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入V第一章


    地里现在有上百个奴隶外加几十个杂役兵丁, 每天还是能看到一些变化的,每次去的时候杂草是少了一些, 干活的人也比以前有劲儿了些。


    对于来垦荒这件事,所有当兵的都避之不及,但这些倒霉蛋是没有选择的,残疾了上不了战场的这些人被编入了垦荒队,跟奴隶们一起干活,士兵们待遇自然比奴隶们好些,但干的都是力气活, 也有吃不尽的苦,每天结束他们都要感慨自己的坏运气。


    更悲催的是干完了自己的,今年还要给西州王种地。


    幸好饭食都是王府给包了, 早晚两顿饭食都是干的, 中午也有吃的,倒是比在军营稍好些。


    今天还没到正午, 王府派来送饭的下人们抬着两个大木桶,吆喝着人过来吃饭。


    兵士们可以得到优先于奴隶休息的权利, 他们排好队伍,今天却意外的被人叮


    嘱准备好碗, 不少人都闻到了木桶里面带来的香气, 伸出头去往前看,见到打得早的, 早就呼噜噜的吃了起来,一口呼噜一口干饼子,看上去似乎格外的享受。


    那些排在后面的,哪怕闻不到味道,也默默的咽了咽口水。


    提前打到饭的, 早就被豆腐脑嫩滑细腻的口感征服了,有人喝的快,还没尝清楚味道。


    王府的下人们说,让他们不够吃再打,管够管饱。


    听听,管够管饱,这是什么话!


    哪怕是农忙的时候,军镇也从没有说过管饱这种话。


    听说新来的小殿下年纪还不大,不知道他们这些干粗活的军汉们有多能吃,不过所有人都高兴起来,虽然说干饼子一人只得一块,但豆花是可以再加一次的,每个人都吃得肚儿滚圆。


    豆花的味道嫩,士兵里面有一半是牙口不好,这种嫩嫩的东西更适合他们咀嚼。


    就是剩下那一半牙齿还好的,多少也有些肠胃上的毛病,这种软烂的食物,也比高粱做的黑面饼更符合他们的口味。


    脆脆的萝卜干用调料腌渍过,咬在嘴里脆脆的。


    大家纷纷评价今天午食的美味,并打听下回吃到这种美味是什么时候。


    送饭来的人说:“以后午食就都送这个了。”


    兵士们都大喜过望,以后干活,能三顿都管饱,顿时觉得自己很幸运。


    也有人向送饭的人打听送来的是什么。


    管事说:“这就是豆子做的啊,殿下说豆类营养价值高,以后要咱们多吃豆制品,不仅以后有豆腐脑可以吃,还有豆浆豆腐等等,我听说你们中原人爱吃豆腐,这东西在咱们西域也稀罕,可如今也让咱们殿下给做出来了。”


    士兵们傻眼:“豆子有营养,这事倒是第一次听见,我只道是没粮食吃的时候才吃豆子,万没想到殿下这样的神仙人物,也会吃豆子,甚至还会拿出豆子做的食谱?”


    管家脸上顿时露出神往之色来,似是在回忆什么美味,笑眯眯的看了这群粗汉一眼,学着殿下身边的下人的语气:“若只吃豆子,自然是不好克化的,可做成豆腐豆浆豆腐脑,做的途中就相当于消化一次了,吃到咱们肚子里的东西,就成了好东西 ,不然为什么会有汉朝的王爷都在做豆腐呢。”


    士兵们听了也觉得有理,原来王爷们都喜欢做豆腐呢。


    这边厢士兵们吃完,一个个躺在附近的草棚子底下休息,奴隶却是不能够吃午食,他们的待遇要比士兵们差很多,脏活累活都给他们干了,可轮到他们分得的吃食,却连黑面疙瘩都不管饱,午食更不可能给他们吃了。


    这些眼中没有一丝神采的奴隶,宛如一个个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机。


    今天他们依旧如此,看着士兵们吃的欢快,他们也只像平常那样,找到各自的家人或是朋友,挤在一处休息。


    饿了,就喝上几口水填填肚子。


    这些人或是犯官的亲属,或世代为奴,被卖到这里的奴隶,等待着他们的日子只有干不完的活,死不了的掉着一口气,不论卖到谁家,主人家是绝不可能给他们吃饱。


    今天这些人却得到了跟往日不一样的待遇,管事喝了一声:“你们听好了,这可是殿下的恩赐,从今日起,你们也可以吃上午食了。”


    奴隶们纷纷抬起眼睛,用不可思议的眼睛看向对方。


    管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殿下仁慈,知道你们要干力气活,特许你们也有一口吃的,现在人人排队,各自来领走你们的饭食。”


    奴隶们纷纷站起身来。


    跟士兵们不一样,他们一人只分得大半碗豆腐脑,且没有配菜可加,另外还有一小块豆渣饼,这玩意儿听说是做豆腐剩下的,本可以喂养殿下的马,可他们的殿下仁慈,听说奴隶们午食没有饭吃,便命厨娘捏成了团子,蒸过以后分给奴隶们吃。


    这种豆渣饼里面加了少量的面粉和野菜揉成团,然后上锅蒸,刚好一人分一个。


    所有分到的奴隶们,在第一时间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吃过的人面上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时侯他们再喝上一口豆腐脑,口齿中残留的味道让他们不舍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豆渣饼并没有豆饭那样的涩味跟腥味,反倒是散发出一种清香,而豆腐脑更是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美食,很难相信这种美味居然是用低贱的豆子制作成的。


    如果以后每天中午都能吃上这种东西,或许干活的时候就不会手脚发软。


    殿下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们以后也要努力干活,回报殿下。


    ————


    很快,西州城里就传出来了一个大新闻,西州城的育善堂被西州王殿下接管了。


    对,就是那位总抓人去地里服劳役的那位西州王。


    之前城里的小混混们私底下管他叫阎罗王。


    听说只要抓到一个在城里尿尿的人,就拉去地里服劳役,最近村里吓唬小孩儿都会说西州王来了。


    这样阎王一样的人,居然管起来育善堂,善堂的小孩儿难道不会哭吗?


    小孩儿们没时间哭,他们很快成为城里最“可怜”的人。


    西州王居然虐待儿童,让小小的孩子沿街兜售货物。


    每天早上,都有很多小孩儿从育善堂出发,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的兜售豆腐跟豆腐脑。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一升黄豆可换两斤豆腐,或四斤豆腐脑。


    比起麦子来,黄豆这种农作物适合种植的地方多,产量也能跟小麦持平,一亩良田也才能产一百斤麦子,但一亩下等田也能产100斤的黄豆,同比之前黄豆的种植条件就没那么挑,穷人在节省粮食的时候,吃的都是豆饭。


    西域一直都没有传进来豆腐的制作方法,不少人对这种中原美食,都持有观望态度,如今走街串巷的这么多的孩子,一边吆喝着卖,一边宣传豆制品如何营养,吃了不出虚恭,最重要的是——


    它便宜啊!


    一勺黄豆若煮成豆饭,只够一人食用。


    可一勺黄豆能换一块豆腐,或四勺豆腐脑。


    这四勺豆腐脑,便可供三人吃饱。


    虽然豆腐脑里面加了大量的水,便是吃饱了也会饿的快,但平民百姓可不管几个小时以后的事,眼下能吃饱还能省粮食才是正经。


    也有不少条件稍好一些的人家,愿意花钱换点豆腐尝一尝。


    按卖豆腐的小孩囫囵说,豆腐可以煮豆腐汤,最妙的是跟鱼一起煮豆腐鱼汤。


    本地人本不爱吃鱼,觉得鱼腥味过大,鱼也卖得比羊肉相对便宜,于是不少人也买回一条鱼,打算回家用豆腐一起炖了试试。


    赵三子就是这样的一户人家。


    赵家是早些年从中原过来的军户,在这边住了几十年,但老爷子尚还在世,耳聪目明,刚才听见外面卖豆腐的小孩儿一吆喝,就想起早些年在中原吃过的豆腐。


    豆腐在中原还算常见,但西域却极少,老爷子年纪大了,牙也都掉光了,爱吃些软嫩一些的东西,于是试着让家里人换了三块豆腐回来。


    家里人多,赵老爷子又吩咐儿媳妇去外面买了两条鱼。


    晚饭他亲点了手艺最好的老三媳妇亲手做。


    “老三媳妇,刚才我喊三子换了几块豆腐,又买了几条鱼,晚上你来做饭。”老爷子道:“这玩意儿还是我以前在老家时吃过。”


    老三媳妇放下手里的农具,原来这就是大家嘴里说的豆腐。


    刚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就听村人说了,不少人家里都试着换了豆腐脑,中午吃的就是这个,虽说不经饿,但中午当点心压一下肚子还是可以的,总比什么都不吃饿得头晕下地的好。


    就是条件差一些的,也愿意拿出个一勺豆子,换点豆腐脑全家填填肚子。


    还不到晚饭时间,赵家就燃气炊烟。


    孩子们也兴致勃勃的盯着三婶娘/伯娘,一个个踊跃的表示可以帮忙烧火。


    不多时,香味就从赵家传了出来。


    有些脸皮厚的,直接端着饭碗,来赵家瞧热闹。


    好在赵三媳妇是个泼辣性子,不管对方怎么说,她都不说让人来试试来尝尝的话。


    笑话,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她家这一锅豆腐,不到晚饭都会被“借”一口的吃完了。


    全家人都直勾勾的盯着那一碗被炖的奶白的汤,原来这就是豆腐。


    跟豆腐炖在一起,鱼汤也没有了腥味,为此赵三媳妇还很奢侈的往汤里加了两片生姜去腥。


    赵三媳妇先给老爷子盛了一大碗,她其实怕老爷子年纪大了,吃豆类不消化吗,但三块豆腐量也不算大。


    然后是孩子,最后才是成年人。


    豆腐有数,切的时候就分好了,一人分得三块。


    鱼肉早就炖的糜烂,几乎要融在汤里,豆腐却是吸饱了鱼汤的汤汁,一口咬下去只觉得嫩嫩的滑滑的,竟是这辈子从没吃过的无敌美味。


    所有人刚开始还矜持的吃着,发出几声惊讶声。


    很快就只有吃饭的声音了,赵老爷子用鱼汤沾着饼吃,泡软乎了的饼,也能让他这个没牙的老人毫无负担。


    赵老爷子很满意:“老三媳妇啊,明儿你注意点,等那换豆腐的小孩儿来,咱家也换点豆腐脑,另外再换五块豆腐,明日还是照着今日的做,以后但凡你们要下地干活,中午咱么就直接吃豆腐脑,晚上吃鱼炖豆腐。”


    “哎,我都听您的。”赵三媳妇满意,脸上带起笑来。


    这段时间都是农忙,一直会忙到深秋,她可不想地里干活,回家还要拾掇十几口人的饭食,一锅鱼汤炖下了,也简单的很。


    虽说中午那顿也是吃饼子,可早上做饼也要费功夫不是?


    “爹,这豆腐真如那些小孩说的,是好东西?”


    “确实不假,以前老家的村口就有家卖豆腐的,那一家的孩子长得就极好,可见豆腐就是好。”


    “看来,这西州王人还不差?”


    赵老爷子吃完了,张着满口快要掉光的牙,脸一下就拉长了去:“你们这些人,听风就是雨,殿下若真是那种面目可憎之人,就不会罚纵马之人了,西州城早该有点规矩。”


    晚饭过后,全村人都在讨论着换豆腐的事。


    今天换豆腐脑的人多,豆腐没几家买了,可晚食时候赵家传来的香味,让村人们纷纷动了心。


    明天也要换豆腐!


    ————


    这些孩子早早的就出去了,年龄大一点的就去远些的村子,年纪小些的,就去城里的巷子,一般一队人分2-3个,有人负责收豆子,有人负责打豆腐脑拿豆腐。


    不到两个时辰,出去的孩子们也都回来了。


    剩下没能出去的孩子,眼巴巴的看着他们,有些也是想出去的,但因为年龄太小,不被允许出门。


    还有些则是想听出去的孩子们讲故事的。


    这些出去换豆腐的孩子,年龄大多在10-12之间,且都是男孩子。


    负责记账的是王府派来的一个会认字的小厮,名字叫石金生,按照武氏要求过的,他需得把每日进出的账目整理好,王府里每日都要过一遍这些账。


    昨晚上泡的是多少豆子,今天换回来的有多少,王府得计算成本。


    这里面自然会有误差,比如说有些人狡猾一些,换豆子的时候给的量稍微少一些。


    一家少一些不知觉,但这样的人多了,十户百户,加在一起量就不少了。


    石生金让人量了回来的豆子,一共一百五十升。


    昨晚上泡的豆子则有一百一十升。


    磨豆子用的是王府出的两头骡子,做豆腐的是王府派来的一名厨娘,撇开了这些现成的人力畜力,这一日四十升的进项,这笔账目赚得不少了,能养活育善堂里面的孩子。


    石生金看着正在呼噜噜吃豆渣糊糊的孩子们,脸上露出笑容来。


    做豆腐余下不少豆渣,拿去了一些喂拉磨的骡子,剩下的都让厨娘做成了菜,这一锅下去舍了不少油进去,加了青菜沫子和盐巴,倒是省去了给育善堂做菜的功夫了,这里的孩子拿着一块分得的杂粮饼子,这一天下来四十升的盈利,可以抗下育善堂一半的开销。


    石生金还没吃晚饭,见孩子们吃的香甜,也让厨娘分了一碗豆渣给他。


    这豆渣的做法,也是王府里传出来的,吃着味道竟然也不错,他把那些今日出去的孩子们叫到一起,细细询问起今天出去时碰到的人和事,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今晚上多泡两成豆子——


    作者有话说:本章发30个红包,老规矩,V后不定期会发红包,注意作话,先到先得。


    第24章 以牛代役


    现在地里的管事们不随便打奴隶了。


    地里的草都被割完了, 草被堆积在一处,找了一天没风的日子烧了, 土地被大火瞬间清空,茫茫的田野中一片空寂,遥远得望不到尽头,这样的地还没开始耕,马上就要错过黄豆的播种时间了,马吏为此忧心不已,多次想劝李熙用人拉犁。


    这段日子以来, 不仅安西军那些残疾士兵们被养出了些肉,就连奴隶们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这些人不拿来耕地,养他们做什么!


    李熙:“还是要找牛。”


    马吏:“牛我也派人去寻, 一口气买上百头牛不太好找, 我现在才跟人定好了十几头,而且牛买回来那么多做什么呢, 其实咱们的地不多,翻完这一季, 牛就得闲着了。”


    “我自有用处,难道我以后就没有别的地可以种吗?”


    见马吏不开心起来, 李熙又鼓励了他几句。


    一头牛能顶两个壮劳力, 一天至少能翻出两亩地。


    但十头牛翻一万亩,也需要五百天。


    牛还是太少了。


    换做地主, 他们常年都在翻地,收完粮食翻一翻,休耕期的也翻上一翻,这种土地本身就比较松软,一天一头牛至少能翻三四亩, 但当下这种近似于荒地的土地板结严重,地底下全是缠绕着的植物根茎,翻动实属不易,效率也会降低许多。


    所以还是需要找到更多的牛,也要打更多的犁具。


    牛的数量要高于犁具,在牛休息的时候,人也可以换掉,犁具却是可以一直用着的,这些死物并不需要休息。


    李熙大手一挥:“没有关系,地里的活儿慢慢来,等几天我给你送一百架新犁具过来。”


    马吏顿时眼睛晶晶亮:“那牛呢?”


    “你不是找了十几头牛吗,把这些牛先用上,我过两天送几十个人过来,那些人可以拉犁。”


    那些人是上次那场大战俘获的吐蕃人,绝大部分的人跑了,但还有二十几人被禁军俘获,这些人既然有精力,干脆把他们送来这里拉犁吧。


    马吏算了算这些人力畜力,加起来依旧不够,但他已经不敢多说什么了。


    刚才只一句话,殿下就要打一百架犁,不费钱吗,谁家这么花钱啊,马吏很心疼。


    殊不知李熙要打的不仅是一百架犁,她还要打更多更多。


    回到了城里,李熙找到张刺史,询问食邑的事情,她现在急需人力,所以想抽调一部分役丁。


    张刺史最后还是把西州的户籍册子跟舆图拿出来,表示让李熙自己“选”。


    “这就是所有的户籍人口了?”


    “正是。”


    李熙看了一眼,西州城虽然大,但人口却不多,与别的地方相比,这里多了牧区,张刺史则把整个西州城平均分成了三片,基本上都覆盖掉了农民、牧民、大庄园这几类,这样的分配也确保给到她的地方不会太好,影响到西州城的财政。


    分给她的封地上也只有征收税赋和抽取役丁的权利,在这片土地上的行政权还是归当地政府所有,李熙略看了一眼,挑了一块靠近她官田的地方,如此这些役丁来服役也离家近,方便管理。


    张刺史松了一口气,幸好殿下好说话。


    “你先上报朝廷吧,但我等不到朝廷的旨意下来。”


    但他不忍心坑了西州王,小心提醒:“殿下,您指的这一块,牧民比较多。”


    李熙不以为意:“都是登记造册了的,这里的牧民并不迁徙?”


    否则要是游牧,今年在这里明年在那里。


    张刺史道:“此处气候好,每年至少有四个半月的牧草成熟期,这些人自搬过来以后,就没有迁徙过了,这几年气候好,牧民们的收成也不错。”暗示李熙这一片好收税。


    李熙点头应下了:“我的地里现在急需干活的人,如此我就要给他们发劳役了。”


    张刺史:“可是现在正好是农忙,就算是牧民也是有农活的,他们要在今年这个时候种上牧草,不然到了夏季,牧草不丰,也会饿死牲口的。”


    但牧民们比农民的活儿还是要少很多。


    李熙点头应了下来,发劳役的事情跟张刺史过了明路,接下来就是去找王府长史薛窦发役令了。


    薛窦听说这么快就要发役令,猜想到应该是为了官田一事。


    最近殿下一直在为官田的事情奔波。


    “殿下,现在正是各地春耕的时候,以往朝廷发布役令,也会避开春播秋收,选农闲之时。”


    “我自然也知道,但我这里也要赶着种庄稼,耽搁不得,西域的农时不比中原,只有短短半年时间。”


    “殿下,您真的打算种植冬小麦吗?”薛窦忧心的问:“此地冬季寒冷,我听说西域这边没有人种植冬小麦。”


    可是千年以后,新疆都是种的冬小麦。


    冬小麦具有生长周期长,营养更加丰富,口感也比春小麦好的特点。


    李熙说:“就是因为知道有风险,我才只种了三千亩,冬小麦五六月成熟,春季灌浆,春季多雨,若麦子灌浆期间多下几场雨,麦粒都会饱满不少,但我也不是没有顾虑,春季雪山之水还没融化,若是不下雨,则需要浇水灌溉,所以我才在这里兴修水利,挖深水塘,开通渠道。”


    薛窦无话可说:“您刚刚来这个地方,还没在此地建立起威信来,就开始发劳役,下官怕下面的那些百姓会有怨言,咱们刚来这个地方,暂时还是不要跟当地的人起冲突才好。”


    劳民伤财,这也是李熙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咱们能不能让底下的人分批服役,让牧区的人第一批来。”李熙沉思片刻,渐渐有了主意:“跟他们说,今年情况特殊,考虑到现在正是农时,允许牧民们以牛代役,另外再向外发布我的命令,谁能向我贡献新的物种,将会得到奖励,奖励视物种的重要性给与,最高的可得百贯千贯钱,若是奴隶,可以得到赎身的机会。”


    西域地处在中原大地跟欧洲中间,说不定有存活下来的,从欧洲运过来的新物种呢?


    ————


    每年这个季节,牧民需要在牧草不丰的地方种上草籽,另外还需要种植些蔬菜,这段时间天气很好,安图全家都有活儿干,这一个季节也是他们最忙碌的季节。


    安图刚刚把干草抱进牲口棚,出来时刚好碰到了从外面归来的达利巴。


    达利巴骑着马过来,一见面就说:“安图,咱们这一片被划分给了那位新来的王爷,以后咱们这里就是王爷的食邑了。”


    安图的嘴巴张的老大:“那以后我们交税,是要交给那位王爷了吗?”


    达利巴说:“是的,不仅要给王爷交税,还要给他服役。”


    安图觉得天都塌了:“那以后咱们服了王爷的役,还要给官府干活吗?”


    达利巴摇摇头:“咱们就只用给王爷干活,我今天过来是通知你们,王爷下发了役令,要求我们服役,你家也准备准备。”


    这时候不远处的牧民们也聚过来了。


    他们的牧场离得不远,都在伊河山谷这一片。


    达利巴干脆敲响了一旁的小锣,用声音把牧民们都吸引过来。


    大家都苦着一张脸,心中都苦不堪言,这些贵族,跟他们都是没得道理可以讲的,碰到挑剔一些的封主,直接把人当奴隶使唤。


    安图的大儿子刚从外面冲了回来,冲着达利巴大叫:“往年官府征劳役,可都是夏季,现在我们忙得团团转,每天光喂牛马都要费去不少功夫,哪里有人手去服役呢。”


    “是啊,往年可不会这时候服役,封主大人不会征调我们给他种地吧。”


    “我听说那位封主大人到处在征收长工,肯定是招不到人了,才会让我们去服役,我的个老天爷啊,要是年年都这样,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官府征调民夫服役,一般会选在农闲季节,干的也是兴修水利,修桥铺路这种公共工程。


    达利巴高声说道:“你们能不能够静一静,好好听我把话说完,虽然说封主征调大家服役,确实是去种地——”


    话还没说完,人群已经沸腾起来:


    “我早就说过了,这个新来的王爷不是什么好人,以前修桥铺路,大家还能沾点光,可给他种地是为什么,若是今年如此,年年都如此,以后咱们不就成了他家的佃农了吗?”


    “是啊,官府往年也不这样。”


    “老子不干了。”


    达利巴被气得要命,一鞭子狠狠地抽向那个起头的人,高声说:“夏立,怂恿大家不去服役,你是想造反吗,难道你想给吐蕃人当奴隶不成,修要再喧哗,大家听我说。”


    那一鞭子狠狠地抽向人群里的一个中年汉子。


    那汉子胳膊上的布料马上绽开了来,怒目圆瞪着达利巴。


    达利巴高高扬起鞭子:“看到了吗,以后还有人煽动民情,我的鞭子绝不留情,这一次服役的的确确是要给封主种地,但也是事出有因,明年便是你们求着他要种地,他也不见得让你们种,今年的封主大度,允许各家各户以牛代役。”


    所有人在听到以牛代役时,都愣了愣,马上就炸开了锅。


    于是达利巴把用牛代役的细则一一道来,原本一个月的服役期限,用牛需要延迟到四十天,但若是有人还是想去以人服役,也可以按三十天计算,且因为这次服役是给封主干活,所以封主会负担服役期间所有的吃喝用度云云。


    “那我愿意以牛代役,反正这个季节牛在家还要吃草料,封主不会苛待咱们的牛吧。”


    “过四十天回来,刚好草原上长满了青草,想开点就相当于有人帮咱们养牛了呗。”


    牧民们几乎是立刻同意拿自家牛出去顶役,纷纷挤过去报名。


    如果以后封主还愿意同意拿牛顶役就好了,他们宁可年年服役都是耕封主的田。


    如果是用牛服役,那人就轻松多了,而且这段时间的吃喝花销,都由封主承担,于是达利巴把服役代役的细则一一宣讲了一遍,虽然说草原上养的牛不是耕牛,但性情也还算温顺,由有经验的牛倌驯养几天,牛就能耕地了。


    第25章 种豆子


    第一批新犁制作出来了, 李熙让人拿去了官田。


    马吏马上发现了新打的犁的不同之处,看上去更轻巧一些, 设计也不一样,难道这就是中原地区的犁是跟西域的犁是不一样的?


    李熙说:“新式的犁跟以前的不一样,更轻便些,入土也深,转弯只需要扶着转,不用像以前那样搬动。”


    马吏的眼睛从刚才就盯着新犁没松开过,铁器是新打的, 比以前的要锋利。


    李熙:“找个人拉来试试。”


    马吏摸了摸新犁,决定自己试一下:“不用不用,让我来。”


    李熙好奇道:“你也会拉犁?”


    马吏笑道:“小人家贫, 以前没给衙门做事时, 在家也要时常耕作,拉犁这样的事小人没做过, 但也曾见父兄拉过。”


    每年春耕前,庄户们也会尽量把地犁一犁, 寻常百姓没有牛可以用,靠的都是人力拉犁, 马吏家中现在还有田地, 不过早不靠人拉了。


    拉犁他见过不知道多少次,就算自己没有拉过, 试着拉一拉还是会的。


    马上就有人帮他把绳子绑好,一头搭在肩膀上。


    学着父兄曾经的样子,拉着犁缓缓往前走,走了一小段路就停下来了。


    他让人重新换上旧犁,但却费劲了力气拉, 却不像刚才那样轻松。


    马吏“咦”了一声,低头看着脚底下的地,果真新犁吃土要更深一些,翻出来的面积也比旧犁更大,但更让人惊讶的事,两把犁需要用的力气也截然不一样,旧式的犁,拉起来明显要费劲很多。


    一旁围观着的人也面面相觑:“这样一来,岂不是拉犁的速度也快很多。”


    即便是牛,也没有使不完的牛劲,若是轻松些自然也走得快些。


    李熙也看出来了,曲辕犁能沿用前年也是有道理的。


    现在得了新犁,马上又有牛了,马吏的信心都比以前多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他的事儿了。


    ————


    事情办得特别顺利,半个月以后,第一批劳役基本到位。


    绝大部分人选择让牛服役,少部分的人家没有牛,也会选择让人来服役,这些劳役来之前就知道要来给官田开荒,也做足了下死力气的准备,没想到官衙竟然征调了这么多牛,留给劳役们干的活,就成了赶牛和扶犁。


    这些劳役们知道自己不用拉犁,也纷纷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赶牛还是扶犁,比想象中的活儿也要轻松许多。


    一头牛顶两个壮劳力,基于刚开始是牛多犁少的情况,牲口干久了也会伤身体损力气,牛干上半个时辰,还能休息半个时辰,两头牛轮流着上阵拉犁,比之前想象的速度要快上许多,光第一天就犁出来了三四百亩地,按照这个进度来,不用一个月的功夫,这里的官田就能都犁完。


    当然光犁地也不够,地犁开以后还是大块的,需要人用锄头去打散,再用锄头耙一次,里面的根茎需要人手动甩干土,彻底晒干,再烧一次地,藏在土里面的草籽跟虫才能被杀死,这些也都需要大量的人工跟畜力。


    此外还要在田地的中间挖堆肥坑,这里用于堆肥。


    李熙发现大部分池塘都有活水,听马吏说此地连接雪山,每年都有不少的雪山融水从山上汇聚下来,形成地泉水,李熙想到了坎儿井,等她有足够多金,一定要在此地挖坎儿井,连通雪山融水,就再不怕干旱了。


    挖大了的池塘比以前要深很多,最深处有两米多深,被挖出来的淤泥也是有肥力的,拌在土地里也成了肥料,池塘挖大了不仅能容纳雨季到来时,从各处漫过去的积水,还能在干旱的季节,开闸给地里供水,里面甚至还可以养鱼,排泄物落到池塘中,第二年赶在雨季到来之前,再掏一次,又可以收获一批肥料,达成生态循环。


    短短几天过去,官田里就有了显著的成果,牛进场以后,一天至少能犁出三百多亩地,奴隶跟杂役兵们要做的工作,就是跟在耕牛的后面,把大块的土块敲散。


    深层的土被翻了出来,白天再被太阳一晒,里面的虫卵也会被晒死一部分。


    这个时候再把留存过的干草铺在上面,再烧上一次,效果会更好。


    杨大人并不是每天都来,只隔了五日,就发现地里的情况大变样,而他也发现,当每个人固定只干一种活儿时,比一个人干完所有的工序要快,也显得更有持续得多。


    李熙自然不会告诉他,这是流水线作业原理。


    就连张刺史和负责西州囤田校尉也听到了风声,过来看热闹。


    官田里井然有序的耕作模式,让他们吓了一跳,短短几日功夫,这块地的小部分都被耕出来了。


    半个月前,没人相信李熙会把这快地耕出来。


    但按照当下的速度,她不仅做到了,还能在短短一个月左右,把所有的官田全部都耕上一遍。


    张刺史摩拳擦掌,西州军也默默的拿出小本本记录。


    别说现在的安西军了,就连刺史府每年都不一定能把官田都翻上一遍,而刺史府现在的官田跟职田,也不过是李熙的几分之一而已。


    羡慕,羡慕了。


    取完经以后的张刺史跟囤田校尉面面相觑,比不得,比不得啊。


    人家可以有魄力的让牧民们以牛代役,但若是刺史府这样干,指不定被人弹劾成啥样,安西军就更不能呢,他们连征调民夫的资格都没有。


    而此时,李熙也正在家里发愁,地是被开出来了,但眼下能种什么呢。


    种小麦的时间晚了,只能种豆子和高粱,。


    好歹赶上了这两样,但这些并不能改善根本的问题,小麦还是得买,一直要扛到明年的四月份,收割了冬小麦以后,才不用向当地的地主们购买麦子。


    就算有了前段时间的积累,再算上秋税,也无法支撑到明年四月。


    而且这种命脉被人捏在手里的感觉真是让人不爽。


    选出来四千亩靠水相对远一些的,土地贫瘠一些的土地,打算今年种豆子,这些地被翻过了一次以后,被敲散了土,再烧过一次草木灰后,就有奴隶被赶到地里撒播豆种。


    被分到这种任务的一般都是小奴隶、女奴和老人。


    一旁扬起农具奴隶们羡慕的看向这些女奴们,撒播豆子的工作是最轻松的了。


    这些老弱如果在以前,也是要跟他们一样,被鞭子驱使着去干一些很重的农活,管事们可不会看谁年幼或者年老了,就去怜惜对方。


    而他们负责的施肥和敲土,这种工作不仅又累又臭,但谁也不会嫉妒这些女人跟小孩,谁家里还没个老弱妇孺?


    二三就是这里的一员,他的老阿妈因为生病,被管事叮嘱着只给了一个给地里戳坑的工作,这份工作甚至连腰都不用弯,管事们特地选了一些熟悉农事,又年迈体弱的老人,让他们用树枝在地里戳个坑出来,小孩儿们只管往地里丢黄豆就行了,他们说这样真是浪费时间,但谁管那么多呢,小孩儿们跟在老人的后面,他们身上挂着小兜,兜兜里装着豆子,只需要把豆子一颗颗的放进戳好的坑里。


    以前干活的孩子总是耐不住饥饿,生豆子都能吃上几颗,现在这群孩子给喂饱了,也没人会偷吃生豆子。


    女人们则是用木板把土推平,将洒好的豆子用土覆盖上。


    很快管事们就发现了,这样播豆子至少省去了一半。


    “二三,你阿妈的病好些了?”他身旁的奴隶问:“我听说前段时间病得都起不来身了,怎么又下地干活儿了。”


    “阿妈待不住,非要出来干活。”


    二三叹了口气,奴隶们是按照干的活儿的难易程度分发饭食,他家里孩子多,一张嘴都要吃饭,最近连最小的孩子都赶来地里种豆子了,就憋说他五十多岁的老阿妈,阿妈在家里休息了十来天,日日都要吃他匀出来的口粮,桂花的脸色早就不太好看了。


    阿妈是怕他吃不饱,怕他难做,才勉强出来干活。


    不过这日子比以前要好过许多,二三的目光投向田地尽头的少年。


    少年看着播下去的豆子,若是风调雨顺,按照亩产二百斤计算,四千亩的土地能出产八万斤黄豆,这会大大的减少她的经济压力。


    “叮嘱底下的人,今天快些把这片地种完,晚饭可以给大家多加一个黑面馍馍。”


    一个黑面馍馍!


    奴隶们听完眼睛都亮了,就连几个老阿妈的手上动作都比以前快了很多,这时候二三也无心去想家里头那些事,目光盯着他们的新主人,手上的动作也快了些。


    最近庄子上运来的馍馍,比以前含的面粉要多不少,虽说也是掺了麦麸或者高粱面做出来的,但味道也比以前好,吃着也没有以前那样刺嗓子,奴隶们活到这把年纪,很少有吃的这么好,这么饱的时候。


    二三跟他周围的人一起,纷纷加快了砸土块的动作。


    李熙站在地头,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叹了一口气,现在的人力可真是廉价啊。


    给人以不足以果腹的食物,就能让他们如此努力的干活,她的良心竟然有些不安。


    盯着王管事的目光,李熙强忍住了要继续给奴隶们加餐的冲动,这时候从远处匆忙的跑过来一个小兵,在一看到她的那一刻,小兵就跪在地上,把手里的东西高举过头顶。


    “殿下,这是有人献给您的。”


    “是什么?”


    “您的命令下达出去以后,有不少人送来了东西,这些就是长史大人送来的。”


    收集天下新物种的命令发布以后,每天从各地送来了不同的种子跟植物,这里面大部分是没用的,还有一部分属于耳熟能详的物种,目前还没有一样是连皇家仓库都没有能收集到的品种。


    李熙打开包裹着东西的油纸,在打开纸包的那一刻,瞬间洒落了一地。


    递上东西的小兵也没有想到这东西会有这么小,纸包打开的瞬间几乎全洒了。


    李熙看直了眼睛,慢慢眼睛亮了起来。


    “送东西的人在哪里?”


    小兵还保持着手接种子的姿势,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李熙急促的声音追问:“送这个东西的人在哪里?”


    ————


    半日前


    赵三子把东西送到了王府,并没有见到贵人,在跟门口差吏大眼瞪小眼许久以后,赵三子才弱弱的开口问:“官爷,我现在就可以走了吗?”


    当差的门房正惦记着跟人打牌,见是那个刚进去的农户,头也不抬的开口说:“还要怎样,留你用晚食吗?”


    赵三子心中气闷,但想着临出门前父亲叮嘱的话,把脾气压了下去,耐心询问:“我送的东西确实是十里八村都没见过的,万一殿下要找我呢?”


    门房扫了他一眼,见是一个衣着打扮都很破旧的庄户,不屑的道:“你是哪个村哪个里的?”


    赵三子连忙把自己家住的村庄报上来,但见那门房似听又没听,依旧跟身旁之人说笑,忙追问道:“差吏大哥,你记得了吗?”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王府的这些个门房,本就是看人下菜碟的,平常别说是下人进出门要过他们这道关,对他们也是客客气气,就连薛窦和杨大人这样的正经官员,平常也在他们面前客客气气的。


    这段时间送来东西的人多之又多,每天进出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把门房踏得跟菜市场一般,刚开始他还抱着邀功的心思,每一样都认真登记,但时间久了他也疲了,东西转交是转交,但做事做得就不如以前细致。


    差吏微微抬头,扫了这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眼:“怎么地,莫非你真以为交个东西过来,就能得到我们王爷的大赏,你以为没见过的东西,难道我们王爷也没见过吗,老实跟你讲,这里送过来的东西,还没有一样是我们王爷没见过的。”


    赵三子心头一凉,但很快收拢了心神。


    或许这个门房说得对,他也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王府是个什么地方,若不是新物种难寻,又怎会发公告去像天下求之,一想到这里心里头也变得冰凉一片,冲门房恭恭敬敬的做了个揖,赵三子就往家去。


    刚进门,老父亲就在隔壁屋听到了动静,唤他过去。


    赵三子垂头耷脑的进了父亲那屋。


    赵老爷子问过刚才之事,叹了口气道:“他所言非虚,但这东西,确实是中原大地没人种过,就连咱们西域也没人种,不过也就是试试,万一成了有钱挣,没成也没啥损失。”


    赵三子便把刚才门房无理的举动叙述了一遍:“爹,您说他们会不会故意骗咱们说见过?”


    赵老爷子狠狠地瞥了儿子一眼:“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若真有用,西州王必是要在官田上种此物的,这小青菜别的不说,冬日里还能种能吃,就这点就比别的菜强,他那王府里养着这么多人,就你给送过去的那点种子,怎么可能够?”


    赵三子立马通透起来,冲老爷子比了个大拇指:“还是您有主意,殿下若还要其他的种子,必还要找咱们家,如此这便会来找咱们了,可我只怕那门吏使坏,压根没记咱们住在哪个地方。”


    赵老爷子却自信满满的道:“这西州城就是他的封地,他只要想找,哪有找不到咱们的,不过这事儿也别天天放在心上,咱们是庄户人,该把种田的事情放在首位才是,这阵子把豆子种下去,到年底还能多换些豆腐。”


    这段日子来,赵家人几乎天天都换些东西,有时候是豆腐,有时候是豆花,他们算过一笔账,吃豆花虽然不怎么饱肚子,可比吃豆饭要省粮食,家里人也更爱以豆花为主食,豆腐则是做成了菜,现在除了豆花跟豆腐,还有一种叫豆渣的东西卖,除了省事,每一种豆制品,在百姓眼里都是美味。


    或许那卖豆腐的说的是真的,家里的孩子们吃了一段时间的豆腐,小脸竟比以前圆润些,所以今年赵老爷子打算多种些豆子。


    赵三子刚从城里回来,想到那些传言,就跟他爹说:“我听在官田里服役的人讲,王府的官田也种下不少豆子,看来果真这豆子是好东西,连王爷都吃。”


    王爷自然是不吃豆子的,赵老爷子想,但王府里的下人们却说不定会吃。


    ————


    李熙匆忙回到府中,走到门房处问那几个门房。


    这几人早就知道了李熙何时回府,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比平常早几个时辰回来,匆忙把扑克藏好了,站得笔直迎接她。


    但今天李熙没有抬脚就往后院走,在经过门房的时候停下脚步,看向那三人:“我记得门房一直是一人当值,今天怎么有三个,你们仨凑在一起干嘛,府里是没活儿干了吗,若是没什么事这里留一人就可以了,剩下的两个以后去作坊里头给我干活儿去。”


    挂面作坊这段时间才建起来,府里另外还有个制作农具的作坊,家里但凡是闲着的下人,都被抽调过去干活儿了,原本伺候她的丫头们也只留了四个大丫鬟和一个平安,其他的人都被撵去作坊里了。


    李熙想的却是,整个王府前后两个大门,都需要人看守,旁边又有角门,这本来是为了方便王府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可李熙一算账就觉得肉疼,难怪王府里下人众多,连守个门都需要十几号人。


    不知道她现在很缺人吗!


    如此人员冗余,随行五百来号人,光伺候她跟武氏两人的下人,就占了其中快一半。


    门房三人本来是轮着班的,连着他们休息的倒座房,但这两人在后面待着无聊,又懒得去后院找其他下人,所以经常跑来前面玩牌,反正除了王爷这个正经主子进出门需要主意些,薛长史面前要收着些,其他人都不足为惧。


    三人苦着脸,有两人分辨到:“殿下,非是门房超员,我两人本来是倒着班的,见周四一个人待在这里,怕白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故此出来一同看守着。”


    李熙:“今天过来这里送种子的人,你们都登记了吗?”


    周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的都登记了,但凡来这里的,小的都一一查问过来处。”


    他之所以这样信心满满的回答,也是因为李熙很少会追根究底的问。


    却不料李熙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那送这个来的人呢,他住何处,马上把此人给我叫来府里,我要问话。”


    周四的心沉入谷底,不发一言,后背却生出些冷汗,他一眼就认出这个油纸包,是刚才那个乡下的土包子送来的,顿时后悔起刚才土包子一再追问时,自己不多问上几句,这会儿他想答都答不上来。


    “这”


    “大胆奴才!”李熙怒斥一声,一眼便看出这刁奴的把戏。


    无非是干久了变油了,这还是她交代下来的活儿,换别人还能使唤得动他吗?


    三个门房见李熙都怒了,齐齐跪下,其中一人一下跪,放袖子里头藏起来的扑克变簌簌往下落,散落了一地。


    李熙看到这里勃然大怒,看来这几人是玩牌玩到上瘾了。


    当初她做出扑克出来,不过是看西行路上漫长无聊,队伍里面气氛丧丧的,想整点儿有趣些的游戏,这


    时代的人本来就可怜的很,没电视看没游戏玩更没有小视频刷,看不懂书的人连看个小说打发时间都做不到,这群下人倒好,竟然在当班的门房打起牌来。


    这跟把麻将桌搬到办公室有什么区别。


    见李熙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平安从身后窜了出来,指着那几个刁奴的鼻子就骂:“好啊你们,殿下让你们守着前头,当着班儿呢就玩起扑克,平日里还有个正行没,快些想想刚才那人是哪里过来的,不然饶不了你。”


    周四擦了一把汗,感激的看了平安一眼。


    平安抬起下巴,这腌臜奴才,他才不是为了给他开脱,是怕气坏了殿下。


    但周四是真的忘了,刚才正抢了把地主,玩得正兴起呢,突然就来了这么一个人,真真坏人兴致,况且这段日子来送东西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殿下却说一样合用的都没有,他就不信这么倒霉,刚好碰到个是合用的。


    但好巧不巧,好死不死的,这个却是合用。


    周四虽努力去想,但脑海中晃过刚才那人的脸,又晃过刚才那人说话时的表情,竟然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他刚才说过了什么话,他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扫向其他两人。


    郑三跟王五当时也都在,但白天都不是他们当值,自然不放在心上。


    平安怒吼道:“你们可真行,当差的时候耳朵打蚊子去了吧,跟你们说你们可算是倒霉了。”


    李熙被他吵的头疼:“你也不要吵吵了。”


    周四还想辩解,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甘。


    平安弱小委屈又无助。


    前院的下人们也听到些风声,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


    “殿下发火了,是为了嘛事儿发火的?”


    “应该是门房,好像跟打牌有关系。”


    “殿下打牌输了,所以发火,殿下输不起。”


    “!!!!!”


    “谁输了谁赢了。”


    ——-


    平安一路小跑着跟上。


    李熙脚步一顿,小内侍顿时撞到她后背上。


    平安的前驱受损,弓着腰努力的护住下面:“殿,殿,殿下。”


    疼


    李熙被气笑了,真是服气,她算是明白平安为什么那么渴望出宫。


    这毛毛躁躁的小内侍,如果待在宫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熙:“你脑子进水了吗?”


    平安晃了晃脑袋:“没有啊。”


    最近都没洗过头呢。


    李熙气的到抽一口凉气:“当初是谁把你放到我身边的。”


    平安大声并且骄傲的说:“奴以前可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


    李熙:“”


    就知道皇兄肯定早看她不爽了,装什么兄友弟恭呢。


    正好碰见了要出门打牌的武氏,一见到她的面,武氏就笑盈盈的把人拉到了一边。


    “阿娘,我刚好也有话跟你说。”李熙把门房前发生的事跟武氏描述了一遍:“这些下人也太松散了,容易产生冗员,光门房都有十几个人,我打算把后门给关了,反正没人从那头进来,以后除大门以外,侧门只放一个人。”


    想想后世那些守着学校大门的大爷,谁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王府里还没个学校那么多人,不需要那么多看门大爷。


    李熙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些人来的时候或许都是好的,但我是此地最大的封爵,外面的人看咱们王府,也是门庭高于一般人家,这些下人们难免会骄傲,他们都如此,可见王府里有这样心思的人可见不少,我知道这里面有不少人都是舅舅送的,若是要处置了这些人,阿娘会怎么想?”


    武氏怒道:“这些个奴才,这已经不是骄傲了,你交代的事情尚且敷衍,还能把旁人放在眼里吗,不过是个看守大门的而已,府里的事情,还不用你操心,这些日子为了粮食的事,你也够费心了,就不要操心这些。”


    别打量着她整天乐呵呵的,还真以为办不了这些人。


    这时候她不给李熙撑场子,底下的那些人只会更无法无天。


    平安无辜的捂住脸,他干啥了,刚才好像啥也没干是吧。


    “快点去帮我找上午送东西的人到底是谁,谁找到了我重重有赏。”


    第26章 油菜


    平安不解的问:“殿下要找的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熙揉了揉额头:“产油的菜籽。”


    也就是油菜籽。


    平安“哦”了一声, 然后睁大了眼睛:“竟然还有这种东西吗?”


    没有见过产油的植物,自然不是平安的问题, 而是在这个时代黄豆和油菜还是大众口中的食物,油菜自欧洲大陆传过来,一直到宋朝才形成技术,唐人虽然也吃炒菜,但炒得并不是那么普及,不仅仅是因为铁器在当下也没有大量普及,还因为榨油技术在现在还很原始。


    唐人吃的植物油是由芝麻榨出来的, 其余就是些动物油脂。


    豆子自然也能榨油,但种下豆子需要用黄豆,一亩地光种子都要十几斤, 给千亩地下种, 光种子都得上万斤了。


    油菜的取种方式则不一样,而且比起豆油来说, 菜油也更有营养。


    而且此时刚好是油菜下种的季节,错过了麦子的播种, 他们还能再收获一季油菜。


    等榨出来了油,用来改善士兵和下人们的伙食也好, 用来跟地主或百姓交换粮食也好, 都是不错的选择,饭菜有了油水, 吃的粮食自然也会少些,这也是李熙为什么要必须要在此时找到送种子的人的缘故。


    不多时连薛窦也知道了李熙命人找送种子的人的事,赶紧从外面赶了过来,见她一副急得上火的样子,便跑来询问:“殿下要找的是何物?”


    李熙要找人, 必然会通过薛窦,她有些头疼的把昨日发生的事情与薛窦说了:“我打算再种些油菜,但此事耽搁不得,若是像麦子一样错过了播种的季节,今年又要少许多收成。”


    薛窦青年时也做过几年父母官,自认为懂农事农时,但对油菜和榨油法闻所未闻,疑惑道:“殿下是从何处得知有此种榨油法,莫非——”


    是从一本书里看到的?


    李熙挑了挑眉:“自然是从书中看到的,薛长史以为如何?”


    她沉吟片刻道:“我担心夏收过后,还是很难买到粮食,不如多种一些豆子和高粱,防着夏收买不到粮食。”


    但这种增产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黄豆跟高粱只能替代一部分的食物,不能长期成为人的主食。


    还是要生产出更多种类的粮食才行。


    当了一回穿越者,李熙不指望自己能开挂,随身带着土豆的buff。


    即便拥有土豆,大面积大规模种植也不太现实,土豆这种作物需要大量的肥料,在下种的时候就需要在种子的根系附近放上一撮复合肥,这个全靠有机肥的时代,种下的作物动辄就是万亩千亩,哪有那么多肥料去养地,在没有足够肥料支撑的前提下,土豆的亩产可到不了现代这么高。


    玉米则是一种很容易招虫的植物,一场虫害过来很有可能颗粒无收。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找找野生麦子,利用杂交的技术提高麦子的产量,或者抗寒抗寒能力!


    合理利用时间去浇水,也能提高麦子的产量。


    薛窦:“确实该多种豆子跟高粱,而且这种能榨油的食物,能种下越多越好,我知道殿下的忧虑,您何不跟都护府交涉,找他们再匀出一些地来种上,这样才不会受制于人,我听说每年到青黄不接的时候,连张刺史都要找这些地主们借粮食。”


    李熙皱眉:“我是初来乍到没有来得及带足够多的粮食,张刺史已经扎根西州这么多年,为何还要找他们借粮,他刺史府难道没有余粮不成?”


    薛窦有些无奈:“听说张刺史来这里第一年就向当地的大户借了粮食,第二年产了粮食才还上,可刚还不多久,刺史府又短了粮食,不得不向当地大户借,周而复始的到现在还没还完。”


    刺史府属于公家的衙门,跟李熙这种情况不一样,就算张刺史自己有钱,也不会自掏腰包当这个官。


    李熙:“”


    这个张斌是怎么当上刺史的。


    薛窦继续说:“但至少有一点,当地的大户想要让张刺史用地去抵债,他也没应下,但债是一直没还完了,这么多年下来,他的考评一直都是下等。”


    按照户部考核的标准,他这样的干脆老死在任上好了。


    张刺史一时也调不走,干脆任命了,也曾想好好经营一方,但奈何能力有限,越折腾欠的债务也越多。


    李熙听着头皮发麻,她可不要年年都欠债度日,于是考虑多种点豆子。


    也就是多花点种子,豆子除了吃还可以榨油,高粱则可以酿酒也可以吃。


    等到粮食充裕起来,她也要开始酿酒


    一个年轻的男人鬼鬼祟祟的出现在王府不远处的巷子里,他紧张往四处打量。


    左右看过后发现没人,这才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响了门。


    先响三声,停顿一下,然后再敲两下,再停顿,然后再敲三下。


    门口响起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里面先开出来一道缝隙,一双眼睛凑到门口张望,确认四周无人以后,才把门打开,从里面冒出个老妇人的脸来,那妇人把门一打开,年轻人就从外面钻了进去。


    “记得送东西来的人的地址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钱呢?”


    老妇人从袖子里掏出个大大的银锭子:“可有打听出来你们殿下要这干嘛?”


    男人笑道:“这你可没提前与我说,你们要打听这些干嘛,莫非还对我们王府有什么想法不成。”


    老妇人捏了捏手里的银子,目光凶狠的看着对方,直把男人看得心慌慌的。


    他这才板起脸来道:“您也是高看我了,我一个下人,哪里能打听到这种事,我只收钱办事,至于其他的,可不是这份价钱能打听的了。”


    说罢把手摊开,一副先要见钱才说话的模样。


    老妇人这才把手里的那锭银子掏出,放在他手心里。


    那锭银子一落入手中,男人的眼睛顿时亮了,直勾勾的看向银子。


    银子下方印着文思院的表示,上面还印着银锭的重量,他放心的把银子揣进怀里,小声报出个地名。


    老妇人眉眼舒缓了些,压低着声音道:“若是骗了我,可有你好看的。”


    男人愉悦的说:“您就放心好了,我就在王府当差,骗了您您不得去找我闹吗,我不得稀罕自个儿的这份差事,下回有这等好事,记得也找我。”


    老妇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处往外看了一眼,见左右前后都无人,这才打开了门让男人出去。


    男人大摇大摆的出了门,连脚步都是飘的,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刚准备回王府,就听到有摇骰子的声音。


    男人的脚步一顿,身形也跟着往那边一晃,人也就跟着进了巷子。


    “兄弟,过来玩一把啊。”


    男人有些动心,脚步不自觉就往赌坊里头去了。


    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男人就被人丢出了赌坊,丢他出来的还有几个打手,为首的一个狠狠一脚踹他小腹上,直把人踹得弯成了个虾米,一边揍一边骂道:“真是缺心眼的,输了钱找我们麻烦,你也不看看这家赌坊是谁开的。”


    骂完还啐了他一口。


    为首的打手还亮了亮手里头的银锭子,得意洋洋的冲地上的男人笑了笑。


    男人身上挨了一顿打,脸上却跟看不出来似的,又气又恨,扑上去就抱住打手头子的大腿,狠狠地咬了对方一口:“你们出千,骗我的钱,你们出千,赌坊我也时常进去,哪有像你们这样连出二十把都是小。”


    为首打手伸出脚来,狠狠地在男人小腹上踩了一脚,甚至还碾了碾,笑道:“没有什么不可能,是你自己贪心,运气也不好罢了,再在我们赌坊撒泼,我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明儿给你杀了丢进沙漠戈壁,连个尸首都找不到。”


    身后那群打手也在后面笑。


    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肚子就走开了。


    为首那打手笔直进了后院,而从后院出来了一个老妇,正是刚才给那男人银锭的妇人。


    妇人接过打手递过来的银锭,又放回自己的口袋里,满意的笑道:“干的不错。”


    打手恭敬的道:“这银子定不能被王府里的人搜到,您只管放心,这件事情咱们办的干干净净,王府里一点端倪都瞧不出来。”


    妇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西州王种下那么大一片地,本就让人很头大了,她还想种多少种东西,种地可不能蛮干憨干,粮食产的越多,只能叫粮价提不上去,若是粮价提不上去,会怎样?”


    打手哪里知道这些个道理。


    老妇人也不指望他能听懂,自言自语的说:“那你知不知道自古以来,为什么地主并不想农民好过,不想让他们种出更多的粮食,因为人啊要过得太好,就不会卖土地,也不会卖妻子儿女了,粮食产量高了,粮价也就提不上去,西域这地方可不比中原,动不动就来个天灾人祸的,西域气候好,又到处是地,人口本就远远少于土地了,不控制更多的地更多的人,富贵又怎么可能永远都被咱们抓住呢,去找到那个人,把东西都毁了吧。”


    “诺!”


    一骑从城门口奔驰而出,直往安家屯的方向而去。


    赵三子一家刚刚结束农事,从地里回来,今天家里两个孩子在河里网到了几条鱼,又换了几块豆腐,照例跟往常一样,做的是豆腐鱼汤,所以老远就闻到了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香味,赵三媳妇也从厨房走了出来,刚走到门口,就见到一个骑着马的人,直直的往赵家而来,一直走到她家门口,才勒住缰绳。


    赵三媳妇出门倒洗菜水,差点被马踩到:“真该治治这些骑马乱闯的人,服一个月的役都算短的。”


    那人翻身下马就问:“是你家向王府送去那包种子吗?”


    赵三媳妇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那人:“你是谁?”


    下马那人道:“我是王府的,那个种子你家还有多的吗,我们殿下说了,若真有就都给我,我们王爷大大有赏。”


    赵三媳妇脸上的表情缓和些:“赏钱还是赏粮食,先说清楚。”


    这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出来:“赏银二十两,只要这东西你全部都给我。”


    赵三媳妇盯着那锭银子,许久都没动静,过了一会儿笑着说道:“原来是官府的人啊,官爷您里头请,屋里做,我家正在做晚食呢,您等等我男人,他回来我一并让他都找给您,这东西你们觉着合用?”


    男人脸上的表情微微缓和些,眼睛看向里头,流露出嫌弃的神色出来。


    “能不能进去找一找你男人,我还要回去复命,得快些。”


    赵三媳妇上下扫了他一眼,最后扫了一眼男人握着银锭的手,笑着说:“倒也不必等我男人回家,官爷稍等,我现在就去给你拿过来了,只是这种子你们为何要拿走全部,留些给我们可好?”


    男人不耐烦的道:“给你这么多钱,就是让你全部拿出来的价,少一份都不行,这么多钱够你买多少粮食了,你可不要贪心。”


    “晓得晓得,我晓得的,马上给你取过来。”赵三媳妇随口问:“官爷是种地的还是管事啊?”


    “废话那么多。”男人敷衍道:“我是王府管事。”


    赵三媳妇马上走进了后屋,不多时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麻布袋子,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把那袋子塞到男人怀里,又一把把这男人手里拿着的银子抢到了手里  ,伸手颠了颠,确认这银子是实心的,于是满意的笑了笑。


    男人低头看里面的种子,大小跟主子交代的一样,于是松了一口气。


    “果真都给我了。”


    “都给你了啊官爷。”


    男人翻身上马,两腿一夹肚子,就往庄子外头走去。


    这时候赵三子也从匆匆忙忙的从外面回来了,见他婆娘往怀里揣着什么东西,快步跑上前来,一把握住了妻子的手。


    一锭银子从赵三媳妇手里冒出个头来。


    赵三子急切的问:“咋回事。”


    带着他媳妇就往里屋走。


    “说是王府里来的。”赵三媳妇把那枚银锭拿出来,笑容狡黠的说:“可刚才那人,必不是王府管事。”


    赵三子急红了眼:“这钱可不是咱们的,得给公中。”


    赵三媳妇笑道:“我自然知道,等公爹回来,我给他。”


    很快赵家人都从地里回来了,赵老爹也从地里回了家,一到家就听说了此事,便把赵三子两口子单独叫到了房里问话,赵三媳妇在公公面前收起了嬉皮笑脸,忧心的说:“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那男人手上的茧,跟阿耶你的一样,只怕是哪家的部曲。”


    赵三子说:“或许是王府的护卫。”


    赵三媳妇摇头:“王府那些护卫我们不是也看过,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没有这么大年纪的人。”


    他们村子就在通往西州城的路上,那日安西军领着禁军进城,他们也瞧得真切,以样貌英俊的小青年居多,而且那人虽然隐瞒口音,却能听出有本地话的口音,跟那些说关中话的人口音也略有不同。


    安家屯这里定居的人,大多是当年从关中迁往此地的军户,大部分老人家到底都改不掉乡音,赵三媳妇听惯了,自然能分出差别来。


    赵老爹沉吟:“若是如此,咱们就该小心了,此人不是王府的人,为何又要冒充王府之人来这里?”


    赵三媳妇犹豫了一下:“阿耶我是不是做错了。”


    赵老爹:“种子呢,你真给了?”


    赵三媳妇说:“我给了他菘菜的种,这两种长得很像。”


    赵老爹点头:“这几天你们都小心些,万一有什么事咱们也不怕,只要扯着嗓子喊一声,四周乡邻都会来帮忙的,这钱我看得暂时收好你,先不要着急拿出来花用。”


    赵三子听话的点了点头,只是心里发沉。


    但想到老爹的话,又轻松了一些。


    第27章 冲突


    男人骑马回了城, 把那一袋种子上交给了老妇人。


    老妇人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扫见果真是一袋子种子, 满意的点了点头。


    “都给你了?”


    “我反复跟那妇人确认过了。”男人想了想刚才那妇人的模样:“但也说不好,这些人多狡诈,说不定还会留了种,主公这种子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不该你问的少问几句,晚上派一小队人过去,把后面的事收拾干净些,别给人留下把柄, 我要西州王见不到这些东西出现在他面前。”


    男人傻眼:“全部?”


    他走时见过那一大家子,足足有十几口人,全部都杀了?


    这也太残暴了, 以前他也只干过看家护院, 最多帮主人打死几个心怀叵测之人,对着平民百姓下手, 这让他有些犹豫。


    老妇人道:“你不把尾巴收拾干净,就觉得西州王查不到我这里来, 别以为他是一般的少年,这可是能在长安令皇帝都不一般对待的少年人, 这件事情干好了, 升你做护卫队长。”


    男人的手心冒汗,内心有些松动。


    老妇人把那一包种子, 丢到火盆里头,又拿起一叠纸出来,在蜡烛上点燃了,把火盆引燃了。


    “一把火,就能把所有的证据都毁灭掉。”


    焦味糊味迅速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不多时烟就蔓延到了整个房间里,烟的味道呛到人的眼里鼻子里,呛得人的眼睛都疼,老妇人捂住了口鼻,若有所指的看向男子。


    男子艰难的咽了咽唾沫,一双眼睛盯着火盆中熊熊燃起的火焰。


    火焰渐渐变大,盆中不似刚才冒出滚滚的浓烟出来了,不多时那一袋种子就在火焰下消失了。


    男人盯着火盆的目光迟疑着,但最后还是下了决定,他点了点头说:“主公,我先去趟安家屯。”


    ————


    赵三子一家刚吃过晚饭,天就黑了。


    孩子们呼啦啦的跑出去玩,赵老爹却把儿子们都叫到跟前来。


    “这段时间武艺还练着没练?”


    赵老大:“阿耶,你怎么提起这个?”


    赵老二也疑惑的看向他爹。


    赵三子却是经历过下午那一遭的,知道他爹是什么意思,心里头虽然很沉重,但不得不把这个家给撑起来,对他爹说:“阿耶,晚上我守夜。”


    赵老爹把自己多年前的枪头翻了出来,爱惜的摸了摸。


    这枪头跟了他好多年,后来用不上了,从棍子上卸了下来,这些年不知道打磨过多少次,依旧没有生锈。


    “绑上吧。”


    赵老大问:“阿耶,到底怎么了?”


    赵老二也疑惑的看向他阿耶。


    赵老爹在枕头下摸啊摸,摸出那锭银子出来,叹了口气。


    赵老大第一反应:“阿耶,你去外面杀人了。”


    赵家剩下的两兄弟齐齐看向他大哥,不知道大哥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赵老爹睨了大儿子一眼,于是把向王府献种子的事情说了:“我猜想那种子兴许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这人不想落入王爷手中,幸好让老三媳妇换了,但我怕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今晚上叫孩子们早些睡,晚上你们也警醒些。”


    赵老大目眦欲裂:“这些人没有王法了吗?”


    赵老爹:“老大!”


    老大这个牛脾气,是个容易坏事的性子。


    把儿子孙子们都安排明白了,晚上早早的就让他们歇下。


    赵三媳妇却睡不着,把孩子哄睡着以后,坐在门堂外面盯着外头的月亮。


    家里连公爹都没睡,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赵三媳妇就着外头那点月光,纳鞋底子。


    赵三在外面巡逻了一圈,回去看她媳妇坐在门口,赶紧走过去:“你干啥呢,待在这里干——”


    话还没说完,外面响起嘘嘘索索的声音,有人直接落到了他们家的房顶上,脚步声不断,有人朝着赵三媳妇就劈砍过来。


    赵三子推了他媳妇一把,手中的长枪也舞动起来,一眼看过去,夜幕中有人蒙着面,竟然有十来个,赵三子横下心来一声吼:“抄家伙了,有人来我家打劫了。”


    声音大,把周围住着的这几户都吵醒了。


    赵家也响起敲锣的声音,铛铛铛的在村里回响。


    敲锣的声音自是比人喊叫的声音更大,更多庄户都趁着夜色起来。


    这里住着的都是西州的军户,闲时为农,战时为兵,敲锣也是村里头有紧急军情的信号。


    那些黑衣人哪里想到有这种硬茬,直接往天空放了个响哨。


    立刻有火光在远处出现。


    赵老爹走出家门,看着远处的火光发呆,突然间大笑着流泪起来:“这些人是要把我们家赶尽杀绝不成。”


    周围的人看着远方的火光,也纷纷拍着大腿叹息,赵老爹这次是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物了不成。


    如果射出来的是火箭,那赵家就没得救了。


    屋子如果被点着,扑火都来不及。


    远处的人已经在搭弓上箭。


    附近的村民开始劝:“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招惹到什么人了不成?”


    这话就连赵老爹也想问一问,他们到底招惹到了什么人。


    不过是给王府献了献种子,怎么会惹到这种人。


    “赵老爹,他们要射箭,这群天杀的,他们怎敢光天化日下杀人!”


    “老爹,我看你们还是把孩子们都抱出来吧,万一起火了要跑可来不及了,这群狗娘养的,是要在这里杀人啊。”


    赵老爹看着远处的火光发呆,他也经历过战争的,只有在攻城略地的时候,对方才会用到火攻,这群人是要对他赶尽杀绝啊。


    此时后面又传来了声音:“老爹,后面也有弓箭手!”


    赵老爹心口一凉,只觉得喉咙腥甜,一股献血从喉间喷出。


    “阿耶。”


    “不好了,这群人拉着弓箭对着这里啊,咱们哪里打得过,别被当成赵家的一起杀了,咱们先走吧。”


    有人抬脚就想往外走,却不料刚刚走出去,就见面前一只箭射了过来,那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躲过箭矢,后背却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些人是要来真的。


    所有人心口都一凉,人群中爆发出来哭声。


    赵老爹愣在那里,被这支箭激发出血性,扬起手中的长枪,大喝一声:“狗娘养的,这些人是要灭我一家不成,我今日要跟这些人拼了。”


    赵家人也心头火起,纷纷扬起手里的武器。


    西北民风彪悍,民间尚武,赵家又是当地的军户,光长枪就有四把。


    周围的村民们也是军户之家,有人也是拿了武器过来的,也曾上过战场:“咱们军囤向来是同气连枝,没有舍下同袍自己逃命的道理,夜晚光线不好,弓箭手必站得不远,咱们冲过去把这群人杀了。”


    话音刚落,又是箭矢破空之声,这次就不光是一支两支,而是所有的弓箭手齐发。


    就有倒霉的被射中了身体的某个部位,爆发出惨烈的叫声。


    惨叫声让所有人脑子清醒了几分,又站定在原处不动了。


    被射中的不是赵家人,但也是村里的两个青年,均射中的是手臂,此时疼得嗷嗷直叫。


    赵老爹冲着远处大吼一声:“你们是什么意思,为何要围攻我赵家人,我们到底干了什么。”


    远处一片死寂,只有风呼呼刮过来的声音。


    赵老爹又问:“你们要人死,至少也要给句准话吧。”


    不远处的人总算是说话了:“执行王府的命令而已,修要怪我们。”


    安家屯这边立马炸开了锅——


    “王府,什么王府?”


    “咱们西州城还有哪个王爷,就是最近来这里的西州王。”


    “不可能吧,他无端端的怎么会要杀人,我觉着这王爷人挺好的啊,还接管了育善堂呢。”


    赵老爹气得七窍生烟,心知不是这么一回事,指着那人就骂:“你就是下午来我家的那人是吧,我儿媳妇说了你们不是王府的人,冒充王府的人拿走我家种子,给了我们一些钱,竟然是想赶尽杀绝,你们就这么不想王爷得到这些种子?”


    “是什么种子?”


    “对啊,是什么种子?”


    “我不知道,你问赵老爹啊。”


    安家屯这里的村民议论纷纷,不料那边是真的敢放箭,话刚说完,火光急急冲了过来,竟然是真要烧屋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又响起来马蹄声,有一员银盔小将冲了出来,宛如天神降临,一连几下把射出来的箭给打了下去,又驰马往火箭手那边过去,手中哗啦啦的几下,把好几个埋伏着的火箭手挑了。


    然后身后又传出更多的声音,只需片刻之间,后面埋伏着的弓箭手,也被人挑了。


    前后动作都在同一时间发生,还未等这些人反应,武器就被人挑了。


    安家屯众人齐齐看了过去,就见来人骑的都是高头大马,为首的一个长相俊朗,一身白甲,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武艺却是好得很,那人随手拎起一个人来,就把这人提了起来,被提起来的人还在挣扎,就被快速奔起来的马吓得哇哇大叫,又怕坠落下马被踩死,顿时一动不敢动。


    很快从各处来的人聚拢过来,把这些偷袭的人都丢到了赵家门口。


    这些人也早没了刚才嚣张的气焰,一味求饶。


    为首的小校都给气笑了,都是写看家护院的之流,看来对手连个死士都派不出来,刚才看那副架势,还以为要大战一场,结果都是一群草包,不过是欺负这些军户进不了他们的身罢了,若是近战这些人未必是军户们的对手。


    小校把这些人丢在地上,命四周围观的人把人捆起。


    又命一旁愣住的人:“离这里最近的大夫住的可远,赶紧请医者为伤者救治。”


    一旁的人忙找草绳的找草绳,找医者的找医者,安家屯的这些汉子,恨急了这些要毁他们家园之人,趁着去绑人的间隙,狠狠地踹了这些人几脚,有人脚底直接踹到人下半身,疼得那些人嗷嗷叫。


    安家屯的汉子们骂道:“不过是绑得重些,就嚎成这个死样,还有没有男人的样子?”


    又偷偷踹了这些人几脚,把人踹的嗷嗷叫不提。


    随行而来的人见是箭伤,已有人下了马,快速处理起来。


    赵老爹看他们骑乘的马高大强壮,身上的甲胄也如那日见到的一般,都是亮蹭蹭的甲片,顿时有了猜想。


    “老丈,我们才是王府派来的,得知消息时,城中已经快宵禁,故而来晚了些,这些人也是为了那些种子而来?”小校下马,朝赵老爹抱拳行了个礼:“抱歉来晚了,差点酿成大祸。”


    赵家人惊魂未定,但赵老爹还算沉着,也对小校抱拳:“多谢军爷,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小校见老丈没有动静,又亮出王府的令牌出来。


    赵老爹这才跟家人说:“老三媳妇,把要献给王爷的种子拿出来。”


    被擒住的汉子一脸惊讶的看向赵家人。


    赵三媳妇冲他啐了一口:“真以为给你们了吗,那是菘菜的种。”


    进了屋里,拎出来一个麻布袋子,这袋子里装着的,才是真正的要献给王爷的种子。


    小校看了里面一眼:“你给我的不会也是?”


    赵三媳妇道:“不敢欺瞒殿下,这菜我们家吃着觉得合适,每年都会种上一些,这些种子也是去年留的种,我们村里好多人家里也种了这菜,只是不知道王爷收去有什么大用处?”


    小校摇头:“这个我却是不知的,也就是说,这个种子村里其他人也都有?”


    村里就有人凑上前来看,纷纷道:“我家也有。”


    另外有人也说:“我家也有。”


    小校冲一旁的人拱手:“若有多的,可否都给我,多多益善。”


    因为救人这件事,村里人对西州王府的好感倍增,纷纷回家去拿种子去了。


    小校见状也不着急走,从兜里掏出王府印信出来,交给赵老爹,叮嘱他明日进城去王府领赏。


    其他给了种子的人皆有赏赐,只是不如首献之功,而他们今天晚上要在此驻扎一晚,等明早晨起开城门之前才能回城。


    村民们无不欢喜,今晚上经历过这么一遭,他们心中也忐忑,如果这些当兵的能在这里驻扎一晚,他们自然是更放心了,赵老爹更是高兴的连连叫儿媳妇去家里抓鸡,款待这些禁军。


    禁军见推辞不过,也只得应下了。


    一时之间村里人跟过年一样的热闹,索性在赵老爹家门口聚起一堆,村里的老人们出来,陪着这些禁军们说话,这里大部分的人也都是从中原迁过来的,听着禁军们说起长安城近些年来的状况,不免唏嘘。


    过来的时候还是开元盛世的大唐,前几年却遭受了如此大的一番动荡。


    禁军们在赵老爹家中歇下,第二日便带着抓来的这些人进了城了。


    一共十几个,像牲口一般的用板车装着,大张旗鼓的进了城。


    刚刚才进城,就被人围观着看。


    那几人犹如游街一般,个个羞红了脸。


    当即就有人认出其中的几人出来:“这不是曲家的护院吗?”


    “是哪个曲家?”


    “城里还有哪个曲家,就是那个曲家。”


    曲家是原高昌国的王族,国灭以后也臣服了唐朝,他家中的子孙也都没什么损伤,田产也留了下来,后来发展成为西州城最大的地主,他家的护院众多,有好些都是在外面经常露面的,昨日那小校审问,这些人咬死不肯说明自己的来历,却被这些人七嘴八舌的,扒出来了个底朝天。


    此时正在王府等待消息的李熙,早就得知了昨日擒到人的结局。


    这两天武氏也把王府里的下人们扒出来了个底朝天,昨日与老妇人联系的人也被揪了出来,就是那天跟周四一起打牌的其中一个门房,这段时间只要白天他不在门房,就会怂恿三人一起打牌。


    而曲家的事情也被掀了个底朝天,家主曲智进不得不亲自登门赔罪。


    李熙坐在上座,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中年男子,转了转手里握着的杯盏:“我猜想曲家主一定会说,此事与你无关,并推个无关紧要的人出来,可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解释,是不是曲家主眼里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第28章 新犁


    “殿下, 在下有罪,请殿下责罚。”


    “哦?”李熙嘴角微微一翘:“曲家主何罪之有呢?”


    曲家主额头上冒出冷汗, 是啊他何错之有了。


    这件事情大可推给下人,那么他为什么这么早认罪呢?


    “殿下,在下对下人约束不严,导致差点闯下大祸,是在下的罪过,办这件事情的是我的乳娘,她不过是个大字都不识得的妇人, 便自作主张想要帮我,今天早上事发,还不等我的人过去, 她就已经悬梁自尽, 我想追责也找不到人。”


    曲家主伏在地上,低低的哭泣起来:“殿下, 非是我辩解,实在是, 我实在是也难过啊,我已经把乳娘的家人控制起来了, 只等殿下发落。”


    李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这样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并不鲜见,曲家主这样的身份, 找到个背锅的自然就可以交差了,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西州城的曲家,竟然敢派部曲过去行凶。


    “曲家主,若非不是我的人到得及时, 赵家的人是否都会被你们灭杀了,这样的事情你们到底干过多少次,今天我在这里得罪了你,又如何能保证我的安全,能保证我以后出行时,不被你的部曲所伤呢,安家屯的人,又怎会保证自己的安全,这让我很忧心啊。”


    少年沉稳的声音从头顶传了来。


    曲家主的身形又一点点的伏了下去,那一瞬间他想过后果,曲家在西州城不是没有养部曲,但到底不敢做得太明显,就算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对西州王做什么。


    而西州王这一席话出来,就把他的处境放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了。


    若以后安家屯有事,西州王有事,所有人都只会怪在他曲家人的身上。


    这口大锅,他不背也得硬背着了。


    若论法理,李熙自然不能对曲家主做什么。


    但话讲到这里,曲家若不出一出血,这一关就很难过了。


    “曲家主,我很难信服与你啊。”


    “我知殿下关心西州的生计名声,也多次为了西州百姓奔波,我愿意向殿下献上五百石麦种,为我赎罪。”


    张刺史长大了双眼,这可是五百石麦种,那就是约等于六万斤的麦种,他恨不得昨晚上被围攻的是他刺史府。


    李熙的眼睛一下子就弯了起来:“你这次对不住的,可不止是我。”


    曲家主又咬了咬牙:“我再拿出三十石麦出来,赔偿给此次受到连累的百姓。”


    张刺史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溜圆,再加三千多斤的麦,安家屯昨天出力了的百姓有十多户,就算按户头分,每家也可得两百多斤麦子,曲家这次是舍了大本替自己赎罪。


    现在西域最值钱的不是别的,而是粮食,碰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有钱也未必能买来粮食。


    李熙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玩味起来。


    “哦?”李熙笑着让曲家主站起来:“谅在你改过快的份上,就顺手出点力,帮安家屯那一带疏通疏通河道吧,那一片周围都是沙地,每年流入河道里的水不少,年年都淹掉四周的百姓,清淤上来的泥沙,也可以沤肥,就堆与四周地里增加肥力,听说曲家有块庄子就在下游,这样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一桩不是?”


    张刺史的眼睛顿时大亮。


    那条河道是为难了他多年的问题,每年到了洪水泛滥的时候就淹,年年如此年年都没有预算,他之前都决定躺平不管了,没想到殿下竟然提出来让曲家修。


    这件事情赖在曲家头上好啊,左右他们家有钱又有粮,还有人。


    那条河在曲家庄园的上游,每年洪水一淹,帮曲家的庄子挡去了大半的水灾,若是清理了那一片的淤堵,下游的也同样需要挖地河道,并往一旁堆积淤泥,这个工程就远远不止于此了。


    不过事到如今,不掉点血是不可能的。


    曲家主只能咬了咬牙,却不敢一口气应承满了,拱手道:“清理河道并非是一时之功,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如今又是春季农忙之时,乡民们忙着下地种豆犁地,实在是请不到人啊。”


    见李熙脸上的笑瞬间就落了,不得不改口说:“待秋收过后,我再在乡里募集人手,马上清理那一片的河道。”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后背都冒出一身冷汗。


    西州王竟然连那一带河道淤堵都那么清楚,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之前真是小看了这个十一岁的小儿。


    李熙:“我看了州志,每年六月到八月是一个汛期,现在才四月,你现在马上召集人手,能干多少是多少,应该还来得及,等到九月秋收结束,还可以再干剩下下一半,现在你把河道弄了,百姓们在一个多月以后就能看到清理河道的成果,这才是真正造福了当地的百姓,至于曲家主不用担心前面清淤了会堵到后面,你顺便把自家的农田的水渠挖出来不就得了,渠通四野,还可以浇灌你的田地。”


    曲家主心中发苦,却不得不照做,现在一心只想把这个瘟神给打发了,于是只能应下,又问起家中那些护院的去处。


    李熙不在意的说:“这些人虽是听命行事,不至于罪大恶极,但也是从犯,今日起拉去我的官田里面服劳役半年,半年以后我会把人还给你的。”


    曲家主只得应下。


    油菜也要尽快种下去了,现在地里缺人手。


    曲家刚好送了人头来,她干嘛不收下曲家的心意。


    曲家主一走,李熙又留了张刺史说话。


    李熙说:“事情我都压下去了,还得你们刺史府配合。”


    张刺史笑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连连应和:“配合配合,我们全力配合。”


    那附近的荒地也多,若是能把水利治理好,造福的就不止是当地的百姓,荒地也可以开出来了。


    幕僚在旁边幽幽的提醒:“大人,疏通河道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您得把河道图拿出来,还得催着曲家赶紧招募人手办这件事,还得派出胥吏出来,监督河道上的工程,这件事情咱们府衙也得抽调合适的人手。”


    李熙的目光看向那幕僚,这人还挺醒目的。


    不知情的张刺史刚才还在傻乐呢,听说还有他的一堆事,顿时瞪了一眼幕僚,刚才怎么不提醒他,这不是瞅着他要在殿下面前出丑了才说。


    见刺史不高兴了,幕僚才说:“幸好疏通河道也是大人一直都想做的,资料您之前命人整理过,府衙内都有,人手也有现成的。”


    所以您只要盯着金主掏钱就行。


    若是曲家百般推辞,府衙直接去他们家拿粮食,这年头只要有粮,怎么着都能招到人。


    张刺史这才松了一口气:“殿下,这件事情交给府衙办就好。”


    李熙这才收


    回打量幕僚的目光想,语重心长的谈起西州的民政来:“我知道府衙没钱,但该办的事情也得办。”


    像张刺史这样的,说的好听是黄老之道,说的不好听就是个庸人。


    一个刺史,来到当地五年竟然连债务都没还完,直接把当地政府整到快破产。


    他不是手里有赋税吗,还有地。


    这个傻蛋是怎么把西州经营成这样的,难怪安西军越来越穷,也招不来新兵。


    李熙自然不指望靠着曲家能一口气把那条河道给疏通,但压着他们家出点血还是能做到的,只要挖通了到曲家的那一段,曲家必然要疏通自家门口的河道,而下游也都是各大田庄的所在,这些庄园的主人只要不想洪水一起来,就淹到自己家,也必然要请人疏通河道。


    第三日,曲家给王府的五百石麦种,和给安家屯的三十石麦子就送到了王府。


    大出血让曲家家主心痛不已,也让曲家在西州城闹出来个笑话。


    曲家是西州城最大的地主,这点东西自然动不了他们家的根基,但李熙却对这次送来的麦种很是满意,有了这一批麦种,她又可以多播上千亩的土地,刚好用作秋播。


    安家屯和赵家的人也很满意。


    那天晚上虚惊一场,但得到的麦子却是实实在在的。


    王府派人把麦子送到了安家屯,按那天出力了的户头,一户一户的把麦子分下去了。


    受了伤的人不仅额外得到了一笔治病的银钱,还多发了一份粮食,这份粮食还是王府给的,弥补养伤的人不能下地的损失。


    赵家除得了曲家给的那二十两银子,还得到了王府的奖励,王府送了一把新犁,还有一头牛,一车麦子作为奖励给了他们,而其他愿意给王府捐献油菜种子的庄户,也均得到了一把新犁。


    最开心的莫过于赵家人,赵老爹亲自去城里把牛牵回来,这是一头两岁多的牛,还没到最健壮的年纪,但也能干活儿了,赵家的人口多地也多,每年光犁地都有不少事儿。


    村民们无不羡慕,虽说他们这里靠近牧区,买牛是比中原人方便些,但也很少有人买得起一头牛。


    那些得到了犁的庄户,同样也收获了不少羡慕。


    其实那天好几户家里也有种子,但有些人小气,不愿意将自家的东西献给王府,如今也只有垂手顿足的份,见到那些得了新犁的欢天喜地,心中就更不是滋味,拉着去王府领完东西的赵老爹问:“王府里还要这些种子吗?”


    赵老爹认得那几户,都是平常比较计较的人家,当时帮他们家的时候也没来,还是后来禁军来了,才过来凑热闹,所以这次分麦子,也没有他们的份。


    对于这些只想着占便宜不想出力的人,赵老爹的态度明显没有那么热情:“王府里的人说了,再有送种子的,可按市价的两倍购买。”


    那些人家原本就是想占便宜,本想着把自家的种子分一分,让亲戚家也跟着一起献,但如今只能按市价收购,也就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了,但仔细一想还是有得赚的,真是卖不卖都糟心。


    人群里有人嗤笑一声:“不过是当菜吃的东西,你家每年种的多,但种子存下来也不少,当时我就叫你给了殿下,即便是王府没有明确奖励什么东西,殿下那样的人品,咱们献点种子去也没得什么,咱们这里日日能吃上豆腐,也多亏殿下仁义,你自己不愿意拿,又能怪的了谁,那日殿下得了那么多种子,如今肯定是不缺了,但你现在若是卖给他,还能得些许银钱,总比没有的好。”


    嘲讽那些小气鬼的,自然是那日献了种子,今日得了犁的。


    当地得到了犁的庄户,立刻发现了新犁与旧犁不同之处,并纷纷议论起来。


    “这犁是新打的,那我家以前的旧犁,干脆送我舅家算了,刚好他们家没有犁用。”


    “也不知道好不好用呢,万一是个样子货,只能当柴烧。”这是那户没有得到犁的人的话。


    “王府里出来的东西,怎会有不好用的?”


    “我听说王爷很重农事,每日往地里跑呢,而且这次他还逼着曲家出钱出力维修河道,曲家招募人手的告示,都贴到咱们屯里来了,种完豆子你们要不要都去看看?”


    众村民们齐齐沉默,他们很讨厌曲家人的好不好。


    但是曲家开出来的条件,条件也确实不错。


    安家屯这里贫苦,百姓们过得也都不好,虽说这几户得了麦子,但日子还是不太好过,而且这里每年都遇洪涝,所以靠河岸边的地,他们都种水稻,但即便是这样被淹过以后的水稻也会减产,可比起什么都不种的来说,能种些出来,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但如果河道能够疏通,河水在洪水到来的时候不易淹掉庄稼,在旱季也没有那么快干涸,捞出来的泥沙堆回地里还能肥地,这是大大有利于他们的事情。


    赵老爹见话题歪道别处去了,忙止住大家的话头:“今年的稻子跟麦子都种下去了,豆子也都种完了,后面的活儿也没那么急着干,以我看曲家跟咱们有仇,可钱粮跟咱们又没仇,若是连咱们安家屯的人都不报名,河道不能在汛期来之前疏通完成,今年的稻子就没个好收成,咱们去试一试新犁吧。”


    于是众人一听,纷纷要求去田里试犁。


    新犁被放在了今年没有耕种的地里,立刻有村里青壮汉子上前:“我跟我家老二一起拉,柱子叔你帮忙扶着一把。”


    说话的汉子身材魁梧,肌肉虬结。


    被叫出来扶犁的则是村里的一个老把式,个子并不高大。


    于是两兄弟一起,拉了一把绳索。


    绳索握在手中时,就感受到细节上的差异了,寻常农户的犁用的也是麻绳,这幅犁虽然也是麻绳,但绳索又粗又结实,在连接肩头出,更是缝出来一条宽宽的带子,那带子叠出几层出来,挂在肩头的时候他“哟”了一声,评价道:


    “这样好,不像咱们以前的绳子,割得人肉疼。”


    光缝这么一条布袋子,都需要不少的布料呢,村民们也都纷纷低头,抚摸着他们的犁。


    精壮汉子说完就拉了起来,这不拉不知道,用力之下才察觉到区别大了去了,比以往要省去至少一半的力,他惊喜的推了旁边的弟弟一把:“老二,你把那一条带子也给我。”


    旁边的汉子顿时也明白兄弟的意思,立刻解下身上的绳子,两条一起挂在兄弟肩头。


    两条带子受力,比刚才那一条袋子更舒服了,精壮汉子只用一人之力,就能在田间缓慢行走。


    人群里顿时就炸开锅了:


    “光靠徐老大一个人就能拉得动这犁,徐老大你说说看,这犁真的比旧犁好使?”


    “老大,你说句话。”


    “急死人了都。”


    “不过看老大走的这么快,是比以前要快上许多,以前他们家老大老二得一起搭把手,才能拉得动犁呢。”


    讨论的功夫,徐老大已经走出去老远,一直到田地的尽头,身子往回一折,继续往回走,人群里顿时就响起到抽气的声音。


    以前的旧犁,转个方向还要人搬。


    新犁则是轻轻松松就转了方向。


    只见精壮汉子走了几步,把犁丢给了那个叫柱子的男人,换成他扶犁柱子拉


    柱子也学着他的样子,把绳子挂在自己身上,也缓慢的走了起来,虽然速度不如精壮汉子走得快,但要知道换做旧犁,他这种身板的人单人根本拉不动。


    如果连柱子都能自己拉得动,那村里的青壮基本都能靠自己拉犁了!——


    作者有


    话说:本章发30个红包,先到先得。


    第29章 也滚去就番


    精壮汉子跟柱子一起, 被人齐齐围在中间,村民们纷纷询问使用感受。


    “柱子, 你拉着费劲不?”


    柱子憨憨的摸了摸脖子:“还行,走得也慢,但总比以前的犁好,换以前的我是一点都拉不动。”


    “徐老大,你拐弯的时候费劲不?”


    徐老大说:“我本以为柱子叔帮我抬了一把,等我拐过来走了好几步才发现,柱子叔根本没给我抬, 这犁是真的好,一个人都好拉,我看今年我家空出来的地, 都可以再犁一遍了。”


    “王府给的犁是真好。”柱子爱惜的摸了一把新犁, 他家也得了一把。


    那天来赵家帮忙的,基本上都舍了家里的种子给了王府, 后来的一些人家,大部分也拿了种子出来, 这些人家自然都得到了新犁,算起来村里这回多了二十几把犁。


    “等你家用完, 也给我家用几天。”有人没得到新犁, 但立马跟关系处的好的人约定起来。


    也有人家里本来就有亲眷得了新犁,于是找他们的堂兄堂弟, 表姐表妹的说好了去借,农村互借农具之类的也很正常,还给人家的时候,顺手带点豆子麦子等常见之物作为回礼。


    但也有人想找人借犁,马上就被人拒绝了的。


    “嫂子, 你也借我家用几天。”说话的是周振媳妇,就是刚才那一家吝啬之人。


    周振媳妇见其他人都在借犁,也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她家没有新犁没关系啊,不是还可以找乡邻们借吗?


    被她称嫂子的,也不是她本家,不过是年长她几岁,跟她家住在隔壁的许三花。


    “那可不行,我家自己就有四十亩地,犁完不知道有多久,我男人他舅家也没有新犁,要出借也得紧着舅舅家,然后还有我娘家,这样算下来,一年到头都有得忙了。”


    许三花也是那天提醒她拿出种子来的好心人,想着刚才还被周振媳妇阴阳怪气的怼了一阵,她心里也不舒坦,凭什么她家的犁要借给周振家,农具用多了也会磨损铁器,也有损耗的好不好。


    这犁她可是打定心思要稀着用,至少要传三代!


    而且就算要借,也得紧着亲戚和知己的几家借。


    周振媳妇在这里捧了个硬钉子,而许三花的话也提醒了旁人,这犁可不能随便乱借。


    对于贫穷的农家来说,这些大物件,可是要传几代人。


    你自家用完了,婆婆还有娘家,自家也有娘家,夫家还有兄弟,堂兄弟那么多至亲之人都没用到呢,哪里就轮得上借给这些邻居了。


    而且周振家的也不咋厚道,每次借了人东西,磕破弄坏了也不赔,即便是还回来了,一把豆子也舍不得给。


    村人一听,也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也找到了拒绝周振家的理由了。


    安家屯的人其乐融融,除周振一家以外,其他人都跟过年一样,喜气洋洋的回去了。


    而李熙的王府里也运进来了五百石稻种。


    油菜种下去了,加上新收上来的种子,刚好有一百亩地。


    李熙干脆又加种了两千亩的黄豆,加上高粱和其他的一些作物,最后就只剩下靠近水源地带的两千亩良田未能种上了。


    种黄豆能养地,根茎在生长的过程中产生氮,枯黄的叶子跟根茎在腐烂以后还能产生氮元素,烧掉以后能产生钾元素,能补充植物所需的氮磷钾里面的两种重要元素,所以民间也有种豆子养地的说法。


    除此之外,豆子也是蛋白质丰富的食物。


    在蔬菜种植技术差的古代,尤其是冬天,豆芽也是很难得的食物。


    因此李熙也号召封地的人多多种植绿豆跟黄豆,除此之外,大量普及起来豆类食物的吃法,现在西州城,以及城外周边地区的居民,也都习惯了吃各种豆制品,豆浆、豆花、豆腐、豆渣这些中原地区常见的食物,也成了百姓餐桌上很常见的食物。


    但这些还不够,最重要的是黄豆还可以榨豆油。


    等到豆子收下来,就要考虑榨油的事了。


    百姓们光吃饱都很难,一部分因为粮食的产量确实低,第二个原因,就是古代缺少可以榨油的作物,油菜在这个时代出现过,但没有被开发出榨油的功能,黄豆只做主食,甚至连豆制品都没有普及到全国,更奢侈的豆油,现在也还没有在市面上出现。


    若是有足够的种子,明年就该多种些油菜和豆子,来年就可以普及菜油跟豆油。


    一旦百姓饭碗里面的油水提高了,不仅有益于寿命,对粮食的需求也会减少。


    ————


    在目睹了幼弟坑了曲家一笔,并把敲诈说得义正词严的皇帝,也大大的震惊了。


    原来敲竹杠也可以说的这么明目张胆的,原来矛盾还可以这样化解的,当看到曲家家主临走前,蛋疼的不能再蛋疼的表情,皇帝心中就暗爽。


    “曲家是西州的一个大麻烦,不仅掌握了当地大量的土地,手里还有不少隐户流民。”皇帝得意洋洋,起初他还担心幼弟年轻气盛,把曲家逼反了。


    曲家若反,会让本来就很危险的西北局势岌岌可危。


    但没想到李熙轻松化解了这一次的危机,还收获了三千斤粮种,并让曲家肉疼的疏通河道。


    比起粮种来,河道才是大头。


    太子也震惊小叔的无耻,他是怎么能用威胁中带着点无耻,无耻中带着些敲诈,敲诈中带着些威胁的话,逼得曲家舍下大批钱财,来抹平此事的,但明显李熙干这种事不止一次了。


    父子两人相视一眼,然后齐齐叹气。


    有些羡慕肿么办。


    有些事情,是皇帝跟太子都不方便做的,某些小皇弟却能仗着年纪小,肆无忌惮有木有。


    安家屯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好吗,故意要等到曲家真正露出狐狸尾巴,不就是想趁机敲诈曲家一笔吗?


    看着小皇弟/皇叔无耻的嘴脸,但又很爽有木有。


    太子心中吐槽声一片,面上却正经八百的说:“若皇叔做出来的犁果真好用,儿子已经把图记下来了,只等回去了再补充一二,其后可叫工部的人矫正后制作,这件事情儿子请求亲自办理跟进。”


    农事乃国之根本。


    这件事比起改良军粮来,才算得上真正的大事。


    皇帝微微点头:“能快尽量快些,春耕刚过,等到秋收有三四个月的时间,等工部矫正以后,马上让他们制作,若是可行,可以叫司农寺推广,这件事情你盯着会快些。”


    皇帝现在体会到了,他要做什么事可没有幼弟那么快。


    从制图到矫正,李熙不过花了半个月的功夫,就打出来新犁,而在他这里要经过六部,工部做出来图纸,找户部拨钱才能大批量制作,然后再让司农寺推广。


    整个周期要协调至少三个部门,到了推广阶段,甚至要跟一群大臣掰手腕。


    不像李熙,他在自家后院,找几个工匠出来就能干活儿。


    做好了,先送到自家庄子里用,用得好还可以打赏人,办起事来效率不要太高哦!


    皇帝:日常羡慕嫉妒恨的一天。


    太子:当藩王其实也挺好,如果我不是太子的话(化掉)。


    父子两人一同出了承庆殿,迎面就碰上了带着宫人走近前的李邈。


    崔贵妃是皇帝继位前的正妻,李邈也曾一度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但因为崔贵妃跟杨家的关系,刚刚结束安史之乱的大唐,是接受不了杨贵妃姐妹的后人继承大统的,也不能接受这样一位皇后,于是皇帝继位以后,并未立后,崔贵妃就成了后宫中最尊贵的所在。


    民间传言皇帝是为了迎回沈珍珠,才将崔氏冷落一旁,事实上李豫一生都没封皇后,也没能给


    太子生母一个尊贵的位份。


    反观李豫是如何对待李邈。


    李邈死后,李豫却在还有太子的情况下,追赠其为昭靖太子,舐犊之情昭然可见。


    李邈在最强助攻他母妃的帮忙下,差一点就击败了没有母族支撑的皇太子了。


    可李邈现在感受到了危机感,阿耶跟阿兄有秘密了,难道他不是阿耶最爱的崽儿了?


    “阿耶。”李邈行了个礼:“阿耶来承庆殿,怎么不叫上孩儿。”


    尽管做了父亲,但李邈还是习惯向皇帝撒娇。


    皇帝一向爱重原配崔氏,也宠爱崔氏生的这个儿子,一见到李邈,眼中带出几分笑意出来:“你怎么过来这里了,朕不是说没事别往这边来吗?”


    能在天幕中看到幼弟的秘密,连他的心腹大太监不知道。


    李邈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冲太子草草行了个礼:“大哥。”


    太子冲他温和的笑了笑,问起谊儿的近况。


    李邈因为刚才的事情,与太子心中有了嫌隙,面上也就带出来了几分,虽然回的是太子的问话,但每一句都是讲给皇帝听的:“谊儿刚刚学会叫翁翁了呢,待阿耶有空,我抱谊儿来给阿耶瞧瞧。”


    皇帝见他对待太子的态度轻慢,放在以前或许不说,但他刚刚听到李熙一顿直球输出,语气便也不自觉的像他靠拢:“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刚才是你阿兄跟你问话,你好好答他的话便是,在家他是你长兄,于国他是太子,还当不得你好好回他几句了?”


    最近太子做的事情深得他心,不仅画出来新犁的图纸,还知道把这件事情跟他的声望扯上联系。


    对比知道进退的太子,只懂打父子亲情牌的二皇子,自然差了几分。


    李邈的脸色顿时变了,若换做平常,他一定会耐住性子,好好跟大哥周旋一番,但今天他心里憋了一口气,父亲也不像往常那样一味的惯着他了,甚至跟皇兄之间,都有了自己不知道的小秘密,这段时间父皇跟皇兄两人多次来承庆殿,都不曾叫他。


    难不成皇兄这个太子之位不可撼动了不成。


    太子心中呵呵哒,面上却做出一副体谅的样子出来:“父皇,二郎这是跟您亲近呢。”


    李邈用余光狠狠的扫一眼太子,谁要你假仁假义的。


    他这点眼神,这些小心思,自然是藏不住的,就连一向疼爱他的皇帝,都感受到了。


    顾忌到二郎的面子,皇帝没有当面跟李邈发火,但李邈很快就得知了太子领了个重要的任务,皇帝让他负责改进新的农具。


    这件事情若是办的好了,可是能名垂千古,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


    李邈又恼又气。


    走出宫殿时,李邈被门槛石绊了一下,差点跌了个狗吃屎,有气没处撒的李邈,冲着门口的柱子就踹了几脚。


    但他很快被身旁的太监给拦住了。


    “哎哟,殿下,您干嘛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伤了您的千金贵体可不值当。”苟内侍拉住了李邈。


    李邈心中有气,又踹了内侍几脚:“什么下贱胚子生的玩意儿,竟然敢拦小爷。”


    苟内侍笑着打自己的脸:“奴婢该死,奴婢可不就是没娘生养的下贱玩意儿吗。”


    李邈很满意,心情也略好了些。


    苟内侍凑上前去:“我听说自从西州王殿下离京后,太子殿下就经常带着陛下去承庆殿,那承庆殿以前可是西州王殿下住的地方,您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李邈听得直皱眉。


    最近阿耶越来越重视太子了,让他这个二皇子也有了危机感。


    之前朝中早有风声,让他早些去就番,但每次都以西州王这个叔叔都留在京城为由,拖延了几年。


    但今年才十岁的小叔叔一被分封,就火速去了封地,这使得朝中催促他去就番的声音越来越多,看来西州王是为了太子,才那么快去就番的。


    可恶,他人都去了西域,竟然还会对太子的地位有影响吗?


    李邈:“随我去一趟承庆殿。”


    苟内侍吓了个大的:“可是殿下,圣人有过命令,闲杂人等不允许进入承庆殿。”


    “闲杂人等,就太子不是闲杂人等是吧。”李邈的火气一秒就上来:“我这个嫡长子,还要给庶长子让路,他李适凭的是什么?”


    他的母妃本来是王府正妃,沈氏那时候不过是个良家子耳。


    若非因为安史之乱牵连,现在高居皇后之位的,应该是他的母妃才对。


    李邈越想越是气闷,抬脚就往承庆殿的方向而去。


    苟内侍一见情况不对,紧赶慢赶着在后面追。


    “殿下,殿下,您可不能冲动啊。”


    李邈才不管,阿耶先前那么疼爱他,怎会不跟他分享小秘密,定是李适这厮用了什么手段迷惑君父,如今他要当那个惩奸除恶之人,揭露李适的真面目!


    谁知道李邈这一去,就惊动了皇帝在此地派来重重把手的人。


    皇帝怒了一怒,然后怒了又怒,真是儿大不留爷,既然你那么想见你的小叔,干脆也滚去就番。


    第30章 毛线工坊


    西州王府内, 也被整顿的后院掀起轩然大波。


    一妇人跪在院子中间,不住的磕头, 旁边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女孩儿早就哭得泪流满面,青石板狠狠地铬在她们的膝盖下方,但这两人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武氏气得脸色铁青。


    训话的是大丫头春桃,她站在武氏的侧后方,狠狠地训斥着:“大家都看一看,这就是欺瞒殿下的下人, 若非我去查内院,竟然都不知道香叶把毛衣织出来了,你这老妇好生歹毒, 为了两贯钱的赏赐, 竟然敢欺瞒殿下。”


    虽然这段时间殿下忙着吃饭种地这样的大事,没顾得上来这里, 但偶尔想起来也会问一嘴。


    她们这些丫头们自到了西州以后,确实不如在路上那么清闲了, 所以也没有时间整天折腾毛衣,但万万没想到的是, 毛衣其实在十多天前, 就由这个名叫香叶的小丫头织出来了。


    香叶在浣衣房干活,因为心细手巧, 负责洗贵人们的贴身衣物。


    她跟八角两个小丫头一直不合,管事婆子潘氏自然是偏疼生为她女儿的八角的,今天一早又为了谁洗衣服的事情吵吵起来了,八角仗着自己是管事婆子的女儿,掐了香叶几把。


    香叶不敢忤逆嬷嬷, 但她躲着哭总行了吧。


    哭声引来了刚好来这里查看的春桃,这才把事情揭露出来。


    起初那婆子还不肯认,但春桃这几个大丫鬟谁都不是吃干饭的,只是多问了几句,果真她就心虚了,然后把自己的计划,跟倒豆子一般,一五一十的交代了个清楚。


    婆子狡辩道:“并非不是我不想呈报,我是怕香叶丫头咋咋呼呼的,冒犯了贵人,娘娘、姐姐,谅在奴才伺候了半辈子的份上,饶恕奴这一次了,下回我再也不敢了。”


    那个叫八角的小丫头看样子比较笨,最后把那件毛衣拆了也没能研究出来。


    八角哭着哀求:“姐姐,求姐姐不要把奴赶出府,这都是阿娘的主意。”


    婆子惊呆:“八角你这个小蹄子,我为的是谁。”


    八角垂着泪:“我跟香叶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本不想这样的。”


    这可是亲生的闺女,婆子听了心寒不已。


    武氏在一旁却看得热闹,看来溺爱非但不能养出孝子,还会让子女觉得理所当然,她也懒得听这对刁奴互相攀咬了:“送去田庄吧,那边现在干活的人多,早就需要个做饭的。”


    府里的人手也该清理一下了,确实有不少冗余。


    八角一听差点晕倒了,田庄里不是奴隶就是当兵的人,那些人粗鄙无比,以后难道她就要跟这些人终日为伍,她马上就到了要说亲的年纪,留在府里面,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指给殿下,便是运气没那么不好,指给某个管事的儿子,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差了去。


    到了田庄里能找个什么人,她还能接触到什么人。


    婆子潘氏一听当即就晕死过去了。


    浣衣房虽说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三个人洗两个主子的衣服,一天到晚下来,事情其实不多,可去到田庄就不一样了,听说那边光干活的就有两百多号人,这么多人张着嘴要吃饭,而且一个弄不好就要在那里过一辈子。


    潘氏一听,眼前一黑就往前面倒了去。


    因为这两件事情,武氏干脆把后院好好清理了一番。


    除前门留了两个门房,其余三门都只留了一个门房看守,州城里夜间都有宵禁,晚上没什么人进出,所以晚上门房都不必有人一直守着,如此门房一下子少了七个人。


    另外各院的丫头跟小厮也多有冗余,一下子砍出一半出来。


    对于这些人,愿意放归良家子身份的,可以无条件放籍,但大部分丫鬟小厮,都是自小被父母卖身于此,出去一无家人,二无亲朋,所以基本都留下了。


    起初留下的人还担心会被送去田庄种田,但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多余。


    王府里的下人自小受过培养,比外面买来的人强过不知道多少,这样的人留着自然不会叫他们去种地。


    一部分送去各个作坊做学徒,会算账识得几个字的,也可以学管账,刚好挂面作坊那边也需要人手,家里往后还要做别的,也需要不少人手,愿意去学手艺的自去学一门手艺,不愿意学的也可以留在家中,她让人把会识字的分成一拨,会纺毛线的分成一拨,刚巧找到了会打毛衣的香叶,选了几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跟着她去学打毛衣。


    上次带回来的毛线基本上纺完了,大量的毛线囤积在家里,反而是织毛衣需要的人比较多。


    有大量的人开始学习,武氏又命人从王府旁边摘出来个小院,让女孩子们在一起工作,这反倒让她们比以前还自在些,而且大部分人都没减月钱,像香叶这种负责教习的,月钱还比以前涨了些。


    对于这些女孩子来说,只是从一个环境换去了另一个环境,不用去伺候主子,劳动时间还固定得很,每日辰时起开始干活,中午休息一个时辰,到酉时初刻下钟吃晚食,吃完晚食得时间就是自己的了,她们可以三五结伴去城里面逛一逛,也可以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头休息。


    朝辰晚酉的,反倒是比以前自由些!


    当初这里大部分人织毛衣都学了个入门,刚学出来点意趣出来,现在要做的就是织成一件件的毛衣,这反倒是比较简单的事,只需要主意如何连接,如何收尾,甚至都不用做出别的花样出来,只有一些当初没学的,要从头学起。


    这个年代的女孩子们,大部分都心灵手巧,也很珍惜这份工作,干的都不错。


    香叶被人叫做老师,很腼腆的笑了笑。


    “这样这样,然后针挑过来。”香叶指导着几个刚刚开始学的女孩子。


    “香叶,你看看我发的针,这一针打错了怎么办。”


    “香叶香叶,我这里也有问题”


    香叶忙了一个上午,一直都没停过,但脸上的笑容却没落下来。


    以前在浣衣房,八角只跟她娘在一块儿,香叶是个孤儿,在府里没个亲眷,甚至连个朋友都没有。


    不像现在在织衣坊,她是老师,上面又没有管事嫲嫲,所以这里她最大。


    来这里干活的女孩子们,以前也是各房的三等末等的丫头,出身跟香叶差不多,大部分都是自小卖身为奴进的宫,这些小丫头们都不拿乔,也能吃苦,跟香叶很合得来。


    很快香叶就教到了几个朋友,还收获了一堆仰慕者。


    织衣坊不像别的地方,干活时能聊聊天,只要手上不停就可以了。


    “香叶,你今年几岁?”


    “我十二了。”香叶怕人家看不起她,抱了个虚岁,其实她下个月才满十一。


    “那以后我叫你姐姐。”


    香叶重重的点头,以前她为了讨好八角,也叫八角姐姐,但八角才懒得搭理她呢,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


    李熙来看她们工作的地方,一个大大的房间,里面坐着十好几个女孩子,另一个房间里也是像这样一群女孩子围在一起纺毛线,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


    他便问了一嘴被刷下来的仆役们是怎么安排的。


    跟着她一起过来的春桃说:“以前府里一百二十多个下人,现在留了五十几个,剩下的七十几个,有几个犯事的被送到庄子上去了,小厮们大部分愿意进面食作坊,听您的吩咐留了几个会写字算账的暂时还没发落,三十几个女孩子,都送到织衣作坊里来了,一大半学了织衣,织衣学不会的,则去学绕毛线。”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她们手艺暂时也不是很熟练。”


    现在不熟练也很正常,当初收购的羊毛就几十斤,玩过的人毕竟少,这里面有一半的人在之前都没接触过这些。


    李熙见里面聊的火热,干脆不进去了,也不让人通报,走到窗户底下,看她们玩笑,被人围在中间的那个女孩子应该就是香叶了,长得瘦瘦小小的,头发也是黄黄的,看起来并不是很健康的样子。


    只看了一眼,从院子里离开了,走到门口说:“让管事出去找一找,若有长些的羊毛,最好收购长一些的,价格略高一些都没关系。”


    春桃道:“管事这几天已经去外面找了。”


    李熙说:“我跟母亲也不需要那么大的地方住,王府后院的格局改一改吧,多隔出几个院子出来,这些女孩子们也可以安排住在一起,我听说西北冬天可寒冷得很,新盖的房子冬天得砌上火炕,她们不仅能在一起干活,还能在一起睡觉,这样也省木柴一些,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应该能玩到一起。”


    春桃见李熙并没有嫌弃她们吵闹的意思,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些女孩子跟她一样,都是出身贫苦之家,自小被卖身为奴的下人,除了能在王府安身,走出这座府邸,她们就像是水上的浮萍,无根无基。


    西州城这里远离她们的故土,如果放出府去,不是放她们自由,而是推向一条不归路。


    学点东西也好,这毛衣虽说以前没见过,但听殿下说御寒能力很好,成本其实并不高,当初收了几十斤羊毛也只花了几贯钱,剩下的就是人工了,可人工在大部分眼里都不值钱。


    李熙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在当时看见猫毛被捋下来的时候,她就想到了靠织毛衣赚钱的方法。


    毛衣的御寒效果虽然不如皮草或者棉服,但在条件艰苦,资源紧缺的古代,没有更多的选择的普通人,其实毛衣更适合他们,羊毛衣不仅能提供保暖,价格还低廉。


    想到下半年即将到来的半年以上的严寒天气,不得不提前准备起来。


    其实要能找到棉花就更好,棉不仅是好的保暖材料,还能拿来织布,早期的细棉布的价格,堪比普通丝绸。


    李熙一有空就去西州城各处巡视。


    不仅看一看当地居民是怎么生活的,还派了人在当地各种勘察,她这一次带来的人里面不仅有各种领域的工匠,还有擅长水利、地质、农耕各方面的专家。


    这些人到了当地以后,就被派往各处负责勘察当地的地形,勘测当地的矿产,寻找各类物种的工作。


    作为末世农学生,李熙本人更擅长种地,她让人在官田附近找了一处山林,跟当地政府买了下来,刚从后院回来就听人说杨大人从外面回来了,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急吼吼的骑着马出了门。


    杨大人站在树林外面,人被晒得黝黑,他前段时间去敦煌买树苗去了。


    这期间他在外面,多亏了有李熙给他准备的挂面,在家是完全不想吃这东西,但在外面能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面汤,神仙都比不过,所以这一路下来,他的肠胃却是没遭什么罪的。


    所以当看到李熙时,杨大人的怨气已经消散了。


    “殿下。”杨大人见李熙过来,拱手行了行礼。


    李熙一过来就跪了哗啦啦的一大片,她连忙抬手让人别多礼,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这些枣树:“辛苦杨大人了,这次一共买了多少树苗?”


    “一共一百二十颗,另外还有些别的果树,按您的吩咐,枣树买的是稍微大一些的,刚到这里我就安排人种下。”


    “好好好,这几天天气也好。”李熙看了一眼头顶:“这几天西州城都是阴天,我看过几天还会有一场雨,等雨下来,这些枣树应该都能活。”


    虽然不知道李熙要这些作物做什么,但杨大人依旧微笑的点了点头,跟薛窦不一样,他是户部派来的,会在这里辅助李熙三年,这三年期间除了尽量帮助李熙把封地管上正轨,也有代朝廷看着这些藩王的意思。


    连树都种下了,看来西州王是打算长久在这边呆。


    杨大人问:“殿下为何想到种枣树?”


    李熙仰头看着天:“因为这里适合种枣,天生天养,靠老天赏赐就能吃上饭,枣还是少有的老百姓能买得起的药材,生姜亦是同理。”


    多少年后,这里产的红枣,一度闻名全国。


    杨大人哑然失笑:“莫非殿下要做的,是让这里的普通百姓都能吃得起红枣和生姜吗?”


    这并不容易。


    生姜可拿来煮茶,在中原地区,就是贵族们常用的调味料之一。


    但对于底层百姓来说,用生姜煮菜都是奢侈,寻常人家伤风感冒,能喝到一碗姜茶都不容易。


    李熙:“这有何难,西域地大物博,人口稀少,百姓过得差才奇怪吧,百姓吃不起并非是他们的过错,这是我们的过错,东西产的少了,自然就吃不起了,像枣树以后我多种些,市面上的价格自然就下来了,这也是为什么曲家不愿意我多种地的原因,贵族提高不了产量,就只能垄断资源,粮价低廉了未必伤农,但却伤得了他们。”


    杨大人脸上的笑容突然收了起来:“所以殿下也觉得,百姓应该过上更好的日子吗?”


    他从不知道原来李熙是这样想的,平常看他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但这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很容易激起跟当地地主的矛盾。


    李熙一看,见除了枣树还有苹果树,心中大悦,冲上去摸了一把苹果树,指着天说:“苹果也是好东西,山地易得,以后就多多在山上种些苹果,苹果在冬天也好保存,这种树就该多种一些,树下还能养鸡,鸡踩过的地方不仅不长草,一年下来,堆积的鸡粪土也不少,可以拿来肥地,保持一种生态循环,在那一片地里,我还种了生姜,姜喜肥少水,种在那个地方很好。”


    她往自己的官田地下,一处并不靠近水源的地方一指。


    杨大人:“殿下真的种了生姜?”


    他还以为只是说一说。


    这段时间马吏在官田里发现了一处沙土,李熙让在那里种上了生姜。


    马吏当时惊讶不已,生姜价贵,殿下竟然会种姜,那以后就发达了,说干就干,吭哧吭哧的在地里种了五亩地的生姜,下种子的时候,没少让吝啬的马吏心疼不已。


    这一看过去,连杨大人都惊呆了。


    他走时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全都种起来了。


    这速度这效率,殿下是招到了新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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