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也跟着啐了一口:“是啊, 就算是游戏,也太没人性了。”
队伍里,一个丹青级的玩家却小声嘟囔:“可我们……是来通关的啊。”
声音不大, 但意思很明白。
如果伤害NPC是任务的关键,难道要为了“不忍心”而放弃奖励吗?
星陨这边,不少丹青级玩家脸上也露出了类似的神色。
北辰脸色一沉, 声音洪亮:“做人得有底线, 这些NPC做得太真了,我们今天在游戏里能对他们下狠手,等明天回到现实,遇到了同样的利益诱惑, 还收得住手吗!”
季夏抬眼看了看北辰, 没吭声。
青书推了推眼镜, 道:“虽然我们是以公会形式进来的,但副本任务是个人模式,大家可以选择和星陨一起行动, 也可以脱离星陨自行完成任务。”
北辰和他搭档多年, 立刻懂了,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沉声道:“我的理念很简单——就算是游戏, 也得讲个善恶, 我不会为了任务评分, 就去欺凌无辜的NPC, 更不要提做那么残忍的事!认同这点的,留下!不认同的, 现在就可以离开!”
红蓝、老刘、阿沐和隋玉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北辰身边。
但那十个丹青级玩家, 脸上却明显挣扎起来。
静了几秒, 一个瘦高个走了出来,先对北辰鞠了一躬,又转向季夏,说道:“会长,夏神,谢谢你们,我才有机会拿到路引,但我既然进来了,就想拼一把,不留遗憾!之后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也会第一时间回来帮忙的。”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其实已经做好了脱离星陨公会的准备了。
北辰听得眉头直皱。
季夏淡淡道:“不必向我道谢,我没有特意为你们去争取路引,只是顺道罢了,况且……是福是祸,都不一定。”
北辰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要走的赶紧走!”
瘦高个顿了顿,转身离开。
他一带头,后面又陆续跟出去七八个……
到最后,所有进入这里的丹青碎片持有者,竟然全部选择了离开。
季夏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北辰和青书已经提前劝过一轮,筛掉了一批。
剩下这些铁了心要进来的,本就是冲着利益,眼看星陨这么“迂腐”,选择离开再正常不过了。
走了也好,省得关键时刻出岔子。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落到了其他公会眼里。
“嘁,装什么清高。”
“玩个游戏而已,还搞起道德审判了,真是搞笑!”
“我是真烦那个北辰,装货一个!”
“我看他们啊,就是自己没本事抢,所以找个借口安慰安慰自己罢了。”
“要我说,名额就不该给他们这么多,平白拉低了咱们清明上河图的水准!”
几句冷嘲热讽飘过来,但很快又被那边的忙碌盖了过去。
在那些人眼里,星陨已经是一步慢步步慢,不值得分神关注了。
季夏没理会那些闲话,而是看向了不远处的百工坊众人。
巧匠没有犹豫,她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尤其季夏给她展现了足够的实力,所以她进入景德谜窑后,就决定全然跟随她。
她在百工坊那边,也说了和北辰类似的话。
不过百工坊的这 10 人显然都是她的心腹,并没有人离开。
尤其是背着那口大铁锅的酥木,更是激动道:“玩游戏又怎么了?玩游戏就不做人了吗!”
除了巧匠外,酥木也是对季夏心服口服,坚决拥护她的决定。
季夏对他们微微颔首后,眼尾余光扫向另一边。
几大神韵碎片持有者——金算盘、墨雨、茗、赤燎、冷砚,都还站在原地,没亲自下场。
他们看着自家公会成员围住那些惊恐呜咽的老人,或威逼或利诱,甚至直接动手“放血取土”。
他们神色很难看,只是也没出手阻拦。
系统公告已经给出提示。
最高品质是SS级的“血汗厚土”,需要让NPC重伤后继续强制劳作,才有极低概率产出。
千里江山图那个玩家,能那么快获得血汗厚土,运气堪称逆天。
其次是S级的“血汗土”,虽然取土的方式是一样的,但不像血汗厚土那么吃概率,只要驱使受伤NPC工作二十分钟以上,基本能稳定产出,可每个NPC至多也就产出一两份,然后就一命呜呼了。
最次是A级的“血泥土”,这种取土简单粗暴,基本是见血就有。
可惜NPC 的数量太少,所以这局面依旧是狼多肉少,哪怕星陨和百工坊有不少人不参与,争夺也趋向于白热化。
再看季夏这边,众人依旧埋头在废墟里翻找。
“什么狗屁任务,简直是逼人不做人!”红蓝一边扒拉土堆,一边愤愤道。
青书则相对冷静:“系统设计这样的任务,通常不会只留一条路,应该还有其他解法,不过需要多花时间探索。”
眼下唯一的好处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NPC吸引,他们反倒能安静地搜索更外围的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区域公告越发密集,几乎全是“某某提交血泥土,品质A级”的刷屏,SS级的公告再没出现过。
—
一个临时组建的加密聊天群内。
金算盘把清明上河图区几位神韵持有者都拉了进来,除了季夏和巧匠。
她也向她们提出了申请,但两人都没给出回应。
金算盘先开口:“诸位,我们都知道游戏对现实有影响,这些NPC就算不是真人,但这取土的方式太过残忍,我们最好还是别碰。”
茗道:“嗯,没错,烬一直在用勘察碎片搜寻其他高品质土源,但没线索。”
烟雨楼会长沉吟道:“人手太少了,其他人盯上了那些 NPC,根本不会去帮忙搜寻。”
因为资格战的缘故,倒是让这几个公会高层的关系融洽了一些。
他们进入景德谜窑的人手,都比想象中要少得多,甚至有些还不是真正的心腹。
况且就算是心腹,不持有神韵碎片的情况下,也难以对“游戏影响现实”这种事感同身受。
反而是他们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在某种意义上更能够体谅彼此。
倒不是他们不想将这些讲出去,而是他们受文明委员会暗中监管,不敢贸然泄露这些,以免在现实中引起动乱。
再就是,他们就算说了,也未必有人会信,甚至反而会被当成疯子,而一旦被太多人当成疯子,对他们的精神又是一次重创。
神韵碎片持有者就是这样一群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却又精神无比脆弱的存在。
所以他们渴望【本我瓷塑】。
一旦错过这次机会,他们早晚会彻底疯掉。
金算盘提醒道:“【本我瓷塑】如果是最后的任务奖励,那很可能与任务评级挂钩。”
茗会长沉吟道:“取土只是第一步,后续环节或许还能追分。”
她的言外之意是,想放弃血汗厚土,在后续过程中努力提升品质,也能让将最终作品的评级拉上来。
一直沉默的冷砚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这任务考验的,或许是我们区分现实和游戏的能力。”
群里静了一瞬。
墨雨反应过来:“你是说……坚定的本我?”
他们都很渴望本我瓷塑,自然也对其有过各种猜想。
单是这个名字,就有本我二字。
而他们最怕的就是迷失自我。
冷砚继续道:“只有分不清游戏和现实的人,才会把这些拟真度极高的NPC当真,从而不忍下手,这就是对现实认知的动摇。”
“反过来说,”他话语残酷而清晰,“如果可以对虚拟造物毫无心理负担地利用,才是真正分得清现实和游戏。”
金算盘眼睛微眯道:“你的意思是,系统将NPC做得这么逼真,就是为了放大这个考验?”
这番话让众人心神一震。
茗会长不禁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已经浑身沾满血迹,却仍旧在被迫挖掘泥土。
他们眼中的痛苦和恐惧,透过飞扬的尘土,依旧清晰可见。
然而那些真正把游戏当成游戏的玩家们,正肆无忌惮地虐待着这些 NPC。
冷砚最后道:“言尽于此,我们同在清明上河图,算是一点情分,接下来,各位自便。”
赤燎在群里@了冷砚:“你准备去取血汗厚土?”
冷砚只回了一句:“会长,想想你的现实,你想永远困在游戏里吗?”
这话,不止是对赤燎说的。
所有看到这句话的人,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意。
星陨这边。
季夏虽然有【真名之眼】这样最强大的探查能力,但因为每日使用次数太少,不舍得用在这里。
不过,季夏对天工云锦越来越了解,也就能更好地使唤小纸片人了。
所以,此时小纸片人正趴在她的肩头上东张西望,搜寻着她嘴里的“可用之物”。
忽然,她扯了扯季夏的衣领,指着右前方一堆不起眼的土丘:“嗷!那里!感觉不一样!说不出来,但就是不一样!”
季夏凝神看去。
那堆土颜色似乎比旁边的更淡一些,质地看起来也更细腻紧实。
她立刻招手:“副会,这边!”
青书快步过来,他早就储存了相应的资料,这时候立刻将其调出来仔细比对。
他的眼睛渐渐亮起:“是‘粳米土’和‘糯米土’的混合层!这种土粘合性极佳,塑性极好,是制作精品瓷器的上等原料!”
红蓝也听到声音跑了过来,他撸起袖子兴奋道:“我来试试能评什么级!”
反正这土多的是。
如果品质够好的话,大家也够分的;如果不好的话,就她一个人倒霉呗。
主要是她这个急性子,实在是挖土挖烦了!
不等其他人说什么,红蓝已经捞起了一把土。
【区域公告:玩家“红蓝自古死 CP”(清明上河图)提交“优质高岭土”,品质评级:B级。】
公告刷过的瞬间,星陨众人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他们没奢望过S或SS,但连A都没有……
居然只是个B。
而此刻,任务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不到五分钟。
另一边,早已收获满满的玩家们自然也看到了这条寒酸的公告。
嗤笑声,传了过来。
“折腾半天,就得个B?”
“笑死,还不如一开始随便砍个NPC呢。”
“清明上河图的脸,都快被他们丢光了。”
作者有话说:
么么么!
第62章
距离第一个任务结束, 只剩不到五分钟。
星陨这边的收获,只有B级的“优质高岭土”。
土是好土,可这评级, 从游戏任务的角度来说,实在有点低了。
但到了这个阶段,大家也没时间再去寻找了。
“就它了!”北辰向来豁达, “评级低就低, 好歹算完成任务了。”
老刘胳膊肘撞了撞红蓝,咧开嘴:“叫声好听的,姐姐陪你一起当个‘二B’。”
红蓝笑着扑过去,一把抱住她脖子:“姐姐姐姐姐!可惜了, 还有会长这大灯泡呢!”
气氛被她们这么一搅和, 轻松了不少。
阿沐、隋玉和青书也都没犹豫, 各自选择了手边的B级高岭土。
最后,剩下季夏和白焰。
没等季夏表态,两道身影走了过来。
金算盘依旧珠光宝气, 妆容精致, 脸上堆着惯常的市侩笑容。
烟雨楼会长与她同行, 那盏轻飘飘的纸伞悬在身侧,衬得这灰沉沉的地方都有了一些江南清雅之气。
“季夏, ”金算盘含笑开口, “要不要合作?”
季夏抬眸:“我这边只有B级土, 有什么可合作的?”
“我们手里有两个状态还不错的NPC, ”金算盘晃了晃手指,“我们也不想伤害那些老人家, 已经和他们商量过了, 会用灵币来购买他们少量鲜血, 再混合你的高岭土,很可能出高于A级的品质。”
红蓝和老刘眼睛瞪大了。
还能这么玩?
不愧是金秤盟的会长,头脑是真灵活,而且很善于用钱办事。
原来,另一边凌云阁的茗和副会长烬,已经试过类似方法——
就算冷砚那样说了,他们还是不想去凌虐那些 NPC。
一旦知道游戏会影响现实之后,玩家们的行事就会谨慎的多。
如果在这里习惯了穷凶极恶,那出去了很可能也会目无法纪。
更不要说他们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一直在抵抗着来自碎片的污染。
可是任务也得达成,他们迫切需要【本我瓷塑】。
于是,权衡再三后,茗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少量放血后给予NPC高昂补偿,拿下A级的“血泥土”。
金算盘显然不满足于A级,但也不想去碰血汗厚土,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季夏的高岭土上。
顺便,她也是想缓和一下关系。
不管星陨眼下情势有多不利,金算盘依旧欣赏季夏,想在她身上押一注。
墨雨没说话,显然是和金算盘达成了共识。
红蓝先是一愣,随即扯扯季夏袖子,小声道:“夏夏,答应呗?你的任务品级高的话,就是咱们队的希望!”
金算盘笑盈盈等着,觉得自己的计划足够周全。
季夏却摇了摇头,道:
“这里的高岭土还有很多,金会长、墨会长需要的话,请自取,我们没有将其独占,也不会将其独占。”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百工坊众人,“巧匠会长,你……”
“我听你的。”巧匠直接打断她,言简意赅,“你选什么,我选什么。”
季夏顿了顿,也有些意外。
她和巧匠的确是有了约定,只是没想到她会给予这样全然的信任。
而百工坊的众人也没有任何异议,显然全都听巧匠的,尤其是跟季夏关系好的酥木更是一个劲点头。
季夏对他们微微颔首,然后才说道:
“沾了血的土,品质再高也违背了我的本心,所以,我只会选这些高岭土。”
她说这话时,目光并没特意对着谁,但金算盘和墨雨都听得清楚,神色若有所思。
墨雨忽然开口,她的嗓音空灵的像掠过水面的风:“战神殿那位副会长,想法和季小姐截然不同呢。”
听到冷砚,季夏眉峰微动。
金算盘顺势接话,压低声音道:“是啊,冷砚说,这场考验的重点在于区分现实与游戏,如果太把游戏里的NPC当人,反而……说明分不清虚拟和真实了。”
季夏:“……”
一旁,白焰没骨头似的倚着半截砖墙。
听到金算盘的这话,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讽:
“游戏和现实,原来还需要刻意去区分?”
一语惊醒梦中人。
金算盘和墨雨都是一怔。
季夏仍是执着道:“两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想我的作品上沾染鲜血。”
她们谈话间,倒计时逼近最后两分钟了。
季夏不再犹豫,俯身拾取了属于她的那份高岭土。
巧匠紧随其后。
白焰则弯腰捞起了自己那份。
做完选择,季夏没再停留,带着星陨和百工坊众人离开了这片土丘。
她说到做到,的确没有独占这些高领土。
季夏虽然拒绝了金算盘的合作,但也没必要得罪烟雨楼和这位精明的商人。
倒计时归零前三十秒,一连串区域公告密集弹出:
【战神殿·冷砚(清明上河)提交“血汗厚土”,品质评级:SS级。】
【战神殿·赤燎(清明上河)提交“血汗土”,品质评级:S级。】
【凌云阁·茗(清明上河)提交“血泥土”,品质评级:A级。】
…………
【烟雨楼·墨雨(清明上河)提交“血糯土”,品质评级:S级。】
【金称盟·金算盘(清明上河)提交“血糯土”,品质评级:S级。】
“血糯土?”这无疑引起了众人的疑惑,毕竟是一个他们不了解的种类。
星陨这边倒是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红蓝道:“金算盘真厉害啊,还真让他猜中了!”
老刘道:“希望他们真的只是取了少量血吧……”
任务结束。
系统开始发布任务奖励。
因为任务是个人模式,所以奖励结算并不公开,但架不住有人兴奋炫耀。
“我靠!S级评价直接给了一枚玄彩碎片!这奖励也太丰富了吧!!”
“SS级呢?冷砚副会长拿了啥?”
“听说……是三枚玄彩碎片!副会长一枚没留,全分给会里兄弟了!”
“啊啊啊战神殿大气!”
要知道在场的大部分人,也只持有了一枚玄彩碎片而已。
而这个副本里,一个简简单单的任务便奖励玄彩碎片,实在让人太振奋了!
紧接着又有人去问 A 级评价者,得到的结论是 3~4 枚丹青碎片。
说实话,这奖励也不少了,足以让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们赚回本了。
当然也有人好奇 B级评价的奖励。
他们向着星陨这边起哄。
星陨这边,倒也没人破防。
他们虽然只获得了一些灵墨瓶和灵币奖励,但…
鲁班锁城收获颇丰,大家手头的碎片都被养得白白胖胖,暂时还没那么大的资源需求。
况且这只是第一个任务,大头还在后面等着呢!
“真不愧是跨区的大活动,奖励真带劲。”红蓝搓着手,眼睛发亮,“你们说最后的奖励,会不会人手一枚神韵碎片啊?”
她这话没压低,立刻引来侧目。
“做梦呢?”有人嗤笑,“就凭你们这B级开局?”
“系列任务懂不懂?第一步落后,后面追到死也赶不上!”
“神韵碎片能那么容易出?我猜最后顶天也就一两枚,再按总评分排名分配,哪轮得到你们!”
红蓝大大翻了个白眼,懒得回嘴。
毕竟一张嘴说不过几十张,她又不傻。
这时系统公告响起。
【第二阶段任务已发布:炼泥。】
【内容:将获取的泥土炼制成可供塑形的瓷泥。限时:60分钟。评级参考维度:均匀度、干湿度、杂质含量。】
【提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系统公告落下,大家不再争吵,而是专注于新的任务线索,想继续争得更高的评级。
视野角落里出现了一个闪烁的箭头,指向远处——【炼泥厂】。
大公会的人反应最快,立刻动身。
没费多少工夫,他们就在仓库区边缘找到了一扇散发着微光的传送门。
季夏等人虽然落在后面,但任务倒计时是在进入炼泥厂后开始,所以早点晚点影响不大。
季夏一脚踏入传送门。
一股混合着泥土气息和潮湿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
众人置身于一个极其宽敞的厂房。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布满深色水渍和泥垢。
几排巨大的池子依次排列,不少设备旁堆着大大小小的泥块。
最显眼的,是厂房中央悬挂的一块巨大木牌,上面用朱漆写着:
【清明上河·炼泥车间】
木牌旁,还有几扇类似的光门微微闪烁,上面隐约浮现着不同的字样:
【千里江山】、【山海志异】……
青书推了推眼镜,迅速根据眼前的讯息推测道:“随着任务推进,各大洞天的玩家,可能会逐渐汇合了。”
倒计时,59:59。
青书收敛思绪,先关注当前的任务,他快速给出提示道:“我们大概率只能手工炼泥,这需要一定的手法,我把视频发给你们,先模拟一下吧。”
第63章
炼泥, 说白了就是把采来的生土变成能拉坯的熟泥。
法子很原始——加水,反复揉搓,捧起来使劲往石板上摔打。
“水要一点点加, 慢慢感觉泥的性子,”青书对照着虚拟屏上的教程,耐心说道, “太硬了塑性差, 太软了立不住,摔打是为了把里面的空气排空,泥料才会均匀紧实。”
道理都懂,但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红蓝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看着自己面前那一滩不是太稀就是太干的土疙瘩, 一脸挫败:“这比打架难多了!”
老刘那边稍好点, 但摔打的力道总控不住,泥团时不时飞出去一坨。
阿沐和隋玉倒是有点天赋,尤其是隋玉, 他性子温和宁静, 做事很有耐心, 只见泥团在他手里渐渐变得光滑柔韧。
季夏也沉下心来,按照步骤慢慢操作。
泥土冰凉粘腻的触感从指间传来, 每一次摔打, 泥团与石板碰撞发出的闷响都异常真实。
她余光扫向四周。
其他大公会的人, 显然没打算用这笨办法。
他们的目标, 是厂房里那些早已停止运转的大型机械。
凌云阁的几个人围着机器打转,试图用鉴定类碎片解析结构;
烟雨楼也有人尝试向控制面板注入灵墨, 看能否激活。
但机器毫无反应, 显然是没法使用。
一小时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一个熟练的工人来说,那肯定时间足够,甚至还嫌太长了。
可对于一个压根没烧过瓷的普通人来说,单单是熟练掌握这个手法就得用很长时间。
“看来这条路走不通。”金算盘摇着扇子,蹙了蹙眉。
就在众人或埋头苦干,或对机器束手无策时,厂房角落堆积的废料后面,又传来一阵惊慌的“啊呜呜”声。
几个玩家迅速上前,拨开杂物后看到了一个通道,而那里和之前如出一辙——数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那里。
他们冷不丁看到玩家,浑浊的眼睛里充满恐惧,身体瑟瑟发抖。
玩家们先是眼睛一亮,而后抬头,看到了他们头顶显眼的标识:【熟练的炼泥工】。
“炼泥工!”有人喊了出来。
经历了第一关,所有人都立刻懂了。
“抢!”
“别让他们跑了!”
数量有限的NPC立刻成了抢手货。
几个反应快的玩家已经冲上去,控制住离自己最近的老人。
“说!怎么炼泥最好?”
“快干活!我要品质最好的泥!”
老人们只是惊恐地往后缩,拼命摇头,嘴里发出更急促的“啊呜”声,完全无法沟通。
“靠,跟上次一样,说不明白!”一个战神殿的壮汉不耐烦了,唰地抽出刀,架在一个老人脖子上,“老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人吓得浑身僵直,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却依旧只是啊啊呜呜的疯狂摇头。
眼看局面僵持不下。
“会不会……也和上次一样,得见血?”人群里,有人迟疑着提出。
“试试!”
另一个玩家更干脆,直接一刀划向另一个老人的手臂!
“啊!!”
凄厉的惨嚎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鲜血涌出,滴落在地面散落的泥料上。
玩家们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一秒,两秒……
什么也没发生。
血液只是浸入泥土,染红一小片,没有泛起任何特殊光泽,更没有系统提示。
“没用?”出手的玩家愣住了。
“也许不是用血。”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冷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视线落在这些惊恐NPC 身上。
“那会是什么?”有人追问。
冷砚没回答,只是抬眸看向了那人,冷漠的反问道:“什么能做成泥?”
话音落下,战神殿会长赤燎猛地转头,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向他。
她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人群中,一个凌云阁的玩家看着老人们的手,又看看地上的泥,喃喃出声:“泥……泥……难道要用……肉……泥……”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血色褪去,连连摇头:“不……不行!这太……太过了!就算是NPC,也不能那样啊!”
旁边听到的人,脸色也都瞬间变得惨白。
一个比放血更令人不适的猜测,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不少人的心头。
倒计时像把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时间越少,气氛就越焦躁。
尤其是那些手里捧着高品质土的玩家,他们第一关评级领先,绝不想在第二关掉链子。
可如果没捷径,就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手工炼泥是个水磨工夫,练习一个小时和十分钟,肯定是有差距的。
星陨和百工坊的人一直没停,虽然他们用的只是B级高岭土,但那反复的揉捏和摔打,手法眼看着从生疏到熟练,泥团在他们手里也渐渐变得光滑起来。
【区域公告:玩家“岩心”(山海志异)完成“炼泥”,获得“肤脂泥”,品质评级:S级。】
公告响起,“肤脂泥”三个字,像根针,扎进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肤……脂……
玩家群里,有人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老人,声音干涩:“这些NPC都年纪很大了,皮肤也不光滑啊……”
旁边一人接口,声音更低,带着颤音:“谁说一定要皮肤了?能捣成泥的……是肉啊。”
这话一出,说话的人先白了脸。
很快又有人说道:“不过是个游戏,设定恶心了点而已,别太当真。”
“可这也太挑战人性了……”
“笑死,没玩过恐怖游戏还是没看过恐怖片?搁这儿装什么?”
“你行你上啊!”
“上就上!”
被话赶话激到的人,铁青着脸走了出去。
他手里文明碎片的光芒凝成一把薄刃,走到一个惊恐呜咽的老人面前。
一咬牙,从对方大腿上削下一块肉!
惨叫声响彻空旷的车间。
那玩家心一横,快速将血肉捣烂,混入自己那份“血泥土”中,开始炼泥。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他们的心情很复杂,既不希望他成功,也不希望他失败。
【系统公告:玩家“战神殿·杮武”完成“炼泥”,获得“肤脂泥”,品质评级:S级。】
成功了。
全场哗然。
不少人脸上露出厌恶和不适。
“这副本奖励是多,可这么搞……太膈应人了。”
“嫌膈应就去星陨那边啊!”立刻有人呛声,“老老实实手工练泥呗,搁这废什么话!”
这反而越发刺激到了一群人的神经。
“我要奖励!我好不容易进来的!下次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这样的机会,我必须拿下一枚玄彩碎片!”
说这话的,赫然是一个之前从星陨离开的丹青级玩家。
他眼神挣扎了一下,趁着各大公会的成员还在犹豫之际,抓住这个机会,冲向了另一个NPC。
“靠,这人抢我的NPC!”
“不能让他们抢走,这帮只知道捡漏的垃圾!”
越来越多人涌上前,厂房里顿时充斥着更凄厉的惨叫和令人作呕的声响。
为了S级评价,不少人都红了眼。
神韵碎片持有者们的小群里一片沉默。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好讨论的了。
选择摆在面前:
要么跟着做,拿到高分;
要么放弃任务评级,那么很可能会与本我瓷塑失之交臂。
可挖肉实在是过于残忍了……
普通玩家还可以安慰自己,这只是在玩游戏。
可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游戏正在影响现实,他们这样做,很可能会在日后付出惨痛代价。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系统公告再次响起:
【区域公告:玩家“冷砚”(清明上河)完成“炼泥”,获得“骨润脂泥”,品质评级:SS级。】
这是更高品质的泥,冷砚早已冷漠地取了 NPC 身上的骨和肉,然后以更加冷静的手法,将其炼入到原本的高品质土里,于是得到了SS级的泥。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赤燎。
赤燎握紧了拳,指节发白,但她很快便别开了视线。
赤燎并没有上前去取肉,而是用最基础的方式,选择了手工炼泥。
金秤盟和烟雨楼的会长在私聊。
墨雨空灵的声音在私聊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我记得……有一种生肌续骨水,虽然昂贵,但效果立竿见影。”
金算盘立刻懂了:“我手里有存货,但这东西……你知道的,现实里也能用,所以价格高昂。”
“我买。”墨雨顿了顿,“两瓶。”
“行。”
金算盘与她交易完毕后,想了想又同时联系了凌云阁。
茗在短暂的沉默后,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做完这几笔交易,金算盘又走到了季夏和巧匠附近,用的是私聊频道。
“季夏,巧匠会长,”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生肌续骨水,是文明委员会验证过的,现实伤口都能急速愈合,当然在游戏里效果也一样,只要用了它,取料后NPC能瞬间恢复,不留后患,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折中的办法了。”
季夏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一下一下,沉稳地摔打着泥团。
她摇了摇头,拒绝了:“不用了。”
金算盘:“……”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已经尽可能地释放善意了,对方实在不接受的话,也没办法。
另一边,墨雨走到了一个惊恐万状的老人面前。
她撑开的纸伞微微倾斜,似乎想为对方隔开一些周围的视线。
随后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寒光一闪,一小块皮肉分离。
老人短促的痛呼还没出口,一瓶晶莹的液体便倒在了伤口上。
血肉蠕动,皮肤飞速再生,眨眼间恢复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老人茫然地摸着自己完好的手臂,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嘴里发出啊呜声,似乎在说着什么,可玩家们都听不懂。
“是那个药!”
“我知道!贵得要死,但在游戏里的效果也就一般,只是回回血而已,真不知道为什么炒上了天价!”
“这玩意大概就跟现实里的收藏品一样,属于大佬们之间才能懂的奢侈品吧……”
“话说这一瓶,得多少钱?”
“上次拍卖会,500万灵币起拍……”
“嘶……大佬的世界我不懂。”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大多数玩家都完成了炼泥,评级普遍都在S级甚至以上。
而那几个NPC的情况,比上一个任务的老人还要惨。
厂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言的压抑。
星陨和百工坊这边,几乎每个人都满头大汗,手臂酸软。
他们采用了原始手工,一遍遍尝试,调整着水与土的比例,控制着摔打的力道。
终于在倒计时仅剩一分钟时,他们陆续停下了手。
【系统公告:玩家“红蓝自古死CP”(清明上河)完成“炼泥”,获得“匀质高岭泥”,品质评级:B级。】
【系统公告:玩家“北辰”(清明上河)完成“炼泥”,获得“匀质高岭泥”,品质评级:B级。】
……
一连串的B级公告刷过。
看着那清一色的“B”,再看看自己手里至少是S 级,甚至SS级的泥料,其他玩家脸上露出了畅快且鄙夷的神色。
嗤笑声不加掩饰地响起。
“折腾半天,还是一群傻B!”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三花猫头]
第64章
第二个任务结束, 奖励结算的光效在各人界面闪烁。
区域内的玩家们又炸开锅了。
“我靠!又是一枚玄彩碎片!这副本真是福利满满啊!”
“太牛了!这可比在外面拼死拼活打BOSS简单多了!”
“爽!这才第二个任务,后面要都这节奏,老子出去直接起飞!”
兴奋的议论声几乎盖过了一切。
星陨这边, 气氛却有些沉闷。
红蓝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鲁班锁城那么难,咱们拼死拼活才拿了十枚, 这副本……难度全靠没良心, 给奖励倒是大方。”
老刘也没好气道:“什么破机制啊,也太有毒了吧,越狠拿得越多!”
青书推了推眼镜,冷静道:“路是自己选的, 别人怎么玩, 我们管不着。”
季夏没参与讨论, 她不觉得这个副本会这么简单。
或者该说,她从中感受到了来自两仪绘卷的浓浓恶意。
只是令她不解的是,为什么冷砚会做得这么极端?
如果她是林星析的话, 应该很清楚这样很大概率会对现实中的自己造成精神污染, 可她却无所顾忌。
不对, 季夏马上有了猜测。
难道因为是林星析的傀儡,所以她无所谓?
【系统公告】再次响起。
【第三阶段任务已发布:拉坯。】
【内容:将炼制的泥料拉制成瓷坯。限时:60分钟。评级依据:准确度、均匀度、表现力。】
【提示:器成于型, 魂寄于形。】
公告落下的同时, 也有了通往下一个车间的指引。
所有人迅速出发, 都想赶在前面, 尽快完成任务后,拿下丰厚奖励。
众人很快抵达一个宽敞明亮的工坊里, 这里布满了水槽和旋转辘轳车。
上方依旧有巨大的区域标识——【清明上河·拉坯车间】。
依旧只有一小时。
但这一次, 所有玩家都没立刻动手。
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车间里扫视, 脸上的神情甚至有着诡异的期待。
他们在等。
等“熟练的拉坯工”出现。
星陨和百工坊的人,并没浪费时间。
季夏快速扫了一眼,对众人道:“抓紧时间,拉坯比炼泥更吃手感,别追求复杂造型,先保证完整度。”
青书已经调出基础拉坯教程的虚拟影像。
众人散开到辘轳车旁,启动机器,将泥团固定在转盘中心,小心翼翼地感受着。
这比炼泥更需要专注和细微的控制力。
水多了泥软塌,力大了泥破口,转速不对整个坯体都会飞出去。
一小时对新手来说,光是找到感觉都不够。
另一边,玩家们则压根没想过手动拉坯。
他们时不时看向车间各个角落,低声交谈。
“怎么还没来?”
“肯定有NPC,系统不会让我们真手工拉一小时的。”
“就是,等着吧。”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车间侧后方一个堆放杂物的隔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和压抑的惊呼。
玩家们瞬间精神了。
几个反应快的冲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里面缩着一群人,不再是之前那些苍老的窑工,而是些年轻的男女。
看模样大约十八到二十二岁,衣衫虽然破旧,却掩不住青春的面庞和肢体。
他们看到涌进来的玩家,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发出惊慌的“啊……呜……”声。
玩家们第一时间抬头。
他们头顶,果然有标识:【熟练的拉坯工】。
“是了!就是他们!”
“这次怎么换年轻人了?”
“管他呢,找到就行!”
确定了目标,玩家们立刻行动起来。
和之前两次不同,这次没人再去尝试沟通或威逼利诱了。
“试试血?”有人提议,立刻有刀光划过一个年轻人的手臂。
鲜血滴在泥坯上,毫无反应。
“肉呢?”又有人切下一小块皮肉,混入泥料。
依旧没有系统提示。
“不对,这次的关键肯定不是这个。”有人烦躁地抓抓头发,“拉坯……拉坯……到底需要他们干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却没有试出什么头绪。
之前两次都是其他洞天的人拿下任务,他们自然生出了比较的心思,也想抢个头筹,展现清明上河图的实力!
“线索到底是什么?”
“该试的都试过了,还能怎么样啊?”
“这些 NPC 比那些老人还要烦,哭哭啼啼的,吵死了!”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句话很轻,却让附近几个人神色微动。
长得好看……拉坯……型……魂……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冷砚,动了。
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一个年轻漂亮的男性 NPC。
玩家们下意识给他让开一条路。
只见他伸手,一把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那男人体态匀称修长,面容甚至称得上美艳,此刻脸上血色尽失,只知道摇头和啊呜的用不知名的语言哀求着。
冷砚将他拖到一台空置的辘轳车旁。
他将自己那份SS级的“肉润泥”整个糊在了那年轻男人的头顶,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开始将湿润的泥料向下抹开,覆盖他的额头、眼睛、口鼻……
“呜……啊啊啊!!”
被泥浆封住口鼻的年轻男人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呜咽,身体剧烈颤抖。
诡异的是,他竟然一动都动不了,甚至没办法推开冷砚,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一般,只能站在这个拉坯台上!
泥浆糊住了他的五官,顺着脖颈向下蔓延,将他逐渐包裹成一个诡异的人形泥塑。
他在泥浆中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惊悚诡异的一幕镇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住手!!”
一声厉喝猛然炸响。
赤燎从战神殿的人群中一步踏出,火红的长发无风自动,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出来。
她死死盯着冷砚:“冷砚!你疯了!”
冷砚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向她。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声音带着冰冷的质感:
“早晚会疯的,不是吗?”
赤燎胸口剧烈起伏,握住神韵碎片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她看着那个在泥浆包裹中逐渐停止挣扎的年轻身影,又看向冷砚。
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刻起,你不再是我战神殿的副会长!”
此言一出,战神殿的成员们顿时一片哗然,脸上写满了错愕。
公会最高层的矛盾,竟然在这时候爆发了。
几乎在赤燎话音落下的同时——
【系统公告:玩家“冷砚”(清明上河图)完成“拉坯”,获得“人形俑坯”,品质评级:SS级。】
公告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辘轳车旁,那个被泥浆彻底包裹的年轻男人,已经彻底不动了。
泥料在他身上形成了一个粗糙却完整的人形轮廓,依稀还能看出挣扎的姿态。
他真的成了一个“坯”。
现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我……我操……这……”
“这也太……太过了吧……”
“不行的,这真的不行!”
“嘁,假惺惺,不过就是个游戏,做得真了点而已。”
“就是,玩个游戏还上纲上线了?以前玩键盘网游,屠城杀NPC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有良心?”
“可……可这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觉得不一样的,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拿奖励!SS级!看到没?有本事你们也拿个B级去装清高啊!”
星陨这边,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红蓝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刘扭开了头,不忍再看。
阿沐和隋玉低着头,手指用力抠着辘轳车的边缘。
季夏则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一般,专注于手上的瓷坯,认认真真地塑造着它。
说实话,季夏没有拉坯的经验。
她小时听说过有那样的手工作坊,可以让小孩子在里面体验陶艺,可那对于生活窘迫的季夏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
季夏也没有什么做手工的天赋,无论是炼泥还是拉坯,都不怎么理想,能够勉强拿到B级,可能也只是因为把该做到的做到了。
她忍不住想起了姐姐,如果是姐姐在这里,想必能做得更好一些吧。
不过,她很快就敛住了思绪,专心致志的塑造着眼前的瓷坯。
另一边已经陷入了一片混战。
NPC 是有限的。
玩家的数量却很多。
而这次想要拿到 SS 级,就得用掉一整个“人体”,这必然引发玩家之间的战斗。
神韵碎片持有者群里。
赤燎选择了退出。
随即冷砚也退出了。
几大工会在清明上河图一直是竞争关系,曾经也设想过挑拨离间,让彼此分崩离析。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们又有种唇寒齿亡的滋味。
凌云阁的茗会长道:“我准备放弃拉坯了,这个我真做不到。”
金算盘顿了顿说道:“如果只是一只手呢?是不是也能到S级,或者A级……”
墨羽看向她:“你还有存货?”她指的是【生机续骨水】。
金算盘苦笑了一下,说道:“实不相瞒,只剩下四瓶了。”
第65章
四瓶, 实在算不上宽裕。
金算盘自己要用,副会长也要用,这就去了两瓶。
后续的任务很可能还有要用到的时候。
不过, 金算盘能走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经商头脑,更是对合作的诚信坚守。
在资格战的时候, 墨雨选择与她合作, 她才有机会进入景德谜窑,所以现在她不可能背弃合作伙伴。
她没等墨雨再开口,一咬牙:“剩下两瓶,按老价钱给你。”
墨雨抬眼看她:“如果后面还需要呢?”
金算盘沉默一瞬, 道:“到时……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这话让墨雨看她的眼神, 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切。
她们这边刚敲定, 车间那头已经彻底乱了套。
为了抢夺所剩无几的年轻NPC,玩家们大打出手。
公会那点约束力,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尤其是神韵玩家和普通玩家的立场本就不同, 他们之间无法感同身受。
赤燎和茗都明确表示放弃用NPC, 但战神殿和凌云阁里, 照样有人红着眼往上冲。
不过,也确实有少数人选择跟着自家会长, 退到了边缘。
战神殿情况是最糟的, 冷砚开了头, 哪怕赤燎反对, 跟着他干的人也有很多。
金秤盟这边倒相对稳定,因为都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
只要金算盘付的酬劳, 远高于任务奖励, 他们就犯不着为这点外快跟老板翻脸。
场面越来越难看。
甚至出现了同公会的人为抢一个NPC, 而刀兵相向的场面。
而且,他们也摸索出了副本的规则,即便死亡也不会退出,只是会掉落灵墨上限。
可在唾手可得的玄彩碎片面前,灵墨上限又算什么?
就算跌落了又怎样?
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和资源,慢慢养回来,总归是不亏的!
眼下车间里大致分了三拨:
一拨是星陨和百工坊,他们是这车间里的一股清流,沉浸在自己的手工拉坯里,对周遭的混乱视而不见。
还有像赤燎和茗,虽然晚了一步,但还是选择了手工拉坯,只是远离了星陨和百工坊那边,在另一个角落里。
剩下最大的一拨,则在为了那几个NPC抢破了头。
金算盘没参与混战。
她带的雇佣兵,早控制住了一个NPC。
那是个肤色白皙,个子高挑的少年,看着也就十七八岁。
他蜷缩着,一双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嘴唇翕动,发出的却只有破碎的“啊呜”声。
金算盘看着他那双眼睛,眉心蹙了一下,但很快,她沉声说了一句:“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
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金算盘的神韵碎片并非攻击型,但她在游戏里也是身经百战的老玩家了,自然也给自己配备了威力不俗的攻击型玄彩碎片。
只见一柄锋利的短刃精准划过,少年整条右臂齐肩而断!
少年脸上先是茫然,似乎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剧痛海啸般袭来,凄厉的惨叫才冲出喉咙。
金算盘动作更快。
断臂尚未落地,她将一瓶【生肌续骨水】尽数倒在了那狰狞的伤口上。
接下来的景象,让所有瞥见的人都头皮发麻。
药水生效很快。
先是骨骼在疯狂生长,而后是血管和肌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拼接……
虽然是在愈合伤口,但这“生长”本身,也带来了另一种酷刑般的剧痛。
少年在地上翻滚抽搐,发出的声音已经不似人声。
金算盘脸色白了白,随后猛地扭过头,不再去看。
她捡起地上那条断臂,将自己炼好的泥覆上去,手指稳定而迅速地开始“拉坯”。
这过程并不轻松,她需要将泥均匀的覆盖住每一寸肌肤,同时还要避免血液的掺入,导致泥的厚薄不均。
如此的血腥场面,在这片更大的混乱里,竟也算不上多么突出了。
很快,系统提示响起。
【系统公告:玩家“金算盘”(清明上河)完成“拉坯”,获得“臂形瓷坯”,品质评级:S级。】
金算盘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墨雨。
墨雨几乎与她同时完成,同样获得了S级评价。
这让混战中的一些玩家猛然醒悟——与其所有人抢一个完整的“材料”,不如分而用之!
不过,他们没有【生肌续骨水】。
当然,他们也不在乎NPC的死活。
很快就有玩家们达成共识。
既然死亡无法脱离副本的话,那这战斗就很难打出结果,与其互相折损,不如各退一步,获得更大的利益。
接下来的一幕,堪比在菜市场上卖猪肉的,只是,他们分的是人的身体。
“我要左腿!”
“右半边胸腹给我!”
“头!头给我试试!”
星陨这边,众人一边努力控制着手里不听使唤的泥坯,一边忍不住分心去看那边的地狱景象。
老刘脸色发白,声音有点抖:“这游戏……越来越邪性了,这么搞,合适吗?”
他们还不知道游戏对现实中人的影响,只觉得这活动任务的设计,太考验人性了。
就算以前在键盘网游时代,有玩家不做人的时候,可毕竟不是全息模拟,甚至不会是高清画面。
眼下这情况,真的不会对人的精神造成创伤吗?
北辰和青书的脸色很沉。
他们接触到的信息更多,已经隐隐触摸两仪绘卷的危险。
可眼下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在利益诱惑前,死死守住心里那条线。
短短一小时。
拉坯车间,堪比人间炼狱。
那些年轻的NPC,没有一个活下来。
金算盘和墨雨控制住的那两个人,最终也被他们的手下给分解了。
雇佣兵虽然以金算盘为先,但摆着现成的玄彩碎片也没有不要的道理。
那些拿到高评级的玩家们,兴奋地捧着手中形态各异的坯,看起来……越来越不像人了。
星陨和百工坊这边,毫无意外又是一连串的B级公告刷过。
但这次,甚至没人嘲笑他们了。
那些人眼里根本没了星陨,认定了他们是一群吊车尾的存在,构不成威胁。
他们心里只有即将发放的任务奖励。
倒计时归零。
奖励光效准时在每个人界面亮起。
一个拿到了S级评价的玩家猛地跳起来,狂喜大喊:“啊啊啊!两枚!两枚玄彩碎片!奖励比之前更多了!!”
“我也是!”
“发了!这次真发了!”
双手沾满血污的玩家们,眼中只剩下狂热。
他们脸上全是贪婪,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下一个任务。
在场的大多都是玄彩碎片持有者,他们比谁都知道玄彩碎片有多值钱,有多稀有。
尤其是这里出产的玄彩碎片,都是战斗型的。
而这样品质的玄彩碎片,他们有的在现实中花光积蓄才能买到一枚,有的则是在游戏里没日没夜地研究,耗费了大量心血才好不容易弄到。
可在这个活动副本里,居然只需要轻轻松松完成一个任务后,就能拿到一枚。
这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几十年前的房奴们,辛辛苦苦一辈子才赚到一套房,眼下却只短短几个小时就拿下了三四套!
他们怎么可能不疯狂?
而那心底的欲望也在不断膨胀。
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喃喃:“你们说……这副本最后,会不会……直接奖励神韵碎片?”
这念头,让在场人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他们不知道神韵碎片的危险性,只看到了神韵碎片持有者的高高在上,以及一呼百应。
在现实中,他们无法企及那样的高度,可在这游戏里,他们有希望成为万万人之上!
系统的公告再次响起。
【第四阶段任务已发布:画坯与上釉。】
【内容:在已成型的瓷坯上进行彩绘装饰,并施加釉料。限时:60分钟。评级依据:画工精细度、釉色均匀度、艺术融合性。】
【提示:绘众生相,覆玲珑皮。】
青书看着新任务说明,低声喃喃:“画坯,上釉……之后,应该就是最后一步‘烧瓷’了。”
距离完成所谓的“瓷神”考验,已经不远了。
新的路线指引一浮现出来,玩家们几乎是用冲的,涌向了下一个车间。
门一推开,浓烈的气味混着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丙烯颜料特有的味道。
这个车间更亮堂,也更杂乱。
长长的条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各种大小的调色盘。
大多数玩家都没心思观察环境。
他们眼神像鹰一样扫视,动作熟练地四处翻找。
他们的目标明确——找这一关的NPC。
星陨和百工坊的人则是带着自己的瓷坯做到了长桌前,开始研究这些颜料。
赤燎也沉默地走了过来。
紧接着,凌云阁的茗也带着副会长烬,来到了长桌前。
他们在上一关选择放弃后,这一关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想再去凌虐那些 NPC 了。
茗看到北辰,嘴角扯了扯,道:“这副本,有问题。”
北辰点点头,回答得干脆果断:“不管有没有问题,我们做事都得问心无愧!”
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是啊……要问心无愧。”
另一边,玩家们爆发出兴奋的呼喊。
“找到了!这边!”
这一次的 NPC ,依旧是一些漂亮的年轻人。
玩家们顾不上打量他们,迫不及待的去抬头看他们头顶的标识。
本以为会看到“熟练的画坯工”或“上釉工”。
但这次悬浮的标识,是颜色本身。
【天青】 。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如水般柔滑的靛蓝长裙,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远山寒潭。
【胭脂】 。
这是个眉眼明媚的男生,腮边天然一抹绯红,唇色嫣红如醉。
【黛蓝】 。
一个身形瘦削高挑,气质沉静内敛的青年,他的衣服是深沉的蓝,近乎于黑,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秘色】 。
这个最特别,他看起来年纪稍长,面容温婉静谧。
【霁红】 、【甜白】 、【乌金】 ……
每一个人,都是一种名贵瓷釉的颜色所化。
玩家们看着这些美丽的“颜色”,呼吸都滞了一瞬。
“颜料名称?”一个玩家舔了舔嘴唇,眼神在【胭脂】和【霁红】身上来回扫视,“这次……是要用他们的身体……来调色?”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么
第66章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引导。
玩家们已经在讨论着如何使用这些人形颜料了。
“怎么用?直接放血试试?”
“试试!”
没有犹豫,立刻就有玩家掏出刀刃,划向离自己最近的“颜色”。
名为【胭脂】的手臂被割开,流出的血液竟是名副其实的嫣红。
名为【霁红】的伤口涌出的,是如晚霞般浓烈的赤红。
名为【黛蓝】的,血液是沉静的深蓝。
“成了!血就是颜色!”
玩家们惊喜地发现这一点后,动作更加麻利了。
很快,就有人用收集到的“颜料”,完成了瓷坯的涂绘。
【系统公告:玩家“凌云阁·逸动”(清明上河),完成“画坯与上釉”,获得“彩绘瓷坯”,品质评级:A级。】
“A级?怎么会只是A级?!”正在取血的玩家们满脸错愕。
旁边立刻有人道:“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一点美感都没有,给他个A不错了。”
嘲笑的人显然更懂些门道,不仅上色均匀,而且他用的瓷坯本就是一个人头形状,涂绘之后,五官轮廓越发清晰诡异。
他自信满满地提交了作品。
公告再响,依然是A级。
这下轮到之前的人反唇相讥了:“呵呵,你画的倒是像个人,又怎样呢?”
恰在此时,其他洞天区域的公告传来,赫然有SS级评价出现。
那些沉得住气,还没有动手的玩家开始皱眉思索。
“光用血……是不是太稀了?”有人低声喃喃,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NPC,又落到自己手中的瓷坯上,“也许……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把他们碾成泥?”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冰锥扎进暖屋的空气里。
即便经历了前面几关的残酷,不少人心里还是窜起一股寒意。
另一边,冷砚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走向那个气质沉郁【黛蓝】。
没有废话,刀光一闪,齐肩卸下了对方的整条手臂。
“啊啊啊啊!!”
名为【黛蓝】的青年发出凄厉的惨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变成一滩混杂着骨肉与深蓝色血液的泥浆。
那泥浆的颜色,是一种极其纯正的,仿佛沉淀了夜与海的黛青色。
冷砚将这“颜料”涂抹在自己那个人形瓷坯上。
颜料附着得极其完美,毫无滞涩,仿佛那瓷坯天生就该是这个颜色,此刻只是拂去了尘埃,显露出内里的真容。
那具人形瓷坯,在这一刻,竟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但是这一幕没有丝毫的美感,只有浓浓的诡异。
【系统公告:玩家“冷砚”(清明上河)完成“画坯与上釉”,获得“鲜活人俑”,品质评级:SS级。】
思路被证实。
但玩家们还是有些迟疑。
“这、这把人……捣成泥……”
“装什么装?炼泥的时候不已经捣过了吗?”
“可现在显然,分量更多……”
“不干就滚一边去!”
然而,都已经走到这一步的他们,绝不想放弃。
立刻有人果断行动,学着冷砚的方式对自己的瓷坯进行上色,很快,系统提示再度响起。
他画的远不如冷砚,依旧拿到了SS级。
“三枚旋彩碎片,而且是战斗型的!”眼看着这么轻松就能获得SS级,已经有人沉不住气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玄彩碎片,还不至于让他们这么疯狂,但是之前奖励的玄彩碎片几乎都是战斗型的,且属性相当不错,只要带出去就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这话,像最后一道催命符。
原本还在迟疑的玩家,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比这血肉颜料更浓稠的贪婪!
他们纷纷上前,祭出自己的文明碎片。
一时间,各色光芒在车间亮起,碎片能力的绚烂光彩,在某种程度上,遮掩了光芒之下正在发生的可怖的景象。
与这片区域形成刺眼对比的,是车间的另一角。
星陨、百工坊,以及赤燎、茗会长的少数人,正埋头于最原始的方式——用车间提供的普通颜料,一点点为自己的瓷坯上色。
这一步难度极高。
大部分人的笔触歪歪扭扭,色彩斑驳不均,成品看起来如儿童的手工课作品。
百工坊这边,有两个人是例外。
一个是巧匠。
她似乎天生就擅长此类精细操作。
瓷坯在她手中旋转,笔尖轻点勾勒,线条流畅精准,颜色过渡自然。
她展现出的功底,远超绝大多数玩家。
另一个让人惊奇的,是酥木。
这个总是憨笑着抱着大锅的厨子,此刻手握画笔,认真上色。
他捏的瓷壶上,绘着一幅徐徐展开的微型人物群像图,每个人物不过指甲盖大小,却姿态各异,神情生动,笔触细腻得不可思议。
季夏偶然瞥见,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酥木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道:“我……我一直挺喜欢画画的,以前在老家,常帮庙里画些小东西。”
季夏看着他瓷壶上那精美的画卷,轻声道:“很好看。”
酥木更加不好意思了,小麦色肌肤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握笔的手都有些不自然。
另一边的白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季夏没再说什么,只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作品。
她做的瓷坯,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大碗——对新手最友好的器型。
碗口开阔,内壁收敛。
她在碗的内壁,用有限的颜料画了灿烂的朝阳,以及远山与屋舍,一派宁和的白日景象;
而在碗的外壁,则绘着深邃的夜空,点缀着疏朗的星辰。
画工相对粗糙,而内外对比的构思,以及那笔触下透出的意境,让这只碗显得十分特别。
他们专注于上色,没留意到另一小撮仍在煎熬中的人——
金算盘和墨雨。
她们手里已经没了【生肌续骨水】,对于“捣人为泥”这种方式,从心底感到抵触。
这不仅仅是出于神韵持有者对“精神污染”的忌惮,更是一种触及底线的厌恶。
“地上……有很多‘颜料’。”墨雨身边,她的副会长无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金算盘和墨雨同时一怔,目光扫向地面。
那是其他玩家在制作颜料时,飞溅出来的各色“泥浆”。
它们混合着尘土,污浊不堪,但依稀还能辨出原本的色泽。
金算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咬牙道:“……就这样吧。”
墨雨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挣扎,最终,也缓缓点了点头。
她们收集起地上那些来自不同“颜色”的混合物,用来涂抹自己的瓷坯。
过程令人作呕,成品的图案更是扭曲丑陋,如同噩梦中的涂鸦。
最终评级揭晓。
金算盘与墨雨,居然也拿到了S级。
而星陨这边,大部分依旧是B级,但巧匠、季夏和酥木三人的作品,破天荒地拿到了A级。
三人的作品,无论是巧匠的精准,酥木的繁丽,还是季夏的意境,放在一起都堪称这混乱车间里难得的艺术品。
然而,在系统的评价体系里,它们却输给了其他人。
倘若把他们的作品放在一起对比的话,现实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说出后者比前者评级更高。
可在这个任务里,因为掺入了那些NPC的血肉,哪怕一团乱泥巴也成了S级。
接下来,是陆陆续续的发布奖励。
在这一片人间炼狱里,那些沾满血腥的玩家们在欢呼,在雀跃,因为他们拿到了数枚玄彩碎片。
而这些玄彩碎片的属性远超越市面上现存的,甚至比大部分人所持有的效果都要好。
系统公告再度响起。
【最终阶段任务已发布:烧瓷。】
【内容:将完成装饰的瓷坯送入窑炉,完成最终烧制。限时:无。评级将依据最终出窑的瓷器品质判定。】
【提示:浴火涅槃,或永堕深渊。】
系统公告余音未散,这一次没有给出指引路线,而是一阵地动山摇。
巨大窑炉从天而降,炉门无声洞开。
炽热的气流涌出,温度高的惊人。
窑口前的光线,似乎都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那扭曲的光影与氤氲的黑雾中,缓缓浮现。
这身影挺拔如修竹,穿着一袭仿佛由最上等的白瓷幻化而成的广袖长袍,衣袂无风自动,流淌着清冷的光泽。
长发未束,如泼墨般流泻,掩去了大半面容,只能依稀看到线条优美的下颌。
浓郁的黑雾,缭绕在其周身,时而衬得那身影飘然若仙,时而又将其渲染得魔性森然。
仙气与魔气诡异地交融,散发出一种令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危险气息。
整个车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玩家们被眼前的一幕所震住,纷纷仰头看向他……亦或是她。
没有办法看清他的面容,单单从身姿,似乎是男性,却不知为何又让人觉得不仅如此。
那道身影静静地看着车间内形形色色的玩家,以及他们手中千奇百怪的瓷坯。
一个清冷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吾名,谢煊。”
“让吾看看,这后世之火……能炼出何等‘本我瓷塑’。”
第67章
“本我瓷塑”四个字出现的刹那,在场所有神韵碎片持有者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进入景德谜窑的最大目标,就是这东西。
就这么直接摆出来了?
以他们对“两仪绘卷”的了解,这背后没坑才怪!
“难道……是对总评级有隐藏要求?”金算盘压低声音,眼神不由自主瞟向冷砚,“比如……每个环节都必须SS级?”
墨雨没说话,但握着纸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全场所有人里,只有冷砚从头到尾,都是最高评级。
一直安静跟在季夏身边的巧匠,也轻轻蹙了蹙眉。
但很快,她眉峰舒展,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她选择相信季夏,就会信到底。
况且,她也觉得本我瓷塑……不该这么轻易到手。
和神韵持有者的警惕不同,普通玩家们已经兴奋得快炸了。
他们不知道“本我瓷塑”是什么,但光听名字和看大佬们的反应,就够他们脑补了。
“能让会长变脸色的……该不会是神韵碎片吧?”
“肯定是!大佬们手里的神韵碎片早就不再需要玄彩碎片了,想再提升,就得用同属性的神韵碎片!”
“发了!这次真发了!”
那些拿了高评级的玩家更是眼睛放光,捧着手里形态各异的瓷坯,争先恐后涌上前。
一个战神殿的精英越众而出,将怀里半人高瓷坯高高举起,满脸狂热:“瓷神大人!这是我的作品,请您过目!”
只是简单扫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这瓷坯的任务评级很高。
第一关用的是血汗厚土,第二关也掺和了血肉骨泥,第三关更是直接用了半个NPC的身体……
之后的颜料也用得足够多,五颜六色地涂抹上去,没有丝毫美感,只有浓重的血腥气。
谢煊淡淡扫了一眼,广袖轻拂。
“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
话音落下,他身后巨大的窑门轰然洞开。
系统提示出现在玩家们眼前,这是一个引导线,引导着每一个玩家将自己的瓷坯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玩家们满脑子都是神韵碎片!
单单是玄彩碎片已经不能让他们激动了。
他们蜂拥而上,将自己制作的瓷坯小心翼翼放进窑炉内的架子上。
一百个位置,很快被填满。
季夏、星陨和百工坊的人落在了最后。
相比较来说,他们的作品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玩家们的作品大多都是人形的,因为取材自NPC。
只有季夏他们是自己手工拉坯,而最简单的瓷坯无疑就是开口碗,就算是像巧匠和酥木这有一些难度的,也最多是壶或者瓶。
这明明才是最正常的瓷胚,此刻反倒被衬托的不正常了。
谢煊的视线,平静地掠过窑内每一件瓷坯,黑雾缭绕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
他抬起手,指尖似有流火萦绕。
“众生为柴,心念为火。”
“焚!”
窑门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中,缓缓闭合。
在窑门彻底关死的瞬间,所有玩家眼前的景象,居然开始扭曲。
灼热的窑火气息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尘土味。
等他们反应过来,才发现眼前的景象竟然是最初的取土车间。
明明刚刚把瓷坯放进了窑炉里,为什么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居然……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没有实体,轻飘飘地悬浮着,像一群无意中闯入此地的幽灵。
“怎么回事?!”
“我们怎么回来了?”
“剧情回溯吗?这什么机制?”
玩家们惊疑不定。
虽说他们被高额的奖励给冲昏了头脑,但都是身经百战的玩家,此时已经意识到不太妙了。
没等他们讨论多久,仓库的另一头出现了一大批玩家。
粗略看过去,至少有100人。
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升起。
只见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冲了进来。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所有虚影状态的玩家,都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那分明是“千里江山图”区域的人!
“这到底是不是剧情回溯?为什么我们会见到其他区域的玩家?”
“不是在烧窑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这搞什么鬼!”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大片大片的玩家虚影,开始闪烁,然后——他们竟然有了身体!
可这身体并不是原本的,而是一个个伛偻的老者!
眨眼之间,数十名先前还生龙活虎的玩家,竟变成了那些他们再熟悉不过的——
头顶顶着【熟练的取土工】标识的NPC老人!
“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皮肤!我的身体!”
变成了老人的玩家们惊恐万状,拼命喊叫,想要逃离。
但从他们干瘪嘴唇里冲出来的,只有破碎含糊的音节。
“啊……呜……啊呜……!!”
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他们心底沁出了寒意。
而另一边,刚刚进入仓库区的“千里江山图”的玩家们,也立刻发现了这群缩在角落的“NPC”。
他们的反应,和之前的“清明上河图”玩家,如出一辙。
先是警惕,然后发现头顶标识,接着是兴奋。
“取土工!是任务NPC!”
“快!问问他们怎么取土!”
威逼,利诱,比划……
可这些由玩家变成的“取土工”,此刻正遭受着双重恐怖的折磨。
一方面是身体被强行衰老,而且难以挪动的疲惫不堪。
一方面是恐惧于来自千里江山图地区的玩家们,那眼中兴奋的光芒。
他们还清晰地记得——几个小时前,自己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那些“老人”。
只有星陨的众人和百工坊的人没有变成这些老年NPC,他们仍旧是虚影状态,僵立在原地,鸦雀无声。
沟通无效的“千里江山图”玩家们,很快失去了耐心。
“怎么办?这些NPC完全不配合啊。”
“时间有限,不能浪费!”
就在这时,系统公告响起。
而这冰冷的系统音,也让清明上河图的玩家们悚然一惊。
【系统公告:玩家‘冷砚’(清明上河)率先完成‘取土’任务,提交‘血汗厚土’,品质评级:SS级。】
明明在他们做任务的时候,这个系统提示的是千里江山图的玩家“山木”优先获得了SS级血汗厚土,可现在这个玩家却变成了清明上河图的冷砚!
这刺激到了千里江山图的玩家们!
眼看着其他区的人夺下头筹,他们怎么能不着急?
况且这条系统公告也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很快就有人敏锐地捕捉到:
“血汗厚土?”
“放点血试试?”
立刻有人亮出了刀刃,割向了化作老人的清明上河图的玩家。
剧痛无比真实的袭来,那玩家发出凄厉的嗷呜声。
千里江山图的玩家蹙了蹙眉说道:“这NPC至于吗?不就是放点血!”
听到这句话的“老人”,眼中的恐惧更深了。
最初只是放血,然后是肉泥、碎骨、断肢……
在这样真实的痛觉下,难道他们也要去体验血被碾成泥,骨被碾成泥,甚至是被泥塑的过程吗!
虚影中,老刘眼睛瞪得滚圆,颤声道:“公告……公告在骗人!”
红蓝也干咽了一声,说道:“是啊,两次的公告不一样,这绝对不是剧情回溯。”
而白焰冷冷说道:“那真的是系统公告吗?”
听到这话的其余人:“!!!”
玩家们习惯了相信系统公告,可系统公告就不能作假吗?尤其是在这样诡异的副本里!
连系统公告都可能是假的,这让众人内心的不安全感再度加剧。
眼前的一幕极其讽刺。
千里江山图的玩家们也很快意识到,放血只会获得血泥土。
而想要更高品质的血汗厚土,则需要让这些老人们流着血去取土。
更加讽刺的是,清明上河图的玩家们,最初只找到了七八个老人。
可因为清明上河图的玩家参与凌虐NPC的数量够多,所以到了千里江山图这,竟然有数十个。
千里江山图的玩家们,很快就摸索出更高概率掉落血汗厚土的方式。
季夏的视线落在了冷砚身上。
在一片混乱当中,由冷砚化作的那个老年NPC,依旧是一脸冷漠的模样。
他并没有啊呜呜,而是像个机器人一样站在那里,任由千里江山图的玩家割破他的肌肤,催促着他取土。
他真是林星析的傀儡?
可如果不是傀儡的话,又怎么会这么的无动于衷?
第一关结束,第二关开始。
取土相对来说,是流程里最轻松的,到了炼泥这一步,会越发残忍。
千里江山图的玩家中,也有对此表示迟疑的,看样子应该也是神韵碎片的持有者。
每个区域的神韵碎片持有者数量不同。
清明上河图有10人,而千里江山图这里只有6人。
这6人想必也在群聊里讨论。
但,他们这边的氛围更加恶劣。
一旦在第一关没有坚持住本心,哪怕只是选择了血泥土,后续就会一步步越陷越深。
而那些化作NPC的清明上河图的玩家们,在听到炼泥两个字后,脸上的惊恐加惧,一声声求饶却都化成了无力的啊啊呜呜。
第68章
炼泥车间,是第二个炼狱。
虚影状态的清明上河图玩家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年迈的身体被拖到巨大的石碾槽旁。
“放血没用,”千里江山图的一个玩家皱眉看着毫无变化的泥料,“应该是血太稀了。”
话音落下,几个玩家交换眼神,同时动手。
不是割一刀,而是将那些苍老的四肢,强行按进石碾的碾压范围。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被碾碎在沉重的石轮下。
骨头碎裂的闷响,肌肉被碾烂的黏腻声,血液与泥浆混合的汩汩声……
伴随着石碾缓慢而残酷的转动,响彻车间。
虚影中,星陨和百工坊的人已经闭上了眼,身体确却是止不住的颤抖。
可,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
季夏依旧在盯着冷砚。
他变成的那个老人,被按在石碾旁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甚至当石轮碾过他小腿时,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肢体变成混入泥中的材料。
那双眼睛太冷漠了,冷漠得不像正在经历酷刑的人。
就算傀儡没有痛觉,难道林星析不会让他伪装一下吗?
这样无动于衷,是不是太突兀了?
临到这会了,季夏反而越来越觉得冷砚不是林星析。
季夏的视线挪动,看向了另一边。
金算盘、墨雨等使用了生机续骨水的人,遭遇则更为特殊。
“咦?这老家伙的伤口……在自愈?”
一个千里江山图的玩家切下金算盘的手臂,就发现断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虽然远不如【生肌续骨水】瞬间生效的神奇,可这种异常的自愈能力,还是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几个NPC有古怪!”
“管他呢!能愈合不是更好?取之不竭啊!”
于是,更加噩梦般的循环开始了。
刀锋一次次落下。
金算盘变成的老人起初还能咬牙忍耐,到第三次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已是一片惨白,眼神开始涣散。
他们的痛觉与现实中一样。
在这样的剧痛下,本来就很难保持理智。
更不要提,这一切的发生是源于自己的选择。
“啊啊……呜……”她无法言语,哪怕有再多的金钱,此时也毫无意义,因为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墨雨和无声也都陷入了同样的地狱。
他们当初只是割掉了老人的手臂,所以,他们身体的其他部分都不会受到伤害。
可这被割掉的手臂,却又因为那生肌续骨水的缘故,成了他们被反复折磨的理由。
这些在清明上河图叱咤风云的强者,此刻就像被剥去所有外壳的贝类,露出里面最不堪一击的软肉,在刀锋反复折磨下逐渐失去理智。
拉坯车间。
那些被碾碎了部分肢体的“老人”,被强行拖到这里。
千里江山图的玩家们只觉得十分烦躁,因为很多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废物!”有人一脚踹在瘫软在地的老人身上。
不过,这并不会影响他们拉坯。
就算站不起来又怎样?还可以用别的东西来支撑。
骨头,被从还未完全碾碎的躯体里剔出来,插入泥土。
完好的部分肢体,被强行拼接,固定在骨架上。
冷砚的身体被折磨得最为彻底——
两条腿骨被完整抽出,作为主干,其余部分被捣碎成泥,混入泥料,涂抹在骨架上。
更让人悚然的是,他全程闭着眼,仿佛这具身体与他无关。
而金算盘等人,则承受着另一种酷刑。
他们的自愈能力再度被充分利用。
一个手臂,两个手臂,3三个手臂,4个手臂……
金算盘麻木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被做成瓷坯,她的思绪早已混乱,眼中只剩下一片空洞。
其余人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精神在这一次次凌虐中,被拉成细丝,濒临断裂。
画坯与上釉车间。
千里江山图的玩家们已经轻车熟路。
他们不再需要摸索,对着头顶有燃料标志的“NPC”们,开始了残酷的虐待。
“啊啊啊”的凄厉哀嚎声成了背景音。
清明上河图的这些化为NPC的玩家们,已经崩溃了。
他们被捣碎,被涂抹,变成别人作品上的一抹颜色。
冷砚那具由骨架和黛青泥构成的人形坯被涂上最后一道釉料,在系统的判定中散发出SS级的光芒。
金算盘、墨雨他们的无数根手臂成了其他玩家的作品。
这些神韵持有者们眼中最后的光,彻底熄灭了。
赤燎和茗虽然早早放弃了,但因为参与了第一步,所以依旧是NPC的模样,只是受的折磨要比其他人要少一些。
虚影里,一片死寂。
星陨和百工坊的人从头到尾都只能看着。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挪动不了分毫,说的话也不会被人听见……
红蓝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老刘别开了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阿沐和隋玉脸色惨白。
北辰多次冲出去,但都只是一道穿人而过的影子。
青书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季夏一直看着。
这一刻,她不觉得自己身处游戏,而是回到了上一世,回到了降临日之后的现实世界。
那个沦为地狱的现实。
谢煊再次出现,但他不是看向清明上河图的玩家,而是盯着千里江山图的玩家,说了与之前相同的话。
“轮回”开始了!
这一次,千里江山图的玩家们成为了只能啊啊呜呜的无力的NPC。
而清明上河图的玩家们,除了星陨和百工坊的人,其他的全都疯疯癫癫,虽然不再是NPC的模样,但也依旧摊在一旁,像一群没有神志的陶偶。
接下来是丝绸之路、京杭运河、稷下学宫、山海灵境、瑶池仙林。
当所有洞天的玩家都完成了他们的血腥作品,当所有区域都经历了这残酷的轮回之苦后,巨大的窑炉再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虚影状态被解除。
所有玩家,无论是哪个洞天的,都重新拥有了实体,回到了窑炉前。
只是,他们的身体回来了,精神却死了。
那些亲身体验了从取土到上釉所有酷刑的玩家,尤其是神韵持有者们,此刻大多眼神涣散,表情呆滞。
他们或蹲或坐,口中喃喃自语,对周遭毫无反应。
金算盘缩在角落,抱着自己完好无损但永久剧痛无比的手臂。
墨雨的纸伞掉在地上,木然地盯着虚空。
……
…
谢煊的身影,再次从窑口的黑雾与火光中浮现。
那清冷如瓷器的幽冷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了眼神尚且清明的两群人身上。
“B级。”谢煊开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们的‘本我’,便仅止于此等平庸之物?”
季夏一怔。
“冷眼旁观,独善其身。”谢煊的目光如冰锥,刺向季夏,“见恶不阻,见苦不救,此乃平庸之恶!”
窑前,只有疯癫者的呓语和火焰的噼啪声。
星陨和百工坊的众人,脸上血色缓缓褪去。
他们坚守底线,未曾作恶,最终得到的,居然是这样的评价?
季夏看着谢煊,望进他眼中。
“到底什么是本我?”她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杂音。
谢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黑雾微微翻涌。
“如果本我是圣贤,那我确实不是。”季夏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一个人,会害怕,会权衡,会想活下去!我只能管好我自己,我管不了其他人!况且,在刚才的轮回里,我就算站出来阻止,就会有人听吗?”
“所以,你选择了冷眼旁观?”谢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
“我选择记住。”季夏纠正他。
“记住有什么用?”谢煊问。
“记住,才能改变。”季夏说,“记得痛苦,才知道不能施加痛苦;记得绝望,才知道不能制造绝望;记得自己也有可能变成受害者,才会时刻警惕心里的那头野兽!”
她看向谢煊:“你说这是平庸之恶,那我想问,如果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管好自己心里那头野兽,这世间还需要‘圣贤’来拯救吗?”
谢煊周身的黑雾,忽然翻涌起来。
季夏身后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甚至无法去思考季夏究竟说了什么,只希望能结束这恐怖的副本,尽快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什么是本我?”
他问了和季夏一样的问题。
站出来的人是冷砚。
在遭受了那样非人的折磨后,他依旧保持着清醒。
而这样的清醒,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七次轮回结束后,玩家的身体虽然都被修复了,可精神上的受创是实打实的。
甚至会因为精神和身体的割裂,加重精神上的崩溃,比如金算盘。
可从始至终,冷砚都是最冷酷的那一个,无论是作为一个施暴者,还是受害者。
他拿到了最高的评级,同时也经历了最残酷的折磨。
这一刻,他依旧保持着冷静,抬头望向谢煊,道:“对我来说,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就是本我!”
在场所有人,皆是心头一震。
谢煊垂眸看向冷砚,嘴角的讥讽弧度更明显了,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道:“开窑。”
窑口的火焰猛地一缩。
然后,窑门自内向外崩开!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碎了门闩,厚重的窑砖门板缓缓倾塌,砸起满地尘灰。
窑内没有光。
只有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但那黑又在蠕动,表面泛起釉色般的诡丽反光。
【系统公告:景德谜窑·谢煊的考验已完成,正在结算奖励。】
【“本我瓷塑”*2】
【“本我瓷塑·残次品”*17】
【“失心者”若干。】
紧接着,黑窑开始喷涌。
大量让人作呕的怪物,从那幽深的窑口缓慢而狰狞地爬了出来。
第69章
眨眼睛,黑窑里涌出的东西已经爬满了大半个车间。
这些失心者长得异常诡异。
它们有着人形的轮廓,但关节反向扭曲,手臂数量从一条到七八条不等。
系统公告还悬浮在半空。
但没人顾得上思考为什么只有两枚完整的本我瓷塑。
也没人有空去想残次品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那些失心者已经扑向了最近的目标!
第一个被抓住的是千里江山图的玩家。
他之前一直在数自己手指,数到三就重来。
当一只失心者用爪子扣住他肩膀时,他茫然抬头,咧开嘴笑:“你……你也来数……我有好多手指……”
爪子收紧。
那玩家的肩膀塌了下去,碎骨刺破皮肤,血喷涌而出。
正常情况下,玩家在游戏里受伤也会有特效,但不会这么真实。
只见那鲜红的血,就那样黏糊糊地挂在那儿,往下滴。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转而是厉声尖叫,然后被另一只爪子捅穿了胸口。
是捅穿。
不是血条暴跌。
爪尖从后背穿出来,带出碎肉和骨渣的真实贯穿!
这名千里江山图的玩家身体软下去,眼睛却还睁着。
——死了。
他没有原地复活,也没有因为死亡而脱离副本。
他真的死了。
老刘喉咙发干,声音压得极低:“怎么回事……这简直……”不像是在游戏里了。
她没敢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因为这太恐怖了。
红蓝已经调出系统面板,手指飞快滑动。
她的脸色也很白,嘴上念叨着:“没事……只是特效太真了……你看,系统还在,该有的都有,这就是游戏……”
她虽然这么说着,但颤抖的声音也暴露了她的质疑。
季夏握紧了手中的灵犀笔,脑袋嗡嗡作响。
上一世,降临日到来后,玩家们依旧有系统面板,但游戏已经和现实重叠。
死亡,就是真的死亡。
她上一世进入游戏太晚,没有经历过降临日之前的事,但她也听说过。
早在几个月前,甚至是一年前,游戏就已经在现实当中造成了很多异常。
所以,眼前的景德谜窑,绝不只是游戏内的副本了!
“季夏!”白焰的低唤声,把她拉回来。
失心者已经扩散开了。
它们似乎没有明确的攻击逻辑,只是本能地扑向所有生命体。
各大洞天里那些已经疯癫玩家们,像麦秆一样被收割,他们很多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巧匠会长!”季夏扭头,声音压得很急,“你们还能布防御工事吗?”
巧匠脸色惨白如纸,手指在颤抖,但还强撑着点头:“能……但需要时间,至少十分钟。”
“材料呢?”
“我们带了便携基材……”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百工坊成员,“但人手不够,造不出资格战那种规模。”
“不用那么大。”季夏语速飞快,“能护住我们,制造一些喘息的时间就行。”
巧匠深吸一口气:“好。”
她转身,迅速对百工坊的成员下令。
百工坊的人原本也是满脸的惊恐和茫然,但此刻已经迅速回神,根据巧匠的指令行动起来了。
季夏看向星陨众人。
“我们来拖住时间。”
老刘第一个冲出去。
【不动明王铠】展开的瞬间,金色的护盾膨胀开来。
能看得出,因为鲁班锁城的收获,这枚防御型玄彩碎片比之前大了整整两圈,厚度也肉眼可见地增加。
可失心者的攻击比想象中还要凶猛。
那尖利的爪子撞在护盾上时,发出的是犹如金属凿击岩石的闷响。
护盾表面荡开涟漪。
老刘闷哼一声,脚下砖石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红蓝已经绕到侧面,【破军】长枪突刺,精准扎进一只失心者的关节缝隙。
火星四溅,那怪物只是晃了晃,反手一爪扫过来。
速度太快。
红蓝后仰,爪尖擦着她鼻尖划过,带起的风压刮得脸颊生疼。
她之前在游戏里,从没觉得怪物的攻击有这么强的压迫感!
青书显然也留意到了这些异常,他说:“怎么回事?文明碎片的共鸣度好像降低了。”
他自己也感受了一下,虽然能使用,但效果比之前差得多。
季夏复刻的破军,效果反倒比红蓝持有的还要好,毕竟眼下灵犀笔的效果是来自于赤心天工,而那是一枚神韵碎片。
破军刺入失心者的身体,发出锯骨般的摩擦声。
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渗出釉质化的半透明液体。
那些液体滴在地上,居然开始缓慢腐蚀砖石。
“小心它们的血液!”季夏提醒道,“有腐蚀性!”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苦战。
失心者的数量太多了。
黑窑还在持续喷涌,车间地面上已经爬满了扭曲的躯体。
它们不知疼痛,不知退缩,只会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星陨的阵型被不断压缩。
老刘的护盾上已经布满了裂痕,她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血丝,这显然不是游戏特效,是真的血。
失心者的每一次撞击,反震都结结实实传到她身上。
红蓝的左臂被釉液溅到,布料腐蚀出一个洞,下面的皮肤红肿溃烂,疼得她直抽冷气。
隋玉的治疗碎片是玄彩级的,按理说能将这些伤口愈合,但绿光落在伤口上,愈合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治疗效率被压制了!”隋玉声音发颤!
最诡异的是疲倦感。
不是灵墨消耗过大的虚脱,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累。
肌肉在尖叫,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这鬼地方……”红蓝喘着粗气,一枪捅穿一只失心者的头颅,“简直像在现实里打架!”
季夏不得不给他们提醒,道:“把这里当成现实!”
这句话捅破了最后的窗户纸,所有听到的人都神态一变。
季夏没再多说。
她快速扫视战场,留意着那些疯癫的玩家。
还有不少人缩在角落,暂时没被盯上。
但失心者的扩散速度太快,他们迟早会被卷进去。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一道冰蓝色的光环从战场侧翼炸开!
光环扫过的区域,所有失心者的动作骤然凝固。
不是减速。
而是停滞。
它们的爪子停在半空,关节锁死,连身上流动的釉光都像被冻结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光环来源。
冷砚。
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相对安全的区域,右手平举,掌心朝上托着一个冰蓝色的几何立体。
他一眼就看到了季夏,说道:“强控效果,效果半径十米,持续十五秒。”
“趁现在!”青书在频道里吼,“清空这一片失心者!”
众人加大火力冲了上去,在这神韵级碎片的控制下,终于有了反击之力。
冷砚维持着静滞场,但每过一秒,他手中的冰蓝立体就会黯淡一分,他的脸色也会更白。
季夏也顾不上去分析冷砚到底是谁了!
必须先对付了这些失心者!
终于,在冷砚的碎片效果消失后,巧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快进来!”
众人猛地回头。
百工坊的十人,在车间一角筑起了一座……勉强能称为“堡垒”的东西。
基材是便携的金属板,拼合成一个大约十米直径的半圆形穹顶。
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土黄色光晕。
“快!”巧匠站在堡垒入口,用力挥手。
星陨众人毫不犹豫,快速冲向入口。
季夏在最后。
她正要冲进去,余光瞥见另一侧的角落。
那里还有四五个人,正拼命抵抗着三只失心者的围攻。
茗、赤燎、墨雨、金算盘……
还有两个不认识的面孔。
她们的状态糟透了。
原本他们也陷入到神志混乱的状态中,但不知在什么时候清醒过来了。
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此时却异常狼狈,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而围攻她们的失心者,还在增加。
季夏脚步一顿。
“季夏!”青书在堡垒入口喊,“快进来!”
季夏看了一眼堡垒,又看了一眼那几个人。
她一咬牙,道:
“等我十秒!”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着反方向冲了过去。
“夏夏!”红蓝的大叫在身后响起。
季夏没理。
她一边冲,一边重新释放了心有灵犀,复刻了老六的不动明王铠。
她自从激活了天工云锦后,灵墨上限多了很多,又因为天工云锦对赤心天宫的加持,让心有灵犀切换技能时的损耗小了很多。
所以,她现在才敢自如切换灵墨对象。
护盾撞开挡路的失心者,季夏冲到那几人面前,不动明王铠猛地往地上一立!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
数十个失心者的攻击全砸在盾牌上,盾牌表面瞬间布满了裂痕,但没碎。
季夏喉咙一甜,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
“还能动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一片死寂。
然后是金算盘嘶哑的声音:“你……你来救我们?”
“废话少说!想活就跟紧我!”
那几人也不再言语,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欲,连滚带爬地冲向堡垒。
季夏断后。
灵墨在疯狂消耗,因为失心者的攻击实在太凶猛了。
好在,距离不远。
十米。
五米。
一米。
堡垒入口近在咫尺。
季夏刚刚收起了不动明王铠,准备冲进堡垒。
一只速度奇快的失心者,爪子直掏季夏后心。
季夏正要回身反击,一道冰冷寒意从堡垒方向射来,覆盖了那只怪物的肢体。
失心者的动作骤然慢了十倍,像陷进胶水里。
是白焰的【快雪】。
他站在堡垒入口内侧,脸色白得像死人,但手很稳。
季夏冲进堡垒。
入口处的闸门轰然落下,将追来的失心者挡在外面。
撞击声如暴雨般响起,但闸门纹丝不动。
表面符文亮起,将冲击力均匀分散到整个堡垒结构。
安全了。
虽然是暂时的。
季夏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肺像烧起来一样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堡垒内部空间不大,挤了二十多人——星陨、百工坊、加上季夏救回来的几人。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糊味。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外面持续不断的撞击声。
过了一会,青书先开口:“清点人数。”
星陨这边,全员都在,但都个个带伤,且消耗很大。
老刘被反震伤到了内脏,嘴角还在渗血。
红蓝左臂溃烂面积扩大,整条手臂肿成了紫红色。
阿沐的大腿处有一道几十厘米长的伤口,仅靠绷带碎片甚至无法止血。
隋玉的治疗效果锐减,但还在努力帮大家恢复着身体状态,哪怕灵墨已经高度透支。
百工坊的人好一点——他们没直接参战,但布置堡垒也消耗很大,几乎站不稳。
被救回来的几个人……已经是在死亡边缘徘徊了。
红蓝再次调出系统面板。
她手指点击着退出按钮,可惜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用力点击传送回星陨洞天的按钮,同样是没有反应。
红蓝的声音颤抖着说道:“夏夏,这里是现实,对吗?”
第70章
红蓝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堡垒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季夏靠着墙,慢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众人。
“但我宁愿当成现实。”她说,“然后按最坏的打算去拼命,也比因为大意,而死在这里强。”
这话落在每个人的心头,都感觉沉甸甸的。
老刘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掌心,那里被失心者的釉液腐蚀过,皮肉翻卷,露出发白的组织。
游戏里的伤口不会这么疼。
“可系统面板还在……”有人小声说。
“面板在有什么用?”青书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青书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手腕上虚拟面板投射出的微光。
他手指滑动,调出一连串数据:“血条、灵墨值、冷却时间……的确都还在,但你们有没有发现,从刚才开始,这些数值的变化速率就很不对劲?”
他调出一张折线图,投影在空气中。
“我一直在记录,从失心者出现到现在,我们所有人的灵墨自然恢复速度,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二,技能释放消耗的灵墨值,平均上浮了百分之二十,治疗效果衰减到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三。”
他手指一点,图表放大。
“最关键的是,疼痛反馈系数。”
“系统默认的疼痛反馈是0.3,就算调成拟真模式,最高也不会超过0.6,但现在,我们承受的痛觉与现实无异。”
堡垒里一片安静。
只有外面持续不断的撞击声。
金算盘蜷在角落,忽然笑了。
笑声很哑,带着自嘲。
“你们还在猜啊?”她抬起头,脸上血污和灰混在一起,眼睛却亮得吓人,“猜什么猜……这就是现实,至少,是半个现实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北辰问。
“意思就是——”墨雨接过话头,她靠着墙,断掉的右臂软软垂着,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两仪绘卷》从来就不只是‘游戏’了,它早在一年,也许更久前,就已经对现实有影响了,只是普通人都不知道罢了。”
茗抬起空洞的眼睛,也轻声说:“我们知道得比你们多,是因为……我们持有者神韵碎片。”
她垂眸看向旁边的黑白棋子,那是她神韵碎片的具象化形态。
“碎片品质越高,对玩家的精神污染越强,尤其是到了神韵级,甚至会让玩家在现实中疯掉。”
“不止如此。”这次出声的是赤燎。
她躺在地上,勉强包扎的伤口已经被血浸透,声音也没有以往的清亮:“神韵碎片持有者也是游戏探向现实的触角,那些疯掉的玩家,会将一部分游戏现实化。”
听到这些话,星陨和百工坊的普通玩家们,都是满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如果在此之前听到这些,他们只会觉得说话的人疯了。
只是游戏而已,怎么可能会成为现实?
他们只会当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们,玩游戏玩疯了。
可现在,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大家不信。
堡垒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我们……”阿沐的声音发颤,“还能活着离开这吗?”
不管这里是现实还是游戏,只要能活着出去……
撞门声更响了!
金属闸门开始向内凹陷,表面的符文闪烁不定,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金算盘喘了口气,勉强坐直身体,看向季夏:“刚才……为什么要救我们?”
“你完全可以自己跑进来。”金算盘又问,“为什么要冒险?”
季夏沉默了两秒。
“想救就救了。”她说。
“……”
金算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然后展颜笑了,由衷道:“谢谢。”
季夏:“……”
她转向巧匠,问道:“堡垒还能撑多久?”
巧匠一直靠在角落调息,闻言睁开眼,沉声道:“按现在的攻击强度……最多半小时。”
半小时。
外面是数以千计的失心者。
里面则是几乎失去战斗力的伤残人员。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隋玉还在努力给每个人治疗。
他手里的那枚玄彩级治疗碎片【回春霖】,原本能瞬间止血,但现在释放出的绿光落在伤口上,愈合速度慢得令人窒息。
阿沐按住他的手:“够了,省点灵墨,我这条腿……就这样吧,暂时死不了。”
季夏靠在墙上,大脑飞速运转。
她手里还有一张牌——婉。
以赤心天工神韵级的实力,再加上白焰的绝对防御,也许能在一片失心者里杀出一条血路。
可其他人呢?
季夏睁开眼,手伸进怀里。
她摸到了那枚瓷塑。
温润的触感,似乎带着她的体温。
季夏把它掏出来,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心脏形状的瓷塑,大小如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釉裂纹路。
瓷塑底座刻着两个字:
季夏。
这枚本我瓷塑,只属于她。
她抬起眸,看向角落里的冷砚。
“你也有,对吗?”
冷砚一直是闭目恢复状态,闻言睁开眼,也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瓷塑。
也是一颗心的形状,只不过颜色不同。
底座上也刻着字。
冷砚。
季夏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
冷砚真的不是林星析?
那林星析在哪?
难道她早就知道这次活动的危险极高,所以放弃了?
季夏压下思绪,又转向其他人:“你们的是残次品?”
巧匠从怀里掏出一枚瓷塑。
虽然也是心脏的形状,但却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
“残次品的话……”季夏开口,“先收起来吧,也许以后有机会补全。”
巧匠把瓷塑收回怀里,笑容苦涩:“希望吧……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她已经很知足了,毕竟还获得了残次品。如果不是跟着季夏的话,她大概率也会像金算盘他们那样,不仅受尽了折磨,还一无所获。
巧匠看向已经开始变形的金属闸门。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像擂鼓。
堡垒穹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每个人身上。
时间不多了。
“最多二十五分钟。”巧匠轻声说,“堡垒就撑不住了。”
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
红蓝握住长枪的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体力透支。
老刘试图再次撑起【不动明王铠】,但护盾刚展开就溃散,她闷哼一声,嘴角又渗出血。
阿沐想站起来,但腿上的伤口撕裂,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绷带。
隋玉还想给她治疗,但手里的绿光闪了几下,灵墨彻底耗尽。
绝望。
疯狂蔓延开的绝望。
季夏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看看。”
所有人都看向她。
白焰掀起眼皮:“我和你一起。”
红蓝立刻道:“我也——”
“你待在这。”季夏打断她,道,“你受伤太重了,出去是送死。”
红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握住季夏的手,手指冰凉,还在抖:“夏夏,你……”
季夏的心软了。
她反握住红蓝的手,用力捏了捏:“放心,我不会死。”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红蓝握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你保证。”红蓝盯着她,眼睛通红,“你保证你会活着回来。”
季夏看着她,点头。
“我保证。”
她抽出手,转向巧匠:“闸门能开一条缝吗?”
巧匠咬牙:“能,但只能维持三秒。”
“够了。”
季夏走到闸门前,手握住了那枚心脏瓷塑。
白焰也站到她身边。
就在这时,冷砚忽然开口:“我和你们一起。”
季夏本能地不想和他同行。
就算他不是林星析,也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队友。
不过,眼下也实在顾不上这么多了。
多一个人,多一份战力。
“随你。”季夏说。
巧匠深吸一口气,道:“只有3秒钟,要快!”
季夏第一个冲出去。
白焰紧随其后。
冷砚最后。
三人刚出堡垒,闸门就在身后轰然关闭。
撞击声被隔绝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外面的声音淹没。
失心者。
密密麻麻的失心者,挤满了整个车间。
它们原本在疯狂撞击堡垒,此刻发现有活物出现,立刻兴奋地扑了过来。
爪子、骨刺、扭曲的肢体……全都朝着三人刺来。
季夏没有攻击,而是举起手中的本我瓷塑。
淡淡的光晕扩散,包裹住了季夏的身体。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失心者,动作忽然顿住了。
它们歪着头,像是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它们绕开了。
季夏心跳加快。
果然有用!
冷砚也举起了他的本我瓷塑。
效果一样。
季夏转头看向冷砚:“你要离开吗?”
冷砚正在观察周围的环境,闻言侧过头:“什么?”
“你有本我瓷塑,失心者不会攻击你。”季夏说,“如果你想走,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冷砚盯着她,忽然问道: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深的敌意?”
季夏顿了顿,说道:“我无法相信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活下去的人。”
冷砚没有多问,只说道:“一个目的明确的人,反而值得信任,不是吗?”
季夏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他为了活下去,会凌虐那些无辜的老人,也会为了活下去忍受被凌虐,同时依旧会为了活下去而选择与人合作。
季夏又道:“那么现在,你可以拿着本我瓷塑活着离开了。”她在活着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冷砚却道:“不。”
“为什么?”
“会长还在里面。”
“你已经不是战神殿的副会长了。”
冷砚看向堡垒方向,说道:“但她还是我的会长。”
季夏眉峰蹙起。
这人的本我是不惜一切代价活下来,可此刻却又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矛盾。
但也许,这就是“本我”的复杂之处。
季夏不再追问。
冷砚看向了白焰,视线里充满了审视:“为什么你不会被攻击?”
白焰没有本我瓷塑,他甚至连残次品都没拿到,可失心者依旧绕开了他。
本我瓷塑只对刻有名字的人生效,那淡淡的光芒并不能笼罩白焰。
关于白焰不会被攻击这一点,季夏早在进入堡垒前就发现了。
至于原因是什么……不好说。
也许是彼岸引灯的效果,也许白焰早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本我瓷塑。
也正是这个猜想,才让她敢出来试一试。
当然,这些都不方便解释。
白焰向来我行我素,对于冷砚的询问直接当没听见。
“走吧。”季夏说,“去看看有没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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