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互诉衷肠


    黛玉抱着文具盒子, 躲进了林中,今日她无心写书稿,只想把张居正写给她的五百六十八封信, 一页页看完。


    他的信短则数百言,长则几千字,没有华丽的词藻铺陈, 只有平实质朴,娓娓道来的文字。


    四五万字的书信,不着一个“情”字,用词也克制谨慎,每一页都盖了一枚“天涯地角”的闲章。


    他写武当山上用琵琶弹《彩云追月》的老道士,荆沙河畔冉冉升起的江陵月。还有三更难眠时, 默听雨打梧桐。有人涉江采芙蓉, 他在江边看云中鸿雁水中鱼, 乃至旷野的春草, 也在他笔下漫然生长。


    这些田舍山林随处可见的人和事,他总能在脑海中, 七拐八弯地联想到她。


    黛玉看懂了, 眼角眉梢都逸出激动的喜悦, 转念又想起与顾峻的婚约,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抱着一沓书信,凝眉呜咽,悲欣交集。


    自从琴台传音求助,黛玉就知道前来相救的少年,必是自己的知音。相识数年以来,他对自己私心爱护, 不避嫌疑,坦荡无畏。又处处以她的名誉为重,在人前不越雷池一步,言行举止把握着兄妹的分寸礼节。


    可悲的是,自己父母早逝,已将她的终身托付于顾家。她有心为自己的婚姻抗争,却又不忍伤及一直护雏的表舅。


    而张居正的未来注定仕路艰辛,阻遏重重,如孤焰耿耿于迅飚之中。他不惜呕心沥血,拯生民于倒悬,点燃革弊之火,将来还要承受无穷的诽谤与非议,已经够累了。


    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婚事,而使他陷入“忘恩负义”的责难之中。


    这世上本就好事多磨,美中不足。她不能在得到一位知己后,还奢望能与他白头偕老。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就算彼此不能相伴余生,他们之间的情意也不会就此消散。就让这份知音之情,停留在青葱岁月,也未尝不好。


    可是,说不心痛是假的,她在上辈子已经失去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结果在这个世界,也没能留住一个更好的“二哥哥”。


    也许“二哥哥”之名,就注定不能与林妹妹相亲相爱。昨天情不自禁的相拥,彼此心照不宣的爱恋,就当是年少时的一场幻梦,忘了吧。


    不如在这个无人窥见的地方,痛快地哭一场,等心情平复之后,再将这些信还回去。


    他有命定的伴侣,先妻、继室大抵也不会姓林,她还怀什么痴心妄想,应当及时抽身退步才对。


    黛玉想到无可奈何的现实,靠着大树慢慢滑坐下来,唇齿之间酸意弥漫,热泪在眼眶中泛涌,泫然欲泣。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她蓦然抬头,看到张居正走向自己,泪珠霎时滚落下来。


    “林妹妹怎么了,谁惹你伤心了?”张居正蹲下来,抬手为她拭泪。


    “谁许你动手动脚的!”黛玉挥开他的手,站起来将怀里的信一股脑儿地砸在他身上。


    伤心怨愤地道:“你明知道我与顾峻有婚约,还夜闯深闺,送这种信给我,不觉得卑鄙吗?”


    “我承认,我对你有一丝心慕爱羡之意,可我竭力克制了。你却不怀好意诱我说出来。你名为‘居正’,怎么能干出夺人妻室的坏事!”


    张居正听到那句“我对你有一丝心慕爱羡之意”时,喉结暗滚了一下,一双点漆之瞳亮似明星。


    他顾不得俯拾飘落在地的信笺,两手搭在她肩上,解释道:“我昨天见你之前,已知你与顾峻的婚约没有媒妁见证,并无效力。若非如此,这些信只会随我躺进棺椁,亦或是临终前化作灰飞,根本不会送到你的面前。”


    黛玉怔了怔,质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侥幸和欣然,“你说的是真的?”


    “我一片真心对你,怎么忍心骗你哄你?”张居正再次伸手为她拭泪,怜惜而诚恳地道,“而且我并无夜探香闺的劣行,是早上朱雀敲门喊你起床,你许久未应。顾大人担心你,便拜托我翻窗进去,看你是否有恙。”


    霎时间,黛玉心里竖起的高墙坍塌下来,萌芽的小草破土而出,拔地而起,传递着复苏与重生的讯息。


    “那你对我说……抱……也是真的?”


    她嗓音还余有哭腔,说得有些含糊,可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因为他给予的包容与宠爱,绝不会拿她的心意,当做肆意炫耀的谈资,使她并不惧怕,被他否认后会遭受嘲笑,所以大胆地问了出来。


    张居正伸手抚在她的头上,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那你许不许嘛?”


    黛玉眸光闪动,羞赧地低下眉梢,心中满是百转千回后,惊喜交集的复杂情绪。


    正当她仰脸要回应他的时候,张居正忽然挺身而立,抬起胳膊将她往身后拢藏。


    “东璧兄……”


    “咳咳……”李时珍无所适从地挠了挠腮,“那个,我是来找灵芝的……”


    黛玉将头靠在张居正背后,权当自己不存在,羞答答地不吭声。


    “等我回去问问林姑娘,灵芝又没长腿,跑不了的。”张居正的脸亦是通红,分明的谎话自他嘴里说出来,依旧不改云淡风轻的闲适。


    见他二人明目张胆地“掩耳盗铃”,李时珍仁医心善,也不好意思戳穿,转身快步走开。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可算是明白张居正为何冒雨赶路来了。


    黛玉忙把揪着张居正衣袍的手撒开,明显松了一口气。


    就见他回过头来,唇角扬起,目光殷切地问她:“许不许?”


    “早不说晚不说,不理你了!”


    黛玉佯装生气,扭身要走,却被他从身后环腰抱住,清冽的香气将周身包裹住。明显能感受到他臂弯蓬勃的力量和掩饰不住的激动。


    “敢问妹妹芳名?”


    “女孩儿的名字是能随便问的吗?我又没答应你。”黛玉笑嗔了一句,灵动的眼眸中透着黠慧的光,轻斥道:“还不放手!”


    “为何要放?早不说晚不说,那就是午说,一言一午,不就是许字。妹妹你确定要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


    张居正将她身子调转过来,微低首与她额头相抵,“你已经不是我妹妹了,若不告诉我名字,我怎么好抱你。”


    太近了!黛玉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脖子与耳根都镀上了一层绯色,好似身前的少年是一簇火,将她烧晕了头,不知身在何方,今夕何年。


    半晌她才含羞道:“我小名叫黛玉。”


    “与我白圭之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张居正心头狂喜,又继续追问,“那正名叫什么?”


    黛玉仰起头来,薄施粉黛的脸上,些许点染的泪痕,更显得明艳而清润,忧伤淡去,只余灿然姝色。


    “绛珠,我叫林绛珠,就是你在我脸上画过的洛神珠。”


    张居正心中一动,像掬琼瑶玉蕊一般,轻轻捧起她的脸,郑重其事道:“等我这次上京会考后,就请夏首辅给我俩保媒,顾大人一定会答应的。”


    “嗯。”黛玉轻轻地应了一声,眉目含笑道,“给你绣的双白燕香袋儿,早就做好了,只等收集好新鲜的香料装进去呢!”


    “谢你多情如此,谢你言之有灵。从前你说双白燕栖巢并宿,寓意白头相守,夫妻恩爱,今日成佳谶了。”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黛玉微红的脸上,越发神采飞扬。


    两人不觉手牵手,在林中漫步起来。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委屈你装病半年,吃一些李时珍配的药,作出面出红疹的样子,避过辽王府的人。”张居正将昨天与顾璘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黛玉,“昨日你忙于撰稿,回来之后倒头就睡,我与顾大人都没来得及跟你讲这件事。”


    黛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宇间凝起几分隐忧。


    表舅没有采纳张居正的“万全之策”,将她记入族谱收为养女,这就意味着表舅仍旧想让她嫁给顾峻。张居正即便请动夏言来保媒,也未必顺利。


    而辽王府那边,也不是靠躲就能推脱过去的。史书上的辽王太妃毛氏,极为精明干练,行事周密。


    若是硬拂了她求聘的好意,自己转头再嫁给张居正,那无异于当众打脸辽王府。恐怕会为张居正与辽王本就不睦的关系,再雪上加一层霜。


    清官海瑞曾评价张居正是“工于谋国,拙于谋身”,事实上他中年过后,仕途一路顺畅春风得意。


    在翰林院中,他非常懂得忍耐蛰伏,不管是清流一派,还是严党成员,对他都十分不错,而他也能周全妥帖,在风云变幻的朝局中立身稳健。最终凭借过人的胆略和勇气,柄权摄政,扶危定倾。


    张居正并不是“拙于谋身”,而是江陵新政进行到中后期,为了实现振兴大明,富国强兵的目标,侵害了太多士绅阶层的利益,面对艰难险阻,毁谤流言,他已经顾不上自身了。


    也有人说他“功在社稷,过在身家”。说到底,拖累他的也就是远在荆州江陵,十九年未归的那个“家”。


    那个“家”在张居正身居高位时,没有处理好与辽王的关系,酿成了因果轮回的悲剧。


    最后万历对死后的张居正进行清算的时候,首罪就冠上了“诬蔑宗藩,侵夺王坟府第”之名。


    史书上所载是否为事实真相,黛玉亦不能考,只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家重蹈覆辙。


    而况辽王在守丧期间,未能找到向张居正祖父施虐的机会。难保不会在张居正二次入京会试之时,趁机谋害张镇,好让张居正迫于守祖孝,无功而返。


    张居正见她许久没有说话,猜到她在烦忧什么,宽慰她道:“你不必担心我祖父的事。我已经让他戒酒了,也主动向毛太妃说明了,我祖父身有顽疾,不能沾酒。


    若是辽王以势相逼,自有人会向毛太妃报告的。我小时候也在王府里待过,府里有几个相熟的朋友,都打点过了。”


    “老天保佑,令祖父一定会平安的。”黛玉勉强笑了笑。她实在担心,辽王除了灌酒虐杀,还有其他无数种折磨人的手段。


    “你迟早要叫他爷爷的。”张居正笑道,“后天爷爷就到显陵了,到时候你们见了面,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黛玉摇了摇他的手,央声道:“二哥哥,你能不能明天就回江陵,取了路引、保单、浮票之后就上京。”


    “为何?”张居正笑容微收,不解地问:“不想我多陪你半个月吗?到冬月再走,也来得及。”


    “你不是还要去苏州昆山祭拜顾老师吗?终归是绕了一段路,提前走,也免得误了考期。”


    张居正想了想,“可我们才刚见面,我舍不得离开你,到时候我一路上快马加鞭就行了。”


    黛玉摇头,面露难色道:“后天就要装病了,我不想自己顶着一头红疹的病容,被你看到。我想你眼里心里,只有我最美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备注:


    仆以孤焰,耿耿于迅飚之中,来知故我何似。——张居正《答罗近溪宛陵尹》


    诬蔑宗藩,侵夺王坟府第。《明神宗实录》卷一五二“万历十二年八月丙辰


    张哥的书信只写物象,括弧后隐藏的才是真意,只有熟知各种诗词的人比如黛玉,才能看得懂。(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晏几道《临江仙》;梧桐树,三更雨,(不到离情正苦)——温庭钧《更漏子》;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古诗十九首》;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晏殊《清平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清平乐》;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张九龄《赋得自君之出矣》;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晏殊《玉楼春》


    说实话,以张居正所留下的文集分析,他不大是会写情书的性格。所以书信在表情达意上,会写得非常精细入微,经得住长辈“审查”的那种。看起来就像是友人之间寻常的闲聊。


    感情线才刚开始啦,这不是你追我逃破镜重圆等等有固定节拍点的文。是从一开始就心意相通,双向奔赴的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自尊和自卑,都是长嘴的人,彼此不存在误会,只有相互疼惜互相扶持,时刻为对方着想。第一次婚姻的全部阻力,都来自外部。一个是顾家的恩情,一个是辽王府的权势,一个是陆绎、王世贞的感情竞争。看点是他们在解决历史事件的同时,如何各自施谋用智,平复各方恩怨,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62章 利弊分析


    听着黛玉的话, 张居正眉峰微动,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少女,将她眼眸中的闪烁一览无遗。


    她毕竟不像自己, 是个工于心计,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黛玉有什么想法,总会在眼角眉梢中透露出来。


    为了照顾她的情绪, 张居正只能循循善诱,先是绽开一抹温柔惬怀的笑。


    “无论你脸上多了什么,在我眼里,你都是天上的仙姝。你不想让我看你,那我就不看你,咱们隔着窗户说说话也好, 省得彼此寂寞。”


    他的声音低下来, 透着一丝讨好乞求之意, “不要那么快就赶我走嘛, 我还想将你介绍给爷爷,让我多留两天又何妨?”


    黛玉摇了摇头, 却又给不出十分过硬的理由, 半晌才道:“我想要你早点入京, 替我去看看紫鹃和晴雯,替我向陆绎道歉, 替我在顾老师的故居里上柱香,替我向沈大哥、胡大哥问个好。你在我这里盘桓越久,沉溺儿女情长,只怕无心读书,万一考砸了岂不是我的过错?”


    “你是不是不想装病,准备后天随侍卫去辽王府?”张居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捻,蹙眉道:“你想以自身安危为筹码,激起顾大人的不忍,倒逼他认你做养女。


    也想去辽王府保护爷爷,避免张家人落入权贵的陷阱。还试图劝导辽王放下狭隘的妒恨,并阻止他干那些伤天害理,残亲虐民的事。对不对?”


    黛玉眉眼间凝积的阴霾与隐忧,忽然就被他一席话驱散涤净,她心中动容,一头扎进他怀中,含泪道:“张居正,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聪明……”


    张居正揽着她的肩,一味摇头,“辽王府于你而言,不啻于不测之渊,你若去了,我会担心得整夜睡不着,还如何科考。黛玉,别去那儿,好不好?”


    “如今的辽王朱宪節,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顽劣善妒的纨绔,还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黛玉心想自己又不是没见过孽根祸胎,混世魔王。一个十六岁的失怙少年,还不知世道深浅,人心难测。


    她含着几分笑意,笃定地说:“若我能让他改邪归正,做一个能够体恤百姓疾苦的贤王,善莫大焉。即便他是天生坏种,禽兽不如。我也有办法对付他,替荆州百姓除害,根除祸患。


    我会带上李时珍的发疹药,也会带上利刃,请你相信我临机应变的能力。


    张居正,你将来要面对比这更艰难百倍千倍的局面,不该为一个藩王牵累分心。我虽不及你智计无双,对付一个愚蠢的辽王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万事伶俐,敏锐缜密,我知道精明如毛太妃,都不是你的对手。我担心的本就不是这个。”张居正摇了摇头。


    黛玉眸中微愕,歪头道:“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张居正眼里翻起激荡的波澜,连带着说出的话,都带着怒涛狂潮的意味。


    “你莫要忘了,毛太妃是属意你做辽王妃的!以你的品貌才情,绝世姿容,哪个思春少年不爱你?只怕他们用下三滥的手段,都不肯放你走。”


    若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在她尚未及笄之时,就有意勾缠诱惑了。不早日定下亲,将人娶回家,他根本不能安心。


    黛玉见他急了,忙绕回前情道:“所以啊,你都清楚的事,表舅自然也清楚。我就是要赌他的不忍心。我去不去辽王府全在他一念之间。


    若是表舅心软了,我也不必去淌辽王府的浑水了。只需着手将你爷爷与辽王府剥离关系就行了。”


    张居正咬了咬牙,定定地望着黛玉,“那我索性就向顾大人坦白陈情,是我想娶你,不想你嫁给顾峻或辽王,由我来求劝他。”


    “不,你不可以去!”


    黛玉攥紧了他的手,“我还是未及笄的在室女,你这样贸然行事,袒露心意,表舅会认为你居心叵测,得寸进尺。于你的声誉前程有碍。


    你们本是倾盖如故的忘年交,是一段慧眼识才,知恩图报的传世佳话,何必为了我陡生嫌隙,伤了情意?


    就算不涉儿女私情,只谈利弊,我也能将其中的利害得失,向表舅说清楚。”


    “黛玉……”张居正将少女抱了个满怀,馨香入襟,“凡卿所欲,倾吾所有。天崩地朽,不释卿手。”


    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喜悦,黛玉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考虑,世上最美最好的女子就在他怀中,夫复何求呢?


    彼此温存了好一阵子,两个人才暂离了缠绵之意,恢复成“两小无猜”的样子。


    张居正将五百六十八封信收拾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再用手帕包好,双手捧给黛玉,改用戏腔拖着嗓音念白道:“恳请小姐纳微意,待他年妆台执笔画黛眉。”


    黛玉接了过来,柳腰款摆,亦用戏曲念白道:“但愿琼林宴上簪花客,莫忘林间燕子情。”


    “林姑娘,先告诉我灵芝在哪儿行不行?”


    李时珍在林中转了大半天,都没找到灵芝,眼见太阳升高,就要错过采摘灵芝的最佳时辰了。回头见那二人你侬我侬,两情缱绻,他急得头上只冒汗,不得已开口“投石惊鸳”。


    张居正脸上盈满的笑意顿时敛去,咬牙瞪了他一眼,动了动唇,到底没说什么。


    黛玉以手为扇,试图压下面颊的热意,徐徐缓了一口气,才道:“李大哥,请随我来。”


    半刻钟后,李时珍终于采到了那颗心心念念的灵芝。


    好东西落袋为安后,他终于有闲心打趣这两位小情儿,掏出药褡裢里的两种药材,笑眯眯道:“这是一见喜,这是合欢花,你们瞧是不是绝配。”


    他饶有兴致地扫眼望去,两位客气带笑的眸光中,双双透着警告的意味,不由缩回脑袋想:他们一个是辩才无碍的解元郎,一个是舌灿莲花的大才女,自己又不是什么伶牙俐齿的人,还是别给自己找虐了。无意观风月听私情,自个儿偷着乐一会子就罢了。


    “东璧兄心性高洁,应该不是什么窥私小人,长舌之妇吧?”


    听着张居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李时珍攥着两把药,连连摇头否认。


    又见林姑娘指着他褡裢里冒出头的灵芝,笑盈盈地开口:“这灵芝贵就珍贵在,其虽不能言,但能治病愈人。李大哥既然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当知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李时珍满脸推笑道:“默、默、默!”


    两人意味深长地“嘱咐”了一通,互相对了个眼色,才避嫌似的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李时珍拍着胸脯,长舒了一口气,笑着感慨道:“又甜又黏,跟饴糖似的搅不开。”


    黛玉将张居正的书信好生藏在箱笼里,才回到表舅处。


    天边乌云滚动,飘下一阵雨来,伴着阵阵雷鸣,数道闪电划破长空。顾璘才要上工地去督工,见到外面在下倾盆大雨,又退了回来。


    “林姐儿,回来的正好,今日下雨停工,我跟你商量一桩事。”顾璘摘下官帽,坐了下来,因为屋中太暗,又命人掌灯上来。


    “是关于我表姑来接我去辽王府的事吗?张二哥已经跟我讲过了。”黛玉走到窗前,将玻璃窗给阖上了,随风晃动的烛火,才渐渐平静下来。


    没想到陆炳拿到了烧造玻璃、琉璃的方子后,最初一批出窑的琉璃,就用在了显陵的琉璃影壁。余下的玻璃则用在了工棚,这些玻璃表面略泛碱痕,壁内还残留大小不一的气泡,瑕疵不少。


    但比起明瓦纸或白宣糊的窗户,在遮风挡雨上还是有着超然的优势。


    顾璘道:“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也不多说了。到了晚上你就把那药给吃了吧,委屈你在屋里养几天病。等把王府的人都打发了,我再派人送你回金陵。你若不愿回金陵,去苏州也行。”


    黛玉摇头,撒娇道:“表舅,您若是收我为养女,我就做不成辽王妃了,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法。装病只是下下策,万一被表姑瞧出端倪来,我有意欺瞒她,反而落了埋怨。”


    “这话本不该这么早说,但你既然问了,我也就告诉你吧。”顾璘皱眉饮了一口茅根水,凉润的药味立刻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他温声道:“你父亲临终前,与我写了一封你与阿峻的婚约,虽未来得及找保山,这也是你父亲的遗愿。我虽把你当女儿养,可到底将来你还是我的儿媳。”


    黛玉摇头:“既无媒妁之证,私约即无效。恕我无法从命。表舅,我不愿意嫁给顾峻。”


    顾璘抬眸看向黛玉,端详着她的神情,呼吸不由急促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叹道:“我知道峻哥儿蠢笨,配不上你。你聪明伶俐目无下尘,会嫌弃他也是自然。


    阿峻虽无贤才,到底心地不错,又有顾家帮扶你们,将来日子不会差的。那辽王就不一样的,他从小凶顽恶劣,骄奢暴虐,实在不是良配。”


    “表舅认为我只配嫁个白丁,做个老死田园的地主婆,而不配做皇亲国戚,一品夫人吗?”黛玉缓缓抬眸,眼里的嘲讽一闪而过。


    窗外雷鸣电掣,一道白光,照出少女锐利而漠然的眉眼。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神色,顾璘昏花的眼中有些恍惚和茫然,垂眸思量着外甥女话中的真意,拧眉道:“那你是想做王妃吗?”


    “如果我未来的婚事,只能在顾峻与辽王二者之间选,若老天不许我独身到老,我会选择嫁给辽王。”黛玉平心静气地道。


    门外靠墙而立的张居正,两手攥出一把冷汗,眼中泛着晦涩的光。虽然知道这只是她的谈判策略,但心还是不由随之沉痛。


    屋内的少女慢条斯理地道:“大明厚待宗藩,除非是谋反,辽王犯下再多再重的罪,最多也只是圈禁在凤阳高墙。


    我若成为辽王妃一生地位崇高,锦衣玉食,只要不离开荆州封地,不会被人弹劾欺负。


    我又不奢求辽王待我好,也不在意他有多少姬妾,维系礼上面子情便罢了。反正世上相敬如宾,感情淡薄的夫妻不计其数。


    哪怕不幸受他罪孽牵连,被囚锁在高墙内不得自由,我还可以潜心著述撰文以自娱。反正大明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十之五六我都踏足过经历过,已了无遗憾。”


    顾璘紧抿着唇,在一阵讶然过后,眼底掠过一丝惊痛。一个花样年纪的姑娘,怎么能精准形容出,繁花似锦中令人绝望枯槁的生活。


    张居正默立在门外,黑沉沉的眼眸映着窗外闪烁的霹雳电光。


    黛玉面无波澜,又继续说:“倘若我嫁给顾峻,那就又不一样了。我只能做一个乡下地主婆,靠着一亩三分地指天过活,还要随时应付顾家叔伯妯娌争产夺田的危机。表舅,你知道我为何从金陵逃到姑苏,又从姑苏逃到安陆吗?”


    “顾家……有人欺负你了?”顾璘的心揪了起来,抬手抵在自己额头,神色黯然下去。答案恐怕就是这个。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道:“两位表嫂觊觎我的奁产,在顾府撒泼截留。我不得不绕过表舅母,凭恃对太仓王家的一点恩情,依附王家人逃离金陵。


    可我到了姑苏后,依旧不得安生。因为大展长才,而被众多少年追求。我声称与顾家表哥有婚约,以作挡箭牌。


    他们梢一打听,就知道顾家儿郎毫无出息,不堪为敌,对那所谓的婚约根本不以为意,依旧蜂缠蝶绕在我身边。我这才又抛下故乡,来到寂寥的显陵。”


    屋外寒风骤起,吹得张居正发丝缭乱,攥死的拳头闷声砸在了墙上。他恨自己不自由,不能时刻陪在她身边,更恨自己还太弱小,不能保护好她。


    “林姐儿,这是真的吗?”顾璘嗓音沙哑,脸上浮起难堪之色,“为何夫人写信不曾透露我……”


    黛玉呼吸一沉,“因为她即便告诉了您,您也无法解决这些身后事,不过徒增烦恼而已。这两桩事,便是我嫁给顾峻后的人生预演。表舅,您想让我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顾璘嗫嚅着唇,想要说些什么,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在胸口,难受得喘不过气来,扣在扶手上的大掌兀然收紧,额角的老筋突突直跳。


    察觉到他身体状况不好,黛玉收敛了言语上的锋芒,缓声道:“我今日能有立足于世的才干,与您的细心栽培教养,不无关系。让我做您的女儿,我完全有能力支援顾家。但作为儿媳,我嫁入顾家将会是一场灾难。”


    顾璘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奈叹道:“可是女儿终归要嫁出去的,就不是顾家人了……”


    “表舅还是不信我会报答顾家的养育之恩,”黛玉顿了一会儿,轻声慢语地道:“您还不知道,如今遍布江南的玉燕堂与潇湘书林都是我名下的产业,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我嫁给顾峻后,那些胆大包天的狂徒,难道不会盘算着向他痛下杀手,再谋夺我这个富甲一方的寡妇吗?那时候我还能是顾家人吗?”


    她过早窥见了人性的丑恶,深知对于弱者,可以提携帮助,但不能舍身奉献,否则就会被拖入绝望的深渊。


    惊愕之下,顾璘猝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道,一下子瘫倒在圈椅中。尽管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一种可能性。


    可是他心中犹有不甘,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者,最后竟背叛了他。


    “既然你是人中龙凤,顾家庙小的确留不住你,那你就嫁给辽王好了……”顾璘负气地哼了一声,神色隐在烛影中,说出来的话充斥着沉郁的失望。


    黛玉缓缓摇头:“表舅,我并不想嫁给辽王,也不想嫁给顾峻,倘若我一生遇不到心仪之人,宁肯不嫁。”


    “林姐儿,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什么人?”顾璘恍然抬眸,脑海中第一反应,映出的是张居正俊逸温和的面容。


    如果是他,也未尝不可……


    黛玉回避了这个问题,径直走到窗前,屈指敲了敲玻璃窗,从容自定地道:“若您不想收我为养女,我也并非束手无策,还有备选方案。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也可以成为我的义父。


    天子近臣的义女,是绝不能与藩王结亲的。这烧玻璃的方子就是我给陆指挥使的。而我手里还有别的生财之路,可以作为第二次利益交换。”


    顾璘再一次瞳孔震颤,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就懂得暗中增殖财富,积蓄人脉,既是为了自立自保,何尝又不是为了脱离顾家恩情的樊网。


    他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我今日将自己的底牌全部抛出,是想告诉您,只要我还有优于对方的实力,那对方就无法要挟钳制我。


    若想逃离辽王这桩婚事,我并不一定需要顾家、需要您的帮助。”


    硬气的话撂了出来,黛玉并没再咄咄逼人,反倒伏跪在顾璘膝下,握着他宽厚的手掌,含泪哀声道:“可我希望,成为我养父的人是您,能救我于水火之中的人是您啊。”


    顾璘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被她欺瞒算计的怒意,顾家穷途末路的恼恨,以及被悲戚乞怜的心疼,交织成满腹酸楚,哽在喉头,无法排遣。


    瓢泼大雨在玻璃窗上敲出沙沙的声响,潮湿的气息飘散在寂寥的走道。一声惊雷轰然而起,张居正眼睫颤了颤,屏息等待着顾璘的回答。


    第63章 保护好她


    “林姐儿, 你觉得你张二哥为人如何?若把你嫁给他,你愿不愿意?”顾璘一句话问出口,门内门外的两个人同时呼吸一滞。


    张居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秀眉微顰,眸光沉暗下去,这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陷阱。


    黛玉抿唇沉默了半晌, 从地下款款站起,抬眸道:“表舅,您、表姑和我,都无法单独决定我的婚事。唯有我及笄后,我们三人共同协商,一致同意的那个人, 才会是我的丈夫。眼下您与我之间, 可以彼此定论的就是收养问题。”


    看着她面无波澜的脸, 顾璘眼底掠过一丝讶然, 难道他猜错了。转念又想,林姐儿说的不错, 讨论无法决定的事, 毫无意义。


    “说到底, 收养你也不是我一句话的事,既要通过顾氏族老, 也要知会你表姑,无法藏掖着办。”


    顾璘恢复了理智,做出了决定,“我给毛太妃修书一封,表达我想收你为养女的意思。假如她不同意,执意要聘你为王妃。


    那就告诉她, 藩王正妃须由礼部选配,太妃无权自行决定,只要她上本请奏,内阁有夏阁老在,一律驳回。我也会请湖广右参政李士翱派人多加监视藩邸,林姐就放心去荆州吧。”


    黛玉仍旧摇头:“我想,表姑若得知您有收养我的意向,在您正式行动之前。她给我安排的,恐怕就会是次妃的位置了。藩王纳妾的限制比正妃宽松许多,因为我是孤女,甚至无需报备朝廷,即便后面收养成功了,辽王府最多得一顿斥责,而您却会沾带‘私交藩王’的嫌弃。”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骤雨初歇后,簌簌的风声。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愁绪,他担忧的就是这个。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老实按规矩讲道理办事,只要所得的利益诱惑够大,会僭越逾制的藩王一定不少。


    顾璘脸色一白,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眉心皱成了“川”字,叹道:“那到底如何是好?”


    “藩王就藩不越境,毛太妃无法查证我与顾家的收养关系,所以只要您说,我们早在嘉靖十六年,就已经是养父女关系。毛太妃就无法拿捏我的婚事。我去辽王府就是走亲戚,而不是待选。”黛玉冷静道。


    “在我与表姑周旋的这段日子,表舅需要派亲信快马加鞭回金陵,修改顾氏族谱落实这桩事,以备后查。”


    顾璘沉吟片刻,“修改族谱兹事体大,要拿我的印信,请动顾家族老开祠堂,你庄叔又不在显陵,我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


    “表舅,你信得过张居正吗?”黛玉抬眸,对上顾璘的目光。


    顾璘怔怔地看着她,恍然觉得自己的猜想并没有错,可是却又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他们的理由。再逼问他们之间是否有私情,已经没意义了。


    她能将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事,交托给一个外姓男子,那还有什么可疑的。


    黛玉离开后,顾璘独自在屋中默坐了许久,直到那截蜡烛燃尽,乌云散去。


    之后,顾璘与张居正促膝长谈了许久,黛玉不知道他们之间都说了些什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张居正也缄口不言,只是淡笑着对她说:“你放心,顾大人已将印信交给了我,很快就会得偿所愿的。”


    翌日,辽王府的侍卫来接黛玉的时候,顾璘避而不见,直接上工地去了。


    黛玉吩咐朱雀去收拾箱笼,自己则隔着窗户,与几名护卫攀谈了一会儿。


    她从窗缝里,一眼就认出了张居正的爷爷张镇。他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个子伟岸身板硬朗,头上除了两鬓斑白,其余皆是黑发。眉眼英气目光不失柔和,王府的布面甲笔挺地穿在他身上,颇有几分英雄气概。


    黛玉不由透过他,想象着年老的张居正是个什么模样。须眉轩昂,顾盼生威,再配上蟒纹官袍,玉革带犀角冠,执笏端立于金銮殿上,该是何等的风度翩翩,令人神往。


    此时矜于身份,黛玉也不便与之交谈,只是请诸位侍卫稍作休息,用些茶饭,再行赶路。


    午歇过后,张居正请黛玉去见他祖父,三人在僻静的方城明楼上相见。


    张镇没曾想孙儿想让他见的人是林小姐,在这位温和简净的年轻姑娘面前,他竟有些拘谨。


    毕竟他活了六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光彩照人的姑娘,疑似仙女下凡。心里又不仅为她感到惋惜,这样美丽的姑娘,竟要嫁给朱宪節那个一味声色犬马的糟心纨绔,真是彩凤随鸦,十分不幸了。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回过头来,对着张镇屈身福礼,甜甜笑道:“张爷爷好!”


    “使不得,使不得,”张镇一愣,连连摆手:“林小姐金尊玉贵,哪能向我一个卒役行大礼。”


    “您是长辈,我是晚辈,这礼您自然是当得起了。”黛玉唯恐他心中惶恐,又缓声道,“此去荆州尚需七八日行程,一路上有劳爷爷多加关照了。”


    张镇忙抱拳道:“小的必定勤谨服侍姑娘,若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爷爷,林姑娘想知道如今辽王府中的人事,您给她讲讲,也省得她一无所知,只管话家常一样说就行了。”张居正悄悄拉下爷爷的胳膊,让他放松一些,改用荆州话道,“林小姐为人爽豁,待客又讲礼性,一丁嘎架子都冇得。”


    “哦!”张镇稍稍舒展了紧绷的肩膀,将辽王府的近况,详细讲了一遍。


    “如今府里,除了您的表姑妈毛太妃和辽王,还有辽王的生母王次妃,以及先辽王的几个姬妾。王府的左长史名程立、右长史名叶泓。他二人一个帮忙打理王府庄田,一个打理王府商铺。”


    黛玉好奇问:“辽王府占地多大,里面有哪些殿宇楼阁?庄田有多少亩,商铺多少间呢?”


    张镇道:“辽王府周垣三里,中轴线设两门三殿,东西宫舍百二十楹。东侧是宗庙、书堂,西侧是典膳所、典宝所、西圃园。


    辽王爱好吟诗作赋,经常邀请吴中才子来府中雅集唱酬。有一栋名为味秘草堂的藏书楼,储书近万卷。


    庄田八万亩左右,荆州九成以上的当铺都是王府的产业,其他商铺加起来年收租有十二万两了。”


    黛玉不禁在心中感慨,坐拥丰厚的资产的辽王,做个附庸风雅的闲散王爷,一生逍遥自在不好么?为何还要鱼肉乡里,施虐官民?


    “我听闻辽王与陛下一样,也有修仙的嗜好,果有其事么?”


    张镇捻须想了想:“王府除服后,确实有几个道士被请进府里,做些科仪法事,弄得殿中烟熏火燎的,太妃申饬了一通,辽王就不敢再请人来了。”


    黛玉暗自点头,应该还来得及扭正朱宪節修仙的癖好。


    大致了解了辽王府的事情后,黛玉又与张爷爷聊起了荆州的风土人情。


    听说荆州卫的军户后裔,每逢正月十五有“耍矛灯”祈福驱邪的习俗,是从枪术演练中衍生而来。


    “白圭小时候也耍过矛灯,别看他平时不爱说话,却是个孩子王,不单能持矛翻滚对刺,还能指挥一班细伢,手持矛灯摆出一字长蛇阵,八卦阵,激励着一群儿郎绕村巡游呐喊变阵,威声震天呢。”


    黛玉饶有兴致地听着,不禁想象着张居正耍矛灯的场景,她侧过头,看向张居正有些赧然的俊颜,“真希望在荆州能看到你耍矛灯的样子!”她眸中仿佛有星辰在闪烁,泛着沉醉迷恋的微光。


    张镇不经意捕捉到了这一瞬,只这一眼,就让饱经世事的老人眸光骤缩,一脸惊惶。


    他既错愕又茫然,嗫嚅着唇,看看少女秋波盈盈含情脉脉的眼神,再看看孙儿柔情蜜意的笑容,不由得寒毛耸立身形微晃,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这,这怎么可以!


    她可是太妃中意的辽王妃呀!


    后来,黛玉再问其他的事,张镇回的话总是慢了几拍,有的答非所问,有的言简意赅,明显不欲再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黛玉疑惑不解,用眼神询问张居正。


    张居正敏锐的意识到,爷爷已经看出端倪,他请黛玉先回去休息,自己扶着爷爷走下了明楼。


    爷孙俩默默走了一段路,直到进了静谧的树林中,张镇才蓦然顿住脚,猛地回头,揪住张居正的衣襟,质问他:“你是不是对林小姐……”


    “是!”张居正目光坦荡,果断承认,“她对我也是。”


    他握住爷爷的手,欣然笑道:“她就是您未来的孙媳妇儿。”


    张镇瞪大了眼睛,感受着孙儿炙热的手掌,张了张唇,半晌才道:“可她,可她……白圭啊,齐大非偶,咱们是什么人家?辽王府又是什么门第,这如何能争?稍有不慎,是要掉脑袋的!”张镇攥着他衣襟的手,颓然松了开来。


    “我不必争,也无惧争,她将来必是我的妻。”张居正看向森林,目光放远,语气笃定地道,“她是巡盐御史之女,我是寒门举子,我们本就门当户对。更何况她早已是顾侍郎的养女,已经失去做藩王妃嫔的资格了。”


    他弯下腰,将额头轻抵在爷爷肩上,缓声道:“爷爷,待我赴京之后,请你在辽王府保护好我的妻子,也请你保护好自己。”


    张镇闭了闭眼,只觉得肩头的担子重似千钧,此时此刻,他的心还是麻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您放心,她很聪明,能识药材,有功夫傍身,绝对能从辽王府全身而退。只要您稍稍配合就好。”张居正安慰爷爷道。


    “白圭,你老实告诉爷爷,”张镇就孙儿扶起来,抬眸问:“真的就非她不可吗?”


    “是,此生不渝。”


    张镇咬了咬牙,看到孙儿坚定无比的目光,打心里生出一股勇气来,“好,爷爷帮你。”


    第64章 去辽王府


    车队临行前, 天空淅沥沥地又下起了雨,朱雀高擎着伞,“姑娘, 快走吧,等会儿雨就下大了。”


    伞下的黛玉一步三回头,她心怀愧歉, 眼睫一垂,心情低落地坐进了车厢中。


    经此一搏,即便她能与表舅成为名义上的父女,在冰冷的得失权衡下,她与表舅到底还是生分了。


    她在窗口处回望了许久,烟雨蒙蒙中只有巍巍的显陵, 绵延的松林, 空无一人。


    “走吧。”她放下纱帘, 将车窗阖上。


    忽然一只修长洁白的手挡住了车窗。


    “再等等!”张居正给予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黛玉蓦然点头, 却不敢再看窗外。


    “玉儿!”


    一声苍老的呼喊打破了雨幕中的宁静,黛玉的眸光旋即一亮。


    顾璘还是出现了, 他没有戴冠没有打伞, 一边衣摆掖在腰间, 两只裤管一高一低地挽起,踩着木屐子一步步往这边蹚。


    张居正忙跳下骡子, 撑伞跑过去扶他,“大人……”


    “您怎么来了?”黛玉忙下了车,接过朱雀递来的伞。


    “我让膳房的厨子给你做了些天炉酥饼,带路上吃吧。咸甜口味都有,你不爱吃太甜的,我没让他们加糖, 加的是枣泥。”


    黛玉眸中水光闪闪,哽咽地说:“多谢您了……玉儿受之有愧。”


    表舅在人前改了称呼,没再喊她“林姐儿”了,这意味这他最终接受了养父的身份。


    顾璘将食盒交给朱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黛玉说,“玉儿,你且在辽王府玩几天,等我忙完了这阵子,爹再派人去接你回来。”


    在场的侍卫皆是一愣,唯有张镇顶着兜鍪眼观鼻,鼻观心。


    “爹……”黛玉含泪唤了他一声,殷殷嘱咐道,“您要多保重,记得每天按时服药,万望留心保养,不可宵旰忧劳。”


    “爹知道了,你放心去吧。”顾璘抬手抚了抚黛玉的鬓发,将她仔细端凝了一番,老怀大慰,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玉儿也是大姑娘了,在王府要谨遵太妃教诲,不可淘气。”


    “嗯……”黛玉泪雨零落,泣不成声。


    “替我向你表姑问声好,另祝辽王嗣位授封。”顾璘嘱咐了两句话,扬手示意朱雀将她送回车上去。


    黛玉将头探出窗口,向顾璘挥手作别。


    张居正的伞一直罩在顾璘头上,陪着他目送车马远去。


    许久,顾璘抬眸向他才道:“你也去吧,做到我要求的三件事。”


    “大人,我送送您。”张居正将伞换了个手,转身护送顾璘回去。


    顾璘抓着他撑伞的臂弯,老眼低垂,喟然道:“小友,从今以后我就不能叫你小友了。你也别喊我大人了,先叫伯父吧,等过两年再改口。”


    以后他就是顾家半子了,顾璘欣然望向少年,虚弱的身体被凉风一激,禁不住咳嗽了起来。


    “伯父,您要多注意身体啊。”张居正满目忧色,伸手揽住了他的肩。


    “好,好……”


    回到屋中,顾璘就催他去追车队,“我没事的,还有李时珍在呢,你也就这几天能在路上陪陪她了,快去吧。”


    待张居正告辞后,顾璘的身体撑持不住,歪靠在墙上,徐徐喘大气。


    李时珍端了药汤过来,见他浑身湿透,不由摇头抱怨,“您又胡来,这病可怎么好得了!”


    顾璘勉强笑了笑,“李大夫,你实话告诉我,我这身子还能撑几年?”


    身为大夫,最怕的就是这类问题,他只能治病不会断命,既要给予病患生的希望,又不能夸大其词。


    李时珍犹豫了一会儿,真诚相告:“若您遵医嘱少操劳按时服药,再活五年没问题,若是继续这样日以继夜地操劳,短则三年。”


    顾璘长叹了一声,“三年够了,那时候玉儿也及笄了。”


    为了让孙儿快点跟上来,赶车的张镇特意放缓了车速。


    到了天雨渐收的时候,张居正就追上了车队。


    这几个侍卫都是与张镇相熟的朋友,他们知道老张家出了个十三岁就中举的神童,心中羡慕,对张居正格外友善客气,也不介意他随车前行。


    一连三四天,他都与黛玉隔着车窗说话,有时候是考校四书五经,彼此问诘,有时候是应时赋诗、即景联句,更多的时候是聊些家常,一饭一蔬,一草一纸,也能被他俩聊得津津有味。


    张镇第一次发现,从来在人前深沉寡言,端正不苟的孙儿,相看姑娘时百般推脱,沉着脸一语不发的小子,竟然有这么知情识趣的一面!


    在林姑娘身旁谈笑自若,时不时展露自己博洽多闻,识时达务的老练。


    入夜,一行人下榻在驿站。吃夜宵的时候,有侍卫挤眉弄眼地向张镇道:“老张,你家的白龟,这是红鸾星动,要出头怎么的?”


    “看你家哥儿花公鸡抖羽毛的样子,老张家这是打算破鸡笼里架凤凰?”


    “今儿我可是长见识了,你家白龟不但满腹经纶,还嘴甜如蜜!从前还只当他是锯了嘴的呆葫芦,不开腔的泥菩萨呢。”


    张镇抖落着手里的布巾,在他们身上、头上各撩了几下,佯装生气道:“你们尽瞎扯淡,少说些有的没的。”


    一共十六个侍卫,到了交班休息的时候,除了张镇倒头就睡,其他人都围在另一件屋子里,七嘴八舌地全在讨论这桩事。


    张居正没有官府的勘合,住不得驿站,只能在驿站附近的客栈对付一晚,次日再继续随行。


    张镇担心同伴嘴上不防头,传出流言有损林姑娘声誉,告诫张居正要么远离车队,要么就不要再说话了。


    “爷爷说得对,是我轻率了,一时忘情,没有顾及旁人的眼目唇舌。”


    张居正反思了片刻,又恢复到了闷声不语的状态。只是静静随车左右,不再言语,实在忍不住了,才偏头看黛玉一眼。


    坐在车中的黛玉也意识到侍卫们昨天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今日见张居正沉默不语,她也不再说话,也时不时侧脸看他。


    偶尔彼此视线对上了,又是不经意地会心一笑,比说上千言万语还甜。


    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了七天,终于进了荆州城。


    在进入辽王府不远处的岔路口,张居正向黛玉告别,悄声对她道:“等你以后有空单独出门的时候,不妨让我爷爷带你上我家去玩。”


    黛玉笑道:“好,我也想见见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两人就此告别,目送张居正的身影消失不见,黛玉心中顿时就像缺了一块似的,面对未知的忐忑,车殆马烦的疲惫,一下子席卷而来。


    马车在王府大门前停了下来,没曾想表姑竟这么大礼性,让左右长史程立、叶泓,并两位宫人女官,在门口迎接,引领她从正门入。


    藩王府无疑是缩小版的紫禁城,但是常人甫一进入,还是觉得十分宏阔。


    黛玉随同长史官、女官绕过大照壁,越过端礼门、承运门,中轴线上是面阔七间的承运殿,长史官就此止步告辞。


    穿过圜殿,后面就是毛太妃的寝殿存心殿。


    又有四个宫人忙笑着迎上来,“王太妃娘娘念叨好些日子了,今儿林姑娘可算是来了。”


    黛玉款步上阶,迈进门去,就见主位上的王太妃毛氏,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只见王太妃毛氏首服是金丝狄髻插白玉观音镂金嵌宝分心。穿着宝蓝狮滚绣球纹交领长袄,下配织金缠枝莲纹马面裙,腰垂琉璃禁步。行动间雍容华贵,光彩照人。


    她远山眉长,杏眼温柔,许是因未曾生育过的缘故,年逾五十的妇人,依旧身材窈窕,容颜昳丽。


    黛玉刚要俯身拜见,就被她搀了起来。


    “你我姑侄相亲,不用那些虚礼。”毛太妃携了黛玉的手,在她身侧坐了,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回,笑道:“你眉眼真像你父亲,上回在丧礼上见你,还是稚气未脱的样子,如今都长这么高了。”她眸光渐渐淡下来,皱眉道,“顾家都不给你置办头面首饰吗?为何你不施粉黛,头上也如此素净?”


    黛玉轻扶玉簪,腼腆一笑,“承蒙王太妃娘娘记挂关怀,因我老师顾太保月初病逝了,身为弟子,心丧三年当减膳谢妆,金银俱免。并非顾家怠慢于我。我来之时,父亲还让我向您问好,并恭贺辽王殿下嗣位。”


    “父亲?”毛太妃陡然色变,转念一想,又心中惊怒,握着她的手不由加重了力道,“顾璘擅自收你为养女了?”


    这怎么可能,他手里可握着林海写的婚约!如何舍得将林姐儿拱手外姓?她原本就想拿这一点,长远吊着顾璘,最后再出手截胡。


    黛玉轻声道:“嘉靖十六年秋,表舅就开祠堂收我为养女了。养父说当初我父亲与他写的儿女婚约,太过草率,又未请保山为凭,做不得数。又因顾家表哥只有些记问之学,无法走上仕途,唯恐耽误了我,便当我是顾家的女儿来养。”


    毛兰芝一脸失望地偏过头去,恨铁不成钢地道:“林姐儿,你知不知道,你是要支撑林家门楣的女孩儿,你怎么能放弃自己的姓氏,投靠金陵顾家呢?”


    黛玉解释道:“表舅说记入顾家族谱只是一个形式,让我将来出嫁后,有个娘家可以依靠而已,众人仍称我旧姓。黛玉不曾放弃自己的本姓,也没有做对不起林家名誉的事。”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把你接来荆州?”毛兰芝抬手扶住额头,站起身来,焦躁地踱来踱去。


    “你朱表哥今年十六了,即将选妃。我想让你成为辽王妃,坐拥这偌大的辽王府,呼奴使婢锦衣玉食。而今倒好,你成了顾家的千金,三品侍郎之女,就失去了选配的资格,做不成一品王妃了!”


    黛玉也跟着站了起来,对表姑道:“王太妃娘娘,黛玉蒲柳之姿,岂敢谬承错爱,自知德薄才疏,无意攀缘王妃尊位。只求一桩门当户对,鸿案相庄的婚事罢了。


    养父亦说,我的婚事他绝不自专。待我及笄后,仍由您二位协商决定。”


    听了后面的解释,毛兰芝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她仍旧气恼遗憾,一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缓了好一会儿,才吩咐身边的女官道:“梦波,梦澜,府里来了贵客,你两个去请辽王和太妃来。”


    二人答应了一声,告退出去。


    不一会儿只见两个宫人簇拥着一个梳着牡丹头,以金螭簪为饰,身着秋香色织金麒麟袍的美貌妇人进来。


    随后昂首迈进门的,是十六岁的新辽王,他身穿栗色妆花织金过肩蟒交领袍服,腰系犀角雕螭龙玉带板,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


    黛玉上来见礼,辽王朱宪節起先只是略偏头斜眼望去,瞬间目光凝住,仿佛被她容光所慑,一时间神气俱丧,窥视许久,全然忘了此时身在何处。


    心中自忖道:“嫡母所说的表妹,想必就是这位了,简直是瑶池仙女,为我亲谪尘寰。若是选她做王妃,我也不必推三阻四,做张做智了。”


    “辽王、辽王!”毛兰芝蹙眉唤了朱宪節两声,“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叫你表妹起来。”


    太妃王秋英伸手拽了拽朱宪節的衣袖,低声喝道:“王太妃叫你呢!”


    黛玉略瞥了辽王一眼,他长相肖似其母,眼目狭长,阴柔白净,乍见之下并不显蠢钝相,反而意外的有些纯真的呆气。


    “哦,哦!表妹快快请起。”朱宪節如梦初醒,两颊飞红,伸手想扶人,又被生母阻拦,手忙脚乱地站好。


    这才敛衽拱手道,“林表妹好,听闻你才情过人,在江南一带热衷参加诗会文社,恰好表哥也是同道中人,以后咱们就可以一起吟诗作赋了。”


    黛玉淡然道:“辽王殿下高雅,青眼相邀,小女原不应辞。只是我目下潜心撰书,欲闭门辑稿。暂无闲情推敲字句,还请辽王海涵。”


    辽王朱宪節高兴得已然晕头转向,被林表妹拂了面子,也不以为意,权当是女孩儿家矜持害羞罢了。嫡母派人去请她来做什么,又没藏着掖着,她不明白才怪。


    他的唇角翘起心欢意美的弧度,却听嫡母毛兰芝冷声道:“辽王,如今你林表妹已是顾侍郎家的养女了。你的婚事便由礼部择选罢了。若你生母有什么属意的人选,也请承奉上本拟报吧。”


    辽王抬眸看向一脸肃然的嫡母,阴柔的眼眸中透出一抹茫然、惊愕到失望、进而难堪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就是来与我相看的,怎么就成了顾侍郎家的小姐呢?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不忿地想:我管她是什么侍郎千金,还是尚书千金,先想法子弄上手,如何都跑不了。反正也是养她的那个人丢官降职,与他无关痛痒,顶多被皇上申饬一通。


    在辽王府小住了几日,暂时风平浪静。黛玉试图与表姑毛兰芝同住一殿,以免辽王骚扰。


    哪知表姑十分介怀,黛玉被顾家收养未曾先知会她的事,此时余怒未消,对黛玉也是冷淡了许多。


    黛玉被打发在了一处偏僻的宫舍中,毛太妃也不许她闭门撰稿。


    而是让梦波、梦澜两位女官领着林姑娘,熟悉王府庶务,命她帮着打理。


    辽王府的总管太监当年是由皇帝自紫禁城派出,到荆州来履职的承奉王大有。他主要负责承办亲王选妃择聘,及亲王生子到京备案敕名登记,并颂赐玉牃的要事。


    而藩王府的核心总理机构是长史司,左右两位长史都是正五品的官员,除了总理王府事务外,也身负监督藩王的职能。辅佐长史处理文书档案的是九品典簿。


    此外还有负责处理王府刑名事务的审理所、掌管藩王膳食的典膳所、管理祭祀礼仪的奉祠所、保管藩王印信符节的典宝所、教导亲王德行学问的纪善所、负责藩王及眷属治病的良医所、掌管王府仪仗礼节的典仪所、管理王府工程营造的工正所。


    自明成祖朱棣篡位后,亲王府邸中的护卫指挥使司多被裁撤,仅保留仪卫司,负责亲王护卫,张居正的爷爷张镇就是无品秩的护卫之一。


    剩下的就是负责司仪引导的引礼舍人,管理府库的仓大使、库大使。


    女官仿造宫廷制度减等,女官设六尚局,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内侍十人,负责日常杂役,掌冠服、书翰、洒扫等事。


    经过数日的熟悉与磨合,再加上黛玉查阅了《大明会典》《明太祖实录》等书类,渐渐掌握了管理王府诸事的方法。


    也因为她每日带着朱雀及几位宫人、内侍,在府中各处奔波,辽王想找到她也不甚容易。


    冬月初三,辽王来向嫡母毛太妃请安,恰巧黛玉向表姑禀事后还未离开。就让辽王找到了与她说话的机会。


    “表妹这几日辛苦你了,今日我在府中西圃园临漪亭起诗社,邀请数位吴中才子来诗酒唱和。


    若表妹不肯赏光,本王也不强求。只是我怕宫人粗心,筹备不周,唯恐怠慢嘉宾。劳烦表妹前去监督指导,查漏补缺。”


    黛玉还未开口,辽王已经征得了毛太妃的同意。


    不得已黛玉带了几个人,才踏进西圃园,迎面遇着一位身着白袷衣的少年。


    只见他拱手作揖,用吴语道:“幸会幸会,得见小姐芳容,真乃三生修来嘅福分。小可乃姑苏王世贞,与林小姐系同籍贯人士。”——


    作者有话说:按照明朝藩王府称呼:亲王嫡母(藩王原配)称“王太妃”,亲王生母次妃称“太妃”。之后的章节为了容易区分,还是称毛太妃与王次妃。王府架构资料出自《大明会典》及《明史·职官》。黛玉后面穿成尚宫,能将大小事情处理得游刃有余,是因她熟悉王府内务,与皇宫大同小异。


    朱宪節灌酒虐杀张镇的事,大概率是王世贞瞎编的,正史无记录。按张居正嘉靖二十六年登科录所记的“重庆下”就是祖辈、父母都健在的意思,所以不存在张居正中举后,祖父被杀的事。而黛玉是正史稗官笔记都读过了,所以一度认为这件事是真的,全拜王世贞这个【谣王】所赐。


    王世贞(王失真编的故事不足信):《嘉靖以来内阁首辅传》卷八:御史羊可立者,亦四维客也,乃复追论居正罪恶,而谓居正以私构成辽庶人宪節狱,辽庶人之妃(应为生母王氏)因而上疏辨冤,且曰庶人之库金宝万计悉入居**矣。上喜,以可立籍居正,乃命司礼中贵张诚及刑部右侍郎邱蕣偕锦衣指挥给事中往籍其家,并勘故构王宪節事。王宪節者,其父庄王薨,以幼未立,而居正之祖父为护卫卒,太妃闻居正少警颖,且与王同岁,召而奇之,赐之食,而坐王宪節其下,且谓:“而不才。终当为张生穿鼻!”王宪節以是惭居正,而会居正登第,召其祖,虐之酒至死,居正心衔王。然王淫酗,暴横其国,远近皆苦之,弹劾屡上,后遂至削国以幽死。当削国时,居正虽在阁,然不甚当事,所谓金宝者,仇语也。


    【事实上辽王犯事及倒台,辽王的府邸和王坟跟张家一点关系也没有。王世贞用一支写小说的笔操弄史书,试图将辽王的倒台与张居正本人联系起来,还加上了狗血的复仇线,不惜诋毁、丑化同僚,只能说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张居正的羡慕嫉妒恨,让他无所不用其极。】


    《江陵志余》(作者为辽王旁系子孙)的记载,所谓侵占辽王府邸之说,实系莫须有,擅信谗言,曲断是非,以致邪。党滋漫,国是日。非,由此埋下明王朝彻底崩溃的祸根,书中记录的张居正在荆州老家的居舍方位,宅基地原先是修建于嘉靖三年的龙山书院,位于城东;《湖广图经志书·江陵县图》辽王府的位置在荆州城垣的中部偏北,永乐二年建。完全不是一个地方,不存在张居正成首辅后侵占辽王府邸的事。


    第65章 春秋笔法


    朱宪節笑了笑, 道:“王公子是姑苏人士,与表妹恰好同乡呢,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


    黛玉登时冷脸, 转头向辽王,唇角略微勾起一抹弧度,“辽王殿下, 您的这位朋友,有水火之急,方才找不到圊厕,在园中溷藩处自行方便了一下,这会子向你讨要草纸。”


    王世贞神色骤变,脸上的血色褪尽, 被目瞪口呆的辽王盯着看, 一时间又羞又窘, 百口莫辩。


    “这个…不是, 王公子何至于此,内急而已嘛, 随便找个宫人问一下不就行了, 怎么能在我表妹面前说这样粗俗不堪的话!”朱宪節见王世贞面露难堪之色, 信以为真,又觉得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点礼节也不懂。


    “林姑娘,你厉害!”王世贞咬着牙,最后挤出了这么一句,低头拱了拱手,逃也似地离开了。


    朱宪節吩咐身边的宫人道:“快快,追上去找张草纸给王公子!”


    黛玉冷笑了一声, 对辽王道:“还望辽王以后谨慎交友,不要再请这种人上门了。”


    朱宪節讪讪笑了笑,“表妹勿怪,他也是头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才闹了笑话。我今儿还请了武昌府的才子吴国伦,蒲圻的才子魏裳,扬州府的才子宗臣。表妹既喜欢诗词,何不即兴赋诗一首,聊佐娱兴。”


    “哎呀,方才见到西圃风光无限,确有几分诗兴,奈何瞧见了撞尸游魂的王公子,这一点儿文思,怕得‘忒儿’一声飞了。”黛玉摊开手,不高兴地扭头走了。


    一边指挥宫人调开桌椅,罗列杯盘,布置临漪亭,一边琢磨起朱宪節结交的这些人。


    王世贞、吴国伦、宗臣这些人是后世提倡复古的“后七子”成员,彼此年岁相当,都是十四五六的少年。此时的他们还未在文坛中展露头角,趁着尚无功名,与藩王结交也无人注意。


    黛玉打点了一番,见无纰漏就打算退出来。朱宪節还想找找茬,都被她言语弹压了回去。


    “表妹,你也太能言善辩了,说话跟刺猬似的,扎人得很。”朱宪節埋怨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好吧,我有些好奇还请殿下解答。”黛玉说话不再绵里藏针,直接问,“吴国伦是武昌府人,魏裳是蒲圻人,都在湖广一带,有幸结识您一点儿也不稀奇。王世贞、宗臣两个江南人士,为何也到了荆楚?”


    辽王笑道:“他们是随姑苏皇甫四杰之一的皇甫汸到荆楚游学来的,会在本地盘桓数月。”


    “就是那个被罢了官,好声色狎游,宴饮酬酢,驰骛名场的皇甫汸?”


    “表妹,你……可真会说话。”朱宪節抖了抖眉毛,这种话当人面说,不应该再委婉一点么?评一句“风流”二字足矣。“皇甫汸对表妹你的才情可是十分欣赏的。”


    “呵呵……”黛玉轻蔑地笑了两声,她在苏州开办的蒙正堂,收了皇甫四杰家的女孩儿做学生。


    皇甫家的女孩子个个聪慧过人,闻一知十,她们的父亲们虽说有才,个性品德却实在谈不上高尚,有的自负操切,有的沉迷诗酒,有的放浪形骸,而且均不善经营,治家无术。


    原本的小康之家,没几年就会被这些恃才傲物、交友广泛的才子们,折腾干净了。


    “我还要去仪卫司巡查,就不打扰殿下的雅兴了。”黛玉告退,她想着王世贞竟也来到了荆州,心中越发不快。


    想起他写的那本《嘉靖以来首辅传》,黛玉又是一阵气闷,她想要去找张镇、毛太妃,证实“居正登第,辽王召其祖,虐之酒至死”的真伪。


    黛玉先是将身后跟着的几名宫人各自分派了事务,只带了朱雀一人去找张镇。


    听说林姑娘来找他问话了,张镇笑得眼角的褶子都炸开了花。


    “张爷爷,最近辽王有没有请你喝酒呀?”黛玉问。


    张镇摇头道:“王爷是天潢贵胄,哪肯纡尊降贵与我们这种贱卒吃酒的,平常眼角也不扫我们一眼,除了吩咐的话,一概不说别的。你要嘱咐的话,白圭早对我讲了,而况酒我也戒了,没事的。”


    黛玉又与他聊了一会儿家常,见往这边来的人多了,也不便久谈,告辞离开了。


    她又回到毛太妃处,谈及当年召荆州神童张秀才入府赐食的事。


    “表姑,当年你可有对王爷说‘尔不才,终当为张生穿鼻’的话,以警励他少些顽劣?”


    毛太妃轻嗤了一声,冷笑道:“大明藩王本就按制不农、不商、不仕,大多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知道怎么祭祖、收租便罢了。有才没才不影响宗禄多寡。


    辽王既不是我生的,又不是我养的,我管他做什么。我是请张家的小秀才来吃过一次饭,不过是好奇瞅瞅江陵神童长什么样。


    小张顶了天将来做到阁老,就算有本事牵着辽王鼻子走,也没这个必要搓弄他。一旦入了仕途,他巴不得与王府撇开关系,省得背上‘交结藩王’的锅。这是哪个编排出来的?诌掉了下巴的话你可别信。”


    黛玉笑了笑,“表姑说得在理,我不过是当笑话讲给您解闷罢了。”


    毛太妃絮絮叨叨说了两三件事,话头又转到黛玉身上,还在抱怨她成了顾璘养女的事。


    黛玉也没仔细听,不由腹诽道:王世贞你怎么不叫“王失真”呢?编排出这样的故事,是为了向世人暗示张居正入阁后,指使人扳倒辽王,只为公报私仇吗?


    “林姐儿,我叫你帮着打理王府庶务,不过是恨你孤行己意,不肯依我的意思来。这才出手磋磨你两下。你倒好,还真就不辞辛苦,兢兢业业地干了起来。”毛太妃又气又叹,无奈摆手道,“你既干得好,又不能做我儿媳,不是白添我的烦恼。你走吧、走吧。”


    黛玉看着毛太妃起伏不平的胸口,觉得她这脾气看起来有些怪,好好说着话,动不动就发火了。原本应该及时走开,以免又触怒了她。


    但是黛玉还是留了下来,仔细观察她的情状。毛太妃已逾七七之年,人脉虚,天癸竭。易有潮热盗汗、烦躁易怒之症。再加上她颈前瘿肿,恐气滞痰凝,肝火上炎。


    黛玉不由探问道:“表姑近来是否觉得胸闷胁痛,情绪抑郁,口苦舌干?”


    毛太妃揉了揉胸口,一脸不耐道:“你怎么知道?”


    “我读过几本医书,粗通医理。若我没猜错的话,表姑是患了瘿病,我去良医所请大夫过来,给您诊脉。”黛玉回禀道。


    毛太妃低头回思一番,皱眉道:“自我断了月信后,身子一直不爽利,心情也糟糕,总想发脾气。还以为是诸事不称心导致的,也许真是病了。”她转头吩咐梦波道,“去良医所请个医生来。”


    黛玉这才告退出来,她心里仍旧记挂着史书上的辽王案。


    张居正死后,万历帝着手清算自己的老师。不久之后御史羊可立,追论居正构陷辽庶人朱宪節。


    当初首告辽王的人又不是张居正,定罪的人是隆庆帝,与张居正并无关系。甚至张居正一度还背上了“包庇”辽王,为其开脱罪名的嫌疑。


    辽王案始末,一经关联到张居正身上,开始往扑朔迷离的方向发展。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最后为辽庶人上书鸣冤的人,是朱宪節的生母王次妃。奏疏上写了让贪财的万历帝,最为心动的一句话:“庶人金宝万计,尽入张府矣。”


    不管是谁撺掇了王次妃,在废辽十七年后才鸣冤,但她的动机应该十分明确,借助万历清算张居正的东风,来恢复辽王爵位,在毛太妃已经逝世的情况下,她就有可能被尊奉为王太妃。


    问题是她并未能得偿所愿,因为辽王没有儿子,若要“复辽”需从皇室旁支过继一个来延续封号。而万历帝嫌“复辽”不但要重建王府,还要多开一份宗室开支,就没答应。


    王次妃显然是被人利用了,当成冒险开路的先驱蝼蚁,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黛玉并不清楚一般藩王除国后爵产宗禄的处理办法,又去了奉承司,找奉承正王大用了解情况。


    王大用现年五十三岁,从前是大内御马监的左少监。他虽是阉人,但仪容魁伟,擅长马术,很有男儿气概。他是从先代辽王朱致格起,就到王府履职的陈人。


    据张居正为其撰写的《辽府承奉正王公墓志铭》,王大用为人周慎谦抑,尽职履责。对于辽王朱宪節屡屡逾矩的不法事,时常犯颜力谏,因他刚正严明,廉洁自守,不受私赂,在辽王府中是德高望重的老人。


    张居正还感慨像王大用这样正直高洁的人,因为不肯逢迎皇亲贵戚,最终只能在地方官任上终老。若是他能在司礼监任职,执掌枢要,那些权宦之流,又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呢。


    “王承奉好,我奉毛太妃之命协理王府诸事,已有些时日了,当下勉强还能应付,只是仍有国朝典章不甚清楚,还请王承奉不吝赐教。”黛玉客气地向他提出了请求。


    见是林姑娘亲访,王大用有些意外,近来府中诸务都被她里外整顿了一番。


    谁也没料想,一个尚未及笄的客居姑娘,用着和风润雨的手段,也能将庞杂的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看着温柔和善,办事却精细,有理有据一丝不乱。最初藐视怠慢、有意欺哄的宫人,渐渐也为其所折服,个个老实当差,再也不敢懈怠,偷奸耍滑的内侍竟一时绝迹。


    “姑娘有什么不清楚的只管问,老奴知无不言。”王大用亲自烹水煮茶,招待林姑娘。他很喜欢这位林小姐,又庆幸她没有当王妃的“福分”。


    “我是霸州人,习惯吃浓酽茶,滚水久泡,味道偏苦,也不知合不合姑娘的脾胃。”


    “无妨,浓淡甘苦都该尝一尝。”黛玉笑了笑,因知道王大用是弘治年间生人,先询问了他一些明孝宗时期的旧事。


    听完老人家讲古,黛玉才慢慢绕到藩王宗法继承的祖制上,问起是否有藩王废为庶人并除国的事。


    王大用一边斟茶,一边道:“按《皇明祖训》和《宗藩条例》藩王若以私生子混淆宗支、冒袭奏请,就会被削爵除国,幽禁凤阳。而且长史、承奉我们这些人若知情不报,还要以隐匿罪论斩。王子的出生时间、生母身份、稳婆、随侍宫人都是要作证的。”


    “那藩王被削爵除国后,宗产和封地会如何处理呢?”黛玉接过茶盏问。


    “一般先由宗正接管宗产,收回印信,其后由皇上和礼部决定宗产田庄府邸的最终归宿。”王大用回答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黛玉问到了关隘处,既然废藩后的宗产是由宗正接管,就完全不存在权臣侵占王府资产的情况了。


    可见万历帝明知事实真相,而故意纵容李植、江冬之、羊可立,及王次妃诬告张居正,甚至那三个狺狺狂吠的人,一夕之间都连升六级,成为了正四品少卿。


    整件事的幕后推手,不是张居正的政敌,而是迫不及待挣脱“张先生牢笼”的万历帝。


    黛玉凝眉饮了一口茶,强烈的苦味蔓延开来,一直苦到了心里。


    张居正为大明栉风沐雨,殚精竭虑奉献了一生,最苦的不是政敌刀斧加身,而是倾心抚育的雏鹰,长大后反啄肝胆,其噬尤痛啊。


    苦茶慢慢的滑入喉中,让黛玉本就颦起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一分,却也压不下那股剜心之痛。


    她不忍再饮,放下茶盏,又问:“那藩王行不法事,劝谏无效,长史需如何呈报皇上呢?”


    “常规是用揭帖密奏,经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会签后,再由通政司转呈皇上,同时还要呈送副本至宗人府、礼部备案。”王大用见她听得极认真,又补充说明道,“若要避开地方官员干预,事态严重的情况,可通过巡按御史直达天听。”


    黛玉恭敬起身,向他一揖,“王承奉通晓典章,谙熟律例,实在让晚辈敬佩不已。”


    王大用忙伸手将她虚扶起,摇头自谦道:“老奴不过是个阉人,从来本分当差罢了,哪里值当姑娘行这样的大礼!”


    “若是王府属官乃至整个大明的朝臣,都能像王承奉这样本分当差,忠诚体国,那我大明必定复兴有望啊!”黛玉无限感慨地说。


    王大用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是个极聪明的人,必然知道浊浪吞孤舟,强权断脊梁,清名自古葬荒岗。这王府有毛太妃坐镇一日,就能安稳一日,若她不在了,只怕王爵亦覆啊。”


    黛玉蓦然想起张居正所写的那些话。辽王不惧其他长史有司,独惮承奉。他不喜王大用每每直言劝谏,便借口“承奉老矣,宜免朝请”,不许王大用见他。


    此时的王大用已经能感知,自己未来将会被辽王弃用,辽王府有倾覆之危,却不知道自己终将命丧在辽王之手。


    辽王风流快活了大半辈子,到嘉靖四十一年才着急发现没有儿子嗣位,却生了痿病,只能拿个乐妇的私生子充数,以免除国。


    王大用不为利回,不为威惕,坚持不肯作伪,欺君罔上,结果就被辽王指使人笞打,又被骗走印信,气得以首撞壁,又自尽未果,最后悲泣失明以死。


    这样有贤臣风范的长者,绝不该蒙冤屈死!


    可是,她待在辽王府的日子不会太久,如何才能挽救王大用的性命呢?


    黛玉心事重重,辞别了王奉承,又带着朱雀往良医所去。她想查找辽王过往的脉案,他的痿病若不是后天致病,而是天生的,再聘娶王妃岂不是害人。


    偏生有宫人匆忙过来道:“林姑娘,辽王说西圃园那边短了东西,请你过去看看。”


    “短了什么东西也不说清楚,我看看那东西,就不短了吗?”黛玉没好气地道,想直接绕过她走开。


    “姑娘,求你去看一眼吧,我若回不了话,会被王爷鞭打的。”那宫人展臂一拦,就差给黛玉跪下了。


    黛玉想了想,吩咐朱雀道:“你拿着对牌去看看,缺了什么物件,直接开库房领用。”


    那宫人好在没在阻拦,带着朱雀一道走了。


    黛玉提裙上阶,才一低头,就看到一道男子的身影,覆在了自己的影子上。


    那影子还张开了手臂,好似拥住了她的影子。


    “你还没走呢?”黛玉蓦然回头眉梢挑起,冷冷地道。


    王世贞从花荫下转出来,目光牢牢地锁在黛玉脸上,望着她微微的愕然,旋即怒目而视。


    “林姑娘,你说你对从前我拒婚的事毫无印象,那敢问我王世贞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对我成见这样深?”他一边说话一边向黛玉逼近,声音就像一团火似的,要把眼前的人烧掉。


    黛玉一侧身径直上阶,头也不回地道:“眼睛长在我脸上,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管你是王世‘真’还是王世‘假’,你也别管我是正见偏见。最好从此走远,再也不见!”


    王世贞追上来,拽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给我一刻钟工夫,听我讲完。”


    “你起开!”黛玉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外一推一搡。


    猝不及防之下,王世贞跌坐在了台阶上,在惯力的作用下,又蹦跶了两下才止住。


    雪白的白袷衣袍上,顿时多了两个灰黑的印子,黛玉不禁嗤地一笑。


    王世贞见她笑了,即便是嘲笑自己的笑,也如月浮云上,星光闪耀。


    他也跟着笑了,顾不得一身狼狈,爬起来道:“我是认真的,确实有性命攸关的事。”


    黛玉狐疑地掠了他一眼,冷声道:“一句话说完。”


    王世贞低头思忖了一下,为难道:“两句话,行不行?”


    黛玉扭头便走,王世贞紧追不舍,恰好碰见一个往西圃园送盆景的小内侍。


    “这位公子是王爷的贵客,方才掉茅坑里去了,你快带他去更衣。”黛玉说完,绕过小内侍,一径往良医所去了。


    王世贞正欲跟上,却又与搬盆景的内侍撞上,两人纠缠了半天才勉强脱身,一眨眼却不见黛玉身影。


    他懊悔地攥紧拳头,空挥了一下,眉眸中浮动着森冷的阴翳。


    方才他从尴尬的境遇里逃脱出来,在王府僻静的角落里失魂落魄地游荡,听到了王次妃在与心腹谋划阴私。


    “王爷说王家表姑娘是庸脂俗粉,给林小姐拾鞋都不配。他也不想想林小姐攀高结贵,已经是三品侍郎的养女了,哪能做正妃呢?”


    “做不成正妃不刚好,让林家的做小,我侄女儿做大,你去外头弄点药进来,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作者有话说:备注:根据张居正写的《辽府承奉正王公墓志铭》和《王承奉传》,他唯一清楚辽王的犯罪事实是:辽王有萎病无子,想用乐妇所生私生子冒充王世子,让承奉太监王大用上报朝廷,王大用宁死不肯作假,被辽王笞打,又被骗走印信,气得撞墙,悲泣失明以死。


    仅这一条欺君罔上,混淆宗室血脉的行为,就够判处辽王削爵除国幽禁凤阳高墙了,然而最终辽王定罪的时候,并没有这一条。足以证明史料中弹劾辽王的官员,并非是张居正指示的。王世贞用春秋笔法写辽王案,强行附会张居正入阁后有意公报私仇,实在拉低了张居正的格局。


    (本文写黛玉、顾璘、毛太妃、张居正、王大用联合扳倒辽王府,主因是为荆州百姓伸张正义,剪除后患,而不是挟私报复。)


    张居正写的原文如下:王少无子。所幸乐妇生子,置外舍。久之,王有萎病,度终无子,乃取外舍儿内宫中。时儿已八岁。诈曰宫人某氏子,欲以闻于朝。故事:王子生,承奉司即具所生母姓名及产媪状,关相长史,乃得奏附玉牒。王以其事下承奉。承奉愕曰:“王安得有子?承奉乃不识何宫人有娠,及产子状,不敢奉命。”王大怒曰:“老奴敢尔者,死邪!”于是尽捕承奉诸用事者,皆榜笞数百,被重罪,欲以迫胁承奉。承奉终不为动。王乃召承奉,缪为好语曰:“而不知予之为病耶?事成,而有后主,而富贵可长保,独奈何为他人忠?”承奉伏地叩头流涕曰:“老奴受国厚恩,死无以报!顾此事涉欺罔,法例严甚。王子非真子,外悉知之。后有发如者,祸且不测。老奴死不敢奉令!”王谬谢曰:“承奉言是也。”乃以计绐夺其印,而自署承奉名行之。承奉既见欺,无可奈何,怼以首撞壁,大叫曰:“生不幸为刑余,又弃外藩。今王所为如是,吾弗能匡救,祸且及矣。诚不忍老见刑狱。”即闭户自经。绳欲绝,会有救者,得苏。日夜涕泣,竟至失明以死。


    本文中与朱宪節诗酒唱和的名人,都是提早登场了。湖广地区的吴国伦与辽王结识应该在入仕之后,魏裳工诗与宗室雅集。吴越地区的皇甫汸近声色好狎游,曾经游历荆楚《皇甫司勋集》中有赠辽王的诗句。既然王世贞写过辽王在高墙内画猫卖钱换饭吃(假的不能再假的事),他趴床底写作的痕迹一直很重,就假定他也熟悉辽王好了。


    第66章 三个难题


    良医所掌管王府中藩王及眷属的诊疗事宜, 设有八品良医正一人,从八品副一人。


    历史上的神医李时珍,就曾被楚王朱英裣聘为王府的“奉祠正”, 兼管良医所事务。


    论理这里的两位医正,是不能给宫人和内侍看病的,王府的宫人奴婢若有疾, 需申请外出就医。


    可是当黛玉进入良医所时,就看到副医正在给霓裳楼的戏子看病。


    霓裳楼是辽王府的戏楼,楼高三层,蓄养乐工百二十人。


    副医正见林姑娘来了,神色慌张,藏之不迭。那戏子也着急转身就走。


    黛玉忙摁住她的肩, 让她坐下道:“治病要紧。我见良医正受命去给毛太妃请脉去了, 想找找娘娘从前的脉案一观, 不知可否?”


    原本王府贵眷的脉案不许外人窥看, 但副医正被人揪住了小辫子,打量林姑娘也不过是好奇看一眼, 无有妨碍。


    “钥匙在这儿, 林姑娘自己开书柜看吧。”副医正解下腰间的钥匙, 双手放在了桌上。


    “多谢!”黛玉取了钥匙,转到内堂, 打开保存王府成员脉案的案牍柜。


    她先取了毛太妃近十年的脉案,发现她极少唤良医正来请平安脉,怪不得罹患瘿病半年之久,还犹不自知。


    从过往脉象看,毛太妃身体并无大碍,甚至比一些年轻人还要健康。


    再看辽王的脉案, 近三年都是平安无事的脉象,一年十二条,望闻问切四诊记录的字都不带改的。而他少年时的脉案竟然是用另一个匣子锁住的,根本看不了。


    黛玉又去翻看王次妃的脉案,她倒是时常肯病,多次请医问药。


    从三年前至今,王次妃的脉案都清晰可查。


    她的左关弦硬如循刀刃,右寸浮滑似珠走盘,尺脉细涩若轻刀刮竹。这是肝郁化火、痰热扰神,冲任亏虚之象。


    可见王次妃情志不和,始因肝郁木不疏土,继而脾虚土不制水,最终心火独亢,相火妄动。以至于体内风、火、痰、淤四邪交织,肝郁痰火,心脾两伤。


    通过人身体所呈现的病症,其实能准确推断一个人的性格。


    王次妃是个忧思终日,患得患失的人,时而脾气暴躁,时而抑郁难安。


    按理说辽王虽是庶子,却是先辽王留下的独苗,王次妃母凭子贵,只比毛太妃矮一肩。先辽王又死了,不存在妃嫔争宠之说。


    而况她人比毛太妃年轻了十八岁,正该是身体盛壮,气血充盈的时候,为何还时常忧思焦虑,心火上亢呢?


    只需静待数年,毛太妃病老归西,她就是王府地位最崇高的人了。


    眼下她既无需打理庞杂的府务,也无需交际应酬,只管在府中呼奴使婢,饱食酣睡就好,有何烦恼可言?


    黛玉不由看向了辽王被锁住的脉案匣子,身为母亲的王次妃若不为自身焦虑抑郁,那就是为儿子担惊受怕了。


    从洪武元年至嘉靖十九年,大明的一字亲王共有六十二位。


    除掉因谋反、削藩、犯罪等因素除国的,还有十五位亲王,是由于无子嗣位,导致封国被除的。


    莫非辽王先天有隐疾,难以生育?可是十年后,一个有痿病的男人又哪来的精力,在荆州城里欺男霸女,还胆敢侵犯宗亲女眷。


    黛玉百思不得其解,将王次妃的脉案放归原处。


    她拿着钥匙正要出去,就听到门外看病的戏子压低了声音道:“夏大哥,多亏你救命了,不然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夏医正亦小声道:“你出去后,切记东西两头抓药。”


    黛玉顿生疑窦,特意匆忙迈步与小戏子轻轻撞上,趁她惊慌之际,抓住她的手腕,一边暗自为她诊脉,一边开口转移她的注意。


    “你就是陈五儿吧,霓裳楼的领班。”


    “是,奴婢是乐妇陈五儿。”


    黛玉握着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五儿姑娘长得真可人,你是唱昆腔还是弋腔的?”


    “奴婢是唱昆腔的。”陈五儿怯生生地道。


    “你今年多大了?”黛玉又问。


    “奴婢满十六了。”


    “哦,祝你早日康复。”黛玉放开了她的手。


    陈五儿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离开了。


    待她走远了,黛玉反手将良医所的门阖上了,眼底泛起冷意。


    “夏医正,你可知让陈五儿怀孕的男人是谁?”


    正在收拾脉枕的夏医正眸光骤然一缩,丢下脉枕,噗通跪地,磕头含泪道:“还望林姑娘口内超生!陈五儿是我同村的姑娘,打小被卖入乐籍,身不由己才做了这行次,十分命苦。王爷除了好养乐妇,还有许多男宠,他们这些人也常爱强召戏子服侍,陈五儿自己也说不清孩子的父亲是哪一个……”


    黛玉难过得闭上眼,攥紧了拳头,复又睁眼,抓起他桌上的纸笔,逼迫他道:“辽王都有哪些男宠,你把知道的名字都一个个写下来!”


    “好。”夏医正埋头疾书,这些人的存在也不是秘密,想为尊者讳也避不住。


    黛玉拿到名单扫了一眼,又质问他道:“那辽王有没有宠幸过这些乐妇?”


    夏医正身子一抖,迟疑道:“王爷好宫商喜词曲,除服后常招乐妇唱曲,亦有狎亵之行。”


    黛玉心里生出一股怒意,双手拍在案上,“为何辽王的脉案三年未变?他从来没有病过吗?”


    夏医正脸色一白,吓出一身冷汗,这才知道她进内堂的真实目的,是为查找辽王的脉案。


    他揪着自己的衣襟,缓缓摇头道:“林姑娘,王府的医正换了好几人了,我才来二年不到,很多事情都不清楚。而况…而况外人不得窥视宗亲脉案,传出去林姑娘也要担干系的。”


    黛玉微微挑眉,冷冷地望着他,“别忘了,泄露辽王脉案的首责在你,私自为乐伎诊脉并落子的人也是你。只要你老实告诉我真相,你什么责任也没有。”


    夏医正嗫嚅着唇,犹豫了半晌,才道:“是王爷让这么写的,他的病都是由宠幸的方士来瞧,从不召我们去诊脉。”


    黛玉指着纸上的两个名字道:“可是刘洞玄、李一山这两个?”这名字显然是方士的称号。


    夏医正点头,“是的,还有一个顾通诚。他们也不知是哪个茅庵野庙出来的道士,惯会装神弄鬼,招摇撞骗。


    声称是玄胎平育天帝座下的弟子,因缘际会下界历劫来的,他们会用仙丹法术,治疗各种疾病。陈五儿曾告诉我说,辽王阳衰不振,每每需服仙丹才能撑持半盏茶工夫。


    这些野道士曾在府中做过几场法事,王承奉每每劝谏,见王爷不听,后报与毛太妃知晓,将他们申饬驱逐了。可没过多久,王爷又将他们当做清客给请回来,养在外头了。”


    黛玉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辽王朱宪節恐怕是误入邪魔外道了。


    原本先天之疾,或许还有三分治得,可他讳疾忌医,不肯让良医正治疗,也害怕走漏消息,会让其他宗支郡王觊觎王府资产。


    所以才会偏信几个假道士的鬼蜮巫术,为得到传说中“有生气”的人头,后来竟然唆使校尉干出了割取醉汉头颅的事。


    黛玉思忖片刻,重新推开了良医所的大门,对夏医正道:“你若想保全性命,我今日会以你玩忽职守为由,让毛太妃将你革职不用。你收拾东西,交割了钥匙,明天就归乡吧。”


    夏医正身形一僵,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伏跪道:“我知道了,多谢林姑娘留我一条生路。”


    “陈五儿那里,我会照拂的,你放心。”黛玉说罢就离开了。


    她颓然低下头,提起裙子一步步缓行下阶,晃了晃神,只余一声叹息。


    去往存心殿的路上,看到了折返的朱雀。


    她微红着脸,一个人痴痴地站在甬道之上,目送一群少年结伴离开,神思不属,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了?”黛玉伸手在她眼前一掠。


    朱雀哆嗦了一下,回头见是黛玉,脸上的笑意越发粲然。


    “姑娘,方才我替辽王殿下取一套莲花杯,那些公子们听闻我是姑娘的使女,就撺掇我写诗了。


    我一时技痒,就献丑写了一首七言绝句。几位公子点评我的诗,说写得新巧有趣,还邀我加入诗社。我没敢答应,正待离开。


    西圃园又来了几个胡子拉渣的中年清客,他们误以为我是府中乐伎,有意轻薄,那几个公子劝说了几句,可他们仍不肯放过我。我急得要哭了,这时候王公子来了。”


    在惊慌失措的朱雀眼里,王世贞虽然一身狼狈,但傲骨铮铮,嫉恶如仇。


    他抬手掴了领头的清客一记清脆的耳光,戟指痛骂。


    “你们自诩风流,干着朝狎红粉,暮窃青娥的勾当。不过是盗脂厕鼠,附膻烂蛆,朽儒男娼之辈。人笑我身堕茅坑,我还嫌尔等浊臭逼人,恨不能掩鼻走矣!”


    朱雀仿着王世贞义愤填膺的模样,将他的话复述出来,又继续道:“说罢他就拂袖而去,那几个少年公子也跟着出来了。辽王出恭回来见客人都走了,忙过来劝阻。


    几个少年公子唯恐王公子不快,都不敢应承。反倒是王公子主动向辽王致歉,说今日身体微恙,君前失仪,初六再携友来访,赓续莲社佳期。”


    黛玉不满地皱了皱眉,他还来?是嫌今日的脸还没丢够?还是今日的人没得罪干净?


    朱雀面上还带着笑意,见黛玉神色怏怏,好言劝道:“姑娘,我冷眼掂掇这个王公子,除了有些恃才傲物,言辞偏激,也无甚短处。他能挺身而出,为我一个小丫头抱不平,为人挺正直的。


    姑娘何必执泥成见,每每说话专捏人的错,行动就给脸子睄。知道的人,说是姑娘与他脾性不合;那不知道的,焉能不疑心姑娘与他因情生隙。”


    黛玉斜睨了她一眼,甩着帕子道:“你这是冷眼掂掇的么?只怕眼珠子都要烫化成水了。你要是心悦他,也是一桩美事。咱俩今儿就解了聘,你跟了他去如何?”


    “姑娘你瞎说什么!我绝无此心!”朱雀双手握住飞红的两颊,急得跺脚自辩。


    转眼又看到秋风萧瑟处,黛玉仰望着一颗参天银杏,树上金黄的叶片纷纷飘落,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惆怅与寂寞。


    朱雀见她情绪低落,反思自己说错了话,不该因为自己得了一点儿帮助,就替王世贞说项。


    两人在树下站了许久,朱雀动了动唇,忍不住问道:“姑娘,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这会子是不是到了姑苏,也不知他冷不冷……”黛玉轻声呢喃,手里拈着落叶,那一柄两叶的形状,好似两颗相连在一起的心。


    张居正到达苏州府昆山县时,已是深秋了,他来到顾太保文康公墓前。


    虽然师从顾鼎臣堪堪一载光阴,但是所收获的学问,已然让他有了登高博见之感。懂得了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的道理。


    焚香祭拜,告慰恩师之后,张居正又去了林妹妹的祖宅环翠云馆,拜访了租住在这里的王梦祥。


    他看到大明才子徐渭,在蒙正堂上打盹,一班孩子吵吵闹闹,互相埋怨。


    “都怪你,若不是你起的头,林老师也不会走了!”


    “你难道就没有错吗?是谁头一个介绍自己表哥的!”


    张居正通过他们彼此争吵,慢慢认清了几个人。那个劝架的小孩是徐时行,将来的首辅申时行。另外那个据理力争的小孩,是后来反对他夺情的赵用贤。


    从他们的表现来看,正应了那句“三岁看老”的古话,此时的童稚心性与将来在官场上的性格一脉相承。


    已满六岁的王锡爵第一个发现有人在看他们,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张居正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张居正不由想:这个小孩,就是将来逼得我屈膝于地,举手索刃做刎颈状,喊:“尔杀我,尔杀我。”的那位了。


    他笑了笑,眸光在孩子们的脸上一扫,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自豪之神色,“我是你们的师…师丈。”


    “师丈?什么是师丈?”


    张居正也不与这班孩子解释,笑着挥手离开了。


    他骑马直奔码头,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眸光中只剩一片深沉的冷峻。


    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午后,顾璘与他促膝长谈了许久。


    “从前我就隐约觉得你与林姐儿关系好过头了,胜似兄妹不假,可是男女情愫也是暗自滋生。如今看来果真如此。若是旁人我断然不允,但是你张居正,我可以考虑。


    我有三件为难的事,你若能办到,我的印信就任你使用。


    其一,林姐儿家资颇丰,她嫁入张家后,你们张家不得沾她奁产一分一厘,也不能让她在衣食住行上受丝毫委屈。


    其二,三年前我没拦住你中举,三年后我再拦你登科,辛丑年会试你就不要参加了。十七岁的进士在大明依旧太年轻、太扎眼了,翰林院虽是清水衙门,但其中嫉贤妒能者颇多,你年未弱冠,仍有耿介孤直之气,容易受磋磨受欺辱。


    其三,近年来湖广灾害频繁,岁欠民饥,年年赈济。自今年五月以来,朝廷帑藏已竭,显陵玄宫工费无着。大木用料,摊派给沿江诸多省份,各地官员疲敝日夜催运,导致河工劳役繁重,民怨沸腾。


    年初我已上书朝廷让两淮、两浙盐运司提供银两协济工程。但银两始终筹措不齐。我实在不想役劳力于湖广埠外,竭民财于告罄之时。


    所以我需要你手持我的印信,在半年内先去江南筹措工费银两,平抑劳役苦怨。后赴蜀地督采楠木,将工料经三峡过武昌运送显陵。”


    “以上三难,你办不办得到?”顾璘沉声问。


    前面两条也就罢了,他还有数年光阴可以挣钱可以科考,真正的三难是筹措银两、平抑民怨、转运工料。


    张居正下颌紧绷,竭力顶住这样巨大的压力,倔强着不肯低头,咬牙承诺:“办得到!”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个人,他就不能逃避,不能放手。哪怕路上风狂雨骤,哪怕险阻重重——


    作者有话说:顾璘关于显陵的奏疏出自《明世宗实录》嘉靖十九年正月丙午条,原文:工部右侍郎顾璘以显陵工费请令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及两淮、两浙运司协济,从之。具体情况还参考了工部尚书温仁和的常规奏报,主要是“帑藏已竭,工费无纪”,湖广灾害情况参考《国榷》中何鳖的奏疏。


    顾璘的第三个考验其实是假的,主要是看张居正有没有胆气承担。


    但是张居正用他超凡的智慧做到了哦,而且更省时省力,敬请期待后文。王世贞之所以为朱雀出头,是因为他刚听到王次妃谋划欲对黛玉下手,借机将心中的仇恨不满向那些清客发泄出来罢了。


    第67章 再现奇迹


    在去往金陵的船上, 因为一本《童蒙养正录》,张居正结识了淮安举子沈坤。他祖籍昆山,在赴京赶考前, 先回了一趟故乡祭祖,以求祖先保佑自己金榜题名。


    张居正知道,这位沈坤恰是嘉靖二十年, 辛丑科殿试状元。在林妹妹的预言里,关于他的记录仅有二三言。


    沈坤,性耿直不阿贵,不受重用,吴承恩挚友。曾变卖家产,募千余人抗倭, 人称“状元兵”, 后遭诬“私自团练乡勇, 图谋背反”而瘐死诏狱。


    这是一位文武兼资, 有勇有谋的一代人杰,绝不该含冤枉死。张居正借着童书, 与之攀谈起来。


    “原来你就是江陵神童张居正啊, 为这本《童蒙养正录》撰序的湖广解元!犬子酷爱此书, 白天爱不释手,夜里还非抱着睡觉不可。我看到姑苏有彩印的精装本就买了两册。”沈坤很十分惊喜, 又好奇的问,“作者洛神珠不知何方人士?张贤弟方便告知否?”


    张居正笑弯了眼,心情怡悦,“《童蒙养正录》是内子所书。”


    “竟是女子之作!”沈坤讶然笑道:“你今年也不过十六岁吧,那令正岂不是才及笄?”


    “她如今豆蔻之龄,尚未过门。”张居正笑得有些腼腆。


    “那就不是内子, 是待聘之妻了。”沈坤会心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张贤弟心急了吧,你的聘妻可是位了不起的才女呢!”


    张居正点头,含笑不语,心柔得好似一泓清泉,在风中徐徐波动。


    沈坤听闻张居正此次不打算会考,还颇感遗憾,“贤弟聪慧过人,人又年轻,何不放手一搏,今次就算未能上榜,权当积累经验了。”


    “沈兄言之有理,只是我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子,唯恐得罪权贵。恩师告诫我过早入仕,未必就能实现自己的抱负。有时候退步是为向前,蛰伏忍耐,等待时机也很重要。”张居正明说自己的缺点,也是暗中提点沈坤,在官场上不要过于耿直。


    “怪不得贤弟看着老成渊重,竟深思到这种地步。我虽痴长你十岁,有时候还逞气血之勇呢。”沈坤自省了片刻,到底将张居正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到达金陵后,两人话别。一入繁华的十里秦淮,映入眼帘的就是门楼上悬挂的巨大看板。


    上书“签筹状元夺彩”六个大字,简而言之就是官方为了赈灾筹款,允许百姓以购买签筹的形式,猜测今科状元的名字,待明年三月殿试后开奖。


    这是每到大比之年的重头戏,不过往年都是民间票号或赌坊私下进行,万一被人举告,参与下注者容易血本无归。


    而今年江南大部府县水旱不定,仓米告急,官方为了筹款赈灾,便将这种巨大利润的“状元夺彩”权当岁时之戏公开进行,百姓收益有保障了。


    张居正嘴角一扬,掂了掂包袱里的四百两银子,老天给他送钱盖新房娶媳妇,哪能不要呢!沈兄,拜托了!一定要中状元呀!


    一般人都是在会试过后,才开始购买签筹,这样更有把握一点。但是越早入场,将来中签的利润就是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的翻番。


    不巧,张居正进门购签筹的时候,是最多的翻五十倍。他买了三百两银子,在提名时留书承诺,若押中了状元,会将所得奖金的七成,用作赈灾款捐出。


    粗略估算,最后个人所剩是四千五百两。足够他在江陵重新置地建房买田,远避辽王府了。


    之后张居正拿着顾璘的印信与家书,拜访了顾府的庄夫人,说明了来意。


    庄夫人看了丈夫的信,确认再三,才敢相信。顾璘为了避免林姐儿当辽王妃,竟然让她请族老开祠堂,将林姐儿记为养女。


    顾峻与林黛玉的婚事就彻底告吹了。


    张居正在庄夫人面前,并未表明与黛玉的关系,只是陈情利弊,劝说庄夫人同意。


    “夫人放心,将林姑娘之名记入顾家族谱,只是权宜之策,林姑娘对外依旧姓林,顾家无需为她筹备嫁妆,也不必宣扬得万人知道。”


    庄夫人没说什么,只是让刘嬷去把顾峻叫来,问了他这两日的功课,让他背一下昨日学的《齐桓晋文之事》。


    顾峻登时就慌了神,眼睛不停眨着,磕磕绊绊地背了两三句,就小声道:“后面的我忘了……”


    “你去吧……”庄夫人敛眉长叹,神色不明。


    张居正看到顾峻临走时,还心无城府地冲自己笑了笑,一时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庄夫人最终同意了,请庄叔去邀请顾家的四位族老,亲自拿钱打点了些银两。四位族老才肯出手相帮,将林绛珠之名,记入顾氏族谱中。


    处理好了这件大事,张居正心里轻松了一大截,将顾璘写给庄叔的信转交给他,并道:“顾大人请您协助我,革除河运弊政,稍息民怨,还请庄叔多多扶助。”


    庄叔低头阅信,时不时抬眸看一眼张居正,眼神时而疑惑,时而感佩。


    他将信笺折起来,一脸肃容道:“张解元,不觉得这桩事很棘手么?前后那么多知府巡抚调解了数月,皆不中用。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少年,如何能平息民怨?”


    张居正拱手道:“治理之道,莫要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只要能切实解决河工役夫在服役过程中产生的问题,我想是可以做到的。”


    庄叔摇头道:“那些问题说到底,都是钱的问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哪里还会有民怨弥重,河工愤痛之说呢?可我们能动用的抚恤银子少之又少,才不足一千两,要应付的却是运河沿岸,数以万计的河工役夫。”


    “如果凡事用钱就能解决,那户部每年加印宝钞就行了。天下之事,虑之贵详,行之贵力,谋之于众,断之在独。如此就无不可为之事。”张居正没有气馁,他始终认为事情的根结并不在钱,而是整个运输工料的过程,诸多环节没有疏通,才导致问题一再叠加,最终激发了官民矛盾。


    庄叔打量张居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声声质问:“张解元,你连个仆从都没带,孤身一人你确定要办这件事吗?你不怕措置失当,乱民愤起殴你?不怕大小官吏视你为无物?不怕办砸了抚恤事,被人推出去做替罪羊吗?”


    “不怕!”张居正笃定地说,眼底闪动着刚毅不屈的光芒。


    庄叔缓缓舒了一口气,换了一副轻松神色,笑容和蔼地将手里的信笺递了过来,“张解元,老爷说的第三桩难事,不过是考验你的心性和担当,并不是真的要你办到。事情解决不了,自有相关司职的官员担纲,不干你的事。”


    张居正愣了一下,并没有丝毫的侥幸和放松,大声道:“我所言非虚,是真要干成这件事!”


    “你一个半大的小子,如何干得成!”庄叔没想到他竟当真了,劝说道:“张解元你已经通过老爷的考验,还是别逞能了。趁着天还未雪,赶紧上路,回荆州过年去吧。”


    “若不能平抑民怨,我就不回去了。”张居正徐徐摇头,坚持己见。


    二人争持了半晌,庄叔仍旧不允,还是庄夫人过来替张居正做主,“你终归是要经历这些事的,只管大胆去做,若有纰漏,后果由顾家承担。”


    听得张居正胸腔暖意融融,热泪盈眶,心中对顾璘夫妇感激不尽,他们是自己一生中恩重如山的贵人。


    他拜别了庄夫人,带着庄叔去了运河码头。


    江上渺茫一片,寒风刺骨,刮得人脸面生疼,而那些在江岸力挽工料的役工,乌泱泱一大片,个个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神情麻木。


    好不容易等到工头放饭,他们才略有一点生气,但是几个木桶里。也不过是清汤寡水的稀饭、两样咸菜和馒头,一点油星子都不见。


    一番争抢过后,有的人认命地喝着稀饭,有的人骂骂咧咧,抱怨天抱怨地,还有人恶向胆边生,怒砸了手里的粗陶碗。


    “就这样的伙食,狗都不吃。食不饱,力不足。让我们饿着肚子,还怎么卖力气。”


    “干不动了,打死我也不干了!”


    “我们一年到头都在河边,终年无休,已经很累了,一口饱饭也不给吃,活活磋磨我们呀!”


    “累断了脊梁也是死,掉进河里也是死,没吃的也是死,横竖都是死,还干个球!”


    对于这些牢骚话,工头小吏也只是置若罔闻,任由他们发泄。直到那些役工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慨,开始推搡头工头讨要粮食,场面渐渐骚乱起来。


    不久,河道总督与御史来了,群情激奋的役工起先是畏怯的,收敛了行动。可是这些当官的只一味苛责咒骂他们,役工们再也忍不住了,抓起地上的泥沙石子,就向他们身上砸去。


    一场混乱过后,满地狼藉,负伤者甚多,哀声回荡在江河两岸。


    庄叔感慨万千,对着一脸沉重的少年说:“你都看到了吧,这种事从夏闹到冬没个消停。这些河工役夫终年无休,随大木工料流转千里,常年不能归家。衣不蔽体,食无宿饱。夏则暴晒于骄阳之下,冬则浸泡在寒水之中。


    若遇到时气病,疫疠交攻,十人九病。他们触冒风滔,多漂溺死。若是枯水时节,运河阻塞,役夫们还要荷锹负土,昼夜泡泥淖中,以致手足溃烂,一失足陷没淤泥,顷刻毙命。咱们这儿还算好的,役工们只抱怨伙食,那些偏远的河道,累死役夫的骸骨垒如乱麻。


    河道督责的有司,也不轻松,上头催料急如星火,手下的丁壮屡屡逃亡,只有老弱病残逃不掉,还在苦苦支撑。为防民变,虽时有抚恤,但也只是雨过地皮湿,好了不过三五日,又会故态复萌。


    所以还是读书好哇,只要举业功成,一家人就不必受劳役苦了。”


    呜咽的江风吞没了庄叔的话音,张居正远眺着无尽长江,眸中带着森森寒意,他丝毫不为自己考中举人而庆幸。只觉得去民疾苦犹如治切肤之痛,刻不容缓。


    “我不能自己站在干岸上,目睹万千黎庶在苦海中挣扎,而无动于衷。若登科入仕不将百姓的安危冷暖放在心上,不为他们解决急难愁盼之事,又何谈举业功成呢?”


    既然已经看清楚了问题所在,那就努力化解难题,疏通堵点,将河工役夫所呼所盼的事落在实处。


    张居正回到顾府,即刻研墨铺纸,用楠木镇纸捋平宣纸,提笔蘸墨,将胸中改制良策,文不加点地书写出来。


    冬月初六,辽王的那些文坛好友们又结伴来了,这一回雅集之地是太乙竹宫。


    朱宪節亲自相邀,黛玉本想力辞,没曾想从来少出门的王次妃也来相劝。


    “听人说姑娘你爱竹之清幽,这个太乙竹宫,是王爷修仙打坐清修之地,格调高雅,景致宜人。从不叫外人踏足,林姑娘不去作诗,去那里吃茶赏景也是好的。”


    黛玉见她格外殷勤劝慰,暗想:事出反常必有妖。也不知这娘俩在打什么鬼主意。既是鲜有外人进出之所,里面或许有辽王的作奸犯科的痕迹,也说不定。


    姑且去看一看好了,反正参加诗会的还有几个少年,只要行动不落单,应该并无大碍。


    “要我参加文会也可以,为了避免我的使女再被人骚扰,你养的那些无耻清客就不要请了吧。”黛玉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是自然,今日只请了王世贞、宗臣、吴国伦、魏裳几个,都是年轻心热的少年,没有那些油腻货色。”朱宪節与王次妃对视一眼,眼眸中透着一种见鱼咬钩的得色。


    黛玉当做看不懂母子二人算计的神色,微微点头答应了。


    她借口更衣,回去与朱雀一并改换了少年装,卸了钗环耳坠,只在头顶结发髻。


    “我怀疑王次妃母子不安好心,我着青衫在暗,可随时隐于竹林之中,趁机查探太乙竹宫的秘密。你着白衫在明,紧要关头要大放光彩,替我掩护。”黛玉嘱咐朱雀道。


    朱雀点头答应,又不禁笑道:“咱们这一青一白,岂不是白蛇与小青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黛玉对镜笑了笑,一双妙目中,闪动着狡黠灵动的光。


    然后腰藏匕首,袖装安神香。未免饮食中被人下料,她还让朱雀提了食盒一道去。


    见到姗姗来迟的两位美少年,太乙竹宫中坐着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站了起来,目露惊艳之色。他们不愧为青春才子,赞美的话张口就来。


    “‘玉树临风处,花影暗生香’。二位姑娘这身打扮可真让人眼前一亮。”宗臣拱手道。


    魏裳摇头晃脑,吟哦道:“龙章隐凤姿,顾盼露清霜。”


    “梅骨含兰韵,柳絮冰玉姿。世间青白二色最贵,正衬得两位姑娘出尘绝俗。”吴国伦也跟着赞道。


    王世贞缓步上前,痴痴地望向黛玉,曼声道:“云鬓改,星眸漾,青衫难掩皎月光。”


    辽王落于人后,眼目被外相所迷,一时文思迟滞,白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被这些人赞美姿容,并没有让黛玉觉得有丝毫的开心。从前她女扮男装,旁人根本辨不出雌雄,如今身形已经掩藏不住,这是事实。但是被人当面评头论足,即便是溢美之词,也让她陡生不快。


    待她主仆二人落座后,作为东道主的辽王,见美人在侧如明珠照人,不免心内瘙痒,急切想略过吟诗作词这一环,直接进入母妃煮饭的锅中去。


    “今日我们也不讨论诗题限韵了,个人只往词牌匣子里,抓一个出来作就完了。”辽王建议道,“大家才来荆州,这头一首必然是《荆州揽胜》了。”


    宗臣笑道:“这个法子简断明快,就是有点单调,不如再添点什么彩头。”


    魏裳皱眉道:“我可一分钱没带,玩不起这个。”


    “也有不用钱的彩头,可以不用当场兑现,比如让两个对了骰子点的人,互相给对方加要求作词,谁的词作略逊一筹,就答应为对方办一件事。”王世贞提议道。


    朱宪節拍手道:“就按王贤弟所言,来人拿骰子来。”


    黛玉眉梢微动,又是掷骰子?上回也这么玩过,想必世贞是个中高手了。


    她拿到骰盅也不摇,只等着众人都开了盖,才随手晃了两下,弄出个二点来。


    与吴国伦对上了,二人客气了一番,各自提要求,很快交出词稿。


    魏裳踱步吟哦了片刻,道:“这两篇各有千秋,实在难分高下。”


    “我倒觉得林姑娘用典殊少,终让吴兄。”宗臣点评道。


    王世贞道:“若论立意深远,自是吴兄之作略佳。若比妙脱蹊径,却是林姑娘摘冠。”


    “我喜欢林姑娘的这首!不但新颖精巧,还韵味悠长。”朱宪節力挺黛玉之作。


    吴国伦对黛玉笑道:“文无第一,既然大家难以论断,不如就算我与林姑娘打了个平手,咱们就不互相为难了,这一轮便罢了。”


    “也好,多谢吴公子高抬贵手了。”黛玉也很佩服吴国伦的才华。


    其余人也各自抓阄作词,一晃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到了第三轮的时候,黛玉的点数与王世贞的点数对上了。


    “林姑娘,请先挑一个词牌吧。”王世贞伸手作请。


    黛玉横了他一眼,从词牌匣子里抓出一个《浣溪沙》来。


    王世贞思忖片刻,捏着自己下巴道:“还请林姑娘做一首藏头词,嵌入我王世贞的名字。”转头又强调道,“诚然,主题还是荆楚揽胜。”


    这人还真是自恋,黛玉嘴角微撇,看向夕阳余晖下,静谧的千竿翠竹,忽然有了主意。


    她走到桌前,提笔一挥而就,掷到了王世贞面前。


    众人都好奇地围拢来,拿着词稿争相念诵。


    “《浣溪沙·荆楚揽胜》王宴华章荆南游,世湮赤壁楚云讴。贞碑百载黄鹤楼,文藻千秋鹦鹉洲。失传钟鼓咽江流,真情还酹浮月舟。”


    朱宪節笑得眉飞色舞:“林表妹真是才思敏捷,挥笔立就。”


    “这首词又远胜先前之作了,而况还加了藏头字。”


    “果真有藏头,六个字是:王、世、贞、文、失、真。”


    “文失真?”王世贞疑惑地看向林黛玉,“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冷声道:“就是字面意思。”


    王世贞是一代文坛巨擘不假,但是却愧为史学大家。以文人笔法书写历史,叙事带有戏剧化的特征,明显为稗官家言,恩怨未忘,褒贬失实。把朝堂轶闻、典章制度混杂在一起,多有舛错,还屡屡嫁接附会。


    他父亲被严嵩所害,就标榜自己是敢于对抗权贵的孤臣孽子。寒门出身张居正与辽王本无大恩怨,他却还要臆造一段仇隙,将张居正刻画成工于心计,公报私仇的人。


    张居正所写的《先考观澜公行略》,及其子张懋修所汇编整理的《张太岳全集》,都没有提及张镇为辽王灌酒杀害的事。


    尽管为了避讳,张懋修删除了大量张居正与辽王诗歌唱酬的作品,却还是保留有不少他与辽王府相关的痕迹,说明二者之间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一个敢为生民立命不计毁誉的朝臣,又何惧用光明正大的手段,为祖父申冤雪恨。张家的儿孙是敢用性命对抗覆盆之冤,用鲜血力证清白的英烈,又何惧一隅宗亲之势。


    灌酒杀祖之事根本就子虚乌有,却成了王世贞笔下,贫子隐忍二十年,一朝发达复仇皇亲的力证。


    黛玉在心中道:“王世贞你写话本、戏本一定还畅销,何苦操弄史笔,毁人不倦。”


    千里之外的金陵,在笔耕不辍的少年手中,一本《河运差役新法》横空出世。


    仿宋代“差遣法”,在运料期间,建立三班轮替服役制,避免苛劳百姓。


    沿江长运大木,施行分段管理,以百里为限,减少河工役夫随料迁移,风餐露宿。


    建立“折银代役”制度,允许病工轮休,期间供给粮减半。因工负伤者,特许河滩垦殖权。老弱者可出银给丁壮代役,减少劳役青年逃逸。


    设置运量、工时、损耗三条考成指标,优于指标者,日增配给粮并补给银钱,以资鼓励。


    冬季农闲可大量征调沿岸村庄牛马,以畜力代替人力,减少人工牵挽,避免疲民伤民,对免费出让牲畜的农户,给予减免税收的优惠。


    若逢旱岁江河浅涸,木筏阻滞,工料则转由陆运,不必耗时清淤。大木不可陆行者,制做木架天车以轮轴转运。若无财力造天车,可以滚木铺地,牛马挽之。


    沿途征招铃医大夫,每三十里,利用龙王庙、废弃驿站、租借民房,设置役夫医局,及时救助负伤生病的劳工。对于贡献药材的药铺以减免商税为补偿。


    在重镇码头设立炊事点,要求每百户商家筹粮百斗,作为役夫的伙食补给。对积极献粮的商户给予减免榷税之利。


    每百名役夫中推举五人为贤工,一人负责上传下达,一人负责护送病工就医,三人记录考成每人每天出工情况。


    朔望日设立议事会,有司、御史、河道总督要倾听民声,解决问题。


    请有治河运输经验的耆老,总结安全防护要点,编撰成言语简练、妇孺皆晓的《役工保安守则》,并配以绘图供人熟知。


    对不幸殒命的役工,不但要给予钱粮优抚,对其父其子准其免役十年,并为其篆刻千秋功德碑,旌表其功。


    张居正看着纸上慢慢风干的墨迹,长舒了一口气,这些举措一旦全面执行下去,一定可以平抑民怨。


    顾璘给他的三个考验,有了这本册子,加上他明日起亲自督导执行三个月,就算是完成了一件。


    而入蜀地督采楠木的事,则非常难办。从蜀地到湖广山路水程逾三千里,即便他水路兼程马不停蹄,也要四个月才能入川,再加上往返行程,无论如何在半年内是无法实现的。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办法完成,入蜀采木不是根本,得到充足的银两工费和大木工料才是目的。按照林妹妹所预言的,显陵在嘉靖二十一年主体工程才告完竣。


    而嘉靖二十年传胪大典后,他就可以携带银钱回荆州了。恰好,他知道在荆州,哪里有现成的大木和充足的银两——


    作者有话说:治理之道,莫要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察其疾苦。——张居正《答福建巡抚耿楚侗》。


    天下之事,虑之贵详,行之贵力,谋之于众,断之在独。——张居正《陈六事疏》


    本文张居正平抑民怨的举措,参考了他的考成法和《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显陵工程木料运输资料参考:清代《四川通志》、《宋会要辑稿·方域》、明代《工部厂库须知》、《漕运通志》、《钦定工部则例》;河工役夫艰辛惨状资料参考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河防一览·工役》(明朝潘季驯写的,张居正推荐修黄河的那位)


    诗会与王次妃的阴谋明天继续,今天写不完,真的写不完。


    第68章 诗讥词讽


    “林姑娘是不是对我有些误会?”


    王世贞有些懵懂地察觉到了什么, 但是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我尚年轻,拙作不多,大半诗词文章平心而写, 有感而发,何来真假之说?这‘文失真’三个字,在下当不起, 还请姑娘收回。”他也是骄傲的少年,容不得他人的非议,即便那个人是自己的意中人。


    黛玉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你也知道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我已经按你的要求写了词, 你若觉得心里不舒服, 只管撕了烧了去。”


    宗臣等人见二人又要口角, 唯恐又败了词人雅兴, 忙过来劝和王世贞。


    “世贞,算了。是你自己出题刁钻, 怨不得林姑娘刺你。”


    “王贤弟, 男子汉大丈夫要大度一点。”


    王世贞僵持了片刻, 向黛玉低头拱手道:“林姑娘,请你提要求。”


    黛玉扭过脸, 不假思索道:“不限诗词,亦无要求,题目自拟任君挥毫。”


    众人纷纷赞道:“还是林姑娘雅量高致!”


    不多时,王世贞对竹吟哦,念出一首《清凉界》。“步屧修竹林,银桥佛庐净。洒然忽清凉, 是境还非境。”


    朱宪節拍案叫绝,“世贞果然高才,深得辋川诗的神韵,堪称禅意诗作的典范之作。”


    吴国伦也赞叹道:“是境还非境,这一句是化用了《金刚经》‘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看似悖论,实则超然境界。比之林姑娘的《浣溪沙》还是高明许多。”


    “吴兄所言极是,这一轮是世贞赢了。”宗臣也认同吴国伦的评价。


    见众人采声一片,唯林姑娘一字不言,王世贞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一点不甘心来。


    他拱手笑问:“信口一首五言绝句,还请林姑娘雅鉴品评。”


    黛玉轻哼一声,“旁人都是即兴所作,唯你王世贞拿旧稿充数,还好意思骗人赞语。此地是太乙竹宫,分明是依道观之制拟建,何来‘佛庐’之说。”


    别人不明真相,她可太清楚了,王世贞的《清凉界》出自弇园杂咏四十三首。想必是早年之作,不曾在外人面前透露,后来才放入自己的文集中。


    众人会过意来,投向王世贞的目光,不免就带有几分鄙夷和质疑。


    王世贞脸上的难堪并未持续许久,他缓声道:“我方才在竹林中漫步,偶遇一幽僻之所,里面的确供奉着送子观音,王次妃娘娘还在观音像前喃喃念经,故而以为这是佛庐。”


    黛玉瞥了朱宪節一眼,不料他的脸色竟阴沉得可怖,一块九黄饼在他手里扣出了五指印。


    见众人纷纷看向自己求证,朱宪節眸光一闪,似是如梦初醒一般。


    他放下手里的九黄饼,语气从容地向诗友介绍道:“佛家的观音大士,又是我道门的慈航真人。世贞误认这里有佛庐也不奇怪。”


    “原来是这样啊,林姑娘错怪王贤弟了。”


    “既不是旧作,那就还是世贞略胜一筹了。”


    朱宪節冷冷地看向王世贞,只觉得这人格外碍眼,皮笑肉不笑地警告他道:“那里是我母妃清修之所,外人不得擅入,宫规森严不同寻常门第,还请王贤弟不要随意走动,以免惊扰宗亲贵眷。”


    王世贞心中微凛,忙致歉道:“是在下冒失了,还请王爷原宥我无心之失。”


    见到朱宪節反常的表现,黛玉不由心中狐疑,很好奇那个幽僻之所是否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正欲起身走动走动,又被人叫住了。


    “林姑娘,承让了。虽是游戏之作,但也是君子协定,姑娘要为我办一件事。是什么事,我还未想好,先暂存下吧。”王世贞脸上终于恢复了常色,看向黛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黛玉微微撇嘴,未免受他辖制,还特意补充强调原则底线:“此事不可违背大明律法、公序良俗,亦不可损人名誉、资财。”


    “这是自然,王某绝不为难姑娘。”王世贞眉心舒展,像是得了宝贝似的,笑得粲然生辉。


    前来送茶点的宫人,见了少年潇洒自得的样子,都不禁羞红了脸。


    骰子继续在骰盅中玎玲啷当的响动着,这一回是朱雀与宗臣对上了点。


    宗臣从词牌匣子里,翻出一块《西楼月》,请朱雀提要求。


    “我没有要求,只希望宗公子写词慢一点,我素乏捷才,推敲炼字颇费工夫,还望宗公子不要催促嫌弃。”朱雀赧然道。


    “好,我等姑娘写道颈联,再动笔。”宗臣柔声笑道:“朱姑娘初学诗不久,就以‘竹’为题,写一首七律吧。我也以竹为题,写一阙《西楼月》。”


    黛玉心想临近午时,宫人会陆续呈送午宴菜肴,此时人来人往,正是她溜走的好机会。


    她在朱雀掌心写了一个“拖”字,又说了几句话,随后就悄然离开了。


    此处的竹林菁菁弥望,百倍于潇湘馆,烟光日影,浮动在密叶疏枝之间。


    黛玉在竹林中穿梭了一阵子,不由感慨,此处不该叫太乙竹宫,应名“竹林迷宫”才对。她掐指算了一下,找出先天八卦方位,推演出王世贞所言的幽僻之所。


    这竹林中果然蹊跷,不但曲径通幽,还布有迷阵禁制。几经波折,她终于发现在曲水环流处,沿着下沉石阶往里走二里路,就有一间幽暗的屋子。


    屋子向外挂了锁,王次妃人也离开了,黛玉踮起脚透过仅有小窗,看到里面唯一的光源,是神案上的两簇烛光和香炉中三点猩红的供香。


    深红色的神龛前挂有垂帘,里面依稀供着的是观音大士的塑像,因为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黛玉见日正当午,阳光虽强烈,但照不进窗口。于是她拔出腰间匕首,利用银闪闪的匕首反光,将阳光投射到神龛之上。


    一痕金光映在了神像的脸上,黛玉凝眸望去,却是吓了一跳,禁不住“啊”了一声,手中的匕首“哐当”掉在了地上。


    那神龛上供的根本不是慈悲为怀的慈航道人,而是青面赤发,笑意狰狞的阴邪女鬼!


    像瘟神又不是瘟神,像夜叉又不是夜叉,到底是什么邪祟?


    黛玉回头见此地年深岁久,荒凉萧瑟,一时心生恐惧,正待快步离开。


    转念又想:她再凶神恶煞,也不过是泥塑的东西,我俯仰无愧天地,怕什么邪魔外道!


    她壮着胆子,再次用匕首引光,将那神不神鬼不鬼的塑像,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不仅仅是个女鬼,还是个身旁婴孩环绕的母鬼。那九个孩子也都长得鬼头鬼脸,吐舌咧嘴,神情诡异。


    黛玉霍然明白,这是送子娘娘的邪祟面——九子鬼母。


    只有那些生子无望又渴盼婴孩的人,会用邪魔恶道的办法,来祭祀供养这种邪神。


    先代辽王已薨,王次妃不至于为自己求子,现辽王朱宪節尚未大婚,眼下就为其求子也不合适。


    唯一能够解释的是,王次妃很早就知道朱宪節将来子嗣艰难,数年不间断地为之祈祷,一则放任他在府中宠幸宫人乐伎,二则暗中与妖道往来,捣鼓各种邪门的仪轨和法事。


    黛玉握着匕首的手猝然收紧,她不能对此坐视不理。自古以来,沾带了这种假降邪神的异端之术,结果只会害人害己。


    她收回匕首,仔细观察周边环境,默记往返道路,快步疾行。直接转出太乙竹林,赶赴存心殿,将此时告知毛太妃。


    此时才吃了饭的毛太妃,正被宫人端正药碗劝服汤药。


    黛玉忙接过碗,对她们道:“我来服侍表姑服药,你们先下去吧,勿要打扰她午歇。”


    宫人们依次退了出去,黛玉半哄半劝地服侍毛太妃吃完了药,奉上漱口的温水,便将近日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对她说了,并未说出自己的推断。


    毛太妃自小与父亲林海一起读书,通晓史籍,沉毅有断,绝不是容易被欺哄蒙蔽的后宅妇人。


    她捧着琉璃盏,听得眼眸越来越沉,神色犹疑不定,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将琉璃盏往地上狠狠一掷,愤然道:“好个王氏,这是要害我辽王府削爵除国呀!她明知辽王有病却不肯禀明实情,延误治病,还妄想永固封爵,自作主张假修虔诚,甘心被几个妖道诓骗,简直愚不可及!”


    “表姑,辽王之疾当暂时隐而不发,但他们供养的那几个妖道乱言灾祸,科敛钱财不说,还欺辱妇女悖逆人伦。实在是罪大恶极,必要先将其绳之以法。”黛玉提议道。


    毛太妃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深思许久,方道:“你把名单写给我,我遣侍卫拿人。不但那几个妖道要抓,知晓辽王隐疾的娈宠都要拘在府中,不得外出。”


    黛玉将记住的名单默写给了毛太妃,特意漏掉了那些乐伎的名字。


    “眼下辽王尚在太乙竹林与诗友雅聚,未免打草惊蛇,我依旧在那里继续与之周旋,还请毛太妃先派人捣毁竹林深处的淫·祠。”


    “就按你说的办。”毛太妃当机立断,即刻唤了心腹进来,面授机宜。


    黛玉又匆匆返回太乙竹宫,不想遇到一阵顶头风,吹得浑身冷瑟。


    王大用正捧着一件新斗篷,准备给辽王送去,见到黛玉过来,忙道:“这风太大了,吹得老奴骨头疼,还劳烦姑娘将斗篷代为转呈王爷。不过这会子大概正酒酣耳热之际,王爷必不肯穿。姑娘若是路上冷,就自己披着吧,还有好几件一样的呢!”


    “好!”黛玉答应下来,送斗篷来,岂不正是离席的好借口。她转念一想,又向王大用道,“王承奉,不如把其他几件斗篷也一并交于我,或许王爷的诗友中,也有畏寒之人。”


    “也好,这才是待客之道。”王大用又将四五件斗篷一并交给了黛玉。


    才回到筵席上,黛玉就看到辽王神色焦急地四处张望,吩咐宫人:“快去把林表妹找出来!”


    黛玉抱着斗篷适时现身,对辽王道:“方才我身上冷,回去添衣裳去了,王奉承怕王爷和各位公子伤风,让我拿了斗篷过来。”她自己挑了一件穿了,给朱雀留了一件。


    踱步到她书案旁,轻声道:“可写完了?”


    朱雀看了一眼,端坐一旁闭门养神的宗臣,小声道:“才有了两句。”


    黛玉低头细看她的首联和颔联,点头道:“比往日大有进步,就这么写吧。”


    “嗯。”朱雀得了鼓励,也不再犹豫,将心中久思之句添补上去,回头又对宗臣说,“宗公子,你可以写了。”


    宗臣缓缓睁眼,淡笑道:“好。”而后提笔悬腕,刷刷几笔,将一首《西楼月》写完。


    众人都在酒酣耳热之际,身上都燥热起来,唯有王世贞挑了身斗篷穿了。抬眸偷觑了林姑娘一眼,心想:能与她穿同色同款的斗篷也好。


    他率先拿起朱雀的诗作,读诵起来:“《咏竹》轻摇翠姿映疏帘,琅玕瘦影照妆奁。风移玉管筛金缕,幽光偏向雨中添。莫道此身无艳色,自守天真意自谦。生平不随流俗志,何必人间问苦甜。”


    又点评道:“朱姑娘这首诗,用的是十四盐的韵。写出了竹子的谦和幽姿,又表现了其柔美与坚韧的风骨,朴不争艳,天然无饰,倒让我觉得是在赞美林姑娘呢。”


    朱雀嘻嘻笑道:“王公子好眼力,我正是比着我们姑娘的品格儿来写的。”


    黛玉摇头一笑:“我看这是你的自喻诗,我哪有天真姿态,只有孤标之性。倒是你思想无邪,心性单纯,更符合诗中所写的竹,温润柔韧,不改初心。”


    大家又来瞧宗臣的《西楼月》,黛玉眼力好,先念了出来:“《西楼月·咏竹》霜刀刺骨立寒宵,风卷龙鳞势未凋。雪压碧管声愈劲,雨潇潇。横眉冷眼笑蓬蒿。”


    “宗兄这首词写得刚健清峻,气势磅礴呀!”


    “把睥睨权贵的傲骨,刻画得历历在目。”


    “写得痛快,见竹如见人!”


    黛玉不由想到,大明后七子之一的宗臣,有情有义,负文武才。在嘉靖三十四年的时候,杨继盛举告奸臣严嵩,被其迫害而死。而宗臣不惧牵连,当场解衣裹尸,为杨继盛收殓。


    他一生也仕途不畅,屡被严嵩打压,左迁至福建提学副史。倭寇犯境,其势汹汹,宗臣以一介书生率兵抗倭,将卧榻安置地城楼之上,对众人说:“我在,不忧贼也。”带领百姓击退了倭寇。


    这首《西楼月·咏竹》恰是他个人精神品质的呈现。


    最终朱雀与宗臣各自谦让了一下,又定为平局。


    朱宪節见众人文思泉涌,兴致渐浓,不约而同地摇起了骰盅,都顾不上吃喝,忙道:“最后一局,再作下去,酒菜都凉了。”


    偏偏又是黛玉与王世贞对了点,恰好两人又都翻出了《鹧鸪天》的词牌。


    黛玉心中略烦,索性道:“不如简而化之,你出题我来写,若在座有一人说我写得差,就算你赢了。”


    “可也,”王世贞点了点头,他不由想方才她藏头的那首《浣溪沙》泄露出了对自己不满的情绪,何妨再让她倾吐多一点。若是能弄明白她为何讨厌自己,也好及时修身自省。


    “荆州江陵曾是楚国的都城郢都,今日林姑娘一首《浣溪沙》实在让我汗颜,又觉得分外委屈。不如再请姑娘,以我‘王世贞’的名字做藏头,写一首追忆楚国大夫屈原的词。”王世贞敛眸拱手道。


    黛玉胸口微微起伏,看向他的眼神像冷刀子一样,心中怒意在不断翻滚。


    屈原因主张变法改革,而遭受楚国旧贵族排挤,流放后听闻楚国郢都被秦军攻破,悲愤交加,于五月初五这一天,投汨罗江自尽。


    王世贞,你也配与屈子相提并论?


    被你写成贪渎好奢的权臣张居正,随葬之物只有一方砚台,一条玉带。他秉国十年,阖家资产也不过十数万两,其中还包括皇帝所赐,六个儿媳的奁产,他实际所得,无论如何都谈不上一个“贪”字。


    被你写成纵情声色的张阁老,帝师元辅一肩挑,燮理阴阳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十数载,夜眠只怕不足两个时辰,哪有工夫行荒唐事。


    偏他是五月初五生的,偏他是江陵人,偏他也是因变法改革,触动了官僚利益,遭受了群臣的攻讦和君王的背刺,还有你王世贞的诬蔑与丑化……


    黛玉的心太疼了,痛到呼吸都变得沉重,她背对着众人,眼眶微红,提笔写下一首《鹧鸪天·忆屈子》


    王亭风清雨潇潇,世浊独醒不相饶。贞心泣血湘流渺,操琴长思郢路遥。弄月冷,毛发白。锥魂犹在碧波飘。杀青未抵谗言重,人魂冥寞空寂寥。


    最后一撇字,被一滴眼泪晕开,她抛下笔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品读了半晌,感佩万分,这几乎是用血泪浇灌出来的诗魂,悲愤交加,惊心动魄。


    唯有王世贞,只在乎每句开头的字。


    “王、世、贞、操、弄、毛、锥、杀、人!”看得他毛骨悚然,瞳孔震颤。


    这是比“文失真”三个字,还要厉害千百倍的控诉,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深仇大恨,即便她用文字做尖刀,在自己身上剜肉剔骨,也不足以平息那样深切的哀怨与愤怒。


    王世贞抬手抚在额上,缓缓闭上眼,眉峰间凝着沉沉的阴影。


    忽然耳畔传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声音:“王爷,果酒已经备好了,饭也快熟了。”


    他霍然睁眼,四下张望,就看到不远处辽王朱宪節吞咽着口水,眼中闪动着勃然而兴的欲望,露出一张垂涎欲滴的嘴脸。


    王世贞来不及困惑难过,他只想快点找到林姑娘带她离开这里,避开陷阱。


    黛玉攥紧了手,仰身靠在一丛翠竹上,思念着张居正,心中无限凄凉。


    她本想一走了之,可是隐约看到王大用带着几名侍卫穿过竹林去了。


    为了避免朱宪節看出端倪,黛玉又快速擦干眼泪,勉强牵起嘴角,在筵席中落座,与辽王搭话,转移他的注意。


    辽王见林表妹待自己和善了几分,忙提着玉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果酒,柔声劝道:“表妹,知道你喝不得酒,这是用葡萄浆拌了醪糟,兑出来的果酒,清香甜口,又不醉人,快尝尝看吧。”


    黛玉接过酒杯放在唇边,凝神轻嗅,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里头依稀放了加料的风茄儿,能让人软了身体,昏睡过去。


    她早有准备,打算掩袖假饮,而后装晕,待辽王动手后再行报复。


    谁知她才举起袖子,手中的酒就被人劈手夺了过去,摔在地上。


    王世贞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咬牙切齿地说:“王世贞操弄毛锥杀人,是什么意思?我用笔杀谁了?你给我说清楚!”


    眼见好事将成,偏偏杀出个程咬金,朱宪節脸色微变,眸光如箭矢一样向他激射过去,一把攥住了王世贞的手,在掌心用力碾压,冷声道:“世贞,你不要过分了。”语气已不掩王爷的威严与强势了。


    黛玉见他来闹场子,有些不耐道:“题目是你自己要求的,我也按你说的写了,至于是骂你还是夸你,全凭我心情。你既然不喜我骂你,在我写完《浣溪沙》之后,你就该绝了让我拿你名字作诗写词的念头。”


    王世贞挣开辽王的手,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伸手将黛玉拽住,想带着她往外走。


    朱宪節最后一点虚伪的笑意瞬间消失,对着外头几个小内侍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霎时围拢,将王世贞二人堵了回来。


    黛玉甩开王世贞,悻悻回到席间。王世贞见形势不利,又退了回来,朝辽王拱了拱手,歉声道:“王某酒气上头,多有得罪,还请王爷海涵。”


    “没事,没事,咱们继续喝。”朱宪節又换回脸孔,摆出风雅好客的主人架势,揽着他敬酒、罚酒,吃个不停。


    黛玉将玉壶中的果酒,倒了一碗,盛放在朱雀带来的食盒中,让她保存好证物,赶紧回去,不要在此逗留。


    “姑娘万事小心!”朱雀又多嘱咐了两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黛玉将残酒装在一个小瓷瓶中藏在衣襟,而后握着酒杯佯装睡着了。


    不一会儿,就听到辽王心情愉悦地说:“我瞧诸位挚友都有些醉了,无妨,太乙竹宫中空厢房多得很,今夜大家就在我府上歇息一晚,明日醒来,诗会继续、继续!”


    众人客随主便,也都陆续进了厢房休息。终于场地中只剩黛玉一人。


    她闭着眼睛,甚至都能听到辽王馋涎啧啧之声,不觉恶心得要命。


    辽王招来几个宫人,嘻嘻笑道:“表妹不胜酒力,快把她抱去厢房休息。”


    黛玉忍了半晌,感觉身体触到了床榻,宫人远去的脚步声,又听到“吱呀”一声阖门响,光感弱下去,立刻睁开眼睛,满心戒备,指望辽王能就此罢手。


    站在床头宽衣的朱宪節,吓了一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在扯谎与装醉之间,他选择了“霸王硬上弓”。


    “表妹,我心悦你,咱们就在今日玉成好事吧,事后该你的九翟金凤冠,还是会戴在你头上的。”朱宪節钻进床帐,欺身上来。


    黛玉揪住他半褪的衣袍,绕其脖颈两周,用力一拧,朱宪節挣扎两下,就两眼翻白了。


    她钳制住朱宪節的行动,跳下床取出小瓷瓶,将果酒灌入他喉中,直到他悉数咽下,闭上眼睛呼吸平稳,才松开衣袍,准备翻窗出去。


    不想,王世贞藏身窗下,对她道:“我本来听到了王次妃的阴谋,一直想对你说的,可是你都不肯听我把话说完。”


    黛玉稍一思量,忽而明白他为何要突然发怒,摔了她的酒杯,合着有那么多机会他不说,偏偏挨到他们行动,才跳出来“英雄救美”,真是小人心机。


    她调整好力度,将王世贞当成了脚垫子,再一掌将其劈晕,探他还有呼吸,就不管了,匆忙向存心殿走去。


    几个小内侍发现窗下躺着一个人,还以为是林姑娘伺机逃跑,结果药力没过晕了。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进去,送到了熟睡的辽王身边。


    因为林姑娘也是小子打扮,也穿着同样的斗篷,大家都没细致辨认,囫囵交了差了事,以免辽王醒来发难。


    约莫过了一刻钟,王次妃听到宫人来报得知“生米已成熟饭”,迫不及待想掀锅盖了。


    又觉得自己一个人看还不过瘾,理应好戏大家赏,便由一群宫人内侍簇拥着,端着一碗醒酒汤,往辽王歇息的厢房去了……——


    作者有话说:诗词平仄多少有点问题,大家看下就好。


    第69章 峰回路转


    黛玉一路疾行回到存心殿, 迈进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趔趄了几步,扶着殿内的大柱子才勉强站稳。


    回想方才经历的一切, 身子都不禁颤抖起来,说不清是后怕,还是愤怒。


    辽王明知自己身患隐疾, 还要设下这等陷阱,迫使一个未及笄的无辜少女成为他的妃妾。即便被人发觉,还不肯罢休,不惜用强硬手段逼迫,竟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由此可窥一斑,后来御史陈省及巡按前后弹劾辽王的十三条罪状, 除了“阴养死士, 意图谋反”之外, 其余虐杀无辜掠人妻女, 假修斋醮科敛军民,戕害宗支灭绝天伦, 都不是假的。


    黛玉缓缓抬起头, 眼眶微红, 满腹委屈心酸。辽王母子胆敢谋害自己,其中不少宫人内侍都做了帮凶, 尽管她成功脱身,但纸包不住火,一旦消息走漏出去,她的名誉将毁之殆尽。


    可是她又不甘心,让辽王母子逍遥法外,继续祸害他人。犹豫了半晌, 黛玉还是决定向毛太妃举告他们的罪行。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王大用匆匆进了宫室,回禀毛太妃道:“娘娘,奴婢按您的吩咐,带侍卫捣毁了太乙竹宫里的淫·祠,找出了泥塑木雕的婴孩九个,魇魅符书、血盆畜蛊若干!”


    听得黛玉心头一凛,除了九子鬼母的塑像,那里竟还有符咒魇术!宫禁之中这些东西一经发觉,本犯凌迟!


    毛太妃震怒无比,拍案而起,头上的五凤朝阳挂珠钗也随之颤动,眸中发出摄人的利芒。


    “好个王氏,胆敢在我府中大行巫蛊厌胜之术!传我懿谕,速将王氏拘来,将她殿中宫人内侍,全部关禁在宝训堂偏室,严加看管,日给一餐,不得与外人沟通!”


    “奴婢遵命!”王大用即刻行动起来,又带着一班侍卫走了。


    黛玉正待开口禀事,就听毛太妃吩咐道:“玉儿,你替我写奏章,此事得我来自揭才行。否则被御史知道了上告,辽王府就完了。”


    梦波、梦澜送上文房四宝,一个铺纸,一个研墨。黛玉只得先按捺住,援笔蘸墨,依照毛太妃的意思写了一封请罪的奏疏。


    写完后,毛太妃一目十行读过,一字未改,亲自誊抄并盖上了玉印。命人急报与御史,转呈宗正并礼部。


    不久,惊慌失措的王氏被内侍官拘来了。随她而至的,还有眼眶微红、一脸悲愤的王世贞。


    毛太妃不想此事被外人知晓,正待让王世贞退下。


    却不想他人在毛太妃面前扑通跪下,两手捶地,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哀哀饮泣。


    “王太妃娘娘,还请您为学生做主。余本太仓书生,琅琊王氏后裔,素来清风高节,束身自爱。今次来荆楚游历,被辽王假以文会之名,邀余及诸友宴饮。席间辽王殷勤劝酒,学生不察其诈,醒来人在辽王枕畔。


    虽未失身,但被王次妃揽众人围观争睹,宫人窃笑余以色事权贵,玷辱斯文。蒙此奇耻,虽江河倒流不可涤也!


    余五内崩摧,羞愤欲绝。世道混浊,宗室骄恣。今斗胆自陈受害,茕茕泣血,将此事告知王太妃娘娘,还请娘娘从此约制辽王,施以惩戒,毋令亲王暴戾横行,再添罪孽!”


    一番话说完,大殿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黛玉目光触及他委顿于地的背影,瞳孔微微一缩,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萦绕在胸中。


    若是并未失身,同为男子,说成好友酒兴高涨抵足而眠,也未尝不可。但他这样声泪俱下,闯进存心殿找毛太妃诉冤,不惜将“丑事”嚷得万人知道,莫非是…为了掩护她?


    黛玉不敢作此念想,可思来想去,这就是唯一可能的答案。


    她分明怨恨王世贞,不是对他诗讥词讽,就是对他揶揄呛声。


    可王世贞为何还要牺牲自己的名誉,这样维护自己?


    黛玉神色复杂地看向王世贞,掩在袖中的手不由紧握,唇抿一线。


    毛太妃脸色难看地站在大殿中央,她既觉得这少年,极善煽动情绪为自己张本,又觉得他不达时务,本该小事化无的事,偏生要闹大了。


    不但他自己丢了脸面,沦为笑柄,辽王也折了威信,失了品格。没有任何人得利益,还做来干嘛。


    她叹了一口气,质问王次妃道:“王氏,王爷何在?王公子所言是否属实?”


    王次妃并不知自己供养的邪神被毁,还以为毛太妃突然向自己发难,是因为林姑娘逃脱出来将她举告了。没曾想这个王世贞,主动跳出来顶缸。


    自古犯奸一事,只有男对女,没有男对男,更何况事情未遂,辽王顶多受一通申饬,无关痛痒。当然是顺势承认,最为有利,但话要换个方式说。


    王淑英忙道:“王爷醉酒还未苏醒。太妃娘娘是知道的,我们王爷自来风雅,交游广阔,寻常与友人饮酒赋诗,也有彻夜促足谈心的时候。


    王公子年纪尚轻,想必不通人事,以为与王爷同眠,就是折节受辱。其实不过是误会一场。”


    毛太妃转头又向王世贞道:“王公子今次所受的委屈,我已经知道了。今后必当训诫辽王,谨守藩王之礼。使其勿习恶道,改邪归正。”


    王世贞叩首道:“多谢王太妃娘娘为我主持公道!学生感激不尽。”


    “来人,为王公子梳洗更衣,服侍茶饭,明日护送他回去。”毛太妃吩咐下去,将人打发走了。


    在离开宫室之前,王世贞回头,幽幽地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眼眸微垂,缓缓启齿,无声向他说了一句:“多谢!”


    王世贞唇角慢慢勾起,他到底是赌对了。虽然前期延误时机,未能实现“英雄救美”。


    而他素来爱惜羽毛,今次的牺牲,对他而言不可谓不大。可是能够转圜与林姑娘之间的嫌隙,还是值得的。


    待“苦主”离开之后,王次妃还试图喊冤叫屈,“娘娘,这就是王公子小题大做,并不干我的事。你何必大动干戈呢?我含辛茹苦养大了王爷,今日却要遭受这番侮辱,实在是伤心至极!”


    毛太妃冷眼瞥了她一眼,不满地皱皱眉,正待发作,又转头对黛玉说:“林丫头,你回去继续写你的书稿吧,近日就不要随意走动了。”


    黛玉心知,王次妃之过,已经奏禀皇帝,交由上裁。表姑要与王次妃商讨的是辽王之疾的处理办法。这不是她一个外人能听的。


    她告辞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厢房中。


    尽管事情遮掩了过去,想让辽王受到实际惩戒的希望十分渺茫,但黛玉也并未改变主意,事后依旧会向毛太妃说明,辽王母子设局谋害自己的事实。


    表姑是她在辽王府最大的仰仗了,倘若她不想庇护自己,那就是逃,也要逃出王府去。


    朱雀在屋中急得团团转,见黛玉总算是回来了,一颗提着的心,才缓缓落下去。


    黛玉却不见轻松,只觉得分外想念王府之外的自由世界。王府出了两桩丑闻,最近必然是不许人随意出入的。她只能窝在房中,继续书写自己的文稿。


    她洗了个澡,将一身疲惫与浊气洗尽,换回了裙装。


    朱雀才为她梳妆完毕,就听宫人通禀说:“林姑娘,王公子说他明日将与宗公子结伴归乡,临行前想与姑娘告别,并问姑娘可有信笺,要带给家乡故友的。”


    黛玉眉头微蹙,犹豫了半晌,还是说:“先请王公子在廊下等着。”


    她给吴芳、徐渭、项元汴、文彭、陆卿子等人都写了信,除了给陆卿子是单纯的问候关怀,其他人的信多半是为交待玉燕堂、潇湘书林、蒙正堂的经营策略及年底利润分配的事。


    一写就是两个时辰过去了,待她拿着信去见王世贞时,黄昏向晚。


    “林姑娘,你让我好等……”


    黛玉抬眼望去,就见一道萧瑟的身影抱着臂膀,立在廊下。


    大概因在风口里站得久了,他脸色发白,眸光幽怨,衣袍被晚风吹得飘飘拂拂,肩头的斗篷也跟着翻飞不止。


    乍见之下,少年轩昂俊朗,萧然岳立,比同龄人更显优越,将来他才华与声望冠绝大明,仿佛在此时也能管窥些许意气。


    这一点,黛玉也无法刻意贬低。她回头对朱雀说:“你去将宗臣公子请来,就说我也想与他话别。”


    朱雀答应着去了,黛玉走近王世贞,开口就道:“我说你文失真、说你用毛锥杀人,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我至亲至爱之人,将来被你用文字编排诬蔑,以至于他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毁誉参半,谣言纷起。乃至五百年后,还有人骂他是贪官污吏,骂他是好色之徒。


    你若不想我以后再讥你、讽你,还请你将来无论在朝在野,做实录史官也好,还是文坛盟主也好,写文章勿要捏造事实,将丑言淫声诉诸笔端,毁人清誉。也不要将什么地震之类的天灾,射影到无关的人身上。”


    王世贞闻言语塞,瞪了半晌的眼睛,咬了咬牙道:“你也知道那是梦了!”


    他心中实在是委屈,若以他刚直的性子,便是有权贵稍忤己意,他都会痛斥,可在林姑娘面前,还是忍了又忍。


    “你、你怎么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折磨我,羞辱我!而况,顾侍郎德高望重,政绩斐然,我何苦将诟谇谣诼之辞,加诸其身,于我自己有什么好处?”


    黛玉低垂着眼,歉声道:“从前是我错了,今后我不再意气用事。还请王公子见谅。”她没有解释那个至亲至爱之人,并不是顾璘。


    头一次见她软下话音,王世贞不由心旌一荡,蹙起的眉头也不觉散开了。渐渐生出几分希冀,也许他们的关系在今日出现转机后,很快就能从诗友变为伉俪。


    却不料,黛玉眸色冷厉,话锋一转,“至于你早知辽王母子有意加害于我,却不肯事先相告。看在你今日委屈求全的份上,我就不再计较了。还望王公子今后与其自损名誉见义勇为,不如提醒对方避险。”


    倘若他肯早些把话说明白,她也能预判到辽王母子无耻到这副田地,不会想着事到临头再思量应急逃脱,而是时刻提防,避而远之。如今即便侥幸逃离陷阱,也只能躲着辽王走了。


    王世贞自知理亏,低头拱手道:“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最后英雄救美,好讨得姑娘欢心,以缓和彼此矛盾,化解心结。却不料,姑娘文武双全,比我厉害得多。此身能为姑娘垫脚,我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闻言,黛玉不禁嗤地一笑,轻声道:“活该!”


    这一笑如湖光潋滟,晓月澄明,看得王世贞心头鹿撞,神色痴迷,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


    宗臣走进来,见王世贞阴沉了半天的脸,总算是变晴朗了。


    他伸手拍了拍王世贞的肩:“世贞,你心情可算好起来了。一场误会而已,你不要计较了。你又没真吃亏,我们也不会与人乱说的。”


    黛玉也笑道:“大家都是正人君子,明辨是非,不会搬弄唇舌,更不会舞文巧诋,造言诽谤。”


    她话说得在理,可王世贞总觉得话里有话,仿佛在揶揄自己。


    王世贞见宗臣也来了,有些话就不好说了,另起话头道,“姑娘不是还要托我送信么?”


    黛玉将信分做两份,一份给宗臣,一份给王世贞,请他们代为转交。


    看到那信上先用浆糊封口,又用火漆加印,明显是防备人偷看。而且几封信却要两个人分别送,这让王世贞心里不快,林姑娘分明不信任自己。


    与宗臣话别后,黛玉让朱雀送他回去,自己也转身离开。


    王世贞在廊下踟蹰半晌,欲走未走,最后还是忍不住追上黛玉质问道:“姑娘既不能完全信赖我,何必勉强让我送信?全都给宗臣不就好了。”


    黛玉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道:“我若单独交一沓信给你,落在他人眼里,岂不是私相授受?王公子不是清风高节,束身自爱之人么?我哪能行事不谨,带累您的美名呢?”


    王世贞脚步一滞,暗暗磨牙,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转眼到了年关,朝廷宗正给予王次妃的惩罚只是膳食衣饰减半,终身禁足王府,不得外出。在毛太妃雷厉风行的抓捕行动后,那些妖道皆被官府逮治,施以杖毙之刑,辽王的男宠也尽数放逐外省。


    不久后,王次妃的侄女儿小王氏,依旧被礼部择选为辽王妃。


    听到消息,黛玉唯有一声叹息。她查阅了《大明会典》相关资料,一般亲王绝嗣,许以旁支入继。若是毛太妃奏请得旨,嗣孙就可以封袭。


    毛太妃毕竟与辽王没有血缘关系,与她而言从小养大的嗣孙,必然会比辽王贴心。但王次妃就不同了,她执着于有一个亲孙,甘心被妖道所欺,未必能接受这个结果。


    黛玉因为介入了这件事,遂为辽王母子所嫉,不得不深居简出,过着单调的著书生活。


    得知她受了委屈,毛太妃虽未言语,却也是明里暗里钳制打压辽王,为表侄女儿出气。辽王府看似风平浪静,还不知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这时候,顾璘派了人来接黛玉回去,毛太妃却想让黛玉留到明年二月,待辽王成婚后再离开。


    黛玉想了想,她即便回显陵过年,到了明年二月,依礼也要回到荆州,恭贺表哥迎娶王妃。


    不如留在王府中,安心写书也罢,到时候张居正高中的消息传来,她也可以随张爷爷去他家中道喜。于是黛玉给顾璘写了一封安抚信,让人带回去给顾璘。


    此时的张居正,以工部侍郎顾璘的幕僚身份,奔走在运河各个运输码头港口,与河道郎中、河漕同知、巡漕御史、各州县漕务官沟通磨合。


    将其所撰写的《河运差役新法》与《役工保安守则》推广落实下去,巡漕御史看了这两份文稿,一时茅塞顿开,即刻招请各州县长官,将其中减免赋税的条目落实下去,一下子解决了数万役夫吃饭、看病的大问题,在减免劳役的前提下,抚恤银子发下去,也无人再争多嫌少了。


    事情推行得非常顺利,河工役夫们,得到了轮班休息的机会,也不必长途跋涉,千里迁移。在伙食得到保障,治病也有扶助后,已经不再抱怨了。


    偏偏这时候工部员外郎赵文华来了,他负责显陵的工料调配事务。当他看到张居正所写的良策,心中羡嫉不已,只恨这本《河运差役新法》不是自己所写。


    听说张居正还只是个未仕的小举子,赵文华心中一动,若是将这本册子署上自己之名,拿到上头去表功,自己仕途必然会上一个台阶。


    这一日张居正慰问了生病的河工,正欲返回住处,就被赵文华半推半请地送到了筵席上。


    根据林妹妹所预言的后事,这位赵文华是严嵩的义子,严党的核心成员,此人狡诡,擅长权谋。


    张居正倍加警惕,尚不知他拉拢自己,打的什么主意,于是默坐席间,极少说话。


    赵文华寒暄了几句,又套问他家乡年纪,对他的才干大加赞赏。


    “张解元,你胸怀大志,文采飞扬,本该科考入仕,却被顾侍郎搓弄到这河道里来,真是大材小用了。”赵文华呷了一口酒,啧啧感慨。


    张居正不语,又听他道:“你所撰写的《河运差役新法》可谓是解了沿江官吏的燃眉之急啊!你若肯将这本书献给我,我在功劳簿上,能为你添一笔“协同督办”,本官还会在严尚书跟前大力保举你,岂不比你日夜操劳,碌碌江湖,泯然于众人要强?


    要知道严尚书十有八·九,会是下一科的主考官,只要我向义父提上一嘴,来日张贤弟仕途必然步步高登。何苦风里来雨里去,做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吏呢?”


    原来如此,赵文华这是想冒功请赏啊!张居正心中冷笑,这本《河运差役新法》是为挽救数万河工役夫,解民于倒悬所写。却不是为贪污役夫酬银、盘剥百姓的官吏解燃眉之急的。


    他如何不知,先前供给役夫的食物,大都被当官的克扣,掺沙换劣,甚至以糠麸充数。旁人看到他在河道奔忙,殊不知他一面安抚救助役工,一面在暗中收集相关官吏贪墨工款的证据。


    张居正眉头微蹙,一脸为难道:“赵大人的意思是,您想在《河运差役新法》上加上自己的名字?”


    赵文华将酒杯轻叩在桌上,眯眼含笑道:“张解元若肯割爱,本官立时赠你五百两银,供你回乡买房置地。待到来年你上京赶考,本官再请义父在你考卷上特批三甲,便是状元之名,亦可拱手让你,如何?”


    张居正长睫轻颤,垂眸看向杯中微晃的琼浆玉液,缓缓握紧酒杯,勾唇一笑。


    既然你想白占便宜,那我也不妨挖个坑给你跳!——


    作者有话说:黛玉与王世贞的关系会逐步正常化,但也不算是好友。本文还是偏向写王世贞是金瓶梅的作者,他的人生经历比较丰富,有高光有低谷,有仇恨,有朋友,“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而徐渭人生坎坷,他本人也不是人情练达的人,一直混得很惨,不像是能写出谙熟人性的世情小说,而王世贞不但接触的人多,三教九流都能写,还非常有故事性。


    《明史·王世贞传》世贞始与李攀龙狎主文盟,攀龙殁,独操柄二十年。才最高,地望最显,声华意气笼盖海内。 张居正枋国,以世贞同年生,有意引之,世贞不甚亲附。所部荆州地震,引京房占,谓臣道太盛,坤维不宁,用以讽居正。


    第70章 手衣问世


    王世贞与宗臣离开辽王府时, 每人都得到了毛太妃所赐的一部《王文成公集》,还附赠了两枚薄竹片做的书签。宗臣的书签上写了“知行合一”四字,王世贞的书签上写了“致良知”三个字。


    宗臣感慨道:“据说毛太妃通晓文史, 未出阁时也是闻达天下的姑苏才女,原来她也慕道阳明先生。”


    “这书也未必是毛太妃所赠。”王世贞拈起书签细致看了看,这上面的字迹太过惊艳, 如同初见之时。


    他翻开扉页,上面用朱笔题跋:致良知者,本心之明也。去私欲之弊,复天理之纯。知行并进,体用一源。良知即天道,践履即工夫, 明觉自然, 物我同体。盖心外无理, 事上磨炼。彻悟澄明之境, 乃成圣之功也。


    “是林姑娘送的。”


    她将王阳明“致良知”的真实内涵总结出来寄语相赠。


    是希望他遵守内心的道德自觉,将良知践行在生活文字之中, 达到知行合一的境界。


    王世贞仿佛受了很大的鼓舞, 眼底燃起一簇火苗, 心跳加速,热血狂涌, 他不能再沉溺诗酒文会的愉悦,而于世俗功名上未有寸进。


    他要考中举人,向林姑娘求亲!


    黛玉正在桌前执毫濡砚,不觉打了个寒噤,总觉得有人的念她,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她渥了渥膝头微凉的手炉:“朱雀, 将手炉添了炭拿来。”


    朱雀捧了热茶过来,取走了手炉,回头又说:“梦澜姐姐方才来问姑娘,临时替补的医正什么时候到?王承奉预备年事,遣宫人来问姑娘可有什么要采买的?”


    “就这两天,李时珍应该就会到了。等我写完了这几页,就去承奉那儿回话。”黛玉搓了搓冰凉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说。


    天越发冷了,提笔没写几个字,手指就会麻木僵冷。纵使有手炉暖着,若时不时渥一下手,就会打断思路,耽误功夫。


    若论御寒之物,身上有棉衣,脚下有毛靴,头上有抹额、卧兔儿、耳朵上有暖耳,腰间有围腰,膝头有护膝,偏偏手上没有既保暖又方便做事的东西。


    黛玉勉强又写了一页,实在冷得不行,兼之砚池中的墨凝涩不润,索性搁下笔不写了。


    “朱雀,拿斗篷来,咱们去王承奉那儿吃苦茶去。”


    进了承奉司,黛玉一眼就瞧见王大用手上,套着两只五指分开的葛布袋子。


    忙好奇地问:“王承奉,你手上套着的是什么东西?可是保暖用的?”


    王大用笑道:“这东西应该先秦时期就有了的,是皮革做的,后来失传了。因为岁首要祭宗祀,需从库房里把那些金银器物拾掇出来,未免手上不干不净的,把那些鼎簋俎豆之类的家伙给锈蚀了,才特意戴上这个卢瓦,以隔绝灰尘和汗渍。”


    “这东西叫卢瓦?像是舶来品的名字。”黛玉又仔细瞅了瞅他手上的新玩意儿,做得不甚美观,完全不像是贡品。


    “这是正德年间,佛郎机人带来的东西,我比着样子自己缝了一双新的。当年我在御马监被人排挤,辛苦刷了半年的马桶,全靠卢瓦护手,这双手才没生冻疮烂掉。”


    黛玉不由回想《明武宗实录》上的记载,疑惑道:“我听闻,正德十五年,的确有佛朗机国的加必丹来京,以进贡请封为名,想要开拓贸易。礼部决议不许,他们并未见到武宗,此物如何流入宫中?”


    王大用道:“加必丹只是个船长,手上没有佛朗机国的国书,他们贿赂内廷大监,方许上京,大监哄他们在宫廷外围转了一圈,根本没能觐见皇帝,只我们几个御马监的内侍见过。


    他们一共三男二女,长得高鼻深目,有的金发碧眼,有的红发褐眼。为首的大太监将他们带来的贡品,都抢走瓜分了,再将其驱逐出宫。


    我受命将他们赶出去,因为好奇,我指了指加必丹手上的这个东西,他说这叫‘卢瓦’,然后摘下来送给我了。他的夫人也摘下自己的卢瓦送给我。以为送上卢瓦就能觐见皇帝,后来还是被人赶了出去。”


    黛玉不由问:“当年的原物,您还保留着吗?若还在,您能不能送给我?”


    “加必丹手上的那双卢瓦,已经被我刷马桶用烂了。她夫人的那双卢瓦还在,因为太漂亮了没舍得扔。就是不知搁哪个箱子里头去了,我得找找。”王大用伸手点了点太阳穴,转身开箱抽屉,四下翻找起来。


    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了,未必能找得到,黛玉见王大用东翻西找,许久都不见踪影,正打算放弃了。


    “找到了,在这儿猫着呢!”王大用从一个绢袋里取出卢瓦来,上面还泛着樟脑的淡淡香气。“当年被放逐出宫,我随身的东西不多,这个也一并带出来了。”


    “我想起来了,当初嘉靖帝养了一只叫霜眉的波斯猫,十分得皇帝喜爱。有一天猫儿房的太监说霜眉不见了,差我们四处找。后来我发现它窝在我的包袱上了,猫爪子正扎在这卢瓦上,勾出几道丝来。”


    黛玉从他手里接过那双丝绸质地,长及肘部的卢瓦,上面不但绣有精美的花纹,还点缀了一些小珍珠,不过珍珠已经完全变黄了。


    想不到二十年前的物什,竟能保存得这样完好,没有虫蛀,也没有发霉。


    黛玉将卢瓦拿在手里,里里外外仔细观察了一下,含笑道:“从前只在古文里读过,有手衣这种东西,今天可算是见到实物了。”


    她带着这双丝绸手衣,回到厢房。与朱雀一起,一人拆解一只,研究它的裁剪和缝制方法。


    “这个容易!”朱雀先用小蟹爪笔,沿自然张开的五指,勾勒出手衣的形状,裁剪出两片来,然后沿边线缝制,很快就做了出来。


    黛玉拿着朱雀做出来的成品,试戴了一下,说:“大致是这个样子,只是不宜用平针缝合,这样罩在手上,因为有毛刺边而不太舒服。应该用藏针缝类似滚边条那样,隐匿缝纫的线迹,再以反针方式锁结,就没有毛边,可以完全贴合手势了。”


    “原来是这样的,我再改改!”朱雀立刻又剪了一副样子,以暗缲和撩针的方式扦缝,果真就不留任何缝纫痕迹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都拥有了一双精美的丝绸手衣。


    “虽说它只有薄薄两层,但是手已经不冷了,写字也好,取物也好,都不妨碍。改明儿再做一双给表姑送去。”黛玉开心地想。也要做一双给张居正,若是眼下加急寄过去,能赶得上他春闱就好了。


    她当即戴上手衣,写完了久久未能收尾的书稿,又趁热打铁给紫鹃和晴雯两个写信。


    忽听得张镇在门外道:“林姑娘,您请的李医正到了,正在廊下候着。”


    黛玉忙搁下笔,笑道:“我刚好有信要请张爷爷发出去,您就来了。请先在偏厅稍坐,我引李大夫见过太妃娘娘就来。”又转头吩咐朱雀上茶。还不忘提醒她:“顺带也把张爷爷的五指模描下来。”


    原本李时珍将在明年九月,入京赴太医院见习的,他看显陵一带丰草长林,风水极佳,有许多珍稀的草药,就留在那里治疗顾侍郎的身体,有空就采摘灵药、炮制药材。


    顾璘被他照顾了几个月,消渴之症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因黛玉还要在辽王府待到明年二月,顾璘有些担心她。


    恰好得知辽王府短了一位良医,顾璘便请李时珍临时替补一阵子,顺便照顾下黛玉。待明年朝廷下派到荆州的良医正到了,李时珍再从荆州去京城便是了。


    一见面,李时珍就被林姑娘手上的丝绸手衣吸引住了。


    来不及叙别后温寒,就一个劲儿地问这手衣怎么做的。


    “林姑娘,我们做大夫的,很需要这种贴合手指的手衣!执刀给病人剖痈时,都需要以素绢裹手,以隔绝秽毒。可一旦裹住了手,指头又不灵活。有了这个手衣,不论是炼药施针、还是割疮放血,甚至刮骨疗毒都不在话下了,看起来薄薄两片布,却是医家的金锁甲呢!”


    黛玉笑道:“这个容易,我明儿也帮你做两双。”


    李时珍摇头道:“两双哪里够,千百双我都用得完,姑娘若能告诉我,如何才能缝得如此天衣无缝就行了。”


    “李大哥,别急,这个用藏针缝就可以完成,你们没学过女工,大概一时半会儿还难上手。我看这手衣,冬天男女老少都需要。赶在腊月不忌针线之前,我动员府里的宫人都缝制起来。若有多的,就全给你使,不过你得先把自己的五指形状勾画下来。”


    “好,好!”李时珍兴奋地搓了搓手,忙不迭地说。


    黛玉带他去拜见了毛太妃后,又领他到良医所,安置行李包袱。


    李时珍坐下来,才想起还有要事忘了交待,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沓信件和一本手册,放在了桌上。


    “这是张贤弟写给你的信,还有他写的《河运差役新法》,顾大人没让他赴春闱,而是打发他到两淮、两浙一带,帮扶河工役夫,平抑民怨去了。”


    “什么?”黛玉诧异极了,表舅为何又要阻拦张居正仕进之路呢?


    李时珍解释道:“顾大人是担心张贤弟,年未及冠就进了翰林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希望他再多磨砺几年。”


    黛玉不由叹了一口气,她毕竟年轻,不太能理解表舅的想法。


    “自古英雄出少年,人不应该在少壮时及锋而试,跃登龙门,在青云台上发挥自己的才干吗?”


    李时珍道:“这话也不尽然,比如良医就是越老越珍,如老姜弥辛,陈酿愈醇。父亲常告诫我,为医不可性急,不患年少无名,但患学浅无知。只要经得起数十载寒暑磨砺,到达医术精纯的境界,才能当得起‘悬壶济世’四个字。


    张贤弟本就身负神童之名,若冒头太快,恐怕不是好事。甘罗十二岁为秦国上卿,后来史籍无载,未必不是为人所害。良相也如良医,是需要时光沉淀的。我也认为,顾大人的坚持并没有错。”


    听了他的一番话,黛玉沉思了一会儿,默默点头,“多谢李大哥开导了。你先休息吧,我先告辞了。”


    黛玉回到厢房,迫不及待地将张居正的信,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封时,才知道严嵩的义子,工部员外郎赵文华,竟然想将他的书稿据为己有,向朝廷表功。


    因此张居正设下圈套,想让赵文华偷鸡不成蚀把米,假装据理力争未果,被夺走了书稿。


    张居正委托黛玉将书稿秘密刊刻几本,分别送给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工部尚书温仁和以备后查。


    黛玉又仔细翻看那本《河运差役新法》,前面已经新增了表舅顾璘写的序言,介绍了往昔河工役夫的悲惨境况,而这本《河运差役新法》中提供的办法,解决了长久以来的征役难题。


    她思忖了许久,立刻将书册另誊抄了两份,在给晴雯的信上,多添了几行字,要她将此稿刊刻千册待时而售,并送一本给陆炳。


    黛玉请来张镇,请他即刻到负责宗亲信件的急递铺,使用百八里加急,将两封信和一份书稿,送至京中的潇湘书林。


    当看到书中描写,河工役夫常年因缆绳磨砺,以至“冬浸寒水,血指淋漓,手掌溃烂”时,黛玉第一次对什么叫触目惊心的文字,有了深刻的认识。


    她思量了一会儿,再次凝神提笔,将才琢磨出来的手衣制法,详细总结出来,并绘制了图例以供参考。


    哪怕不用丝绸,只用粗麻葛布来缝制的手衣,也能极大地避免,河工手发冻疮,减缓他们手部磨砺之苦。


    黛玉又给吴芳、项元汴写了信,她决定放弃自己这一年,在玉燕堂所得的全部利润,分作两用。


    其一,委托他们依照手衣样式,比照常人手掌大小,用棉布或麻葛,请苏州、浙江织工,赶制十万双手衣,以玉燕堂的名义捐赠给河工。


    其二,同时让江南所有给玉燕堂供货的行户客商,赶制出十万盒杏仁护手膏,照价采买,并同样以玉燕堂的名义捐赠给河工。


    其三,将工部侍郎顾璘作序,湖广解元张居正撰文的《河运差役新法》刊刻三千册,待时出售。


    其中的《役工保安守则》以墨印的形式,印制五千份。


    十万手衣、十万护手膏、五千份《役工保安守则》的接手人,都是湖广解元张居正——


    作者有话说:1、王世贞《读书后·书王文成公集后一》:(嘉靖十九年)余十四岁从大人所得王文成公集,读之,而昼夜不释卷,至忘寝食,其爱之出于三苏之上。


    2、手套最早起源于古希腊,13世纪起,欧洲女性就戴手套。中国最早出土的手套是马王堆一号汉墓中双直筒露指的夹手套。而五指手套是1973年荆州江陵藤店一号楚墓中的皮手套。所以黛玉在荆州制作手套,中西结合是完全有可能的。卢瓦就是葡萄牙(佛朗机)语手套的音译。加必丹应该也只是船长的音译,史料中是这样写的。后来明武宗在正德十六年三月就死了,嘉靖继位就与佛朗机人在西草湾打了一仗,明军胜。


    3、嘉靖的霜眉猫和佛朗机人,都会在后文出现,不是闲笔。佛朗机炮与后面叶梦熊的叶公神铳会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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