照片洗了出来,现在都在南京的家里放着——
因为他本来以为,这些照片都是过去式了。
傅旬想起来旧照片,和乔知方说:“哥,我们两个拍一张合照吧。”
乔知方说:“拍,用谁的手机拍?”
傅旬说:“我的我的。”
意大利面煮了一半,傅旬和乔知方一起拍照去了,拍完了合照,乔知方说等一会儿给他拍两张单独的照片,毕竟他换了个发色,拍照纪念一下染完第一天的样子。
傅旬很少染头发,尤其是漂染头发,不是不想,而是敬业。
他是演员,进组的话,留黑色的头发方便妆造老师处理造型。并且,漂染伤发质,也影响上镜效果,要是不休长假,他一般不会动自己头发的颜色。
拍完合照,傅旬又回去做意大利面去了。面在锅里泡得有点久了,捞出来做完,别管好吃难吃,反正能吃,乔知方和傅旬一人分了半份,吃完已经快到凌晨三点了。
傅旬刷了盘子,乔知方在公寓里给他拍了几张照片。
北京夜间的气温在5℃左右,要不是不想换衣服,他们两个可能就出去遛弯了。
拍完了照片,傅旬也不发这几张照片,只自己看。四月他有杂志封面,前几天他刚更新了微博,发了六张在南京博物院和瞻园拍的高清照片,没必要这几天又发照片。
关于自己的私生活,他没那么有分享欲。
流量加身,他做什么都会被放大几十几百倍,被加以审视、被审判。既然动辄得咎,他并不想把自己的很多东西拿给别人看——
拿,或者说,出卖。
傅旬关了客厅的灯,打算和乔知方回卧室。
他往乔知方旁边走,问乔知方自己换了发色好不好看,乔知方说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乔知方看傅旬,注意力会首先落在他的脸上,现在他会下意识地注意到他的头发的颜色,然后才是五官。
深色的头发是天生的,浅色的头发,本身就带着对规则的拒斥和叛逆,傅旬换了发色,会显得更疏离冷漠。
傅旬说:“乔知方,你发现我染头发了,第一反应是什么?”
傅旬以为乔知方会夸他发色好看。
没想到,乔知方问他:“是不是漂染挺疼的呢?”
“嗯……还行。”
“不疼?”
“能忍。”
“我感觉你是不是不高兴,我猜的,没猜对那你就当我猜错了。”
傅旬微笑了一下,有点认真又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上次染头发的时候,心情不怎么样。那个时候我在纽约,论文写不下去,人又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总感觉外部世界充满不确定,好像我没有路可以走,我没地方能去,我就突然去把头发染了,好像这样,就可以确认,我对自己还有一点主导权。挺好笑的,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想要一点变化,想对生活说:不。”
傅旬问:“去年你染头发了?”
“嗯。”
“什么颜色的?没在你朋友圈翻到。”
“你猜猜。”
“我这样的。”
“那算了,太扎眼了。”
“棕色?”
“也没那么深。”
“哥,你下次可以叫我一起染,我们染一样的。”傅旬停顿了几秒,突然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嗯?不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的心情,到底怎么样。下午我见了林壑导演,因为很久没进组了,我就想了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嗯……哥,其实有时候,我很茫然,那么多人都看着我,我有不小的关注度,但我觉得,我在很多时候……没有做好准备,我很清楚我有很多很多不足,我怕被发现、怕让人失望,我有时候也让自己失望。我连自己火起来,都没做好准备,就那么被推到前面了。”
傅旬比乔知方爱内耗,平时他和乔知方一起待着,不太显得出来。其实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绝不放过自己。
凌晨三点多,公寓里没开着什么灯,如果现在拉开窗帘,从五十多层向下俯瞰,东三环车流已息。
傅旬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不太喜欢在夜里拉开窗帘往外看的,对着窗户外的建筑,他会觉得北京太大,也太空旷了。
北京夜色,光冷如铁。
城市化为一场宏大的默片,在穹幕之下,他会猛地发现,人和自己相处,是如此地艰难。
他说:“其实我太不敢看自己以前的电影。我不知道怎么算‘准备好了’,但我知道我没有准备好,我又必须继续拍,工作很多,我必须工作,但我不但把表演,也把我的窘迫,暴露给了所有人看,做演员这件事,是有压力的。我对自己不满意。现在歇下来了,突然……我有点茫然。”
乔知方静静看着有一头白金色头发的傅旬。
傅旬和他的压力、他那些难以察觉但绝对存在的不安,混乱失序感,不勇敢,尖刻地自我针对和自我否定,迷茫。
傅旬是敏感的,所以即使他没有明晰地察觉到自己压抑着的庞大的晦暗情绪,也做出了反应,去漂染了头发。
其实傅旬怎么可能每天无忧无虑的,真当自己是在放假呢?
被卡住的影视合约,悬在头上的几千万的官司,一次一次流失的机会,暂时停滞的事业,都在暗地里为他的焦虑加码。
乔知方会心疼傅旬,因为有一些情绪,他永远没办法替傅旬分担。
乔知方和师姐一起翻译巴塔耶的文集,巴塔耶写:爱神无论如何是悲剧的,爱神首先是悲剧之神。
爱是一种被察觉到的,我不可能完全理解你、也不可能完全占有你的痛楚。它在最核心也是最隐蔽的部分,提醒了每对爱人:你们无法合而为一。
乔知方在有些时候,帮不了傅旬,就像傅旬也帮不了他。
他可以察觉到傅旬的一些情绪,但是他是观众。
基督徒为基督受难的雕像而驻足,乔知方会被一个鲜血淋漓的傅旬吸引。因为,在这个时候,比起肉身的贴近,心的赤裸更为脆弱,也更为私密。
乔知方觉得,要是傅旬就这么睡了,就像扎了鱼刺,是不会睡好的,混沌的噩梦有它的重量。
他轻声和傅旬说:“要不我们两个出去走走吧。”
傅旬说:“现在?”
乔知方问:“你困了?”
傅旬说:“没有,怕你累。”他刚才还说,要是这是夏天,他就可以和乔知方直接出门了。他去拉乔知方的手,扣着乔知方的手,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说:“那走?”
“那就换衣服?你不想说话也行,我们去看看凌晨的树。”
“我们就散步。”
“嗯。”乔知方说:“傅旬,其实你后来参演的大部分电影,我都看了,所以你拿我豆瓣账号打分,我没有删,因为就算是我自己打分,也是这样打分的,给你打最高分。”
傅旬看着乔知方,乔知方能感受到他的眼神。
乔知方说:“如果我要准备好了再写论文,那我完蛋了,我毕不了业了。可能演员也是这样的吧,面对着未知,往前走就是最重要的。我有不足,你有不足,反正我们都有,我看到的是你好的地方……这么多年,辛苦了。希望下次你拿到奖杯的时候,我也在你身边,那我就可以一遍一遍告诉你,你好的地方。”
傅旬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嘴,一个细微的动作,表示了他对自己的犹豫,“……我也没那么好。”
“有。你是对自己有要求,所以总觉得不满意。导演拍电影,也会这样觉得的,会觉得创作不能尽善尽美。你哪天想看自己演的电影了,可以叫我一起看。你演的青年张绍曾,我手机里还存了剧照,清末士官三杰,大屏幕上,一出来板正挺拔,和你平时的感觉不一样——你在屏幕上,真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真的?”
“真的。”
“你怎么分手了还偷偷存前任的照片。”
“我光明正大地存的呀。”
“……真的不错吗?”
“真的。”
傅旬伸手去揽乔知方,抱住了他。乔知方回搂着他,拍了拍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
其实傅旬在屏幕内外的反差和张力,也让乔知方移不开眼睛吧——
手比脑子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把照片保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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