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青衿旧识


    “啪”的一声拍案响, 震得王大用心头一凛,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毛太妃望向地下跪着的少年,眼里摄人的厉芒越发森冷, “我当然知道她千好万好,姿容昳丽,冰雪聪明何人不爱?林姐儿不但貌美才高, 还有丰厚的妆奁,问题是如今的你,配不上她!你可知什么是齐大非偶,什么是彩凤随鸦!”


    “他不是落寞寒鸦,是戢翼于天地之间的鲲鹏!”黛玉当即反驳毛太妃的断语,据理力争道:“表姑, 女子婚姻不该是骑墙观望, 待价而沽之物。世上德薄位尊、瓦釜雷鸣者不知凡几,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古往今来,又有几位皇帝配坐在龙椅之上呢?”


    毛太妃攥紧手里的缂丝宫扇, 眸光骤然一缩, “你好大胆子, 狂得不知所谓了!”


    面对这样的指摘,黛玉平静如波, 淡然道:“表姑认为我是凤,必然也知‘凤凰非梧桐不栖’的道理,我若看走了眼,没能选择一位德才兼备的丈夫,那说明我也并非是真凤了。”


    毛太妃见她倔强执拗,又不忍心再说重话, 只得继续向张居正发难,“你们张家除了几十亩薄田,就靠我辽王府的八石禄米度日。你或许三分恋她姿色,两分爱她聪慧,说到底,还不是想攀折高枝,走青云捷径罢了。”语似冰锥雪刃,直刺向张居正的脊梁。


    张居正深揖及地,目似沉潭,缓声道:“王太妃娘娘容禀。学生的确草莽寒门出身,生长鸠群鸦属之中。但先祖随高皇帝驱逐鞑虏,戡乱摧强,收复山河,从此世隶军籍,也成就了我一生以身许国的夙愿。


    娘娘说我攀高枝一点不错,可我攀的却不止一根高枝,已故太保顾阁老是我授业恩师,当朝首辅夏阁老是我东翁,工部顾侍郎顾是我忘年好友,湖广右参政李士翱、荆州知府李元阳,都是曾经照拂教导我的恩师,诸位的知遇之恩,扶携之情,学生常思以死报之。


    而林姑娘于我,不但有知音金兰之契,还有刻骨铭心之情。终此一生,非她不娶。


    自学生中举以来,便不乏稻梁之资,除撰文润格、幕僚酬薪、府学膏火之外,还有夺彩奖金。积银五千两有余,大部分交付给顾侍郎保存,以便将来起造新楼,供林姑娘许嫁后安居。


    去岁我奉顾大人之命,远赴江南平抑民怨,抚恤役夫,草拟《河运差役新法》为工部采纳,受陛下嘉奖,并举告贪官污吏,避免硕鼠误国。今年荆州大旱,为知府大人撰写《抗旱应灾策》,为节水灌溉,保养民生提供了助益。”


    他又取出一封火漆文书,上面文渊阁朱印赫然,“今春协理夏阁老推行江南漕粮改折,省浮费四千余两,内阁赐银百两为酬。


    即便将来仕途不顺,俸禄微薄,我也会守节厉行,货殖营生为先,养家荣妻为要,断不令妻小含辛茹苦,受丝毫委屈。”


    他声音沉静,字若千钧,如同金銮对策一般认真诚恳,“此前学生已向顾大人承诺,林娘奁产,我张家分文不动。此身此志,当以青藜照夜之功,换她凤冠霞帔之荣。他日绯袍玉带,一品诰命,必不相负。”


    毛太妃听到这里,眉眼间的愁云阴翳渐渐散去,她捏在手里僵持不动的宫扇,复又徐徐摇了起来,眼底的冷意消失,转而加深了怀疑。


    “你倒果真有经邦济世之才,怪不得顾璘当日以国器相譬,那些几个老头子也是真爱你,可见你并非池中之物,朝中有人为你保驾护航,你也无惧宦海风波了,登阁入相应当不在话下。这么说,林姐儿眼光还真不错。


    只是男人嘛,尊官厚禄、位高权重之后,见识多了,就难免在风月场中征逐享乐,而况女儿家红颜易老,姿容难留,到时候你在府里纳几房美妾,外头养几房名伶,又将至林姐儿于何地?”


    张居正骤然昂首,眸光笃定不移:“王太妃娘娘,我张家儿郎众多,永无绝嗣之患。此生我当效王羲之、司马光,绝不纳妾,只守吾妻林娘一人,至死不渝。若违此言,甘入地狱,万世不得人生!”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一丝犹疑和矫饰。


    黛玉笑了,心中翻滚着愉悦的暖流,若非此刻还有旁人在,她恨不能立时就扑进张居正的怀里,紧紧地拥抱他。


    她抬眸直视姑母,笑得粲然,“表姑,你也不要小瞧了我。我不但妆奁丰饶,还有计然之术,可与他同舟共济,亦可独面风霜。若他情移志改,或是对我不好……”她倏然顿住,眉梢一低,瞥了张居正一眼,哼声道,“那我也能潇洒离去,再不回头。”


    这会换张居正忐忑怀忧了,他动了动唇,微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势的乞求,“我一定对你好,绝不移情别恋。无论如何,你不可以走,我也不让你走!”


    黛玉毫不让步,眸光坚定:“我得保留自己可以随时走掉的权力,否则我就不嫁给你了!”


    张居正神色一滞,有些始料未及地看向黛玉,他缓缓眨了一下眼,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近前,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答应你,但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张镇听得嘴角直抽抽,看着孙儿被拿捏得死死的,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毛太妃冷峻的表情再也绷不住,嘴角的弧度瞬间翘得老高,她以扇遮面想要掩饰什么,却陡然发现王大用在偷觑自己的神色。


    王大用咧嘴一笑,顾左右而言它,“这冰化得差不多了,老奴去叫人换个冰盘。”自他的拂尘飘然而去,屋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唯有雄蝉还在声嘶力竭地吸引雌虫,毛太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然而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根本不在意她的审视。


    这个张居正果然厉害,言有据行必果,又不是迂腐书呆清高孤士,他是洞悉人情事理的聪明人,也是有责任担当的大丈夫。


    而她的表侄女儿也不差,一片真心情炽如火,却始终持有一盈慧泉,进退有度,亦有不容辜负,不容轻侮的傲气,这才是林如海的女儿呀。


    良久,毛太妃紧握宫扇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了,“罢了……”


    一声似喜似嗔的长叹,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她走向黛玉,亲手将人扶了起来。捻了捻她微凉的手,一把握住,“只要你无怨无悔便好。”


    她回想起远嫁荆州之时的怨尤与不甘,声音有些涩然,却再无半分阻意。


    “你也起来。”毛太妃目光转向张居正,带有一丝审慎的期许,“望你勿负林娘之情,不堕青云之志。”


    “是!”张居正起身,欣然应是,他与黛玉目光交汇,无需言语,绵绵情意已在彼此眸底流转。


    毛太妃眸光微闪,冷笑了两声,“这么说顾璘,老早就知道你俩的事了,若我不曾留心,你们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这……”黛玉话音露怯,往后退了半步,悄悄摇了摇张居正的衣袖。


    张居正面不改色,一脸郑重地拱手道:“我还有要事回禀娘娘,是关于辽王虐民杀人之事!”


    毛太妃眉峰一沉,头上凤钗晃动,愕然睁大眼,“你说什么!”


    半刻钟后,王大用捧着冰盆进来,步伐比平时要轻快许多,还以为屋中是其乐融融的一片,哪知四人虽然都坐下来了,但个个好似都憋着火。


    怎么了,这是?


    “王承奉,你老实告诉我,辽王的舆服有没有僭用龙纹?”毛太妃皱眉道。


    “这……”王大用搁下冰盆,斟酌着言辞道:“回禀娘娘,王爷有命尚宫局私用龙纹做礼服,老奴劝阻过几回。后来王爷就以老奴年迈为由,不许我觐见了。”


    毛太妃眼神一厉,质问他道:“那你怎么不来回我?”


    王大用屈膝跪地,含泪俯首道:“王爷将奴才打了一顿,威胁奴才,若多一句嘴,他就折了奴才的脚筋,撵出府去……是奴才没用,没能劝服王爷,还请娘娘责罚。”


    “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放任他长在王氏膝下,没有尽到嫡母的教养之责。”毛太妃一手撑着额头,一手转着手里的宫扇,喟叹了一声,“王承奉,你先退下吧。”


    “是,老奴告退……”


    毛太妃抬眼看向黛玉,眼底的沉郁越发深浓,“你们既想将辽王送去凤阳高墙,又不想以人命为代价,一经发觉他有作奸犯科的事,第一反应不是收集证据,而是先救人。如此这般,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告倒他。”


    黛玉面露难色,咬唇不语,好半晌才答了四个字:“人命至重。”


    阻止辽王犯罪是为挽救无辜性命,若要诱导他犯罪,无异于被恶所腐蚀,绝不能为了一个善的目的,而使用恶的手段,更不能为了捕获一个罪犯,而牺牲人命。


    “这么说,事情就只能到御史弹劾,朝廷下旨申饬辽王为止了。”毛太妃脸色沉沉地看向张居正,“聪明绝顶的张解元,对此也是束手无策了吗?”


    张居正眼眸微垂,神色不明,缓缓拱手道:“我有办法。”


    黛玉侧头看他,微微睁大了眼,他既有办法,怎么先前不说出来。


    “什么办法?”毛太妃问。


    张镇也不由翘首看向孙儿,指望他说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此事需王太妃娘娘与学生通力配合,方可达成。还请爷爷与林姑娘回避一刻钟,以免语以泄败。”张居正眼里浮动着莫测的光。


    毛太妃思量了一会儿,审视着张居正,眼角眉梢透着一丝敏锐的、较劲的衅味。


    “你们先出去吧,我来听听张解元的高见。”


    黛玉见张居正冲自己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心中虽然有千般疑惑,但到底没说什么,与张镇一同出去了。


    张镇双手抱臂,有些疑惑地道:“他的绸缪,哪一回不与林姑娘你商量,眼下把你遣出来,待会必会据实相告。这不是戴着斗笠打伞,多此一举吗?”


    戴着斗笠打伞?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阴云般笼罩下来,黛玉脸色骤变,指着北面问张镇,“张爷爷,这是去哪儿的方向?”


    张镇道:“往前走十里是辽王府,过了辽王府,前面三十里就是北城门。”


    黛玉蓦然僵住,想到许老四车厢中载着的两个戴斗笠的人,心中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她立刻奔出去,对王承奉道:“快把娘娘的车驾牵来,去北城门!”


    “姑娘要车做什么?”王承奉讶然道。


    “来不及解释了,我要去救人!”黛玉扳过路边侍卫的马,对张镇道,“爷爷你快骑马回王府,让李时珍备好药箱、手衣,羊肠线和缝纫针!在王府门口等着娘娘的马车。”


    张镇虽是一脸不解,但并未犹豫,立刻上马狂奔回辽王府。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王府的马车返回来,黛玉忙坐上去,对王承奉道:“稍后你再另派一辆车接娘娘回府,就说我临时借用她的车驾一用,有什么事都由我担着。”


    “姑娘到底要去干什么?”王大用满脸忧色,而她已经夺过侍卫的鞭子,策马狂奔而去。


    “张解元,你这是在教诱藩王弑母!”毛太妃切齿道,整个人被气得不轻,“怪不得你不肯让林姐儿听见,能想出如此阴毒的计策,可见你城府深沉,老谋深算,并非襟怀磊落之人。”


    “非也。”面对毛太妃的斥责,张居正没有丝毫赧然之色,从容自若道:“是在逼狗急跳墙。”


    “辽王是个色厉内荏之人,因身有痿疾,心多疑畏。只要您表现出,已经掌握他杀人的证据,积极为辽藩择选嗣子,他就会有所忌惮,为求巩固自己的王爵,很容易铤而走险。在此期间,并不需要谁在他耳畔教唆,要其弑杀嫡母,他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倘若辽王良心发现,并未实施犯罪,恰说明其孺子可教,就不必废藩了。那么就请娘娘您,肩负起教育辽王的重责。”


    这是张居正根据“讼冤之纛”得出的结论,辽王一遇大事,容易杞人忧天,惶惶不安,本身又无担当,只会以错误掩盖错误。


    毛太妃神色复杂地看向张居正,不得不承认他的判断十分精准。辽王朱宪節显然不属于会弃恶从善,勇于改过之人,狗急跳墙、穷鼠啮狸,才是他的第一反应。


    张居正又继续分析道:“林姑娘一直顾及您的心情,只想圈禁现任辽王,而希望为您保留辽王府,这非常难以做到。但只要辽王做出谋杀嫡母的行为,即便未遂,也是十恶不赦之重罪。除王爵、削宗籍、废藩除国是必然的。


    若王府长史、护卫及承奉司的属官及时发觉,避免娘娘受到伤害,他们也不会受到惩处。


    因此,除了主犯辽王,所有无关的人都能全身而退,而且没有新增一个牺牲者。这就是我认为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嗓音深沉,语调和缓,却将法理、人情、人心幽暗,都算计得清楚明白,计划周密而毫无破绽。


    毛太妃有些恍然,此时心机深沉算无遗策之人,还是方才那个,为了林姐儿一再妥协低头的痴情少年么?倘若有一天,他的恋心倦了,将这套处心积虑地法子,使在林姐儿身上,那会是多么可怕的事。


    可是,这个念头一起,又旋即被她否定了。林姐儿聪明无比,倘若察觉出他的厌倦与不耐,只怕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根本不需他使这种手段。


    张居正见毛太妃陷入了沉思,惋然一叹:“事实上,这数十年来,您也并不喜欢生活在辽王府,时常思念着故乡的人和事,何不就此废黜辽藩,以自由身回姑苏祖籍,安养天年呢?”


    毛太妃慢慢从思绪中抽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张居正说了什么,她垂下眼,语气中满是寂寥之味:“这数十年来我一句乡音未说,一口乡米未食,哪里会思乡。”


    “我十二岁那年,考中秀才案首,娘娘接见款待了我,亲切地与我说了许多话,让我在府中小住几日。我偶然听到娘娘在菊花丛中念了一首《双双燕》。”


    乍窥玉影,似春冰碎雪,眸含烟浦。


    青衿旧识,谈笑暗惊前度。


    犹记东篱并语,共棹入、南塘莲府。


    沧波万顷远别,化作今宵寒雨。


    凝目。


    天风海雾。


    罗帕揾鲛珠,愁深难渡。


    沉舟千斛,载不动经年苦。


    三载音沉碧落,渐消尽、君颜眉妩。


    空将絮语殷勤,错付少年泪珠。


    当张居正念出那首词的时候,毛太妃眼角的泪珠,悄然滚落。


    “娘娘接见我的那日是九月初三,那天娘娘鬓上簪了一朵白丝菊。最初,我以为娘娘是因为先辽王新丧,而感伤悲切,作词悼念。不曾留意到词句中‘三年’的意思。


    直到我去岁路过姑苏,悄悄拜祭了林姑娘的父母。我看到林公碑文上写的忌日,便是九月初三。


    此时回顾往昔,那些娘娘对我说的殷殷嘱咐,其实是想对另一个人说的吧。您已经记不清他的音容笑貌,只凭一袭青衫,把我当成了他……”


    毛太妃泪水盈睫,别开脸,将唇抿了又抿。


    “您还记得这个吗?”张居正从袖中取出那一对人形陶俑,摆在她面前。


    毛太妃神色恍惚,哽咽道:“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拿的?”


    “这是林姑娘从苏州老宅带回来的旧物,端午送给我做生日礼物了,但是我发现,它们并不应该属于我。”


    张居正从那个女俑的底座下,旋拧了一圈,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卷曲的桃花笺,双手捧给了毛太妃。


    “这是什么?”毛太妃抖着手,徐徐展开那张褪了色的桃花笺。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眼前漫然涌起一片水光。


    谨呈兰妹妆次:


    忆昔垂髫之年,与卿同嬉虎丘。南塘采莲,携手并举青盖;东篱赏花,牵袖鬓簪丝菊。余掌中竹雀,常伴卿枕畔。卿绣长束带,亦在吾发间。


    及长时难相见。卿理锦瑟,余诵诗书,春风秋月相呼应,若有灵犀感知音。


    待桂子香时,若得朱衣报捷,金榜题名,必向表舅赧颜叩请,三媒六礼以表赤诚。


    此笺本当寄付鸿雁,然余面若蒸霞,执笔踟蹰,终藏心字于人俑腹中,聊佐卿及笄之贺。若得卿玉手启之,如海幸甚!


    那一瞬,毛兰芝的泪水汹涌而出……


    第82章 辽藩覆灭


    暮光西斜, 烈日的余威尚存,黛玉催促着辽王府的车夫,载着李时珍与张镇, 驱车冲过了北城门。


    木轮碾过黄尘漫漫的车道,辚辚辘辘的声响,回荡在远离城郭的郊野。


    许老四渐渐觉得不对劲, 他已经驱车出城二十里了,那两个戴着斗笠的客人,还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他不再费劲鞭马,而是慢慢停下了车,回头扬声道:“到客栈了,二位爷要不到这儿就下车吧, 再往前行方圆五十里, 都没店可投宿了。”


    透过格扇小窗, 他看到那两个人双手抱臂, 默然坐着,斗笠低垂, 留下一片阴影, 遮住了眉眼。


    “继续走, 别停!”其中有个人开口道。


    “走不了,马要加夜草!”许老四挽缰控马, 长“吁”了一声。


    人还未下车,忽见脑后骤然风起。许老四出于本能地佝腰缩背,躲了过去。转身抬起粗圆的胳膊格挡。


    匕首划破了护臂,只差毫厘便触及皮肉。另一个斗笠客已扑身而来,一道寒光直逼许老四的胸腹。


    老四惊惶不已,脑中一片混乱, 唯余一股蛮力对抗,他瞅准时机,死死攥住对方持刀的手腕,二人扭身翻倒于地,滚了几个来回。


    烟尘混合着汗臭呛入口鼻,许老四奋力挣命之间,匕首不知何时滑入了自己手中。


    “你们是什么人,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杀我?”许老四怒吼道。


    另一个斗笠客追着翻滚的二人跑,叫嚣道:“谁让你发了不该发的财,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那自然有人要买你的命了!”


    许老四被那人正面扼住了咽喉,生死一线的窒息感让他目眦欲裂,不及思索,躬身将手里的匕首刺向对方腹部,以求摆脱束缚。


    猛力之下,刀锋没入了血肉,噗呲一响,猩红粘稠的东西,骤然喷溅出来,点点烫在他的眉眼之间。


    那人脱力倒下,腥气登时弥散开来。许老四还在怔忡之时,另一人的白刃已杀到眼前。


    他出于本能地乱挥匕首,不想这两下,直接划破了那人的咽喉,顷刻间人影扑倒在地。


    许老四手一松,匕首落地,在尘土中发出闷声的钝响。他茫茫然站起,血珠顺着眉骨蜿蜒而下,凝在他黝黑的腮边。


    天地苍茫,浓腥之气直冲肺腑,他垂头见那两个人血污狼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下。


    许老四不由浑身战栗,粗重的喘息,夹杂着喉间铁锈的味道,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手指痉挛地抠入黄土中,干呕了一阵子。


    先前搏命之勇,在此刻已化为了一种灭顶的绝望——他杀人了!


    这辈子都完了!


    当黛玉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许老四跪在地上捂脸悲嚎,地下躺着两个人影。


    “许老四,你怎么样,有受伤吗?”黛玉奔过去急问。


    听到有熟悉的声音,许老四怔怔抬头,面如死灰一般,大放悲声:“林姑娘,我杀人了。这两个人无故要害我,我夺了他的匕首,反把他们给杀了。”


    黛玉看向地上那两个人,神情有些恍惚,事情的发展与她想的并不一致。


    李时珍背着药箱,径直向那两个倒地的人跑去,一个已经被割喉毙命,另一个的身体还在微微痉挛。


    “还能救活一个,张爷快搭把手,将人抬上马车。”


    张镇忙让王府马夫一道帮忙,原本是想将人抬进许老四的马车。


    黛玉恢复理智,忙劝止道:“送到王府马车上救治,许老四的车涉案,也是要勘验的。”


    她走到许老四身边,道:“这里离那家客栈很近,或许有人看到了事情的全貌,你虽杀了人,但属于自我防卫,登时格杀,且与这两个人没有宿仇,可以免罪或减罪。”


    “真的吗?”许老四一把拽住黛玉的衣袖,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眼泪弥漫的眸中泛起一丝求生的渴望。


    黛玉又看了看王府马车,缓声道:“这是相对好的一种结果,但如果被救回来的那个杀手,不肯供出自己受何人所雇杀你,而又无目击人,证明是对方先动的手,那你反而会承担故杀罪被问斩。”


    许老四只觉得泪水蛰痛了眼眶,林姑娘所言的第二种可能,或许才是自己的命运。他颓然松开手,失望与痛苦再次笼罩在心头。


    黛玉去了那家客栈,询问店老板、跑堂的小二,以及住户,是否有人看到方才的斗殴事件,几个人都说没看见。她又旁敲侧击,反复试探了几次,果真是无人看到。


    眼下唯一的希望,就在于那个被李时珍救活的人,能不能凭良心说话了。


    毛太妃默默收起那一对人形陶俑,遥想她及笄那天,林海之母不幸病亡。一身孝服的林海是过了数日,才到毛家送讣闻的。


    他拿着这对陶俑,与她说了很多话,却踌躇着,并没有将陶俑交给她。


    父母不肯让她等林海三年,在朝廷为辽王朱格致选王妃之时,将她的名字报了上去……


    倘若知道那一天,便是此生最后一面。倘若知道,那陶俑里藏着他未能诉诸于口的情愫,也许他们的结局,就会不一样了吧。


    最遗憾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当时的她,未读懂他眼底的微澜,不仅有丧母之痛,还有对她的深深眷恋。一念迟疑,终身错过。


    暌隔经年,再启真心,空留青梅微雨在心底萦回,丝丝缕缕,浸透肺腑。


    “你其实与她父亲长得并不像,但我也不知为何,就觉得你们像是同一种人。年少才高、谦和有礼,责任心重。也怪不得林姐儿会倾心于你。”


    毛太妃徐徐收了泪意,眉眼在烛光下盈盈闪动,好似缭绕着淡淡的愁云。


    她向张居正叙说了自己又甜又涩的青梅岁月,更多的是遗憾与无奈。


    最终,毛太妃同意了张居正的提议,当二人走出“忘归处”时,已是漫天星光。她抬头仰望着“忘归处”三个字,心中无限怅然。


    恰时,张镇与黛玉,也带着许老四和一死一伤两名刺客回来了。


    事情又变得更加棘手了,此番非但没抓到辽王雇凶杀人的证据,还让许老四陷入人命官司里。


    张居正听了黛玉的讲述,皱眉沉吟片刻,对面如死灰的许老四道:“今日太晚了,我先陪你回村,你什么都不要想。明日我替你写好辩状,再去衙门报案。”


    黛玉对毛太妃说:“表姑,如今天热,这个刺客的尸体,可否先安置在王府的冰窖里。”


    李时珍也道:“这个重伤的病人,也需要王府的人参吊命。”


    毛太妃闭了闭眼,呼吸一沉:“知道了!”回头又叮嘱随行的侍卫道,“你们今日所见之事,不必缄口,倘若辽王要打听只管说,我从城外带回来两个人,一死一伤!若辽王猜测我有意另择王嗣,你们也不必否认。”


    黛玉十分诧异,她疑惑地看向张居正,却见他回避了自己的眼神,瞬间就联想到他的那个神秘的“办法”,难道是要逼朱宪節……这法子岂不是要将表姑置于险地?


    张居正回避了黛玉审视的目光,他请爷爷替他到江陵府学请几天假,领着许老四骑骡归乡。


    二人走到村郭外的郊野,许老四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前面有个野祠,在那里对付一宿得了。我如今是杀人犯,若进了村,岂不被人嫌晦气。”他自小就是孤儿,对旁人异样的目光最是敏感。


    “只要你不嫌脏,那就住吧。”张居正淡淡道,知道许老四今夜未必能睡得安稳,少不得要陪他熬一宿,宽慰他几句。“你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各种细节仔细回忆一遍。”


    许老四讷讷地点了点头,在张居正生火的时候,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这野祠是前元所修,年深岁久,破败荒凉,里面泥胎塑像,个个彩漆斑驳,在燃起的火堆映照下,更显得面目狰狞,凶神恶煞。


    到了后半夜,张居正见许老四已经镇定下来,蜷在蒲团上呼呼大睡。自己也困倦不已,靠着柱子缓缓阖上了眼。


    一直假寐的许老四,突然睁开眼来,目光缓缓落到祠堂中飘飞的长经幡,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他赢了辽王押注的龙舟,致使辽王赔了许多钱,才会遭到买凶报复,结果为了挣命,错手杀人……只要我被辽王逼死了,张居正就有了扳倒辽王的证据,反正我杀了人,也没什么好活头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许老四将灰扑扑的经幡扯下来,绕过房梁,在底部两端系上了死结,打算将脖子往上一挂,自行了断。


    可是他分明将脖子勒住了,双脚也蜷起来了,偏偏没有丝毫窒息的痛苦。正疑惑间,忽然来了一阵疾风,将他整个人吹下地来,砸在供桌上哐当巨响。


    张居正被惊醒了,一眼就看到悬在梁下的结套,望着痛苦不堪、心生拙志的许老四,他一把将其拽起,“你别做蠢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只要你冷静听从我的安排,会没事的。”


    许老四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两手扳住张居正的肩膀,激动万分道:“神仙显灵了,他不让我死!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翌日,荆州知府李元阳升堂审理,许老四被人追杀一案。


    因律法规定生员、举人、监生不许代人诉状,若介入诉讼谋利,以“教唆词讼”论罪,轻则罚俸,革除功名,重则流放。


    所以张居正不能以讼师身份,陪许老四过堂,只能通过撰写辩状、收集证据,来辅助衙门判决。


    黛玉也是从他写的辩状上,才看到了许老四的姓名籍贯。


    姓龚,无名,正德十年生人,籍南昌府,少孤,流落荆州,为江陵县许里长所收养。


    很快,一死一伤的两名杀手,也从辽王府抬到了荆州府衙。


    经官府核查,那两名杀手的身份是江湖亡命之徒,以替人“消灾”为营生。


    经过李时珍一夜劝服和诊疗照顾,重伤的杀手当堂承认:刺杀车夫许老四,是受辽王指使。他已经知道毛太妃打算废辽王立新嗣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若不指认主犯,乞求从轻发落,自己就活不成了。


    荆州知府还无权请藩王过堂自辩,此事很快告知了都察院、宗人令、礼部。


    知府李元阳即刻吩咐人勘察现场,通过匕首来源、伤口方向、马车内外搏斗痕迹,及双方衣袖破损情况,排除了许老四设局杀人的可能。


    再加上雇佣杀手的证词,确认许老四是在面对杀手持匕首行刺时,徒手夺刃反杀歹徒,符合“以械御械”的正当防卫,属于凶器临身时反击,应从宽宥。


    但事涉藩王,不能轻易断案,嘉靖帝派刑部侍郎彻查此事。


    此时的辽王朱宪節在府中急得团团转,恐惧疑怖,坐卧难安,一方面自己雇凶杀人事情暴露,捅到了天听;另一方面听闻嫡母毛太妃,已经积极筹备,择选新的嗣子,要将他这个声名狼藉又无后嗣的废人,给彻底抛弃了。


    他求助无门,又不敢相信任何人,只得找到被软禁生母,求娘亲给出个主意。


    王次妃是子凭母贵的幸运人,是儿子给了她胆气,倘若儿子被废,她的一生也就完了。


    辽王雇凶杀人,可到底许老四安然无恙,还反手杀了一个,命案未遂而已,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但毛太妃若是想请旨改立宗嗣,就无异于将她母子二人至死地了。只要毛太妃死了,她就是辽王府权力最大的女人。


    “儿啊,索性让那位下去陪你父王吧……这偌大的王府,岂能拱手他人。若案子立时判了,即便是轻罪,毛太妃也会将你除王爵、削宗籍,辽王府的一切都跟你无关了。


    若案子判决之前,毛太妃死了,你就要守孝,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便是立嗣,也是你养大的孩子,再也不受毛太妃的桎·梏了。”


    辽王惊恐万分,连连摇头:“眼下顶多是废为庶人,若是被人发现,那我们就活不成了!”


    王次妃冷笑道:“若是什么都不做,我们一样活不成,你以为咱们被废为庶人,还有活路吗?不但辽王府不属于你,我们王家也不会收容丧家之犬,而况你知道怎么谋生吗?”


    “可是…可是……”朱宪節心慌意乱,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生母,他咽了咽口水,混浊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一股贪婪的、邪恶的光。


    他要王权富贵,他要自由潇洒,他不要过泥猪癞狗一样卑贱而贫穷的生活。这里就是他的一切,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夺走。


    朱宪節离开后,潜入了良医所,幸而里面无人看守。两位医正,一个去毛太妃那里侍奉汤药,一个在牢里给刺客疗伤去了。


    他只知道百格药柜里,那个叫砒·霜的东西,可以弄死人。朱宪節撬开了上锁的那格抽屉,抓了一包砒·霜,袖在手里,匆忙离开了。


    翌日,朱宪節趁着嫡母进药的时候,一脸悲切地从殿门边,膝行至毛太妃跟前,声泪俱下地乞求她,原谅自己的过错。


    毛太妃冷冷地望着辽王,一脸失望地说着斥责他的话,旋即又面无波澜,心平气顺了。仿佛跪在自己脚下的,不过是一头将死的猪。


    “我已经拟好了改立王嗣的奏疏,明日就上呈礼部,你也不必求我了,去吧……”


    朱宪節知道自己完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心直冲鼻窦。那一瞬间的恐慌与惊惧,澎湃而至,朝他头顶倾覆下来。


    可捏着袖子里的纸包,瞥见案头泛着袅袅药香的汤碗,他又隐隐感到侥幸,此时殿中没有旁人,还好那奏疏并没有传出去,他还有机会……


    “儿子知道自己作恶多端,罪无可赎。儿子也不奢望母亲原谅,等朝廷判决下来,儿子恐怕就没有侍奉您的资格了,还请母亲准许儿子最后一次尽孝,为您尝药侍药。”


    毛太妃端着汤碗的动作一顿,表情略有些不快,不过还是将汤碗搁下了,拿起手边的一本经书翻看起来。


    朱宪節双手捧起汤碗微微抿了一口,“有点儿烫,我替母亲搅一搅。”他拿起调羹,慢慢舀弄药汤,一面将袖中粉末往里面掺。


    直到那粉末再也看不见痕迹了,他掀起眼皮,眉峰下洒落些许暗影,阴柔中多了几分杀意。


    朱宪節姿态卑微地仰跪着,将药碗徐徐伸到她面前,舀起一勺,轻声道:“母亲,可以喝了。”


    毛太妃的视线还在经书上,漫不经心地道:“这药里有补气养血的当归,可再好的药,若不依君臣佐使来配,一旦药性相克,非但不能去病,反而有害。若是喝错了,不但血不归经,人也难回头了。”


    朱宪節一心只想功成之后的万事大吉,并未细思毛太妃话中的警告和劝阻之意。


    他依旧含笑劝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母亲还是慢慢喝了吧。”


    毛太妃放下经书,缓缓伸出手来。


    朱宪節忙不迭地将药碗捧了过去,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饮了一口,嘴角的弧度不由慢慢变大。


    正当他准备躬身告退的时候,寂寥的大殿中,忽然出现了许多人。


    瞠目龇牙的侍卫,切齿愤怒的宫人,满眼谴责的良医正,双眼淌泪的王大用,还有两位王府长史官……


    辽王朱宪節雇凶杀人未遂之后,谋杀嫡母王太妃,犯下大逆不道之罪。


    嘉靖帝震怒无比,下令除辽藩王爵、削宗籍、废藩除国,原本该赐死朱宪節。


    王太妃毛氏以维护皇室颜面的名义,为其求情,最终未以“恶逆”定罪,而是虐害百姓,僭拟不法之名,将其贬为庶民,与其生母犯妇王氏、妻子小王氏,一并囚禁凤阳高墙。


    由于王府属官及时阻拦,均未受罚,承奉司的内侍有的分配到湖广其他王府、郡王府中服役,而年高德劭的王大用再次被召回内廷,临走前他带走了那个不幸被阉割,叫司南的小男孩。


    所有辽府诸宗,一概改属楚王管辖,由广元王管理辽府事。而辽王府被收归朝廷后,拆撤各殿的大木,最后全部运修显陵。


    毛太妃自请归籍姑苏,废王太妃荣衔,不再受宗禄供养,嘉靖帝允之,赐银千两供其养老。


    黛玉心知表姑为了将朱宪節绳之以法,义无反顾地放弃了王太妃的尊荣,抛下了让人艳羡不已的累世富贵。甚至连陛下赐的千两银子,全都用作为荆州城赈济灾民之用。


    最后,除了梦波、梦澜两位心腹,和那一对儿人形陶俑,她什么都没带走。


    在送别表姑归乡之时,黛玉将环翠云馆的钥匙交给了她,请她就在林家安享晚年。


    “如果表姑还有闲心治产,不妨也可以帮我打理下苏州的潇湘书林与玉燕堂。”


    毛兰芝抓着钥匙,哼声道:“你想得倒美,自己跟你的小情郎,在这里粘得更扭股糖一样,倒要我去给你操持生意,没门儿!”


    “……”


    许老四在狱中蹲了半个月,被免罪释放,但他毕竟是杀了人,实在不想回村受人指指点点。最后悄悄留下书信,远走他乡了。


    黛玉听张居正说起,许老四欲在丛祠自尽,但被神灵庇佑的事,忽然想起这段经历似乎有点熟悉。


    张居正颔首一笑:“他今后或许会入蜀,冒籍姓刘。”


    “他竟然是刘显,那个膂力绝伦,讨平苗乱,大败倭寇,最后做了左军府都督,太子太保的刘显!”黛玉讶然道。


    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嘉靖二十年,荆州大旱一直持续到了九月,在这期间,黛玉与张居正一直在江陵县奔忙,帮着劝谕士绅捐粮,设立赈济饥民的粥厂,举告遏粜居奇的奸商,防治疟疾和疫病。


    最终没有出现饥民流徙、饿殍载道的惨状。虽然江陵县夏粮近乎绝收,但补种的秋粮,很快满足了供应,较为平稳渡过了旱灾。


    可惜,为荆州百姓捐俸打井的知府李元阳,最后因父丧回乡了。


    因有辽王府大木的大量供应,加快了显陵工程的进度,主体工程于八月底告完竣。


    九月,工部右侍郎顾璘升任工部尚书,再次入京履任。黛玉与张居正也准备一道入京。


    前面等待他们的,是嘉靖二十一年的大事。


    七月初一日食,首辅夏言被嘉靖帝革职闲住。


    八月严嵩入阁,仍掌礼部事。


    十月十九日,壬寅宫变,宫婢以帛缢帝……——


    作者有话说:等待张哥的,还有在京中的情敌哈…[比心]


    1、《明史·卷二百十二·列传第一百》刘显,南昌人。生而膂力绝伦,稍通文义。家贫落魄,之丛祠欲自经,神护之不死。间行入蜀,为童子师。已,冒籍为武生……进官都督同知、左军府都督、太子太保。(他儿子刘綎是晚明第一猛将,参加过抗倭援朝、播州之役、萨尔浒之战。看史书就会明白,人生有各种可能,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


    2、《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三》其时立功大将如刘显者,即今刘綎父也。…入蜀平九丝夷酋,与蜀抚曾尚书(曾省吾)同为江陵公器重。


    第83章 旧友重逢


    九月初, 李时珍为了去太医院见习,与顾璘一道上京赴任。


    而黛玉与张居正还在想办法,为陈五儿、雪莲及八个被卖的幼童, 重新编户入籍。


    理论上乐妇陈五儿与宫人雪莲都已经是亡者,若要以流民身份在湖广附籍编户,一要有原籍证明, 二要有本地五家民户担保。


    因荆州知府李元阳回乡奔丧,在新任知府尚未到任前,印信的是由同知保管的。


    而荆州同知害怕担责,只允许陈五儿与雪莲缴纳钱财,以流寓人口“寄籍”,而不列黄册, 等于还是随时可被削籍驱逐的“黑户”。


    另一方面, 被辽王买来的八个孩子, 除了少数是被拐略的孤儿, 其他在荆州本地都有父母。辽王已成庶人,不得存养奴婢, 这八个孩子即放从良。


    黛玉询问他们是否想回家, 他们个个摇头。


    即便回去了那个贫穷的家, 他们面临的,也会是被再卖一遍的命运。


    面对现实的重重阻力, 黛玉不得不让陈五儿、雪莲及八个孩子,以自愿投靠的形式,让他们成为林家的奴仆,立契三年后准赎。


    因荆州榷税种类繁多,官府盘剥厉害,虽是吴楚上游, 舟楫鳞萃之地,但贸易寂寥,商旅罕至。


    黛玉也无法在短期内打通香料、鲜花等进货渠道,因此只得暂时放弃开办玉燕堂的计划。


    先将陈五儿改名为墨鸢,雪莲改为霜鹄,让她们在荆州,帮助自己打理潇湘书林。


    又盘下了书林隔壁的一间小杂货铺,让张爷爷在这里看店,售卖一些灯油蜡烛、糕点果脯、文房四宝、针线手衣、常用药之类的日用小物,顺便保护下墨鸢、霜鹄两位姑娘。


    至于那八个孩子,黛玉决定全部带回苏州,先送到蒙正堂,让他们识字习文,等他们要进学考生员的时候,再给他们办理放籍。


    张居正依据孩子们的旧姓,用《楚辞》给他们重新取了名字,分别叫:李思衡、张怀信、刘祈安、王知远、陈景年、杨嘉树、周修远、傅望舒。


    此时的黛玉还无法预知,这八个孩子,后来会成为抗倭援朝战场上,令倭寇惊魂丧魄的“荆楚八虎”。


    办妥了荆州的事,黛玉与张居正坐上了去往苏州的客船。


    一个月后,他们回到了环翠云馆,拜见了表姑。


    毛兰芝如今每天清闲自在,晨起莳花育苗,上晌整理文集,午后抚琴谱曲。若吴芳不忙时,两人就相约出门,或去逛街听戏,或登山泛舟。日子过得充实而娴雅。


    偶尔见楼下的徐老师又躲懒,让孩子们自习,她就会忍不住去代课。


    黛玉听说此事后,立刻就撺掇表姑来当蒙师。


    毛兰芝连连摇头:“我年过五十了,正是享清福的时候,不能让那班小鬼头给闹住了。而况我久疏笔墨,砚田枯涸,已不适合担启蒙之责。”


    黛玉靠近前来,十分恳切地道:“表姑当年也是姑苏首屈一指的才女,您当年的诗文至今还在坊间刊售,而今多少举人进士,哪个不是念着您的诗词长大的。


    正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之所以开办蒙正堂,是觉得童稚之心,如初春新露,亦如顽石璞玉,有着未经雕琢的天然,可是这份纯真天然,也最易蒙尘。


    而今世道浇漓,利欲熏心,童蒙之教就显得尤为重要,若无清泉濯洗,若无慧眼点醒,恐怕纯善明珠,终被浮尘所染。”


    毛兰芝默不作声地听着,微微抬眸,看向蒙正堂的方向,目光深处,有几分微不可察地波澜悄然泛起。


    张居正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动摇,又从旁敲边鼓道:“毛夫人您一生履霜蹈雪,守心澄明,又满腹锦绣文章,怎忍见萌芽新苗,束于名缰利锁,荼毒于污文秽笔?”


    少年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轻敲在人的心上,毛兰芝的身子似乎微微一震,目光再次越过窗扉,投向被千竿翠竹掩映的蒙正堂。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稚嫩纯真的笑脸,一双双亮如星辰的眼睛,流溢出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对新知的渴求。


    她微微阖眼,沉思良久,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攥紧又松开,再睁眼时,笑容如春水一般温润,“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做几年蒙师试试。”


    黛玉眼中霎时绽开明亮的光彩,对张居正对视一眼,齐齐整整,郑重地深施一礼:“表姑高义!”


    毛兰芝笑容舒展,看向张居正,微挑眉头道:“你这表姑,倒是叫得顺口……”


    张居正面上微红,忙改口道:“夫人愿为桑梓守护赤子之心,此乃后学之幸,蒙童之福!”


    “叫都叫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毛兰芝嘴角微弯,浮起一抹欣然恬静的笑意。


    黛玉回望张居正,心中不由泛起圈圈涟漪,他可真是会见缝插针,博取长辈欢心。


    还没等表姑到蒙正堂授课,那里忽然就沸反盈天起来。


    儿童高亢的声音响起,两种语言的叫骂声激烈交汇。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连忙奔下楼去,远远瞧见姑苏、荆楚两班孩子各自为营,彼此剑拔弩张,唇枪舌战。


    徐渭在一旁劝和调停,然而孩子们谁也不在意他,一边手不停,一边口不停。


    王世懋掩鼻皱眉,护住自己的书本,目光中满是嫌弃:“侬只小赤佬!阿是手墨墨黑咯?碰龌龊哉!”


    李思衡瞪大了眼睛,满是被嫌弃的愤怒,“你说么事唦?一张纸有么事金贵?摸都摸不得?”


    王世懋跺脚道:“侬格种乡下人,弗懂规矩!臭烘烘咯!立远点!”


    “放你的狗屁!老子哪里臭?装么事装!”一群荆楚孩童顿时同仇敌忾起来,揎拳捋袖地向王世懋逼近。


    王世懋被他们群起而攻之的架势吓退两步,更因为听不懂的粗话而气黄了脸,尖声骂道:“侬骂人!粗胚!野小鬼!我要将侬赶出去!”他慌忙抓起一片砚台向他们掷了过去。


    偏没打着人,溅了几个荆州孩子一身的墨水,这下是真脏了。


    “你凭么事赶老子?老子先揍死你!”李思衡猛地向王世懋扑过去,一把将他推到在地。


    二人挥拳扯发,扭打起来。王世懋年小力弱,又哭又喊,“打人啦,乡下人打人啦!”


    徐渭一边拉扯一边大喊:“别打了,别打了!”


    张居正抄起书案上的竹戒尺,狠敲了三下,厉声道:“林老师回来了,你们还不快住手!”


    黛玉扳开李思衡的肩,将地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王世懋给扶了起来。


    王世懋被许久未见的林老师,撞见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不啻于经历了最可怕的噩梦,他又难堪又委屈,哭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林老师,吾弗要与他们一起上课!”


    原本王锡爵、徐时行等人去年已经从蒙正堂卒业了,因为王世懋年岁小就多念了一年。


    此时的他,对新来的荆州同窗很是排斥,加之语言不通的隔阂,让他们难以和谐相处。


    黛玉拿出手绢正要给王世懋擦鼻涕,张居正忙把自己的帕子,甩在他脸上,用力地替他擤了鼻涕,又将他的眼泪胡乱擦了擦。


    “他伤成这样,我得替他处理一下,等下到王家登门致歉。你先问问李思衡是怎么个情况。”黛玉取出药箱,带着王世懋到一旁疗伤。


    张居正先是将那八名小悍将,每人脑袋上拍了一下,质问道:“林老师不是让你们去洗澡换衣服了么?怎么还这副模样?”


    李思衡扁嘴道:“万一天不下雨,吃水不够怎么办?”


    他们才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大旱,一杯水都要八个人轮着喝,实在不敢想象每人一桶热水,是用来洗澡的。


    “这里雨水丰沛,没有干旱,老师让你们洗澡,就乖乖去洗,有疑问先问老师,不要擅自做决定,现在立刻去洗澡沐发,换上新衣!”张居正先把荆州孩子支走了。


    他认为要解决彼此的矛盾,似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士绅阶层的孩子与乡下贫农的孩子,无论从成长环境、观念见识、言行举止上,都有很大的差异,贸然将他们放在一个课室里,未必是件好事。


    黛玉不会在苏州久待,不能时刻调解弥合双方的矛盾分歧,徐渭不擅长处理纷争,毛夫人年纪大了,也禁不得孩子吵闹。


    张居正对黛玉道:“或许,眼下并不是这班荆州孩子,入学开蒙的最好时机,还应该从朱子的《童蒙需知》开始,毕竟‘自童子时,习成若性’。”


    “你说得有道理,习与性成。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那我们只有继续带他们上京,在京中再慢教导了。”黛玉想了想道。


    她帮王世懋处理好了伤口,又用干净轻柔的丝绸妥帖包扎,为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取了一方新砚台,两部新书装入锦盒。


    待李思衡沐浴更衣回来,又一字一句地教他如何行礼道歉。


    接下来是一件颇为难办的事,身为蒙正堂的创办者,黛玉要带着在学堂中受伤的王世懋,以及李思衡,去王家表达歉意,请求原谅。


    王世懋便是王世贞的亲弟弟,其父王忬今年中了辛丑科的进士,王家门庭登时又高了一截。


    王忬尚在京中六部观政,王家主事的人,是十六岁刚考中秀才的王世贞。


    黛玉立在王家门前,三揖为礼,垂眸道:“林氏奉教无方,未察童蒙口角争锋之兆,致令弟玉体受创,请容我依礼告罪。今王二公子伤在颜面,实乃学堂失序之过。”


    王世贞尚未接到林姑娘归乡的消息,此时她的乍然到访,让他实在是又惊又喜。


    听到她慢慢道明原委,王世贞瞥了一眼,脑袋被包成兔子的傻小弟,恍然觉得王世懋,简直是舍身为兄的天下第一好弟弟。


    黛玉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忙摁着李思衡的脑袋,催促道:“道歉!”


    李思衡扭了扭头,犹豫了一会儿,方作揖行礼道:“学生农家贫儿,不知礼节,出手伤人,请王兄责罚!”


    王世贞绷紧面皮,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淡淡“唔”了一声,“林老师,你们先进来坐吧。”


    他抬眸瞥了张居正一眼,原本清俊淡然的脸上,忽然显露出几分警惕与防备,意味不明地冷笑相询:“这位……莫非是蒙正堂新聘的先生?”


    张居正微抬下颌,一双洞彻敌意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王世贞一眼,这位就是“毛锥杀人的王元美”了。


    他半掀眼帘,含笑道:“在下湖广解元张居正,是一路陪护林姑娘上京的通家挚友,目前寓居林家,还会在此盘桓几日。王公子,幸会!”


    王世贞脸色微变,眸光如白刃一般掠过来,直勾勾地审视着张居正。


    见林姑娘疑惑地看过来,他只好收敛了情绪,将人往客厅中带。


    走在曲廊下,王世贞磨牙切齿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林姑娘为何不与顾大人一道上京?路上就只你们孤男寡女么?未免有碍林姑娘闺誉。”


    黛玉不由蹙眉,就听到张居正道:“并非孤男寡女,我们还有八个孩子!”


    乍然听了这话,王世贞猛咳了一阵子,被吓得着实不清。


    张居正莞尔一笑,将李思衡推到身前,“他就是其中之一,是我和林姑娘从荆州带来的。”


    王世贞不由缓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再度确认一遍,林姑娘还梳着少女发髻,才稍稍安心下来。


    她还未婚,但情敌已是分明的了。


    及至厅中坐定,王世贞一时无话,手指缓缓地轻敲在圈椅扶手上,思量着该如何破局。


    他虽然考中了秀才,可人家已经是举人了,还是个解元!天然就矮了一截,更何况人家还是通家之好,长旅相伴。


    黛玉不解王世贞在考量什么,只得再次起身表态:“还请王公子明鉴,李思衡小儿无状,冲撞令弟,实属不该。身为老师我深以为憾,特携礼致歉,愿补偿医药,以全师生之谊。”


    张居正微一拱手,维持着面上礼数,语气却格外生硬,“乡人未经教化,举动粗鄙,已受林老师斥责,含愧自省。令弟受惊,张某作为同乡代为赔罪,医药礼金自当奉上,还望阁下海涵。”


    王世贞唇角勾起一抹勉强的弧度,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了数息,眼神幽深,“张解元言重了,些许小事,何劳举人亲至?倒是林老师,千里归乡就为学生引咎责躬,来王家负荆请罪,实在令人佩服。”


    他转脸向张居正道:“昔年读《史记·楚世家》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朝小弟被荆楚蛮儿所打,想来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话语中指桑骂槐的讽刺,让张居正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勾唇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王公子此话,莫非是想学吴王夫差,使公孙雄袒身跪行求和?只怕林老师不答应呀。”


    王世贞脸上装出来的云淡风轻,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倏然收紧,眼中涌起阴郁的暗潮,最终还是强行压下。


    他沉默片刻,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谦和模样,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


    “幼弟之事,就此作罢,医药之资不必再提。二位……若无别事,就请回吧。”他站起身来,藏在衣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落在厅中的四条屏上,不再看二人。


    黛玉暗暗松了一口气,扶着李思衡,起身颔首道:“多些王公子宽宏大量,叨扰了。”


    张居正亦随她起身,姿态从容地一拱手:“那我们就告辞了。”见王世贞有意迈出门来相送,他忙摆手道:“王公子请留步,不必送了!关于孩子们的事,我与林娘回去再多教育。”


    王世贞脸色微沉,咬了咬唇,想要反驳他意味深长的话,却又不想刻意找茬,徒惹林姑娘不快,只能隐忍下来。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耳畔,他握着拳头的手才蓦然松开,颓然倒进圈椅里,闭上眼,脸色灰败。


    唯有紧抿的唇,暴露出他心地翻江倒海的不甘与嫉恨。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为自己争一争!


    王世贞收拾了情绪,来到母亲郁氏房中,对她说:“母亲,父亲考中进士,儿也已考中秀才。不如我们娘仨一道上京,与父亲在京中团圆。”


    郁氏讶然道:“可你刚成为太仓州州学附生,就这样弃学不读了吗?”


    “当然不是,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不但要读书,还要到京城增长见识,向父亲取经。”王世贞解释了一番,又拿王世懋当幌子道,“懋弟今日被荆州来的野蛮孩子打了,伤虽不重,却留在脸上了,他脸皮薄,也不好意思再上学了,不如咱们出门散散心。过一年再回来。等到时过境迁,就没事了。”


    听到幼子被打了,郁氏忙问因由。王世贞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郁氏蹙眉道:“那我考虑考虑,你父亲还未选官,贸然去打扰他,恐怕不妥,我先写封信给他问问吧。”


    在苏州待了三五日,与表姑、张居正一道祭拜了父母后,黛玉二人就带着八个孩子继续乘船上京。


    深秋的霜风,刮过京郊的荒原,一路上老槐折腰,乱石滚地,寥无人烟,只有寒鸦栖在枯枝上,越显沉寂。


    张居正在一片开阔地,停下车道:“前面还有三十里才进城,先下车吃点干粮,对付一口,再赶路吧。”


    黛玉点点头,把孩子们放下车来。打开食盒,一人发了一块脸大的锅盔。


    忽听得前方密林中蹄声飒沓,十数骑玄甲大帽的黑衣骑士自林中踏出,鞍鞯上挂着整齐划一的乌木刀鞘,彰显着他们令人闻风丧胆的身份——锦衣卫。


    队伍当中打头的,是一位极年轻的总旗,他并未戴帽,也未绾发,只是用小金冠高束着马尾。


    身穿真红织金飞鱼服,玄色的斗篷与长发在风中潇洒地飘来荡去。


    他面容冷峻,剑眉飞扬,鬓若刀裁,双唇紧抿着,眼锋扫过之处,万物齐喑。那份森冷的肃杀之气,让经年野风呼啸的旷野,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黛玉一脸讶然,咽下才刚吃完的锅盔,试探地唤了一声:“阿绎!”


    那人向这边冷冷撇了一眼过来,但并未停留分毫,继续缓辔而行。


    他身旁的校尉,吊着嗓子道:“你是谁啊,阿绎也是你能叫的?这是我们北镇抚司的陆总旗,缇骑办案,闲人避让。再胡咧咧,小心我手里的刀不客气。”


    “走!”


    不知谁低喝了一声,队伍快速动了起来,马蹄轰然响动,又渐行渐远。


    “咱小三爷这是闹什么病呢?合着一大早把我们薅起来,在京郊蹲守诈称缉事。就为了把自己拾掇得衣鲜鬓亮,再默不作声地给人小姑娘甩个脸子睄?”


    “别牢骚了,小总旗大人素来心思浅显,为了压人又得故作冷傲。既然他心心念念的林姑娘入京了,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可笑可气的事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含怨嫌烦,只怕天天嗔怪不过来呢。快省省吧!”——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京城篇,章章雄竞修罗场,捋一下三个人的人设。一位钓系白切黑美强狠顶级权谋斗士,一位傲娇竹马疯批忠犬锦衣玉面修罗,一位阴郁绿茶骄矜自负毒舌文坛霸总。不用黛玉在场,三个人都能连开几台狗血大戏了。


    王世贞与张居正对话的机锋:一个借楚攻随,讽刺荆州人是楚蛮夷,胡乱打人。一个借吴王夫差,讽刺王世贞(吴人)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1、据说居正颀然玉立,须眉轩昂,暑日见客必衣冠严整,虽盛暑不去纱巾。然色厉中狠,僚属莫敢仰视。(忘川里的张居正有句台词就是:衣冠须整,仪容需洁……)


    2、朱熹《童蒙须知》:夫童蒙之学,始于衣服冠履,次及言语步趋,次及洒扫涓洁,次及读书写文字,及有杂细事宜。


    3、自童子时,习成若性——《颜氏家训·治家》习与性成——《尚书·太甲上》


    4、《弇州山人年谱》嘉靖二十一年壬寅,(王世贞)十七岁。补(太仓)州学士……是年,郁夫人携予北上,舟次遇张有功逊业,遂定交。(王世贞自撰的个人年谱,每年干了些啥事都写得清楚明白,就很好编故事了。)


    5、张逊业是张璁(张孚敬)之子,历任中书舍人、尚宝司丞,因营救沈炼,为严世蕃所忌恨,贬官两淮都转运判官。历任南京光禄寺署正、顺天府通判、太仆寺丞,暴疾而卒。


    第84章 友情破裂


    “二哥哥, 方才骑马过去的那个陆总旗,就是阿绎吧?”


    张居正点了点头,“是他, 模样比两年前成熟了不少。”只是性子嘛,还那么别扭,冷傲作态中带点欲盖弥彰的骄矜。明显是为了在这里候友进京, 却又一言不发,佯装不认识飘然而过。


    “他还在生我的气……如何才能让他原谅我呢?”黛玉有些怅然道。


    “我想他不是气你骗了他,”张居正徐徐抚着马的鬃毛,低头道,“是怨自个儿眼神不好,虚掷了太多光阴吧。冤家宜解不宜结, 等我们在京中安顿好, 再去陆家拜访, 看在你为陆家赚了泼天富贵的份上, 还不至于让你连门都进不去吧。”


    黛玉回想起陆绎当初得知真相的震惊与切齿恼恨,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吧……”


    一进入京城, 正赶上了十五的大集, 冬阳晴好, 人流如织。城南坊中,避风向阳的地方, 围起了人墙。不时传出几声锣鼓响,孩子们见那边观者如堵,个个呵手跺足,引颈翘首,吵闹着要去瞧热闹。


    张居正个子高,抬眸看了一眼道:“那儿有个彩戏班子在卖艺, 人堆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被当间儿那个耍宝的侏儒勾了魂儿。”


    “难得一见,就让你们去见识见识吧,彩戏结束后,都在旁边大槐树下等着同伴,不许乱跑,遇到坏人就大喊。”听到黛玉发话了,八个孩子立刻往人堆里钻去。


    他们八个都是一样装扮,穿的是醒目的橘黄大袄,应该也丢不了。


    张居正见黛玉垫脚张望了两下,又不肯挤进去瞧,便将她掐腰抱起,双臂高举:“这样看得见吗?”


    “哎呀,你干嘛呀!快放我下来,丢死人了!”黛玉面上羞窘,挣了两下,又道,“我这么重,你举着也手酸,快放下来!”


    “你不知道自己身轻如燕呀,”张居正稳稳地托着她,故作轻松地道,“我虽有几分俊俏,可又不会耍把戏,不如那小矮子好看,别看我了,回头看戏吧。”


    恰时班主铜锣三响,高呼:“列位看官,今日吉庆,且看我班‘矮脚虎’登台献艺!”


    黛玉不由回头看去,只见高台上站着的侏儒,穿着五彩锦袍,身不满四尺,头颅硕大,带着虎头帽,额间画了一个王字。眼珠子滴溜溜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矮脚虎自囊中取了一只青花海碗,覆于掌心。袖袍微拂,大喊一声:“金莲献瑞,开!”


    喝声甫落,那掌中的覆碗,竟自蠕蠕而动,绽出毫光数缕,璀璨夺目。矮脚虎猛地揭碗,一株金箔所制的莲花就出现在他手中!


    引得众人一阵击掌叫好,喝彩不断。


    彩声未歇,矮脚虎又自怀中取出一黑布方巾,两面翻转让众人检视,两面空空。


    他将黑布覆于左掌,念念有词,右掌凌空一抓,叱道:“红鲤旺财,来!” 而后猛掀布巾,掌中竟托出一尾鲜活的红鲤,那鱼儿鳞甲湿润,尾鳍拍动,还有水珠溅落!


    “真是活鱼呀!”众人惊呼未定,矮脚虎已将鲤鱼投入旁边水瓮。又取一红方巾,如法炮制,连抓数次,彩鸳鸯、绿头鸭、乃至飞鸽,接踵而出,扑腾跳跃于方寸之地,满场啾唧鸣叫。


    男女老少拍手叫好,脖子伸得更长了,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挤,都想瞧得更清楚一点儿。


    最后的压轴大戏来了,矮脚虎取出一个儿臂粗的竹筒,引火信点燃,嗤嗤作响,白烟弥漫。


    “要放炮了?”众人惊呼避退,不久浓烟散去,矮脚虎踪影全无!


    众人四下惊疑寻觅,忽听旁边槐树枝头,传来浑厚的笑声:“某虎儿在此咧!”


    老少仰头看去,原来矮脚虎不知何时已高踞枝头,叉腰大笑,洋洋得意。


    看客们又是一阵震天响的叫彩:“好!”就在这满场喝彩,人人看得眼珠子发直、忘了周遭的当下……有几个穿灰袄、不起眼儿的青年,在人堆儿里像泥鳅似的钻来钻去。


    他们脸上堆着笑,跟着大伙儿一起叫好拍手,那手却快得跟变戏法似的,趁乱往人腰囊里一探、一勾……


    黛玉陶醉在这惊险奇趣中,不巧她被举得高,将下面小偷小摸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可又不便扬声警示,灵机一动,大喊一声:“谁的银子掉地上了!”


    众人下意识去捂自己的荷包,很快戏散了,人潮松动,才听得外围有人惊叫:“哎?我钱袋呢?”


    “我的荷包也不见了!”


    再回头一看,那彩戏班子早谢幕了,矮脚虎跳下树来,翻了几个筋斗,冲人群嘿嘿一笑,班主一拱手:“承蒙各位捧场!初一请早!”


    人群一阵哄闹,丢钱袋的骂骂咧咧,更多人还沉浸在方才的奇幻里。


    黛玉被张居正放下地来,敏锐地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向自己这边激射过来,她四下张望,戏台上已经人去台空,唯有余烟袅袅。


    “那几个蟊贼手法娴熟,必是惯偷了,眼见年关将近,他们也出来赶场营生了。”黛玉顿时没了方才的欢喜意,抬眼去槐树下找自己的学生。


    还好那八个孩子,齐齐整整地在树下蹲着,如一排刚摘下的小年橘,热火朝天地议论,那些活物件儿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


    “你们觉不觉得,那个矮脚虎活像一个人?”


    “像周修远!脑袋大、脖子短、眼睛贼亮!”


    “去你的,你才像那个侏儒呢!”


    “先回去吧。”张居正移车过来,将“小橘子”们一个个赶上车,“进了顾家,记得喊人行礼!”


    “知道了!”八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点头。


    到了小纱帽胡同,庄叔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刚想招呼小厮搬行李,就见一排橘黄棉袄的孩子,一人捧着一个包袱,齐声问候:“庄爷爷好!”


    “这些孩子是……”庄叔满脸疑惑。


    黛玉笑道:“是我在荆州招的几个学生,劳烦庄叔先将他们安置在厢房,等我在京中买了院子,把蒙正堂开起来,再把他们挪到学堂号房去。”


    庄叔笑了笑,没有多问,心里却仍在打鼓,这多添了八张口,可不只是多八双筷子的事儿啊。


    待顾璘下值后,黛玉与张居正双双拜见了他。将别后所历之事,都一一对他说了,又介绍了八个孩子的来历。


    顾璘考虑片刻,道:“眼下他们还这么小,我再请几个人来照顾他们起居,至于开蒙的事,还是等他们略大一点,再开始吧。”


    黛玉忙道:“雇请保姆、租买院落、聘请教师的事,父亲就让我自己学着办吧,您只管做好朝堂中的事就好了。”


    “玉儿果真是长大了,什么都能独当一面。”顾璘望着黛玉,老怀大慰,又感喟道,“爹是真老了,时常想上疏乞南,回金陵养拙闲居,万事不管了。”


    “父亲只是长旅奔波有些累了,趁着年底好好歇歇。明年精神头好了,自然雄心壮志又立起来了。”黛玉宽慰他道。


    她尤为担心顾璘与朝臣政议不合,而力瘁心疲,最后如史书所载的那样,升任工部尚书后不久,就被调任为南京刑部尚书,虽然职衔未变,属平调之例,但到底是实权减少,被排斥在中枢之外。


    而况,将来嘉靖帝要大兴土木建万寿宫,一旦顾璘不在工部的位置上,那么严嵩父子就会插手进来,中饱私囊,大肆敛财。黛玉还是希望顾璘能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继续干下去。


    虽然,张居正很舍不得离开,实在是他与黛玉年岁渐长,再不合适同居一个屋檐下。最后他还是向顾尚书告辞,继续以幕僚白圭的身份,住进了夏言府上。


    不出一天功夫,黛玉就寻到了三个年富力强的妇女,照顾孩子们的生活起居。将孩子安置在府中后,她就去了玉燕堂与潇湘书林,见紫鹃和晴雯两个。


    三人畅谈了别后的趣闻,感慨时光的流逝,如今都已经适应了在大明的生活。黛玉将手衣的制作方法教给她们,决定以后在玉燕堂和潇湘书林,出售手衣这种冬季必备的配饰,但是在款式上有所区分。


    玉燕堂的顾客以女子居多,卖的手衣要兼具保暖和装饰作用,顾客也可以留下手样定做。而潇湘书林以读书人居多,卖的手衣以保暖防滑、五指灵活、隔绝污渍墨迹为主。


    紫鹃一边裁剪布样,一边道:“我与晴雯虽说挂名在陆家,到底不曾为陆府劳役过什么,陆总旗还每月差遣锦衣卫过来,给我俩发月钱,竟有二两银子之多。”


    “我们没敢动用,都存在钱匣子里了。姑娘既回来了,就替我们还回去吧。”晴雯手里飞针走线,低头道:“本就无功不受禄,他们锦衣卫时常来关照生意不说,还替我们打发走那些找茬的无赖,谢都谢不过来呢。”


    “一共多少银子?我兑成银锭子,亲自送过去吧。”黛玉不由想起初入京时,陆绎那张冷漠的脸,心中又愧又悔,也希望借这个契机,重新修复彼此的关系。


    没曾想,她吃了闭门羹,就连悄悄托陆婉,送进去的五百两银子,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顾府。


    转眼到了腊月,天气越发冷了,典卖田宅的人极少,房牙也不活跃,一时还难寻适合开办学堂的院落。


    黛玉又不能放任八个孩子,在家中成天玩闹,就打算教他们练毛笔字,借永字八法,先学会点、横、竖、撇、捺、提、钩、折的写法。


    她带着一班橘衣小孩儿,刚从潇湘书林出来,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藤编的文具匣子,小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笑容。


    黛玉目光温和地扫过孩子们,极耐心地回答他们,关于笔墨纸砚的各种问题,前方十字街口,突然猛地炸响爆竹之声,混杂着刺耳的锣响和惊惶的尖叫。


    百姓骤然四散奔逃,街面一度混乱。十几个穿着花哨戏服的伶人,如同被惊散的鸟雀,从街角狼狈冲出,手里抱着、身后拖着各种箱笼包袱。


    紧接着,一群黑衣皂靴、腰挎锁链的锦衣卫校尉,举着长刀,狼奔一般扑出追缉。


    为首那人,身姿挺拔,一袭青色织金妆花飞鱼曳撒,外罩墨狐毛领披风,正是陆绎。


    他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街道,指挥若定。


    “分三路!堵死巷口!”陆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震慑群小的穿透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异常矮小的橙衣侏儒,腋下夹着一个红漆木箱,趁着校尉追逐其他人的空档,泥鳅般从人缝里钻出,慌不择路地朝着黛玉和孩子们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


    “啊!”孩子们吓得惊叫,本能地往黛玉身后缩。


    “快退回潇湘书林!”黛玉指挥着孩子们后撤。


    混乱中周修远,因反应稍慢,被那个狂奔的侏儒矮脚虎,狠狠撞了一下肩膀。


    周修远“哎哟”一声踉跄后退,怀里的文具藤箱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盖翻箱裂,里头的砚台碎成两截、湖笔、墨锭纷纷滚落道旁。


    那侏儒借着一撞之力,身形诡异地一扭,竟从旁边豆腐摊底下钻了过去,瞬间隐入奔逃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黛玉急忙扶住周修远,心疼地上下查看:“撞疼了没有?”确认他没事后,又焦急地望向矮脚虎消失的方向。


    就在这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中,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压感。


    黛玉愕然抬头,正对上陆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拂动的狐毛领,衬得他下颌线条倔强又冷硬。


    他的目光翻涌着复杂的暗流,先是极快地在黛玉担忧的脸上扫过,随即,便牢牢钉在了惊魂未定的周修远身上。


    “带走。”陆绎的声音毫无温度,下巴朝周修远的方向微微一扬。


    “冤枉啊!”周修远吓得脸色惨白,“我不是贼!我们刚买完文具……”


    “阿绎!”黛玉猛地站起身,将周修远护在自己身后,直视着陆绎,眼底是震惊和恳求,“这孩子是我的学生周修远,方才只是被那侏儒撞倒,绝非同伙!”


    陆绎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她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嘴角向下撇了一下,“体貌相似,衣着相似,身处当场,形迹可疑。”那声音冷漠至极,“带回去详加审问,自见分晓。”他不再看黛玉惊疑不定的脸,对身旁的锦衣卫冷声道,“锁上!”


    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脆响,套在了周修远细瘦的腕子上。那声音刺得黛玉浑身一颤。


    她眼睁睁看着锦衣卫将哭喊挣扎的周修远拖走。


    “林老师!救我!老师……”周修远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渐渐远去。


    黛玉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陆绎:“阿绎!你……”


    陆绎仿佛没听见,锦衣卫手中的刀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


    他转身,披风在凛冽的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林老师,是吧?既为师长,亦涉此案,一并带回协助查问。”


    诏狱的甬道深邃幽暗,墙壁上插着的松枝火把,跳跃着昏黄的暗光。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灯油、腐朽稻草和铁锈般的气味。


    黛玉走在陆绎身后,他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冷硬。她心中很是不解,周修远分明不是嫌犯,为何陆绎要指鹿为马?


    从甬道尽头拐入一间相对整洁的审讯室,里面四壁是石墙,只有一张榆木大案,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并笔墨纸砚。


    周修远正蜷缩在角落里蹲着,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脸上涕泪交错。看到黛玉进来,他带着哭腔喊:“林老师!”


    黛玉的心顿时被揪住,刚要上前抱他,却被陆绎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带出去,隔壁候着。”陆绎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响。


    两个狱卒立刻上前,将哭喊挣扎的周修远拖了出去。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室内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晕,以及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绎走到桌后,撩起披风坐下。他没有看黛玉,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墨锭,在粗糙的砚台里缓缓研磨。


    “沙沙”声在一片寂静中被无端放大,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在灯影下半明半暗。


    “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黛玉没有动,依旧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她挺直了背脊,沉默地看向陆绎。


    “姓名。”陆绎抬眸,目光像两道冰冷的飞刀,直射过来。他拿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


    黛玉吸了一口冷气:“林绛珠。”公事公办是么?那就公事公办好了。


    “籍贯。”


    “苏州。”


    “年岁?”


    “十四。”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现居何处?”


    “城东,小纱帽胡同。”


    “营生?”


    “打算授馆教书,还未找到合适的院子,方才那个孩子是我学生。”


    陆绎的笔尖似乎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目光从纸面移向黛玉娇美的脸,那眼神深沉如渊。


    “婚配与否?”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笔杆的手,指节骤然发白。


    笔尖悬停在“否”字上方,一滴浓墨无声地坠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刺眼的黑斑。


    空气仿佛凝固了。


    黛玉的心像是被那滴墨烫了一下,她抬眼,迎上陆绎的目光。那目光中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让她越发疑惑与恼怒了。他到底要闹哪样?


    “未嫁。” 黛玉的声音冷硬,带着一股不驯之意,“这与案情,有何干系?陆大人!”


    “干系?”陆绎像是被她的反问刺了一下,眼底那点幽暗的波动,瞬间被更深的寒冰覆盖,甚至带上了一丝怨毒的嘲讽。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为人师表者,首重德行。一个惯于欺瞒、女扮男装混迹学堂的人,”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冰针扎人,“如何能教出诚实守信的学生?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的学生被疑盗窃,岂非……理所应当?” 他微微偏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门板。


    黛玉的脸上血色褪尽,瞬间明白周修远是因为自己,而遭受了无妄之灾,她向前逼近一步,振声道:“阿绎!你公私不分!当年之事与那孩子无关!今日你身为锦衣卫总旗,构陷无辜稚子,滥用职权!你有什么资格在此妄谈德行!”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构陷?”陆绎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本官依法办案,何来构陷?你那学生,体貌与逃犯相似,出现在案发当场,人证物证皆需详查!倒是你,林老师,”他刻意咬重了“老师”二字,“如此急切地为嫌犯开脱,甚至不惜攀诬朝廷命官!莫非……是怕查出些别的什么?怕你在大街上被男人搂抱的事,成为呈堂证供么?”


    黛玉神色一僵,张居正抱她的事,他都看到了么?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校尉快步进来,在陆绎耳边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听得陆绎的眉头瞬间紧锁。


    差役的声音虽低,黛玉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破庙……戏班侏儒,已逮捕入狱……”


    陆绎沉默了几息,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冷漠:“知道了。将隔壁那孩子放了。查清系被贼人冲撞,无辜牵连。”


    “是!”校尉领命退下。


    铁链“哗啦”声响,周修远劫后余生的呼喊传来:“老师!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黛玉安慰他道,她回头盯着阿绎,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的郁怒之火渐渐沉淀,化作悲哀和鄙夷,“你有气冲着我发就好。这番手段,令人齿冷!”


    陆绎额心一跳,伸手指着门口,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带着你的学生,走!立刻!”


    黛玉最后看了他一眼,只剩下全然的疏离。她不再发一言,猛地转身快步冲向门口。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甬道里微弱的光透了进来。周修远满脸泪痕、惊魂未定地站在门口。


    “林老师!”周修远哭着扑身过来。


    黛玉一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感觉到他单薄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周修远,我们回家。” 她搂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踏入那幽暗的甬道。


    沉重的木门在黛玉和孩子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摇曳的光晕里,只剩下陆绎一人僵立在原地。


    他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在湿冷的石壁上,变得扭曲而巨大。


    那张粗糙的纸静静地躺在昏黄的灯光下。


    “林绛珠”、“未嫁”几个字,墨迹尤新,旁边是那滴刺目的墨点。陆绎的目光,长久地、近乎贪婪地凝在那“未嫁”二字上。


    方才听到这两个字时,心头那瞬间掠过的悸动,是一种隐秘的、带着苦涩的暗喜,此刻如同回潮的暗流,汹涌地拍打着理智的堤岸。


    她被别的男人抱过了,又怎样?只要未嫁,他就有机会。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丝虚无的念想。


    然而,指尖滑过旁边那团的墨污时,动作顿住了。仿佛提醒着他方才的卑劣,提醒着她离去时冰冷的眼神。


    “呵……”一声带着无尽自嘲和惘然的叹息,从他紧抿的唇边逸出。这叹息在寂寥的石室里飘散开,带着微不可察的回响。


    隆冬的京城,寒风如同带了刃口的刀,刮在人脸上生疼。好在偌大的陆府上下都装了玻璃窗,一丝风气儿也漏不进来,唯有火气燥郁的陆绎,将书房的窗大敞着。


    “三爷,张解元到了。”小厮回禀道。


    “阿绎,好久不见。”张居正声音清朗,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陆绎于窗下缓缓回头,淡淡道:“不及你贵人事忙,在夏阁老府上包揽了全部文书之责,竟还有暇光临寒第。”有了锦衣卫的职权就这点好,京城大小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张居正已在对面圈椅落座,姿态闲适:“今日冒昧叨扰,实是为林潇湘的事而来。”他开门见山地道。


    陆绎抬起眼,眸色清冷,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近乎讥诮:“哦?她有什么事?何烦正哥代劳?”那“代劳”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似要将窗外的枯枝咬断。


    张居正仿佛未觉其词锋,唇边笑意加深,只是戴着手衣的双手,轻轻对搓了一下。


    陆绎坐在书案旁,注意到那是一双针脚细密的烟灰色手衣,用的是上好的杭绸,手背处绣着一双白燕,掌心中却绣了一只白龟,稚拙中透着精致。


    “一入冬,林潇湘就亲手做了这双手衣,怕我案牍劳形冻了手。”他语调和缓,目光却胶着在陆绎骤然绷紧的脸上,“她为当年同窗欺瞒你的事怀愧了许久,偏你又借彩戏班盗窃的事膈应她。你们这样僵拧着也不是办法,我夹在中间不好做,特来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陆绎的目光钉在那双烟灰色的手衣上,指甲无意识地掐入掌心,那点细微的刺痛,勉强拽回了一点理智。


    “赔不是?”他讥诮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干涩得如同枯枝刮过青石,“你代她赔不是,不觉得僭越么?”他猛地抬眼,眼底寒光迸裂,直刺向张居正,“你与她,是何名分?竟能替她做主?”


    张居正迎着他的目光,笑意纹丝未动,沉稳如山岳。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重锤落下。


    “阿绎,你我同窗兄弟,有些事,点到即止罢。承蒙不弃,你还喊我一声正哥,那将来她自然会是你大嫂。”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看在我的薄面上,儿时那点无心之失,就此揭过,如何?”


    “大嫂”二字,不啻惊雷,在陆绎耳畔轰然炸响。一股灼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冷脸。


    陆绎倏然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案头的青瓷笔筒,那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刺耳。他看也不看地上的残瓷,双手捏着拳头,骨节泛出青白。窗外风刀刮面,刺得他眼尾洇出一抹薄红。


    未几,他脸上已寻不到一丝失态的痕迹,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大嫂?”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冷雪落在火炉上嗤的一声,目光扫过张居正手衣上的白燕,嘴角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讽意,“她还未及笄,正哥此刻就替她定了名分,未免太早了些?”


    张居正唇边的笑意终于凝住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道锐利的光。他端起手边那杯一直未碰的茶盏,杯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细微的脆响。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


    “早么?”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只是那平稳之下,似有暗流汹涌,“我与她之间,早就心意相通,婚事自然水到渠成,理所应当。”


    他放下茶盏,抬眼直视陆绎,那温和的目光,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倒是阿绎你,为一件不足称道的事别扭经年,莫非……心中另有所想?”他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对方最隐秘的痛处。


    陆绎瞳孔猛地一缩,张居正那句“另有所想”正如毛刺扎入他心尖,瞬间激起一片冰寒的痛意。他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甲深陷掌心,却反逼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冷气的轻笑。


    “另有所想?”陆绎踱回书案后,指尖拂过案上冰冷的獬豸镇纸,“正哥说笑了。不过是念及同窗之谊,提醒一句世事难料。毕竟……”


    他顿住,目光在张居正俊逸的脸上徐徐碾过,“兴许到头来,并非是我唤她一声‘大嫂’,而是…正哥你要改口,尊她一声‘弟妹’呢?”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极慢,字字清晰,如同珍珠滚落玉盘,带着落语无悔的决绝。这话一出口,他们三人的友谊彻底无法挽留了。


    张居正脸上平和恬淡的温柔顷刻不见,目光陡然显出锐芒,翻涌着被触动逆鳞的震怒与冰冷的敌意。


    书房里空气凝滞,只剩下无声的寒意弥漫。


    窗外风势渐紧,拍打着没有固定的窗扉,劈啪乱响。


    张居正缓缓起身,脸上重新戴上那层无懈可击的温雅面具,甚至比先前更为平和洒脱。他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从容不迫。


    “今日叨扰了。”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方才的刀光剑影,“林潇湘的心意,我已带到。至于其他……”他微微一顿,目光掠过陆绎紧绷的侧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微笑,“留待日后自见分晓吧。告辞。”


    陆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方才饮过的茶盏上,声音疏离如隔寒雾:“不送。”


    门扉合拢的轻响传来,隔绝了张居正的身影,也带走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陆绎猛地抬手,抓起方才张居正用过的茶盏,狠狠掼向光可鉴人的地砖!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撕破沉寂。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汤泼洒开来,在冰冷的地砖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褐的狼藉,蒸腾起最后一丝徒劳的热气——


    作者有话说:暗流涌动,火花四溅,明争暗抢开始啦[坏笑]


    第85章 登门求亲


    张居正踏出陆府高阔的朱门, 外面已经飘起雪花,如风中柳絮,东抛西洒, 透着清寒凉意。


    陆绎口中的“弟妹”如针芒刺骨,扎得他心头又酸又恼,任凭雪花无声地覆在自己肩头。


    他快步走上马车, 掀帘入内,一股薄寒随之卷入。


    黛玉正与朱雀隔窗看雪,见他回来,便仰起脸,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阿绎他……”


    原本自上回被迫卷入盗窃案后,黛玉已经放弃让陆绎原谅自己的想法了, 但是回潇湘书林接孩子们回家的路上, 她偶尔听到两个校尉的谈话。


    才知道陆绎这两年, 为了在锦衣卫立足, 干出一番事业,付出了倍于常人的努力。


    他的铁面无私不近人情, 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免出错, 陆绎曾经因为怜悯一个乞儿, 多说了一句话,而暴露了行踪, 差点被白莲教的余孽给围杀在窝棚之中。


    虽然九死一生逃出命来,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却为了保护他,不幸牺牲了性命。


    从此在侦察、缉捕、审讯上,陆绎再不敢大意,掉以轻心,更不会滥施同情, 除非有切实的证据,否则对任何嫌疑人都不会轻饶宽纵。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南镇抚司丢了一叠卷宗,陆绎查到是北镇抚司千户王佐,带走了卷宗并未归档,他直接带人抄了顶头上峰的家,将未启封的案卷带回。


    为此王佐还吃了一通挂落,抓捕贪官赵文华所得的那一点奖赏,全都孝敬了出去,才保住了职务。


    这么一想,黛玉又觉得陆绎提审自己,或许只是他使命所在,不得已为之。所以才拜托张居正替她说和,她愿意为了友谊低头。


    张居正没有说话,沉默地摘下了手衣,叠好放入怀中。


    马车缓缓前行,他忽然伸手揽过黛玉的腰肢,骤然收紧。


    她猝不及防,一下子撞入他的怀中,身上清浅的幽香,妆花缎微凉的触感,连同她唇边溢出的轻呼,瞬间将他淹没。


    张居正低头,带着一股近乎蛮狠的强势,却在鼻尖触及她额头的瞬间,猛地顿住,侧脸对朱雀道:“朱雀姑娘,不如闭目小憩一下?”


    “嗯?”朱雀有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疑惑地眨了眨眼,最后还是在张居正仿佛燃着冷焰的目光逼视下,害怕地闭上了眼。


    “你怎么了?是阿绎说了什么吗?”黛玉抬眸看他,总觉得他心情不大好。


    张居正回过头来,目光凝在黛玉莹润柔白的肌肤上,缓缓靠近,直到她微颤的睫毛,在眼前历历分明。


    克制了许久,那吻还是落了下去,带着攻城略地的决心,却笨拙生涩还鲁莽。


    从飘飞的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白光,映着黛玉骤然睁大的眼睛,旋即又不自觉地阖上了。十指慌乱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的唇瓣微凉颤抖,被他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渐渐变得温热、湿濡而柔软。


    彼此微弱的喘息,唇舌厮磨的水声,在窄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酿成令人眩晕的暧昧。


    朱雀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颠簸的昏暗,千万不能睁眼,打死都不能睁眼。


    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车厢每一次摇晃,都让他们彼此更为亲密,棉袍与妆花缎摩擦发出的窸窣声,是令人心尖发颤的回音。


    他臂弯的力道箍得她无处可逃,唇舌的再次探索,已经越过了最初的生涩与莽撞,带着无法言喻的悸动与温柔。


    黛玉渐渐适应了这种缠绵,大着胆子微微睁眼,她看到张居正紧闭的眼睫也在剧烈的颤动。登时意识到他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游刃有余,此刻心中也是翻涌着惊涛骇浪。


    张居正心头积压的酸楚、恼意、难过,与强烈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陆绎的非分之想,黛玉对陆绎的重视,还有他失去的友谊,如同三道火焰,绞缠在一起,灼烧着他的心。


    他急需某种确切的证明和宣告——她只属于我。


    旁人抢不到,夺不走!


    在几乎要神魂失据的边缘,他减缓了动作的幅度,慢慢抽离,额头仍抵在她额上,让彼此滚烫而紊乱的呼吸,慢慢平顺、徐徐降温。


    张居正一手拥着她,一手拨开了窗帘,将里面令人沉醉的热气散出去。


    雪光映照下,黛玉脸上霞光嫣红,眼眸潋滟,可怜的唇瓣微微红肿,透着无限娇羞。


    她垂着眼帘,不敢看人,唯有胸脯犹在微微起伏。


    张居正曲指扣起黛玉的下颌,试图让她抬头,少女别过脸,微微鼓腮表达无声的嗔恼。


    “朱雀姑娘,劳烦你去玉燕堂买盒口脂来。我们在这儿等你一刻钟。”


    可怜的朱雀,听到这话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眼睛都不敢大睁,等不及车停稳,慌忙跳了下去。


    “你小心点儿!记得带伞。”黛玉见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还嘱咐了一句。


    此时车厢中就剩两个人,令人窒息的沉默仅仅持续了数息。


    黛玉忍不住拧了他的胳膊,蹙眉轻斥:“你方才发什么疯呢?”


    “关于陆绎的事,我劝你不要搭理,不要在意,只要你冷漠处之,他很快就绷不住,会来找你的。你越是希望尽快弥补嫌隙,姿态放得越低,他越是拿腔拿调拿乔。”


    他的建议是真诚且正确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带着尚未散尽的醋意。


    作为她最亲爱且信赖的张二哥,他怎么能不替她解决问题?


    她想要继续维系与陆绎之间的友谊,那就给她友谊好了。


    至于陆绎的痴心妄想,那也只能潜藏在“友谊”的幌子下,终身不得见光。他会让陆绎深刻意识到,一旦向林潇湘表露心迹,那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黛玉还沉浸在缠绵的亲吻中,完全忘了陆绎的事,对于他忽然严肃地提及旁人,她甚为恼怒,“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怎么可以在吻她的时候想陆绎!


    张居正低头轻笑,“抱歉,还请娘子宽宥我,情不自禁之罪。”他喉间滚动,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你若真恼了,可以推开我,说一句不要,小生一定从命。”


    “谁是你娘子,你好不知羞,不理你了……”黛玉羞涩难言,扭头看向窗外,半晌才道,“我冷待阿绎,他就会原谅我了吗?”


    对这个主意,她实在有些拿不准。


    张居正收敛了笑意,望着满天飞舞的雪花,目光幽深如夜。


    “除了他出街缉捕彩戏班的盗窃犯,可能是偶然遇上的。你以后带孩子们上街不妨留心观察,就会发现锦衣卫的耳目无处不在。陆绎会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你的视线内。”


    听了这话,黛玉沉默了良久,她隐约意识到,陆绎之所以行为如此怪异,好像不止是因为被骗而心怀芥蒂,还有一些她难以猜想的缘由。


    朱雀买了口脂回来,在雪地里站足了一刻钟,故意将雪踩得咯吱咯吱响,还敲了敲马车壁,“姑娘,我回来了。”


    “进来吧!”黛玉红着脸道。


    她伸手接过口脂盒,随意往座位上一放。


    张居正却拿起来,掀开盒盖,用指腹沾了一点儿殷红,动作轻柔缓慢地涂在她微肿的唇上,替她补妆。


    黛玉微微一颤,痴痴地望着他俊逸白皙的容颜,指腹灼人的温度,轻柔地点抹在她的唇上,让她一时都忘了推拒。


    朱雀后悔上车早了,应该将口脂扔进来就跑的,最后只得闭上眼,假装天黑什么都看不见。


    陆绎双手环胸,在书房里一直坐到了天黑,双眼微阖,任凭呼啸的北风,在他身后肆虐。


    小厮手拢住烛光,缓缓走进来,对满地碎瓷不敢多问一句。


    “三爷,老爷回来了,叫您过去呢!”


    许久,黑影深处才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知道了……”


    朝廷终于封印了,常年披星戴月在大内中奔忙的陆炳,终于有了几日难得的暇光。可心还不能闲下来,还得操心儿子的婚事。


    “父亲……”陆绎撩袍跪下,“啪”清脆的巴掌声在书房中响起。


    见到儿子脸上浮起的巴掌印,原本靠在官帽椅上的陆炳,不由坐直了身子,怔了怔。


    “儿子错了,我不该撕毁承诺,没等林潇湘及笄就去见她,还请父亲责罚,饶了儿子这一次。”


    陆炳“嗐”了一声,掀起眼皮,心里埋怨儿子傻得可怜,还真把那话当誓言了。


    “见了就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及笄也就这两三个月的事了。你不必自责。”陆炳摆了摆手,让儿子起来,“瞧你,男儿有泪不轻弹,为这点子事,你还红了眼。”


    陆绎动了动唇,有些难为情地吸了吸鼻子,也只有在父亲面前,自己竭力支撑起的成熟架势,才能稍稍松懈一下。


    “你近来在锦衣卫表现越发出色了,破获了大小案件,为父与有荣焉。你还年轻,做事不要太急功近利,咄咄逼人,你王佐叔上回可被你吓得够呛。凡事不能钉是钉铆是铆地计较。做人留一线嘛!以后爹老了干不动了,还不是那几个叔叔提携你。”陆炳又唠叨了几句为人处世的道理,对小三儿的成长还是很满意的。


    陆绎洗耳恭听,对于父亲教导的话,他就没有不服的。


    “你这张棺材脸还没装够呢?林潇湘若不是女子,你哭都没地方哭去,得了便宜还卖乖,德性!”


    陆炳戳破了儿子的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明天,我带你去顾尚书家拜访拜访,你找个机会跟林姑娘把从前的疙瘩给解了。”


    “知道了。”陆绎已然心花怒放,抿了抿唇,绷了绷面皮,将笑容努力憋进去。


    翌日,陆炳父子携礼拜访顾璘,黛玉颇感意外,依礼出来见客。与陆炳寒暄了几句,静静地坐在一旁。


    “林姑娘两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东桥兄得女如此,真是好福气呀。”陆炳虎目含笑,心中感慨儿子这眼光实在是好,若将这仙女似的姑娘娶回去,他只怕会天天乐得合不拢嘴。


    顾璘笑道:“陆公谬赞了,吃茶、吃茶!”


    “东桥兄雅居清幽,令人心旷神怡啊。今日携小犬叨扰了,”陆炳目光转向儿子,手掌轻拍其背,“小子顽劣,常闻贵府诗书传家,特来请益,也让他见识见识簪缨世族的风仪。”


    陆绎一直挺身端立,如小松一般,闻言立刻躬身行礼,耳根却悄然泛红,清朗的声音中隐有一丝紧张,“晚辈陆绎,拜见顾世伯。”


    顾璘含笑抬手虚扶了一把,温润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洞察,“陆公过谦了,令郎少年才俊,英姿勃发,颇有陆公当年的风范啊。”


    陆炳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放下时动作略显郑重,“良友砥锋,玉成君子。若没有当初林姑娘同窗相伴,鼓舞激励,阿绎只怕还糊涂不晓事呢。如今他虽在锦衣卫任职,作了武官,却十分敬慕书香门第的端雅清贵。”


    他话语稍顿,看向一旁的黛玉,声音轻柔了几分,“我想儿女渐长,也该为他们寻觅良姻……”话到此处,又含笑停住,只是抬眸观察着顾璘的反应。


    顾璘端杯的手微微一滞,旋即恢复自然,瞥了黛玉一眼,这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啊。


    他回头看向陆绎,又多了一丝不动声色地审慎。


    “陆公拳拳爱子之心,令人动容。令郎实乃人中龙凤,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我隐约记得他比林姐儿还小一岁吧,陆公眼下就为他考虑婚事,是否太心急了些?”


    顾璘回头爱怜地看了黛玉一眼,眸中笑意更深,“小女虽有几分薄才,到底性子未定,就算明年及笄了,也尚在懵懂之间。总要待她再大些,由她自己慢慢思量,慎重择选佳婿方是正理。此时,言之过早啊。”


    陆绎没想到父亲一来就提“良姻”,既惊且喜,顿时面颊飞红如霞,低头垂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玉,呼吸都不敢放重了。甚至觉得满屋子的人,大概都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黛玉一直端坐在绣墩上,听到陆炳有求亲之意,抬眸看了陆绎一眼,不觉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尽管面上还维持着娴静得体的微笑,心里既疑惑又难堪,见陆绎第一反应也很是意外,想来他并不知情。


    听到父亲委婉的推拒,黛玉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眸光低垂,只盯着裙摆上缠枝莲花的绣文,神色恍惚。


    陆炳见顾璘如此说,眸中精光一闪,随即朗然一笑,脸上不见丝毫愠色。


    “哈哈哈,东桥兄思虑周全,慈父心肠。是我操之过急了,儿女自有他们的缘法。”


    他抬手拍了拍陆绎的肩膀,力道加重了些,“你不是还要请林姑娘指点学问,怎么忘了?同窗之谊,亦是难得,不要无故疏远了。”


    陆绎僵硬地点了点头,抱拳道:“林姑娘,可否赐教?”


    黛玉展眸,心情有些复杂,起身道:“陆公子,请随我来。”


    二人默行了一段路,在院中石桌旁,不约而同地停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黛玉想起张居正的叮嘱,决定冷待陆绎,可这么不理睬人,也不是待客之道,于是漠然道:“想必陆公子也没什么学问要请教,我先回去了。”


    陆绎出于本能地闪身挡在了她面前,动了动唇,就憋出一句,“我今天不是来求亲的!”话一出口,就后悔得要死,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


    攥在手里的佩玉瞬间被捏碎了,裂成几块,玎玲落地。


    “我知道,令尊也不过是想找个奁产丰厚的高门儿媳罢了。”黛玉十分清楚陆炳的性格和手腕,他的儿女无一例外都是嫁娶高门,陆绎最后会娶吏部尚书吴鹏之女。


    正当陆绎懊悔不迭,心中抓狂的时候,忽然听得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阿绎,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请你给我一个答案好吗?”黛玉抬眸看他,极认真地说。


    一句话把陆绎从近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只觉得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这次,他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徐徐图之。


    陆绎绷着脸思量许久,最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眼睛瞬间亮了。


    他咽了咽口水,嘴角略微勾起一抹弧度,“林潇湘,倘若你真有致歉的诚意,那就做我一百天的贴身丫鬟。你骗我三百六十日,我只要你陪一百天,已经够宽容大度的了。”


    见她一时怔在那里,眸光微闪。陆绎心头一慌,顿觉不妙,强自镇定下来,装作恶声恶气地道,“你若做不到,就不必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权当我陆绎从来就不认识你,便是不幸遇到,你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便罢了。”


    黛玉讥诮地扫了他一眼,裙袂划出一道决然的弧线,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呆若木鸡的陆绎,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都说了些什么蠢话!


    回到陆府,陆炳听到心腹回禀的关于儿子情路不畅的种种问题,包括情敌的手段,他有一种想把儿子塞回娘胎,回炉重造的冲动!


    他耐着性子静坐了一个时辰,才把陆绎找来。


    “我儿若讨不到老婆,那一定是蠢死的。”他捧着儿子的脸,两边轻轻拍打着:“你连自己的优长之处是什么都不清楚,以为装个冷酷无情的样子,赫赫扬扬在人面前晃荡,就能吸引人姑娘了?”


    陆绎满心委屈,林潇湘不就喜欢张居正那样成熟稳重,办事老道,话说一半留一半的男人吗?


    他也可以学的!身为锦衣卫,本就需要有伪装侦查的能力,他如何不能将自己变成另一个张居正呢?


    陆炳盯着儿子,语重心长地道:“张居正心机凌厉,智尽其谋,懂得在姑娘面前掩恶扬美,展示身为男人沉稳的魅力。你不能跟那种夙慧早成的人,玩心眼子比深沉。”


    “那我要怎么办?我没他那么聪明,如何比得过?”陆绎觉得自己已经黔驴技穷了。


    陆炳扳住儿子的肩膀,使劲摇了摇,“我儿胜在一腔赤诚,敢于付出不计得失的热情,你的真诚无私才是最宝贵的东西,而不是伪装城府。阿绎,你是高门鼎贵之子,比你两个哥哥都要金贵,你母亲出身安定伯府,还有我这个简在帝心权柄在握的好父亲。论根基门第,你不比张居正强上百倍?你切勿妄自菲薄,也不要胡行乱为,一再错失良机。”


    “爹,我已经想办法了,可她不肯来我们家……”陆绎急得要哭了。


    “你小子一上来就让人尚书千金做丫鬟,你多大脸?什么是友谊,平等相待才是友人,你以主仆之别来辖制她,岂非愚弄之意。但凡有点自尊的姑娘,都不可能答应你这个荒谬的条件。反而还显得你小气刻薄,不够宽宏。你就不知道变通一下吗?”陆炳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迫使自己声音和缓。


    “你要真心实意为林姑娘着想,急人所难才对,她从小立志意在做闺塾师,家里养着七八个小鬼头,正愁没一间大院子开学堂,你能解决这个问题,机会不就来了。你李姨娘给你生了五个妹妹,除了阿妩还在襁褓,阿娴才会走路,阿婉、阿娇、阿媚几个不都在家闲着,难道不需要一位女先生来教导一下吗?”


    “哦!我怎么没有想到!爹,你可真聪明!”陆绎恍然大悟,由衷佩服父亲的高见,毕竟他爹娶过三位美貌贤淑的妻子,在如何打动女人方面,有太多经验之谈。


    陆炳无奈循循善诱,心机套路那只能手把手地教儿子了。


    “爹这几天给你在城东买块地皮,一亩见方,用一年工夫慢慢盖间小学堂。你要派人偷偷打听,她想要的学堂是什么样子,照她喜欢的样式修造。在学堂竣工之前,你就把林姑娘和她的学生一并请到咱家来,给她的学生安排好食宿,再恭请林姑娘到陆府坐馆教书,如此诚意,她还能拒绝吗?”


    “那我明天就去请她!”陆绎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了。


    “都要过年了,还请什么请!”陆炳摁住陆绎的肩,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打量了儿子半晌,总觉得这生瓜蛋子办事,不大让人放心。


    “算了,等明年二月,还是你爹我亲自去请吧,省得你又搞砸了!”——


    作者有话说:陆绎:装Bking计划惨败,老爹说我比较合适一往无前傻白甜。[加油]


    陆炳:儿子太傻了,追媳妇儿还得老爹出马。[墨镜]


    张居正:陆家父子俩齐上阵抢人。不过没关系,我老头缘好,身后有两位阁老一位尚书。[666]


    黛玉:还好张二哥只是老头缘好,若是女人缘好,呵呵……[坏笑]


    徐阶即将上线


    1、《陆氏景贤祠司空谱·锦衣支世系》:母一品夫人范氏。配吴氏,大冢宰鹏从女弟也;继黄氏,司礼监太监锦侄;张氏,安定伯容女;俱赠封一品夫人。侧室李氏,封宜人。


    2、《陆氏景贤祠司空谱·锦衣支世系》:绎:字与成,号山泉。奉国将军、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母张氏。配吴氏,大冢宰鹏女,封淑人。(陆绎的官配吴氏,是陆炳原配堂兄的女儿。)


    3、徐阶《世经堂集·明故太保兼少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赠忠诚伯谥武惠东湖陆公墓志铭》:公初娶吴氏,继黄氏、张氏、赵氏。子男三,长经、次绅,俱先卒。次即绎、次彩。公卒后,侧室李氏,出五女,长嫁成国朱公嗣子时泰,次嫁少师严公孙锦衣指挥佥事绍庭,次受予子瑛聘,又次受宗伯孙公子镶,太宰吴公子绶聘娶。(历史上陆炳一共有四任妻子,陆绎的母亲才是第三个,后面那个赵氏是翰林赵祖鹏之女,赵祖鹏是陆炳请来给孩子们做家教的,本文改为黛玉来教,并救了张氏的性命,陆炳就没第四任妻子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