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平价盐


    士卒就是本地人, 碰上休沐日也是要回家的,所以一聊起这些来也是津津乐道:“今年因为咱们殿下, 富裕起来的人可不少,你就说那些牧民,他们是最穷的,今年因为卖羊毛赚了不少钱,我嫂子娘家就是牧民,她家虽然养的羊少,但收购了羊毛加工, 算上加工费也挣了不少,她还有两个弟弟没说亲,今年也在有人给他们说媳妇了。”


    别看牧民有牛羊, 其实人家过的比种地的百姓好不到哪里去。


    分给农民的耕地, 他们拿来耕作种植粮食,分给牧民的就是牧场, 只能拿来放牧,牛羊们虽然说可以冬天吃储存起来的牧草, 但人吃的粮食也需要买,所以牧民们也过得很辛苦, 普通牧民说亲比农民还艰难。


    小兵的嫂子家, 就是因为她家是最穷的那一批牧民,所以才想把女儿嫁到农民家庭, 过上种地就有饭吃的生活,她家中还有几个姊妹,也都嫁给了种地的农民。


    但现在不一样了,从伊河山谷的牧民们收集羊毛开始,附近好几个牧区的牧民们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跑来伊河山谷这边,找牧民们学习了制作蓬松羊毛的技术,也把自家的羊毛卖给西州城的这位王爷。


    这是脑子普普通通的人,也有经济头脑比较好的人,在附近买羊毛加工,附近的羊毛买不到了以后,又去更远的地方买回羊毛,普通家庭只要勤奋一些的,都靠卖羊毛改变了命运,在今年秋天到来之前,大赚了一笔,小兵嫂子娘家就因此大赚了十几贯钱,不仅攒下两个儿子娶媳妇的钱,还给家里买了一头母牛。


    黄二听了顿时没滋没味的:“你没事跟我说这些干嘛,人家再好也是你嫂子家好,跟你家又没什么关系,咱们安西军还是照样穷,我说你啊刘大柱,你家里是怎么想的,为啥送你来当兵。”


    又苦又累又没出息,说的就是当兵的了。


    刘大柱就是跟他一个伍的小兵,他摸了摸后脖颈,腼腆的开口:“那还不是因为我哥娶媳妇,卖了我的口分田,家里不需要这么多劳力,就打发我出来了呗,我小时候见安西军骑马,觉得当兵可帅气了。”


    结果现在也只是个步卒。


    黄二没什么好话说了,走出帐子外,刚好看到派人来巡视的李熙。


    昨天下午人到了盐场,李熙就过来了,一直等到最后一批盐运到她才回。


    一见到黄二,李熙就上前来了,先问过昨天路上的情况,她的眉毛就死死的皱了起来。


    “你是说路上很泥泞?”李熙出门一般都是骑马,骑兵不怎么挑路。


    黄二很担心这些贵人因为延期的事情责罚,连忙跪下来请罪:“小的知道延期了很久,小的愿意领罚。”


    李熙更加若有所思起来:“下一场雨就能延误这么多天啊。”


    可黄二已经听不进去什么了。


    ——————


    大量的盐开始生产出来,堆积到仓库里,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卖”。


    王府、都护府、刺史府三方举行了友好协商,会议在刺史府举行。


    看到堆积成小山一样的盐,张刺史隐隐兴奋,他穷了那么多年,总算是要有进项了。


    张刺史战战兢兢的主持了会议:“盐价或按旧制?”


    “不行。”李熙跟郭昕两人一起否认了。


    “现在的盐价还是太高。”郭昕道:“循旧制,盐价就降不下来,百姓还是吃不起盐,咱们生产这么多盐就没了意义,产盐最高的成本就是运输盐矿的成本,相比于以往从中原高价采购回来盐,再长途运输,这几日的路程根本算不得什么,价格若是还按照以前定,不太合理。”


    张刺史擦了一把冷汗:“那就按照中原地区的盐价定?”


    郭昕依旧否认:“中原的盐价同样不便宜,百姓依旧吃不起盐。”


    这一点李熙也是认可的,既然发现了这么大一个盐矿,那么盐就不是什么稀缺物,即便是在末世,也没有人因为盐的价格烦恼,可见这个时代的老百姓活的有多艰难,他们需要负担大量的体力劳动,吃不到盐就没有力气。


    见郭昕如此说,张刺史硬气起来了:“若是盐价定的过低,怎么杜绝商人大量囤盐,利用咱们的盐去交易去买卖,如何能杜绝大户囤积居奇,如何能让百姓不继续为之所苦,咱们现在生产出来的盐是多,可也没有低到能让人随便买的地步。”


    在这一点上,郭昕还是认同张刺史的,自古贩私盐就是死罪,但依旧阻挡不了买卖私盐的发生。


    卖私盐的人难道不知道贩卖是会判死罪的吗,还不是因为有巨大的利益。


    郭昕道:“所以还是要有个办法,能让百姓买到平价之盐,而不会被大户抢走利益。”


    一直没说话的李熙突然开口:“所以要不要听我一言。”


    两人齐刷刷的看向李熙。


    李熙:“其实这也好办。”


    张刺史好奇:“这又有多好办?”


    “西域统一新盐政,从西州开始,统计户籍人口,计算出每人每天所需基本的盐量,按户头批份额,让所有百姓都去州城买盐自然不现实,让每县去落实,州城附近的由州城去落实,牧区的由州城的移动贩卖店送过去售卖,凡给朝廷与我交税者,就有购买平价盐的资格。”


    这句“凡给我交税的,皆有购买平价盐”的资格,让两人听了想直接拍大腿,其实这也并非是李熙原创,她这也是借鉴历史呢!


    两人听了先是一愣,马上就拍大腿:“妙啊。”


    郭昕略有些激动的说:“如此一来起码能保证大部分人是能吃到平价盐。”


    漏网之鱼就是那些隐户,他们没有户籍,藏匿于大户之中,受他们庇护,也为他们驱使,不交税无户籍,甚至都不在当地政府统计人口之列。


    既然愿意私藏隐户,就要承担得不到好处的后果。


    张刺史也认为此法可行,按照人头分也合理。


    此法就是对偏远地区的人不太友好,但一个政策的制定,不可能面面俱到。


    郭昕也认为可以:“我们军营里的就统一购买了。”


    他看过盐场生产出来的盐,品质上等,已经跟京中贵族们吃的盐差不多了。


    这样的盐若是满足军中将士食用,将会大大提高将士们的战斗能力。


    郭昕又问:“那以多久为一个周期合适?”


    张刺史:“一月?”


    李熙摇头:“有些百姓住得偏远,难得能进一趟县城,让他们为了买盐就费几天时间往县城跑一趟,也太劳民伤财了,按照一个季度比较好,冬季时间还可以拉得长些,更偏远些的地区,也可以允许旁人代为购买。”


    住得远些的人,骑马两三日的功夫,也能来一趟县城,但是考虑到冬季寒冷,所以最后一批盐,应该在下雪天前一次性发放半年所用。


    这样也不怕百姓冒着冬日的严寒,还要出来购买食盐。


    于是就这样定下来细节,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如何在西州城作为试点,销售食盐。


    接下来就是销售给其他州府的食盐政策,卖给其他州郡的,不可能是这个价,三人商定了销售给大唐其他州郡的价格,基本上跟销售给百姓的没有太大区别,但因为运输原因,比如说离西州很远的碎叶城,从此地运往碎叶的路途就非常遥远,他们肯定要酌情卖高些价格,这些就不是他们考虑的范围内了。


    这一批食盐之所以要准备这么久,就是防止周围各州郡都来西州采购食盐,而西州城供给不到的情况。


    三人一直从早晨商量到傍晚,外面的天色暗了还没讨论完。


    书记员已经记录到双眼无神,呵欠连天了。


    李熙看了一眼天色:“我还有一点要讲。”


    憋呵欠憋到眼泪都快要出来的张刺史一脸“你不要整我”的表情。


    郭昕是军人,习惯了军旅生活的他,曾试过一日一夜不睡,但即便是打仗,也没有今天这么难熬。


    两人皆是一脸颓然的看向李熙,“你怎么还要讲”这样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李熙嘿嘿一声:“我快些讲吧,从盐场到盐矿的这段路不太好走,咱们要是赚了钱,能不能考虑修条道路出来,这路也不必修的多好,能让牛车丝滑通过就行。”


    李熙说:“每次出去运盐矿,都得看天色,这次还只是小雨,就延误了五天,咱们以后若是要供应整个大西北,乃至北庭、回纥、吐蕃的食盐,光靠硬拉,得花费多少民夫在上面,百姓吃盐又不是吃药,有病了才吃没病了几年都不用碰一次,这可是长久之计啊。”


    张刺史之前就听说过李熙很会花钱,但没想到他脑洞竟然这么大。


    这还没挣钱呢,就把未来的钱都要花光了,他刺史府还指望着赚到了钱,也去买牛买新犁雇佣人口,多开点官田出来,如此一来,他还要多久才能富裕起来啊。


    张刺史的心如刀绞。


    郭昕也石化了,他也还指望着赚到了钱,去给将士们把军饷给发了。


    “殿下。”郭昕斟酌着开口:“都护府跟刺史府不是很富裕,要修路恐怕也得让底下的将士们吃饱了喝足了才能谈论这些,现在就提修路,是不是有那么一点不太合适?”


    张刺史顿时露出“你杀了我吧”的表情,他也早就计划好了得来的钱要如何去花。


    郭昕也把愉快藏了起来,他才得一点钱就要花出去。


    两人似乎都懂为何西州王总闹饥荒,这么能花钱活该她闹饥荒。


    郭昕对她这种挣点钱就留不住一定要花的习惯,理解但不尊重,西州王不等着花钱,可他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殿下,我安西军忙活一个多月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就是为了挣点军饷,您好歹也让我们喘口气,给下面的人分点钱,否则很容易失去军心的。”


    对上他的表情,和一副“你马上要失去我了”的表情,李熙噎了一下,她也是个很会变通的人:“修路的事情还得细细斟酌,路是要修的,但要修的漂亮,修的合理,就得选择一个合适的机会修。”


    张刺史跟郭昕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


    制作购盐的凭据是一项不小的工程,刺史府请来的匠人忙了起来。


    他们需要制作大量的小木板,这是老百姓购盐的凭证,以后百姓来买盐,就得拿着这个小木牌。


    上面会写着户籍人口有几人,一年领取三次食盐,每领取完一次,都会做上相应的记号,木牌最后会发放到每一户手上,届时他们就能拿着这个东西买到盐。


    这个工程量不小,但人多做起来也挺快的,刺史府征调了整个州城的木匠,王府也让府中所有的木工参与到其中,西州军里但凡会些雕刻字等手工活的人,也都调来一起做这事,大概又花了七八天的时间,就把所有的木牌都制作好了。


    这期间,刺史府已经收到了朝廷的文书。


    不出意外,户部自然同意了西州城销售盐的许可,但销售范围仅限于远离中原的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沙洲、凉州、肃州等地,以及同大唐关系不错的回纥,并下达了盐税要按时上缴的命令巴拉巴拉。


    虽然朝廷没有提到是否能往吐蕃卖盐,但以户部的预估,目前以西州城的制盐能力,能满足一个安西都护府跟北庭都护府就已经不错了。


    最后就是通知各县城和州城附近各里长来刺史府开会。


    里长跟县令们来的时候都是懵的,虽然刺史府偶尔也会开个会什么的,但很少把整个州府的人都叫到城里来,大家聚在一起,不免有些恐慌,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不会是又要打仗了吧,上回这么大阵仗,还是跟吐蕃人打仗。”


    “现在可是夏天,吐蕃那边也是水草丰美,他们这会儿不该好好种地吗,傻子才会这个时候打仗。”


    “老曹,你家不是有亲戚在刺史府当差吗,可有收到什么消息,有听说是什么事吗?”


    被叫做老曹的人是州城附近的一个里长,此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留着两撇小胡子,被叫到名字,倨傲的抬起下巴,轻轻用手捻着几根残须,他家有个堂弟是在府衙当差吏,但自从进城以后,也难得回去一趟,上回回家还是因为过年,他哪里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好容易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个露脸的机会,老曹可不想轻易放过,他故作深沉的说:“我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但应该不是打仗,听说这段时间刺史府的人忙前忙后的到处跑。”


    这话说的就很模棱两可了,全靠人脑补。


    人群中发出一声嗤笑声:“老曹,你到底清不清楚,知道就好好说,别在这里卖关子了。”


    老曹定睛看过去,认出说话的人来,这人名字叫朴老实,是隔壁里的里长,两个里因为离得近,经常会起些小冲突,曾经还因为抢水的事情打过架的,因为两个里不合的关系,两个里长之间的关系也很一般。


    见老曹不说话,朴老实就说:“我猜老曹也是不知道的,你还不如老老实实的说你不知道,谁还会笑话你了不成。”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之声。


    老曹在嘲笑声中红了脸,就要过去扑那朴老实。


    朴老实是个大活人,岂能容你想扑就扑的,也跟个脱水的活鱼一样蹦跶了起来。


    周围的人见这两人在刺史府大堂就要闹将起来,简直不像话,一边分开一个,好容易把这两人分开,就在此时张刺史从后堂出来,看着底下还未平息的战火,目光沉沉一扫。


    虽然张刺史在李熙跟郭昕面前,气场低得吓人,但在这些里长跟县令眼中,却是个威严的大官。


    朴老实跟老曹都不说话了,但彼此之间都互相瞪着对方。


    张刺史轻咳一声,底下的人皆肃穆起来。


    “刺史大人,您把咱们叫到这里,是为了何事?”底下有人开口,打破僵持的局面。


    张刺史满意的看了那人一眼,这才开口说:“把你们齐齐叫来州城,是因为有件事情告诉你们。”


    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下面。


    下面的人也识趣,死死的盯着张刺史看。


    张刺史见他们态度还算恭敬,这才满意,于是继续说:“本官要说的是,咱们西州城自己做盐来了,以后咱们州城的百姓,也能买到平价盐。”


    果如他所料,这个消息简直如重磅炸弹,炸响了底下所有的人,本来肃穆的堂上,这会儿嘘嘘索索全部都是议论声,张刺史还在说什么,没人听得见了,只感受到这些人激动的情绪,衙役们花很大的功夫,才把议论声压下去。


    但每个人脸上,都闪耀着光芒。


    以后能够买到平价盐了。


    平价盐


    “请问刺史大人,所谓平价,作价几何?”


    张刺史报了一个数字,让底下再一次沸腾起来。


    “可是刺史大人,这么便宜的盐,怎么杜绝有人会多买,拿去倒卖呢?”


    说到这里,张刺史就有点小骄傲的抬起下巴,用的方法自然是让你们想不到,又很管用的,保准让你们大呼“大人英明”的办法,想从大人这里钻空子。


    下辈子都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老实说这个操作手法熟不熟悉


    第52章 第一个顾客


    好多人终其一生, 都在缺盐中度过,盐是什么滋味, 怕是只有农忙时才能知道。


    “各里把自己里的牌子领回去,从现在开始算,州城左近的城镇,每三个月可以购买一次盐,冬季来临之际,可一次购买半年的盐,下面的县, 可以去县衙办的购盐署购买。”张刺史公布了一些细则,包括奖惩,州府会下放一部分利润给县里, 也不会让县里白干, 这个差价能让县里也能赚到一笔。


    “每个人都要守好自己的本份,若是叫本王知晓谁领了州府的官盐, 不分发给百姓,或者为祸乡里, 一定严惩,最重可按贩卖私盐判斩刑。”


    门口进来的少年说。


    说话的少年面白如玉, 却又自带一股威严之气, 散发出一种不敢令人冒犯的感觉,大堂上安静了一瞬, 正有人想问这孩子是谁,竟然跑来刺史府大堂说话之时,就听张刺史很恭敬的叫了一声:“殿下。”


    整个西州城,能被叫做殿下的还有谁?


    李熙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庄严之气:“不仅如此, 本王还会派使者去民间微服私访,如若有人私自拦截他人的官盐,让巡查使知晓,一定会给与严重的惩罚。”


    就是杜绝两种情况发生,第一是县里会截留分下去的官盐,留着自己盈利。


    还有一种就是乡间的乡老或者里长,私底下拦截掉底下的牌子。


    毕竟这一套规则,是第一次实施,所有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即便是如李熙郭昕这样的贵人,也总有思绪不周全之处,规则不对的就改,但人要起了贪心,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人难受。


    或许是李熙的威严太过,一时之间无人敢反驳。


    然后就是各种问题,问题最多的就是各里长,他们关心的是是否要户主本人去购买食盐,有些村镇离县城很远,走路需要几天才能到,即便是三个月六个月来县城一次,也很难。


    得到的答案是自是不必,购买凭据就是县衙的木牌,买盐认的只有木牌。


    ————


    购盐令一出,西州城内的百姓们首先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很快他们从各自的里长那里,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号牌,这种号牌一家一张,上面记载着每家的人口数量,不拘男女老幼,分派到各户的购买名额,是按人头计量的。


    起初他们还不信,但在衙门的大力的宣传下,都知道了购买平价盐的事情,有人就跑去刺史府门口打探消息,只见衙门旁边,果真多了两个窗口,窗户里面坐着两个年轻的姑娘,见到有人来看热闹,还热情的问:“要买盐吗,拿着凭据来。”


    窗口边上放着量器,是一根竹筒,每人每三个月,能买满满一竹筒的盐。


    这么多盐,谁敢想,放在以前全家三个月都用不了那么多盐。


    “真这个价?”


    “全城统一价。”


    “这么一竹筒,只要这点钱,不会是骗人的吧?


    小姑娘扬起下巴:“谁骗人呢,我们可是王府的人,骗你们做甚,买就带着钱跟东西过来买,不买就算了别挡着道了。”


    这边正说着话,后头就挤进来一个肥胖身材的女人,女人好不容易才挤进来,把手里的小木牌递给里头,对里面说:“我家里五口人,来领下个季度的盐,你们这里有粗盐砖卖吗?”


    来人正是来城里交货的阿依娜,她不仅带来了自家的号牌,还要帮周围的邻里们打盐。


    伊河山谷离城不远,就没有售盐使过去,但牧长跟他们说了,可以委托别人一起买,阿依娜把自家的罐子递过去,又递了个号牌:“这个号牌的打到这里。”


    身后有人就问:“你一人怎么有几个号牌?”


    阿依娜回头看了一眼聒噪的汉子:“我们伊河山谷住得远,邻里托我来买盐。”


    后面看热闹的就问道:“若是偷了人家的号牌来买呢?”


    少女跟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外头的人:“但凡拿两个以上号牌的人,我们会登记名字的,再说你得相信我这双眼。”她可是王府的人。


    那人才停止问东问西。


    少女接过手里的号牌,核对清楚上面的人数,确认无误以后,笑着跟外面的女人讲:“你们是牧民吧,粗盐砖有的,但只是粗加工过的,人是不能吃的啊,你们吃的盐在这里,你把东西拿过来我帮你打。”


    周围的人见果真有人来买盐,一个个的伸长着脖子看。


    只见窗口里面的小姑娘拿着竹筒,递给里面的人,里面那人每每装满一桶,都拿一根竹片在上面抹一下,刚好把冒出竹筒外的盐都抹去了,下一筒也是如此,就这样量了十五筒出来,放进女人送进去的坛子里,最后一起递了出来。


    女人早就跟窗口的小姑娘交接好了钱,抱着坛子绑在车上。


    来时装的满满一车羊毛,现在已经空了,回去时上面装着几坛子盐。


    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不可谓不利索。


    看热闹的一个女人叫了一声:“我认得坐窗口的小丫头,那不是王府里的丫鬟吗,我听说这些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从小就要学习算账主中馈,算账都这么快呢,以后这些小丫头们出来,是不是都能做账房了。”


    王府里负责收毛衣的窗口,也都是女孩儿们坐镇算账。


    观望的人得到了确实的消息,也不想八卦了,大部分人都返回家中去取钱取行头,准备买盐。


    所有人都像刚才那个妇人一样,打算买足份的盐。


    谁知道以后官府还有没有这样的平价盐销售呢,万一没有,能占到多少便宜算多少的。


    自然也有人歪脑筋,想收这些人家里的盐,拿去外地销售,但一般不是特别缺钱的人家,谁愿意拿自家那点份额拿出去卖?


    西州城内有盐卖的事情,很快就惊动了几个大户。


    曲家主非常不安,他真没想到朝廷会在西域发现盐矿,现在的盐是从中原运过来的,要绕过遥远的回纥,到达西域时,价格会翻上好几番,像他这样出身富贵的人也罢了,一般人家只能购买私盐,而这些私盐,就是他曲家的买卖。


    如今官盐的价格一出,比私盐还要便宜一半,是个人就不会想要再买私盐。


    他本以为自安史之乱以后,朝廷又失去了凉州的控制权,如今东西两边商路断绝,以后是他曲家大展宏图的机会,他也可以耐心经营,苦等时机,或许几年不成,几十年总会成事,只要他曲家的子嗣不绝,总有复国的希望。


    而他的儿子很聪明,他的孙子也很聪明,只要再等个几十年,等到大唐式微,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如今来了个李熙,又来了个郭昕,都是好手段的人物。


    郭昕就且不说了,他治军严明,很得将士们的军心,又很会笼络当地商贾,上任才短短一个多月,安西就大变样了,以前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竟然会为郭昕提供情报,而长此以往,西域到中原的商道,总有打通的一天,只要商路一通,朝廷就可以加大对西域的控制。


    这时候管家曲福从外面回来,几步快走到曲老爷跟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老爷,州府果真有平价盐卖,那些百姓什么都不懂,听说盐便宜,在刺史府门口排起长队,现在光队伍都排到几条街那么长了,刚才小的去到府衙,还看到县里面派来的运盐车。”


    曲老爷的脸色微变:“人很多吗?”


    再这样下去,连他庄子上的隐户都会按捺不住了吧。


    要买盐就必须有户籍,有些百姓就会为了这些蝇头小利,脱离大家族的控制。


    曲老爷说:“最近好久没有跟白老爷和张老爷见面了,你帮我约她们一下,我听说四季楼新出了一道鱼炙,味道很不错,就在四季楼摆上一桌,我要请白老爷和张老爷吃个饭。”


    管事犹豫了一下:“那其他几位?”


    西州城能跟曲家站在一起的,也只有白张两家而已,其他的几家势力虽然也大,但跟这几家也没得比。


    管事一听就明白了,家主这是要集结白家跟张家,要跟朝廷对抗,明显到了这一步,各家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失去隐户,失去赖以发展的人口,那么受到影响的不仅是曲家,还有其他几个大家族。


    跟曲家的想法不一样,张家跟白家虽然也是大户,人家没想过要做西州的主。


    而且他们又得到了一个消息,官府想要卖售盐的经营许可权。


    尽管知道这是个鱼饵,恐怕是拿来钓自己的,张老爷和白老爷依旧很动心。


    ——————


    此时已经是六月底,正是西州城最热的时候,但李熙待着却很惬意,西州的热跟长安就不是一码事,每每夏季太极宫就潮湿闷热,但在西州只要不出门,不站在太阳底下,待在家里的人是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这样的天气,也正是晒盐的好时间,安西军抽调了千人队伍出来,与征调来的民夫一道,开始不断地往西州城运盐,盐产量井喷,不光能满足周围几个州府的用盐,甚至还能余了一些出来。


    现在西州城产盐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于此同时,各州府派来的购盐使也陆续来到西州。


    从东边过来的人,先是路过西州城郊区东边的那一片,眼尖的人马上就发现这里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百姓的田地都长满了草,现在不少田地里都是长着庄稼,长势最喜人的就是豆子。


    他们到达此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农田里有不少正在干活的农人。


    沙州城派来的是他们的长史刘铎。


    刘长史让人把车停在路边,跟身边的长随说:“我以前也路过过这个村子,以前却从未见此欣欣向荣的景象,地翻的也好,地里的杂草也少,你去找个百姓问一问,这些地可是村中大户的土地?”


    长随便下了车,往地里走去,见一群农人正在围着水坑使劲挖,坑里站了个年轻力壮的正在下铲子,挖出来的淤泥,递给坑边上的人,上头的人收到了淤泥,就把泥倒在地里。


    挖出来的淤泥呈黑色,很是肥沃。


    长随这些年一直跟着刘长史,也经常下乡巡查,自然看出泥土肥沃,但却不知这些人为何要挖开水池子,于是上前询问究竟。


    那几个农人也干了很久了,坑里的青年索性跳出坑外,坐在一旁喝水休息。


    青年几个现在反正也是在休息,也不怕没时间跟人聊天扯谈,于是跟这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


    长随找了片草多的地方坐下:“沙州。”


    青年道:“好远,你们来此地做什么?”


    “我家老爷经商的,来这里谈一笔生意。”


    以前西州城也曾繁华过,不少过路的商旅,有些小商人也会在官道附近的村子里借住,这青年家中就曾接待过这样的客人,所以他跟这些外地的商旅聊起来毫无隔阂,反倒是带了几分好奇。


    “你们沙州城现在又有人往这边走商了吗?”问了好多这样的问题。


    话题聊了一圈,很快就回到了挖坑的事情上来。


    青年这会儿也休息够了,索性站起身来,给水池子边上搭架子。


    木架子一根一根的固定在水池周围,将池子跟周围隔离开来,青年一边干着这个活儿一边说:“这些都是我们学着殿下农庄里面建的,殿下的官田庄子里就有许多这样的蓄水池,大的能有一个水库那么大,还在里面养了鱼呢,他们说只要是活泉水,都能这样干,把池子掏大些,夏天的雪山水一融化,就能渗透到地底,万一雨水多,水也会往低处留,等到天旱了能从这里舀水出来灌溉。”


    他还想做个一个殿下田里那样的水车呢,只可惜太麻烦了,没这个必要。


    长随又问了很多问题,得知他们这里的地里居然是西州王派人过来犁的地,更加震惊不已。


    但西州王也不是派人来给他们白干活儿,青年家里当初有二十亩地要犁,跟官府申请了六天,他也去官田庄子上服了十二天役,把工还完以后,也像其他人一样,在官田里打了一个多月的短工才回来。


    长随张大了嘴巴,久久合不上来。


    以耕换役,这种玩法他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呢。


    第53章 太过于优秀的同行


    “你是说, 路边的那些田地,都是西州王的人替他们耕的?”长史也惊讶的不行:“这么多土地, 如何耕得过来?”


    长随便把刚才听到的见闻,一五一十的说了,至于新犁有多好用什么的,他是不信的,只是觉得西州王府的这个操作确实很厉害,不仅解决了王府招不到工的问题,还把州府附近的居民的地给人犁了, 治下皆是子民,他们过得好不好,也考验一个地方官的能力。


    至少这些百姓脸上, 都洋溢着笑容。


    长史心中五味杂陈, 这种感觉在接近西州城越近的地方,感受越明显。


    大家都是同行, 怎么别人这么优秀。


    路过伊河山谷时,他们看到草原上拉着的篷布, 上面晒满了羊毛,牧民们的牛羊就在不远的地方吃草, 而他们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 清洗和梳理着手里的羊毛,有些羊毛已经加工成型, 被梳成蓬松的絮状,他们把这些加工好的羊毛都塞进一个大大的布袋子里,然后继续干手里的活儿。


    长史慢慢睁大了眼睛,最近他听人说过西州城有纺织毛线,难道这就是纺织的毛线不成?


    他又一次让人把车停在路边上, 这次没有让长随下车,而是亲自下车走过去。


    像刘长史这样的人,一看就是个路过的行商,草原上的牧民们也不会起什么提防心,有些眼睛厉害些的,一眼就看出这人的身份不一般,还客客气气的冲他打招呼。


    刘长史也对这些人回以微笑,安静的待在一旁看她们干活。


    这些牧民们也大方,叽叽喳喳的说起自己的话来。


    这时候有个长者从帐篷里出来,见刘长史穿着打扮都不俗,便同他打起招呼:“这位先生,你来这里可是来找人?”


    刘长史见这位是个老者,回了个礼道:“我是路过的商旅,偶然见到你们在晾晒羊毛,觉得稀奇就多看了几眼,望你们不要见怪。”


    长者见他说话斯斯文文,又多了几分好感,让人搬出小凳子出来,招呼刘长史坐下。


    长随刚想斥责长者的无理,就见刘长史笑容满面的在长者的对面坐下,长者命小孙子端了几杯煮好的姜茶,招呼刘长史一行人等。


    那小童本来在跑来跑去的帮姊妹们搬柴火,听到祖父叫他,就乐颠颠的跑进帐篷里,取了个小土灶出来,就着旁边烧水的火堆里面取了根烧着了的木柴过来,引燃了这边的小木柴,开始烧起水来。


    刘长史也不着急,便在一旁等着了。


    只见小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新姜出来,切成片状,丢进锅里,又把盖子盖上,让火在下面烧。


    这一把新姜下去,锅里就有了一股生姜的味道,这回不止是长随瞳孔地震了,就连刘长史的眼睛都睁得老大,生姜居然在这么嫩的时候就煮来吃了?


    这一家子要不是太有钱,要不就是不会吃。


    不过老者似乎是看不懂这群人惊讶似的,待生姜煮好以后,抓了把碎茶沫子下去,茶叶在水里翻腾起来,立马散发出一阵茶香,老者让孙子送上来两个瓷碗,给了刘长史一碗,又自倒了一碗吃茶。


    刘长史接过小童递过来的茶碗,先放在一边回温。


    一边又命长随道:“拿些点心过来,长者有赐,岂能只有茶?”


    长随躬身退下,往马车方向走,不一会儿取出一个点心盒子过来,将里面的几种点心摆在两人前面,刘长史先请长者先尝,又给了一旁的几个小孩子一人一块。


    小孩儿们得了点心,却也不在他跟前多做停留,拿着点心找各自的阿帕去了。


    长者尝了一口手中的点心,却觉得味道很甜,这年代糖极其难得,只有贵族吃的东西,才舍得这样放糖,只怕面前的这个人,并非是一般的商贾,不过老人并未多言,吃下一块糕点,便不肯再拿。


    刘长史却是沉浸在姜茶的味道中了。


    新姜嫩,甚至都可以和肉一同炒来吃,煮茶的味道亦是清香。


    一口茶下去,只觉得腹中暖洋洋的,茶水里面的姜可以直接咬了吞下,还嫩嫩的。


    “长者,这新姜应该不便宜吧?”


    长者一愣,随即笑着说:“先生是否想问,生姜如此昂贵,为何我们普通牧民能吃得起?”


    没想到他这么犀利,反倒让刘长史不好意思起来:“在下多有冒犯,望长者海涵。”


    老人家却也不生气,而是跟他说起城里面的故事来,从西州王下乡收羊毛,一直到她智斗曲家老爷,再到她发现盐矿开采盐矿,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如今在西州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自今年开始啊,咱们州城附近的百姓算是过的好起来,就拿咱们这些牧民来讲,每家每户光卖羊毛,都挣了不少钱,我听说殿下在城里办了织衣坊,请了不少妇人去织毛衣,这毛衣暖和着呢,不过现在是夏天,也没人买,可咱老汉也打算等到冬天了买一件,试一试到底暖不暖的。”


    又说起生姜的事:“城里人都说,西州


    王殿下前世是善农耕的神,他种出来的庄稼,就是比旁人种的要长得好,这生姜就是庄子里做出,价钱却也不贵,我可听说这姜在她庄子里种了好几亩,还让一个在庄子里打短工的学了去,如今刚到夏天,新姜一出来,城里的姜价就打下来了,就连我这样的老汉,也能花个十文八文的,买些姜煮茶喝。”


    信息量太大,刘长史大为震惊。


    “那打短工的学了他种姜的法子,他就不生气吗?”


    “这就是人家的高明之处了,学了就学了吧,他非但不生气,还要跟其他人讲,这姜若是大量种植,就不值钱了,若是想家中吃姜方便,种上一小块就好,生姜吃肥,种多了也不能保证产量不说,姜价下降,最终伤的还是种地的农民,如此西州城外有些想种姜的百姓,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就相当于把种姜的法子都公布出去了。


    “或许百姓愚昧,不知道姜种多了不好呢?”


    “所以这就是殿下高明之处了,他自己把姜的价格降了,许多想种姜的人,自然也就打消了念头,而我这样的小老儿也跟着享福,竟在有生之年,能吃到这么便宜的姜,非但如此,殿下搞了个盐场,如今咱们西域自己就能产盐,盐的价格也比以往便宜不少。”


    刘长史大为震惊,西州王就番不过三月有余,就能让西州城的变化有如此之大吗?


    妇人们干活时发出的欢声笑语,孩童们在草原上嬉戏打闹,这一切在越接近西州城时,越感觉到不可思议。


    以前他来过一次西州,那会儿西州城外丢荒了不少土地,如今田地上有不少人在耕作,耕牛如织,土地上干活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微笑,刘长史记得这块地,以前可是安西军的驻军屯田,自都护府搬去龟兹以后,这里就荒废下来,多年未曾有人耕种,而如今大片的土地都被人耕作出来,田野阡陌,渠通四野。


    牛负责犁地,人就能空出手来做更多的事情,这会儿地里大部分人还是在挖水渠,一部分人则是在平整土地,老人跟孩子在拔草,孩童们唱着歌谣:“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这是筹算中的乘法口诀,这里的孩子居然会背这些。


    跟刘长史一样震惊的地方官员不少,他们也都陆续到达了西州城。


    西州,这条古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的城镇,从来都不缺少客人,而如今这座古城比以往更加热闹有活力,城市里摆摊贩卖的小贩如织,比以往都要热闹。


    刘长史到得晚了些,驿站里已经没有好些的客房了,等安顿好后,刘长史就遇到了熟人,瓜州别驾唐达,两人是旧相识了,碰上面就互相问好,心中不免疑惑,西州城能提供这么多盐吗?


    两人对视一眼,刘长史开口询问:“唐兄,不知你什么时候到的西州?”


    唐达道:“也只比你早了半日。”


    瓜州到西州,可比从沙州过来要近很多。


    刘长史不禁想问:“唐兄可曾注意到城外的场景?”


    唐达非但注意到了,他还因此在路上多盘桓了几日,尤其是在李熙的官田庄子上看到一种植物,开着绚烂的黄色花朵,像是一片黄色的花海,当时他就忍不住多驻足了些时日。


    两人齐齐发出疑惑声:“西州真的有这么多盐吗?”


    “自然。”刺史府的官衙内,刺史府将所有的官员都聚齐,李熙开口说道:“不光盐的数量有保证,盐的质量也比往常的要更好些。”


    众官员齐齐看向李熙,只见李熙此时一抬手,就有人从外面扛进一个麻袋进来,进屋后先把麻袋放在地上,李熙示意下人把麻袋打开,敞开袋口,只见白花花的盐,从袋子的口子上露了出来是,众人见此情状,齐齐蹲下身去看。


    唐达伸手捻起一小撮起来,放在眼前细细观看,雪白没有杂质,品质比官盐还要高上几分,他问道:“这确实是西州城产的官盐?”


    李熙颔首,看向张刺史。


    销售是张刺史负责,前面一段时间他的精力都放在在西州城内销售,以及底下各县的落实上了,那头才忙完,又迎来了各州郡的同僚们过来,张刺史自信满满的道:“都是我们西州城产的官盐,我们的盐场就在西州城城外。”


    几个官员对视了一眼。


    刘长史发问:“其他的官盐,也同这种官盐一样的品质?”


    张刺史道:“这袋也是我们随便挑的。”


    意思都一样。


    疏勒派来的官员已经按捺不住,连连发问:“价格呢?”


    张刺史道:“对比原来朝廷的采购价格的八成。”


    便有人提出疑惑:“可是我听说你们城内卖的盐价,比我们集采价格还低,这样不合适吧,我们运回去还需要成本,官府也要有些利润,如此算下来,等到了当地,留给我们的利润也就不多了。”


    他们到达西州城,就打听到了刺史府旁边的售盐司在哪里。


    这群官员还真的摸过去问过,看见了排着的看不到头的队伍,价格自然是很轻松就能打听出来的。


    卖给百姓的,比卖给他们的还要便宜,过不过份。


    张刺史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还真的会跑去大街上问价。


    还不等他开口,这群官员也不是软柿子,一个接着一个发问。


    “一次能给我们多少?”


    “我们从龟兹过来,路程遥远,能否多买些?”


    “我听说西州城的盐是晒出来的,成本要比煮盐低很多吧,既然咱们都是同僚,你们卖给下县多少,难道不能也卖给我们多少钱吗,我们同在一朝为官为民,要宰你们也去宰外邦人嘛!”


    “王兄说的话在理。”


    张刺史:“”


    李熙:“”


    身为外邦人的回纥使者就有些无语了。


    他还在场的好吧,不能拿他当空气啊。


    第54章 以牛交税


    李熙轻咳一声, 一脸严肃的说道:


    “既然我敢把大家都叫过来一起开会,说明这个价格就是很透明了, 你们也不用跟我掰扯什么晒盐煮盐,我承认晒盐法是比煮盐省去了不少柴火,也省去不少功夫,可我们运盐矿,也需要耗费不少人手,算上成本跟煮盐也是差不多的,不过是晒盐确实对民生有利, 朝廷每年为了煮盐,靡费大量木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我们的价格也比朝廷给的要更便宜了, 对于你们来说,从西州城采购食盐, 总比去中原采购食盐要更便捷,运输成本也要低不少。”


    岂止是低, 简直要低很多很多。


    就算是离中原最近的沙州,他们现在要去关中, 要么穿过危险的凉州, 要么绕道从回纥进入关中,总之都很不容易。


    李熙微微一笑:“况且我这个价格, 已经比朝廷便宜了两成,众位真的不考虑考虑吗?”


    刘长史决定打苦情牌:“可是你们能给西州的百姓这么便宜,让我们回去卖一个比他们高的价格,倘若有天我们治下的百姓知道此事,岂不是会来投奔西州?”


    其他官员也在心中暗暗点头, 同是大唐子民,你家吃盐这么便宜,我家凭什么吃盐如此贵那么?


    李熙道:“那刘长史是否知道,我们治下的百姓购盐,需要拿凭证,所购之盐只有到刚需的数量,才有这个价格,超出这个部分的盐,价格要溢价五成,此为西州治下百姓独有的平价盐,倘若外地百姓来西州,没有户籍没有凭证,也是无法用这个价格购到盐的,况且就算比西州百姓购盐的价格高,比之以前又如何?”


    其他各州官员纷纷道:“能否再降一成,我们好歹也是同僚,我们治下的百姓也艰难啊。”


    李熙想了想:“那就各自降低一成,再低我就不卖了,这个价格太低,我大可找商队运去碎叶城以西。”


    众官员:感觉好亏啊怎么办!


    李熙:“我之所以降价,不是因为你们嘴皮子有多利索,而是心疼我大唐治下百姓,你们可不能赚太多,倘若让我知道了下次我就给不了这个价格了。”


    众官员:好恨怎么办!


    这种亏本的感觉来自于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若是以前朝廷按这个价格给,那还不得乐死,不过


    如果按照这个价格来,加上路途没以前远,运去当地销售也会比以前便宜许多。


    李熙:“而且你们的难题,好像也不是价格吧,疏勒龟兹二城去哪里采购盐都很远,你们不找我买找谁买,好了除了回纥按官盐的价格给,其他州郡按照官盐的七成。”


    回纥使者大呼:“凭什么?”


    莫名感觉收到了排挤和伤害呢!


    李熙摇头叹息:“倒不是我拿你们当外人看,我卖给回纥的盐税也贵啊,不过你们购的盐也少,盐砖倒是挺多的,我知道你们路途远,倒是可以让你们一次性购买半年所用。”


    回纥使者便不说话了,一次性买足半年,意味着省着些用,可以熬到明年开春,少跑一趟也能省去不少开销,这意味着他们的成本也至少降低了一成,他们的部落靠近西边,不管找李熙,还是找大唐或者高句丽,都远得不得了。


    等其他地方的官员走了,只留下了回纥官员说话。


    李熙道:“这个价格确实不能再降了,若是碰到往年,大唐也是不会卖给你们盐的。”


    回纥不靠海,要么找更东边的高句丽买盐,要么就只能找大唐。


    高句丽又没有大唐这样的风范,每次去交易的使者,都能被坑的半死。


    大唐的人口也不少,而且盐产量并不是很高。


    对比起来李熙算是很慷慨了,虽然卖给他们的盐比自家的盐略贵,但这样亮明牌,使者反倒是比较放心。


    而且他们愿意卖给回纥更多的盐砖。


    见价格真的不能再降,回纥使者咬了咬牙:“半年以后刚好是冬季,于我们而言实在是太过寒冷,这么远的路途还要运送东西,不光人遭罪,牛马牲口也都遭罪,能否再加一个季度的量?”


    他还是想多争取一些利益,运输盐不仅需要劳丁、牛马牲口,还需要一支保护运输队伍的部队,这些都是很大的损耗,好在沿途大部分地区都是在大唐境内,往北走是广袤的草原,就算是远一些,也并没有穿过城市乡镇那么麻烦,对于回纥的使者来说,他们最大的麻烦来自于马匪和强盗。


    他说的也是实情,李熙只是稍作犹豫,就答应了:“我可以稍多给你们一个月的量,但你们要的盐太多了,使者要留在这里多等一个月,等我们的盐生产出来再交付于你们。”


    但条件就是回纥这次买盐她不要钱,而要牛交换。


    “我要性情温和一些的,能够耕地的牛,这样的牛越多越好。”


    “什么?”回纥使者惊了一下。


    “我们要向中原的皇帝交盐税。”李熙解释道:“中间的道路并不是很安全,我想把盐税折算成牛羊,让你们经过并州入长安,以牛羊给朝廷交税。”


    这才是你真正这么大方卖给我们盐的原因吧,回纥使者惊呆。


    用牛羊交易盐,这种操作他也是从未听闻过。


    “牛羊换盐?”回纥使者纠结。


    “怎么,你们不也要用牛羊换钱吗,牛羊还要运到中原才能卖得掉,如此不如直接用牛向我们购买盐,我们直接交易给你们盐,后续你们要继续向我们购盐,还是这样的操作,这还给你们省了事。”


    回纥使者瞬间就很动心怎么办!


    “价格上真的没有优惠了吗。”回纥使者说道:“我们回纥跟你们大唐一直都是友好交往,你们怎么能收我贵这么多呢,这样我会很难过也很伤心的。”


    还价是人类本能了属于是。


    他忧愁的看向李熙:“我们草原部落的百姓过得也同样不好,回纥可要比你们大唐冷多了,每年只有两三个月是有青草的日子,除了牛马,一切都要向你们购买,盐你还要多收我这么多钱,真的很让人难过了。”


    李熙:这是在给我撒娇吗?


    不好意思,本王不吃这一套啊。


    李熙:“再给你们少半成。”


    “这也太少了吧,一成怎么样?”


    “送我一匹品种不错的种马。”


    “殿下,您到底在说什么,一匹像样的种马的价格,能买下您这一整批盐!”回纥使者怒吼。


    是吗,种马这么贵的吗?


    这样算下来,晒盐好像也不是很赚钱,反而养马很赚钱的样子。


    李熙眯了眯眼:“我降低一成,你们的牛也要多送我一成!”


    “什么,那跟没降有什么区别?”


    “可是马上要入秋了,你们的牛马也开始贴膘,再晚一些你们也要开始找卖家了,不如我批一份文书给你,你们也可以跟着交税的商队去关中卖牛。”


    李熙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属实不错,回纥需要卖掉牛羊再换取过冬的粮食。


    而中原很缺牛,这一批牛就算百姓买不起,地方政府和大户们也能消化了。


    回纥使者又开始动心了:“牛过你们的城市,要交税吗?”


    李熙说:“若是按农产品算,商税会比较低。”


    最后两人为了这一成扯了半天,大有在菜市场买菜砍价的架势,一直砍到半个时辰以后,终于以李熙把价格降低一成,回纥使者多送五十头耕牛做为代价,谈妥了这一笔交易。


    回纥使者关心的问:“殿下的盐场可否带在下去参观参观?”


    李熙拒绝:“那怎么可以,这可是我们挣钱的本事。”


    见回纥使者一副“你又要拿我当外人看”的表情,她还特地补充一句:“不仅你进不去,我们大唐的使者们也进不去,在这一点上来说,我是一视同仁的。”


    回纥使者这才没有继续说话,见下人拿了文书过来,已经在计算这一批给回纥使者的盐的数量,交易的牛的数量,这些计算好以后,就有书记员在一旁现拟了文书,书记员做这种事情早已经驾轻就熟,等文书写好,交于两人看过确认后,又重新誊抄两份出来,互相签上自己的名字,李熙又让刺史府盖上公章,这桩生意就谈妥了。


    这次回纥使者会在这里待上足足一个月,等待盐场把剩下的盐准备好,一口气带去部落,刺史府派去的人也会跟着一起回去,到了回纥以后,他们再交易牛羊,然后开具通行文书,派去使者,送大唐派去的人到并州北部,如此交易便算完成。


    届时安西派去的人,会以牛作为这次盐税,交付给朝廷。


    现在是六月,等七月从西州出发,到达回纥时应该是八月中下旬。


    这时候草原上的草已经开始变黄,牛羊也开始长膘,赶着牛群往南走,并不需要另备草料,沿路也都有草吃。


    李熙都不用问朝廷需不需要牛,中原一直都缺少耕牛。


    大量的钱交付给刺史府,大量的盐由各地官员分批运送出去。


    交货的顺序以付款顺序为先,于是在第一个地方官员签完契书,交付了第一批货款以后,拉着三车满满当当的盐,往来时的路返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本来还打算在西州城多盘桓几日的官员们,也陆续交了钱,拉了盐返程。


    刺史府有钱了,张刺史第一次感受到了经济不拮据的好。


    他先是把钱分了,王府一份,安西军一份,然后他一份。


    刺史府有了钱,马上就开始准备起今年的劳役来。


    是的,即便是服劳役,政府也是需要花钱的,管理劳丁们的差吏,负责劳丁们的伙食,要有钱才能操作这些,往年的刺史府的劳役,都是让他们就近修筑水利,今年有了钱,张刺史决定把几个重要的地方都巩固修理一番,劳丁们离家远了,住宿和吃食都需要费不少钱。


    剩下的钱,他还打算购置一些农具跟种子,多开些荒出来。


    要想有利民生,还是要像西州王那样多种地,政府以前太依赖当地的大户了,张刺史已经看好了一块地,打算开出来。


    李熙看着运回王府的白银,开心的简直想打滚,付出了这么多,总算是有一个经济效益高的项目出现了。


    “拿些钱出去,去外面找一找,多买些羊回来,咱们今天晚上杀羊吃肉。”李熙豪气的说:“不光咱们王府,禁军这段日子也累坏了,也给他们拉去几头。”


    她一向大方,对底下的人也仁慈,忍不住大发慈悲:“给庄子上和盐场各送两头猪过去,今天大家都开个荤,索性吃点好的。”


    盐场的人最近很忙。


    大家伙都觉得自己够命苦的,以前听说西州王人好,冲着他的名头投奔,没想到还没有三个月,每天繁忙的工作就压弯了这里每一个人的脊梁。


    这就算了,最近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风声,说盐场只能干半年,剩余的半年要自谋生路。


    这怎么得了?


    干活的这半年要把人累死,剩下的半年要把人饿死不成?


    工人们心里头惶恐,上工时的心情就不会太好了。


    听说最近各州郡的人都来这边买盐,回纥的使者更是在这里住下来了,州府为了能多出盐,又加长了工作时间,但最辛苦的应该是运盐的民夫,听说这些人没日没夜的都在路上,虽说每次回来都能休息十天,但运盐已经是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了。


    能来盐场之前,很多人都羡慕他们。


    盐场给大家分房子,举家投奔的,几乎每户都能分到一间房,但很快大家就发现,日子还是不好过。


    王甲用手中的大锤重重的敲打着手里的盐块,掌心已经被敲麻了,这样枯燥的工作干得久了,其实还不如在外头种地来的爽快,一旁的赵乙也累到麻木了,好在他家婆娘分到的活儿轻松,只要想到一家人能齐齐整整的待在一处,就算累些也能忍了。


    况且这些当主子的,在哪里都是这样。


    以前给地主干活不苦吗,同样辛苦。


    赵乙跟王甲说:“在哪里都是这样,咱们这样的流民,去到那些地主家未必也好,好歹这里吃的也不错,一年发三套衣裳,比别的地方强多了。”


    王甲叹了口气:“可是这里入了冬就没活儿干了,到时候得休息个半年,咱们这点工钱,干半年歇半年还要养全家,不得饿死,倒不是累的问题,到时候没活儿干,全家都得饿死。”


    一入冬不出太阳,晒盐就得停下来,到时候盐场没活儿干,这些人就得饿着肚子。


    这些工人大部分都是失地的流民,四处流浪,听说西州这里盐场招人,且主子还给分房,就慕名来了,可来了以后就有传言,说这里是干半年歇半年的,等到入冬了就得靠积蓄过日子。


    以前是身体累,现在是心累。


    一旁有人插话:“也不知道冬天能不能去别处找点活儿干,若是下雪,这里肯定是没活儿干的,这里好歹也好些,中午还管一顿饭,虽说吃不上干的,但那叫豆腐脑的东西,可真是好吃,不管大人孩子都能分上一碗,我家娃儿这一个月眼看着脸都圆了,可恨这样的活儿只能干半年。”


    “是啊,一家人总要活下去,我现在在这里干一个月,工钱也才三百文,现在三百文能买啥东西,只有三斗米,哪怕一文钱不花销,也存不下多少钱来。”


    “现在粮价可真是贵啊,所以还是要自己种地。”


    “你有地啊,你有地也不会来干这个。”


    正说着话,从外头进来了一个人,身边还簇拥着不少人。


    那人气场太强,从她进来的那一刻起,周围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有人低声说:“那可是西州王殿下,咱们还是别说了,等会儿惹怒了贵人,把你赶出去,这一个月三百文也不用挣了。”


    “西州王来这里做什么,他这样的贵人,会来咱们盐场做什么?”


    “谁知道呢?”


    挤到前面的人看到了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贵人年龄好小,看着也不凶,竟还没有地主老爷威严。”


    “这就是皇帝的儿子?”有人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我看到了皇帝的儿子?”


    武怀谦见人越聚越多,生怕冒犯到李熙,却见她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抬脚进了一车间。


    于是他又命令身边的人:“注意些,别让人挤到殿下跟前来,冒犯了殿下。”


    李熙见工人们突然就不说话了,刚开始还往前挤,突然之间站着就不动了,于是自己站定了看着这些人,工厂是规定了上工下工的时间,中午必须休息一个时辰,可都到正午了,这些人怎么还在干活,她不悦的皱了皱眉:“都停下来休息休息吧。”


    众人不信,生怕她是在讥讽大家,更加努力的低头干活儿。


    武怀谦大声说:“前段时间是赶工要加班,可现在没那么忙了,大家都歇一歇,等会儿厨房要送吃的过来了,大家喝一口羊肉汤,歇息一会儿再继续干。”


    羊肉汤,众人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这些人哪怕是做平民时,也很少有吃到荤腥的时候,如今主子要给他们吃顿好的,这是啥这算啥,是分手饭吗?


    有些胆小的,刚才还抱怨着累的人,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上。


    “殿下,我们再也不抱怨累了,以后一定会好好干活儿的。”


    “您别赶我们走,我们以后一定会好好干活儿,若是我们犯了错,您可以打我们骂我们,但请不要赶我们走。”


    李熙很佩服这些人的夸张,而且谁说要赶他们走了?


    她看着跪倒在地的一众盐场工人,温和的说:“我不知道有人跟你们说了什么,但是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讲,这个盐场虽然是武管事在管,我也会过来听一听民情。”


    王甲忍了忍,战战兢兢的抬起头:“真的什么都能问吗?”


    李熙看着说话的汉子,看着大约三十岁上下,但她猜想这人的年纪要比看起来还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低下头去:“我叫王甲。”


    李熙微微一笑:“王甲,你今年多少岁了?”


    王甲忐忑不安的回答:“回殿下,小的二十四。”


    才二十四啊,已经苍老成这样了。


    李熙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们辛苦。”


    工人们齐齐低下头去,这位贵人看上去和蔼可亲,真的什么都能跟他讲吗?


    明明刚才聚在一起讲得带劲的一帮人,这会儿却不敢出声了。


    第55章 改善生活


    贵人如沐春风的语气, 温柔的眼神


    有些工人被吓得头都不敢抬,这些贵人都是喜怒无常的, 今天好声好气的跟你说话,一转头说不定就赏人一顿板子,只有王甲心思单纯些,见李熙果真好说话的样子,横下心来问。


    “殿下,我听人说盐场的活儿只能干半年,等到入了秋冬, 天上没了太阳,到时候就不需要我们这些人了,我们也是拖家带口的来这里的, 若是一年之中只有半年活儿好干, 剩下的日子我们如何才能活下去呢,小的们很是不安, 请殿下恕罪。”


    李熙看向武怀谦,眼神中已经充满了责备了。


    他管着盐场, 怎么能让这些话从这里流传出去。


    “虽然我也不知道秋冬能不能晒盐,但西北天气干燥, 只要不是下雪下雨的天气, 应该都是可以晒盐的,况且即便是不能晒盐, 我也有别的活儿安排你们干,等天气不好了,我们还要修路,通往盐场的道路崎岖不平,早就想找人修了, 但现在盐场还是要以出盐为主,这段时间我就没提修路的事。”


    看工人们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李熙又说:“而且这段时间总在安排你们工作,一天休息时间也没有,等忙过这一阵,我还想让你们也宽松几日,我好不容易把你们培训成熟练工,可不是想让你们干半年就走,或者说是干个几年就累死,既然你们不安,今天我就把话挑明说了。”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她,目光都焦聚在这个小个子少年身上。


    “先前给你们说的待遇,是工钱一天十文钱,一个月就是三百文,我再更新一条规则,我们盐场平常不休息,因为西域入冬以后太冷,百姓都要猫冬,也给你们放两个月的假,这两个月时间按照一天两顿饭管饭,工钱发一半,剩余的十个月皆有活儿给你们干,除此之外,非旺季这几月,每人每个月干满28日,可以休息两天,这两天是给工钱给你们的休息日。”


    众人眼睛大亮,每年至少有十个月是有活儿干的,而且就算是休息的那两个月,盐场也管饭,还管一半的工钱!


    也就是说不怕盐场不晒盐,就没活儿干了。


    这时候厨房也把羊宰了,羊肉也做出来了,炖了几大锅羊肉,这时候正冒着香气的羊肉羹,出现在众人面前。


    武怀谦从外面回来,说:“大家伙可都安心些了,能好好干活儿了吗?”


    “能。”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声音。


    巨大的喜悦让众人不敢相信,然后才齐齐跪下。


    然后是抽泣声,工人们皆跪倒在地上,给李熙磕头。


    “殿下,我们不用休息那两天,我们要为殿下干活儿。”


    “殿下可真是菩萨啊。”


    这世上的人实在是太苦了,他们不要求休息,却要求有干不完的活儿。


    李熙叹息着道:“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都是流民,凡流民户籍不在西州的,只要你们好好在盐场干,以后愿意在西州落户,后面我们开荒,开出来的荒地,也分给你们一些,即便是你们在盐场工作,妻子子女也不是一定要绑缚在盐场。”


    这次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这才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惊喜。


    工人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谁还记得面前这位是贵人,他们只知道主子承诺他们,以后有地可分,即便是以后孩子进不了盐场,以后老了盐场不要他们了,有一块地也不至于饿死,工人们的眼里满满都是兴奋。


    武怀谦很是无语的看着她,当初想聚拢流民,也是这样说的,但无人投奔。


    现在改个形式,将土地当做奖励发放给工人,反倒是叫人感恩戴德。


    还真是


    李熙笑了笑:“盐场的投入大,又关系到西域各地的民生,前段时间忙些,让你们累些也是有的,但相信我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大家就恢复正常的日子了,也不用担心没饭吃,只要你们不走,我还是能养得起你们的。”


    工人们皆是松了一口气。


    累的时候又觉得工作量太大,但又怕闲下来没饭吃,看来哪个年代的打工人都是这个心态啊。


    等李熙一走,羊肉汤就送进来了。


    武怀谦让这些工人们都准备好饭盆,都排队站好,然后一个个的分发起羊肉汤来。


    有人在监督,工人们也不敢偷奸耍滑,每人都打了同样多的一勺,里面有两块肉,这些工人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未必能吃上羊肉,况且里面还有姜,闻着味道就觉得很香了。


    工人们的目光呆呆的,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快走开些,下一个,人太多了得快些打完。”负责打饭的厨子怒吼:“还不快点,别等到汤凉了。”


    凉自然是不会那么早凉的,王甲的心里暖暖的,他闻到了肉的香味,这种香味是如此迷人,以至于他都不知道如何张口吃第一口,以前工厂里也会分羊骨汤,但那也就是用剃干净的羊骨头,加上几块羊油,炖煮的青菜,汤里也就有点油星子在飘,肉味是不可能有什么肉味的。


    但这是一碗货真价实的羊肉汤,那两块羊肉就沉在碗底。


    王甲下意识的喝了一口,浓烈的香味钻满了他的口腔了,这是不知道多久前才吃过的味道,他成亲的时候家里摆席,也曾杀过一头羊,但招待客人的时候就吃完了,味道也没有这样好。


    跟王甲一样振奋的还有其他的工人,那些人早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有些吃完了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碗底,有些正在懊恼吃的太快,几乎没尝到羊肉的味道。


    “天啦,羊肉我是吞进去的,我就该多嚼几口。”有人看着端着碗发呆的王甲,不怀好意的戳了戳他:“怎么了,不想吃就给我啊。”


    武怀谦的脸色沉了下来,对这些人大喝:“吃完了歇着去,少在我面前晃悠,谁都只有一碗,别想着别人的。”


    他自然也知道这些事情不属于他管,但依旧还是出手管了,心里头开始懊恼起自己管闲事的本事,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下一个。”


    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王甲想了想家中的妻儿,最后还是把羊肉吃掉了。


    跟王甲他们一样,整个盐场其实都吃上了羊肉汤。


    女人、孩子、老人


    大家都沉浸在了欢乐的海洋里。


    盐场赚钱了,大家才有这样的好日子——这几乎是所有人的认知。


    所以他们要更加努力,为殿下努力干活,多挣些钱。


    也是在同一天,从城里来了个先生。


    武怀谦在盐场宣布了一项规定,从今日起,十二岁以内的孩子,每天除了干活,都要上一个时辰的课。


    孩子们居然有机会学习认字和算数,这是以前从未听说过的事。


    王甲等人回到家里,就听到了妻子跟孩子们也吃到了羊肉的消息。


    “他们说孩子们以后还能学习,每一个月考试一次。”淘汰掉实在学不进去的孩子,也可以选出一部分或许能学习其他手艺的孩子们,让他们去学一门手艺,实在是读书认字和学手艺都没有天赋的,就只能认命的去老实种地去了。


    这其实是李熙长期以来想要做的事情,她太需要人了。


    从长安带来的匠人太少,做个犁的速度都很慢,实在不敢想象再过几年,工匠们都老了,她要如何弄到下一批工匠,对于她来说,最好的就是自己培养,没有天赋的人学十年才能成的事,有天赋的人学三年可能就有所成。


    学习也是一样,现在也同样缺少会计算和记账的人才。


    现在各处用的人,还是李熙从宫里带出的那些宫女,这些人从小在内廷侍奉,上过学堂,多少会写会算,有些大丫头比如春桃白茶这样的,还学过管中馈,拉出去当一个小家族的当家主母都使得。


    但这样的人才会越用越少,人才还是要自己培养。


    于是从县城里请了个落地秀才,让他给庄子上的孩子们扫盲。


    扫盲班开了一个月,又从这些孩子里面选出一些聪明些的,上午继续扫盲,下午就对这些聪明些的孩子,进行深入些的教育,现在扫盲班的孩子能认识百家姓里面常用的姓氏,提高班的孩子们都会背诵千字文了。


    王府又派了些工匠过来挑选学徒,将那些潜质的孩子们挑走当学徒。


    有人被大夫挑走,也有人被瓦匠、木匠、厨师、铁匠挑走。


    被挑走的孩子的父母固然也高兴,这意味着他们以后有可能摆脱现在的身份,成为一个有手艺的人,一部分也担忧,听说淘汰率也挺高的,学不好或者态度差的孩子,会被退回来。


    所以只要脑子好,或者聪明勤奋的孩子,在庄子上都有出路。


    就连奴隶的孩子也有机会认字读书,即便是于认字这条路上没有天赋,也有机会去选别的出路,这么多手艺,总有一样适合懵懂无知的你。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投奔李熙的人也多了不少。


    都是做长工或者短工,不图别的,只图能让自己孩子多条出路,不用像自己这样,一辈子都在地里啃食。


    工匠虽然是匠级,但有个手艺在,总比没有土地的流民好很多,若是孩子有造化,被医官或者是先生挑中,被更好的师傅带上学,还有机会成为药童(以后大夫的预备役)和账房(掌柜预备役)。


    这对于李熙来说,是培养预备人才最经济的方式。


    请一个先生一月才一贯钱,能带的学生却是几十个,书籍笔墨这些入学时并不需要买,只有提高班的孩子,要学到写字,先生们也会让他们用毛笔沾上水,在石板上练习,这个时代的纸和墨相当贵,尤其是西域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纸张的生产集中在固定的那么几家,他们垄断了西州的造纸市场,导致纸的价格居高不下。


    李熙又想自己造纸了。


    “你可要记得了,到了学堂好好表现,多涨涨眼色,先生的茶杯里面没水了记得添,先生若是热了记得打扇,我听说若是入了你们先生的眼,以后可是能做账房的。”有些家长在孩子们第一次上学前交代道。


    也有些家长心眼儿实在,只说一句:“不要捣乱才好。”


    王甲的家中也有三个孩子,一儿两女,两个女孩儿大些,他媳妇本来是不想让女孩儿们也去上学的。


    每天一个时辰,家里多少活儿都等着她们去做,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能干不少活儿了,洗衣收拾,甚至在地里囤田——盐场自己也囤了一部分田地,规定这些老弱每日工作两个时辰,就会给管饭。


    如果是以前的王甲,肯定听他媳妇的了。


    但自从见到李熙的那天开始,王甲就变了,他开始干预起家中的一些事情,比方说孩子们读书的事。


    “既然不花钱,干嘛不送大丫二丫去学,你不也常说有白占的便宜干嘛不占。”


    “女孩子学这些做什么,还不是浪费时间,我看她们在家洗衣收拾就挺好,要是有多的功夫,就去地里多干干活儿,庄子上说了干两个时辰就管饭,可要是多干一个时辰,能多发两个饼子。”王妻很坚持。


    家里的条件不好,她是跟着王甲一起逃难到这里来的,她娘家也一起进的盐场。


    跟他们家不一样,王妻的娘家孩子们多,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哥哥有五个孩子,另外一个哥哥有八个娃,这么多孩子每天嗷嗷待哺,小一点的还不能下地干活,吃的粮食全靠大人匀。


    王甲的三个孩子都大了,最小的儿子现在也能下地走路,女儿们能去地里干活,负担也轻些。


    这段日子两个女儿去地里拔草,不仅能赚来一日三顿,还能多的四个饼子,她就把这些饼子匀给两个哥哥。


    若是要去学堂认字读书,就会影响时间干活儿,王妻自然不干。


    王甲不悦道:“别人家的孩子都去学堂读书,凭什么我的孩子不能去,我看你家那几个外甥也都要去学堂的。”


    “那怎么一样,他们是男孩子,学出来了以后有出息,她一个女孩子学那么多做甚?”王妻对王甲突然管家里的事情感到不满:“咱们不早就说好了,男孩子你教,女孩子我教,我怎么教女儿你不要管。”


    王甲便是跟她赌上气了:“凭什么让我家闺女挣他们吃的口粮,他家又不是没有年龄大的男孩子,为什么他们不做三个时辰四个时辰的工,凭甚要我闺女做三个时辰,以后她们要去学堂读书,若是学得好了,选入升级班,我还要让她们继续读,谁说女儿有本事了不能帮扶娘家,我看你就挺出息的,你两个兄弟可没少沾你的光。”


    王妻气得接不上话来来,于是嘤嘤嘤的哭泣起来。


    第56章 内奸


    女儿们低着头看着地板, 也不表态。


    没有顺从母亲的意思,那就是反抗母亲的意思了。


    王妻红肿着眼睛抬起头, 质问王甲:“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嫌弃我了,好好好,以后我不吃饭了,我自己把粮食省下来给他们,你要让她们读书去吧,你们去读书就是要逼死我。”


    王甲冷漠的看了她一眼, 只说:“你自己愿意省就行,家里三个孩子都在长身体的时候,你可不许让他们省下口粮补贴他们。”


    王妻哭着道:“王甲, 你没有心。”


    不管哭闹的妻子, 王甲一手抱起小儿子,一手抱起小闺女, 带着走路还跌跌撞撞的大女儿,就往屋外走了出去。


    学堂建的离住的地方不远, 就在工厂空置的一个大房间里,这里是个大开间, 以后这里也是孩子们的流动课堂。


    先生提前到了, 此刻正在一块抹黑了的板上写字,他手里拿着的是白色的笔, 这笔好生神奇,划拉几下就在黑色的墨板上写出来了,又用抹布轻易能抹掉,王甲祖上也有读书人,他也识得几个字, 看见正在写字的先生,目光中多了几分向往和憧憬。


    见有人送孩子过来,其中还有女娃,先生赞许的点了点头。


    “让孩子们坐在凳子上去。”先生说:“再等一炷香的功夫就要上课了。”


    王甲冲先生讨好的笑了笑,低头叮嘱孩子们要懂事听话这样的话,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三个孩子被安排坐在了课堂前面的长凳上,因为不用写字就没有课桌,三个孩子挤在一起,大丫手心都出了些汗,一直等到阿耶走了,她才松了一口气,好怕这一次哭闹会动摇阿耶让她们学习的心思,不一会儿她两个舅舅也送孩子来上学,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舅舅们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色臭臭的走了。


    舅舅们把自己家的适龄孩子都送了过来,不拘男孩女孩。


    大丫抿了抿唇,心中既觉得委屈,又觉得气闷。


    等到所有的孩子们都到齐,大概有三十几个,先生看了一眼外面,见没有送孩子过来的家长了,于是敲了敲墨板。


    “同学们,鄙人姓贾,你们以后可以叫我贾先生,也可以叫我贾师傅,今天是我们的第一堂课,这一堂课我要先教会你们一个道理,那就是课堂纪律,这不仅仅是”


    入门的课堂学不了太多,先生只是教了他们几个常用字,又教了他们数数。


    对于教孩子入门,这个先生已经有丰富的经验,第一天灌输的知识不会太多,但也不会迁就每一个孩子的学习进度,一部分跟不上的孩子,在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就会被淘汰,李熙的要求是这些人也要会简单的加减,能认得几个字就行。


    如此先生就按照着自己熟悉的进度来了。


    大丫觉得她听懂了!


    非但她听懂了,弟弟妹妹们似乎都听懂了,就连很少夸人的先生,也难得夸赞了他们。


    大家都看得出来,王甲的这三个孩子颇有些读书的天赋。


    顶着众人羡慕的眼光,大丫忐忑不安的上完了两节课。


    下课了以后,三姐弟手拉着手往回走,刚出教室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她舅舅家的孩子。


    大表哥恶狠狠的看着姐弟三个:“王大丫头,你们炫耀个什么。”


    大丫没理他,牵着弟弟妹妹的手,绕开远路回去了。


    下午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她也带着弟弟妹妹,绕开舅舅那一大家子。


    但吃晚饭的时候家里又开始闹腾起来了,她娘把自己的晚饭给了舅舅家,饿着肚子回了家,一到家就死死的盯着三个孩子手里的饼子,说:“一个两个的饿死鬼投胎,也没人心疼心疼娘,当初生了你们是做什么。”


    大丫犹豫了一下,刚想掰开自己的饼子,就被她爹拦住了:“她自己又不是没有,愿意分给别人,就不要吃了。”


    拉着孩子们走开,父子四人蹲在门口吃。


    王妻见女儿果真不分她,吃的还更香了,于是气愤的躺在炕上,等着女儿们屈服,谁料到竟没有一个人理她,等父子四人吃完了饭,又在外面打了水把饭碗洗了,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去了。


    王甲拿了一把


    麦秸,坐在门口编织草鞋。


    孩子们出去找小伙伴们玩了,夏天西域天黑的特别晚,他们会晚到太阳西斜才回来。


    这一天晚上饿得王妻发昏,喝了一肚子的凉水,这一家五口吃的都是公家饭,连口粮食都没备有,王妻心中愤愤,便看几个孩子们不顺眼,就在家里硬捱到了第二天早上,吃早食的时候,几个外甥又可怜巴巴的站在门口,这回王妻说什么都不肯把口粮分给他们了。


    “小姨。”娘家外甥目光中带着怨恨:“我们没吃饱。”


    王妻想叫大丫跟二丫分些给娘家外甥几个,但无奈王甲这个天杀的看得很紧,不肯叫女儿们吃了亏,这让王妻无机可乘,只得又分了些食物出来。


    外甥几个拿到了食物,飞快的塞进嘴里,还想继续要,却见小姨手里也没有了。


    姨父拉着几个表姐弟,蹲在屋外吃饭,跟没见到他们似的。


    外甥没要到想要的东西,皆有些恨恨的。


    这些目光也落到王甲眼中,给了那么多,只是一日未给,反倒成了他们不对了。


    王妻饿着肚子没吃饱,心中本就不平,见王甲一副吃喝自得的样子,只觉得他无比自私,又觉得自己命苦所托非人,好歹给他生育了三个子女,竟然连她饿着肚子都不管,顿时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嚎大哭,并且不让孩子们再去学堂了。


    就有人劝她:“王甲家的,大家都送孩子去读,你干嘛不让他们去,都是不花钱的,又不费你家的米粮。”


    “就是,若是要花一个铜板,我都不愿意去了,我家臭小子回来还说,你家大丫头聪明得紧,先生连夸她好几次呢。”


    “说不定以后选到升级班,往后做个女账房也是有的,若是当了账房,这辈子就不用在地里死命的干活咯。”


    众人都羡慕的不行。


    因为城里就有女账房的原因,这里的人也很快接受了女人能做账房这件事。


    听说那些账房都是替王府做事的,就往那里一坐,轻轻松松一年赚他们双倍的钱。


    不用日晒雨淋,不用辛辛苦苦,是这辈子想都想不到的福气。


    王妻更生气了,若是孩子选入升级班,以后下午还要上课,那能不能挣到自己那份口粮都难讲了。


    “你不许去,好好在家干活儿。”王妻继续撒泼。


    武怀谦带着李熙在盐场巡视,刚好看了一场热闹,见到是李熙,护卫们将人群分开,让主子们先挤进去,于是李熙带着武怀谦进了里头,便见到一撒泼的妇人。


    李熙知道这个时代是重男轻女,却不知道原来有这么愚昧之人,免费的教育机会,都有人嫌弃耽误了干活不去,也难怪甄选人才如此之难。


    有些人不知道这位面白的少爷就是他们的主家,西州王殿下,说得是绘声绘色。


    这些流民,或许以前不认识,但在一起工作居住了这么久,相处下来也弄清楚谁家有几个熟人,谁家又有几个亲戚,若碰到厉害些的,恐怕连人家里的十八代祖宗都翻清楚了。


    李熙也很少听这些市井乡野的八卦,听得也是有滋有味,只叫一个武怀谦觉得难受,他自觉盐场是交给他管理的,不管是这里的生产还是民风民俗,他都有教育的义务,没想到盐场中竟有这样愚昧又可笑的人。


    “你再说说,你们这里的孩子,为何有些不愿意去读书?”


    “王甲家的是想让孩子们多干点活儿,补贴她娘家呢,她娘家也是一起过来的流民,家里人口多,光两兄弟的孩子都有十几个。”妇人愤愤的道:“她想帮衬娘家,拿自己的那一份份例去帮衬,王甲心中虽有意见,但不会说什么,但她要孩子们去挣钱帮扶,王甲才不会惯着她,昨日她饿了一晚上,今早的口粮又让外甥掏去一半的饭食,她心中不痛快。”


    李熙从小在宫廷里长大,乍听到这种市井小民的斗争,还挺有趣,于是兴致勃勃的蹲在那妇人旁边,安静听她讲。


    那妇人估计也是这一片有名的多嘴妇人,讲起各家八怪来绘声绘色,至于王甲如何如何搬来此地,王妻又是如何跟王甲起摩擦,东家长西家短的,又生动又有趣。


    刚讲到王甲的曾祖父是个秀才,但无奈家道中落,又碰上战乱一家人方才迁徙。


    李熙便把话头一转:“那你觉得这里好吗?”


    妇人浑不在意的道:“好,自然是好的,这里的主家比一般的地主老爷厚道多了。”


    李熙又问:“那你老家还有你们这种流民吗?”


    妇人道:“那自是有的。”


    李熙:“你们过得好了,为啥不带信也叫他们过来?”


    妇人叹气:“我们能从家乡走到这里,凭的也是运气,我家里死了三个,你别看王甲家齐齐整整的,他爹娘就是死在迁徙途中,他两口子到现在关系都不好,也得赖他媳妇,人有良心固然好,但娘家若是像这样的无底洞,是怎么填都填不满的,她娘家俩个兄弟媳妇,听说又怀上了呢,这都生了十好几个了,还要生,看看这年纪还能生到死,真是造孽哦,生上这么多,要怎么才能养得活”


    李熙若有所思起来:“其实生这么多,对我倒是好事情了。”


    妇人没听懂,没头没尾的道:“好什么好,你以为他们家想这样啊,一大家子吃都吃不饱,孩子都饿死好几个了,再生估计也还是要饿死,这些孩子投胎到这种家庭可怜的呢,枉费投胎成一世的人。”


    李熙沉吟:“还是得提高妇女儿童权益啊。”


    想想招来人多难啊,结果一小半死在了产道里。


    这些人,可是她领地上未来的劳动力啊!


    妇人没听懂:“其实王甲媳妇娘家也没那么坏的,都是被人给撺掇的,我就说日子过的好好的,干嘛听人撺掇,你说是吧”


    李熙看着听进去了,又看着像没听进去。


    但很快,官田和盐场都公布了一条消息,但凡是盐场或者是官田的工人,在生产过后都可以得到一个半月的休息时间,若生育双胎,还能获得三十个鸡蛋。


    除此之外,送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去上学,是每一个父母的义务。


    不与你商量,这就是义务,必须要做的懂吗?


    不管是男是女,不管父母有多为难,必须送孩子去受免费的教育,一直到孩子学会基本的加减法和数数,认识常用的字为止,除非留了一级又留了一级,孩子依旧学不会,也就是说每一个孩子,至少有学习一到三个月的机会。


    就连奴隶也有这样的待遇!


    不不不,其实奴隶比一般人更值得拥有这个待遇,因为他们是封主的私有品,他们生的孩子属于封主,他们增长的寿命也属于封主,但殿下依旧愿意一视同仁,让他们的妇女和孩子也享有这样的待遇和特权。


    盐场开始卖钱以后,庄子上跟盐场里就时不时有福利,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肉,偶尔也能吃上一两口,肉汤也是管喝饱的,有了盐矿以后,好像大家的日子一下子就过得好了起来,所有人干活都干得比任何时候都卖力。


    “查到了吗?”李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


    这是建州的好茶。


    武怀谦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的人揪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进来。


    这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看起来鬼鬼祟祟的,武怀谦却记得这人是前段时间投奔来的,因为年轻又不带家眷,也被盐场招了进来,像他这样单枪匹马投奔的人不多,单身的被分配到一起,住在集体宿舍里面。


    李熙都没正眼看他一眼:“说说谁派你来的?”


    男人被强按着跪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发现挣脱不开,又被人更紧的按在地上。


    “说,到底是哪一家派你来的?”武怀谦把人头按在地上,伸出脚在他背上用力碾了碾:“这段时间就是你在背后说咱们殿下的坏话,车间里那些流言可是你传出去的,你家主人派你来,可是要你探听什么消息?”


    那人倒是不挣扎了,只是一味大呼冤枉。


    李熙让人把他的脸抬起,盯着此人看了几眼,道:“你怕是不知道我的手段吧,带出去在城里转一圈,谁先认得他,告知我们他的来历,我赏一袋麦子。”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目光中带着惊恐。


    上次被游街的人立马就被认了出来,现在还在官田里面干活呢。


    有人说这种被抓进去里面干活的,干的都是最辛苦的工作,多少年都出不来不说,几乎是断绝与家人的来往了。


    男人顿时伏地哭泣起来:“我说,求殿下饶过我,倘若我说了,殿下会怎么对待我?”


    李熙道:“那要看你是来做什么的,交代的彻不彻底,情节恶不恶劣,有把我们盐场的多少消息传出去,若是还有得救,我会考虑宽恕你的。”


    男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一五一十的交代了起来。


    第57章 一锅端


    “你是说, 又是曲家往我们这里派人了,曲家主在很早之前就知道我们这里是盐场了?”李熙微微一笑, 笑容却叫人觉得瘆得慌。


    男人打了个抖:“有一次运盐的队伍遇到大雨,进城的时候碰到了我们的马车,不凑巧就让我们家主知道了盐矿的消息”


    原来是那次,那次黄二确实不小心了些,不过盐场的事情,李熙本没打算瞒多久。


    等到西州城一出盐,盐场是做什么的, 就不会再是秘密。


    “你们家主知道了我们这里有盐场以后,为何要派你们来这里,他到底派了多少人来此处, 你是否都能认出?”


    男人只管摇头:“小人不知啊, 家主派我来这里,也只是让我在盐场散播一些消息, 好叫这些工人们人心不安,谁知道殿下如此英明, 竟然一眼就识破了小人的奸计,好叫小的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熙坐直了身子:“没得救了, 还是吊起来吧, 就把人挂在城门入口处,跟百姓们讲, 此人在王府偷盗被我抓到,谁能认出他来我有重赏。”


    武怀谦拱手:“遵命。”


    见李熙这般果决,男人马上又趴在地上求饶了起来,亲爹爹亲奶奶的乱叫一通,竹筒倒豆子一般, 把曲家究竟派了多少人混进来,又是如何跟他们接头,这般那般的吐了个干净。


    “上一个接头的人还要我们把运盐官出城的日子告诉他们”


    李熙的脸色微微一变:“哪一城的运盐官。”


    男人:“问的是回纥的。”


    李熙:“还问了你们什么?”


    男人又道:“问了第一个出城的是谁。”


    李熙又问了几个问题,此人到这个时候,都是知无不言。


    “把他压下去吧,先看管住,把其他几人先都控制起来,先不要打骂他们,但是可以饿上几顿,帮我叫把高森和郭海叫过来。”


    武怀谦有些忧心:“您是担心他们会联合人打劫回纥的使者,可他们还没有从西州城出发啊。”


    回纥要的盐比较多,他们路途遥远,押运一趟也很不容易,这段时间就在驿站里住着等盐。


    若是要劫走回纥使者的盐,现在也太早了些。


    李熙道:“他们不是想劫回纥使者,而是很有可能劫走瓜州跟沙洲两地。”


    武怀谦:“可是他们问回纥做甚?”


    李熙道:“问回纥什么时候走,只是确认一下,咱们的盐到底是先供给沙州瓜州二州,还是先供给回纥,若回纥的使者已经出发了,则沙州瓜州二地还未出发,况且劫走沙州要从我大唐境内穿过,他们何必舍近求远,去打劫回纥,劫走沙州与瓜州的岂不是便利?”


    武怀谦还有疑问:“您怀疑曲家的人是联合了吐蕃或者沙盗?”


    “可为何他们不直接打劫盐矿?”


    对上李熙的眼神,武怀谦又明白了。


    盐矿在那里上千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为何这些不直接运走盐矿,若是吐蕃人,第一是从那里到吐蕃,要上高原,长途运走那么多盐矿去吐蕃制盐,成本太高也很有风险,第二就是他们也没有提炼盐矿的技术,盐湖里面的盐跟海盐井盐不一样,提纯技术要求高,要不是有李熙教导,又有长安工匠的绝妙手段,寻常人如高森一般,就算是找到了盐,也不能将其提纯成可以食用的盐。


    与其运回去一堆无用的盐矿,打劫运盐的车队,就是最佳的选择了。


    武怀谦脸色一沉,赶紧走去唤人,没过多久,郭海与高森就被叫到了王府内。


    “吐蕃人可能要打劫瓜州与沙州的运盐车队,你们赶紧派一支轻骑兵出去,一队垫后,我要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这件事情要尽快。”


    高森:“您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个消息?”


    李熙道:“我们找到了曲家藏在盐场的内奸,你们先派人出去,他们远道而来,而且是想打劫车队,队伍的人数不会太多,第二个就是曲家跟这事有关系,郭海你马上派禁军严密看管曲家,若运盐的车队一出事,马上把曲家控制起来。”


    这么快要对曲家下手了吗?


    皇族跟当地豪强之间自古就有矛盾,到了西州以后,不管王府要落地什么政策,都有曲家掺和一手,无论是招揽长工还是收集流民难,都有曲家的因素在里面,王府一直盯着曲家的动静,而曲家也一直有往王府派间隙,中间的争斗从没有停止过。


    两人领了命令,一队快马往东而行,另一队做了些准备,也跟着第一队往城外奔去。


    此时刘长史带着的人,负责押运一车盐,正往沙州方向匆匆而行。


    为了安全,他跟瓜州的唐达是同一天从西州出发的,两人相携着一同先到了瓜州,刘长史等人在瓜州的驿站歇息了几天,继续往沙州出发,从瓜州到沙州,人就少了一半,刘长史的胆子也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这年头运一车盐在外面走,跟移动的一车钱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同僚间的友谊,瓜州刺史在分别的时候,还是借了十个身强体壮的护卫给他。


    加上刘长史之前带来的八个护卫,以及他跟长随,这一路上可以投入战斗的人都有二十个了,但这条路也比之前的路要更加荒凉,有时候一天


    这可是在大唐境内,刘长史一边给自己鼓劲,一边鼓舞着底下的人:“咱们抓紧一些路程,很快就到了沙州了,这一趟大家多辛苦些,等回到沙州,我向刺史给大家领赏,今天晚上就煮些挂面吃吧,晚上再赶赶路。”


    其实别人也是这样想的,总觉得背后毛毛的。


    但又安慰自己,就是因为运送的是值钱的盐,所以才会多心了。


    等晚上架起锅,煮起挂面来,麦香味弥漫在整个营地中,所有人的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


    炊烟升起,最后没人手里都捧着一碗挂面,呼噜噜的吃了起来,不约而同的想,挂面可真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东西,不管走到多荒凉的地方,只要有水,就能煮一碗热乎乎又熨帖的挂面吃,吃上这么一口,真的是神仙日子都不换。


    在煮挂面的时候,面汤里舀进去了几勺羊油,又丢了些半路上找到的野菜叶子,面煮的时候香味就有些明显了,再混合着野菜的清香,让这碗面的味道顿时丰富了起来,是不可思议的味道,这种吃法也跟西州人学的,在西州商旅们出行一定会携带的就是挂面。


    有些护卫随手拿出携带着的大蒜,一口蒜一口面的吃了起来。


    蒜的味道空口吃很辣,但在此时混合着面一起,大口大口的嚼,顿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连面汤也变得美味起来,这些面里本来也是放了油盐的,即便是什么调味料都不放都有味道,但加入了独特的肉酱,和各种调味料的面,只会更好吃,护卫们吃的舒心,顿时也忘记了到底在担忧什么,大声议论起来。


    “这挂面可真是好吃啊,西州人也太幸福了吧。”


    “这话你可不能给大人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咱们大人有什么看法呢,不过挂面就是好吃,西州城的羊肉泡馍更好吃,羊汤味儿浸到胡饼里,别提多美味了,我在西州城时出去吃过几次,只可惜咱们沙州城没有,否则下了值我一定顿顿光顾。”


    对于普通人来说,油盐放齐和再加上味儿大,就赢了大半。


    剧烈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而不远处埋伏着的人只觉得更饿了。


    这些人摸了摸饿得扁扁的肚子,纷纷在心里想,等过会儿打劫了这波官差,他们要敞开肚皮的吃,也要吃他们刚才吃过的东西,而他们也在静等着头儿的号令,只等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冲出去,将这些可恶的、大吃大喝的官兵,砍于大刀之下。


    于是就在官差们吃到一半之时,随着一声令下,土匪们冲了出去。


    谁能料到,吃着饭的官差们也早有防备,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随手抄起手里的刀,翻身上马。


    吃到一半的官差们,此刻浑身上下都带着怒气。


    他们的晚饭,他们盼望了一天的美味,被这群狗娘养的给打断了。


    天可饶恕,地可饶恕,唯独吃饭这件事情,最最不可被饶恕。


    被激怒了的官差,面对着多于自己几倍的敌人,竟然展现出从未出现过的勇气。


    而这帮土匪大概也没有想到,这些官差居然这么难缠,本以为能轻松拿下的队伍,结果陷入了缠斗中,双方激战了个把时辰,总算是让土匪们占据到了上风。


    土匪头子激动的大喊:“儿郎们,你们面前的可是盐,是整整一车的盐。”


    沙州官兵也丝毫不让:“同僚们,这可是沙州百姓三个月的盐啊。”


    但终究,沙洲官兵以远低于土匪的人数,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他们觉得死定了的时候,不远处又响起来马蹄声。


    沙州官兵心里头一凉,纷纷觉得自己这回是要光荣了,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传来了西州军首领高森的大喊声:“有土匪!”


    “wowowo——”西州军纷纷大喊。


    “让开些,让爷爷们上。”


    “土匪,土匪,土匪。”


    土匪们一脑子的问号,官兵碰到土匪,应该这么兴奋的吗?


    还不等他们思考这到底是为什么,高森已经带着人从不远处冲了过来,威风凛凛的西州军,犹如一把刀,狠狠地刺向敌人的心脏,插入土匪们的阵型之中。


    土匪们也当了这么久的土匪了,什么人没见过,安西军的大名他们也早有耳闻,但从没有见过一支这么生猛的队伍,尤其是在对上这群将士们的眼睛时,他们顿时被这群人炙热的眼神给弄晕了。


    从没有见过这么一支军队,他们战斗力超强。


    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敌人,他们打仗不下死手。


    西州军对战的阵型,就是为了此刻设定的,在这种以多欺少,战斗力悬殊的战役中,他们尽量只把这群人弄出些皮外伤,伤口不深且有缝合的价值。


    嗯嗯,就是这么残暴。


    疯了疯了,土匪们纷纷想,官兵们一向都惜命,怎么会碰上这么一群疯子。


    先来一群不怕死的,再来一群疯子,他们怎么就这么倒霉。


    就在土匪们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西州军就以压倒性的优势,把他们击落于马下,然后一个一个的,像捆牲口一样的捆了起来。


    西州军扬起手里的刀,兴奋的嗷嗷叫。


    这一次俘获六十几名战俘,应该是最近这段时间,俘获人数最多的一次战役。


    除此之外,还有几十匹好马。


    憋得太久的西州军将士们,就是为了此刻而来。


    此刻在他们眼里的这群人,哪里是土匪,分明就是行走的铜板啊。


    让这样的土匪再多一些吧。


    第58章 水转连磨


    土匪头子被带到高森面前, 头一扬,准备来个视死如归。


    打劫官府的盐, 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死罪。


    岂料高森也不审他们,把人往跟前一带,就不管他们了。


    烤着肉,吃着泡馍,要有多开心有多开心。


    土匪们不可思议的看着这群军人。


    “喂,你们是安西军吧?”


    将士们一口面条一口烤肉,日子过得舒服的不得了, 哪怕是早几年做土匪生意很好的那几年,土匪的小贼们也不能吃得这么好。


    土匪头子咽了咽口水,依旧不敢相信这就是安西军。


    安西军, 传说中穷的卖裤子的军队。


    又能打又穷, 让人又怕又佩服。


    可是现在看着他们,顿顿都是好吃好喝的, 挂面泡馍都是日常,卤肉的香味在营地上飘荡, 他们大口大口的吃着,时不时还要逗这些土匪们几句。


    殊不知安西军日常确实没这些好东西吃, 好吃的挂面和胡饼, 也只有出远门才舍得带着。


    而土匪们这几天吃的是他们喂马的豆渣豆饼,饿是饿不死, 但肚子里头像有头猛兽在叫。


    西州军的小伙子大口喝着面汤,夸张的吸溜着面条,回答他:“是啊,我们是安西军旗下的西州军。”


    土匪脱口而出:“不可能!”


    安西军有名的穷,有没有可能是冒充的安西军。


    要是安西军的待遇有这么好, 这群武德充沛的盗匪,当初干嘛不去参军而去打劫啊?


    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当正规军多好,至少不用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追着屁股打来打去。


    “哈哈哈,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安西军挺穷的。”小伙儿忍不住炫耀:“那可是以前的安西军,现在我们可富有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饿着肚子打仗,看到没这可是挂面,每次出来王府都会赞助我们一批,吃多了我都吃腻了。”


    吃腻是不可能吃腻的,毕竟这可是白面。


    但为了安西军的脸面,小伙儿还是决定硬凹一下。


    土匪咽了咽口水,觉得肚子更饿了,眼睛追着西州军小伙儿的碗看,如果这时候他打翻了饭碗,土匪肯定毫不思索的冲过去在地上吃掉,可小兵又不手残,他端碗的手稳稳的,还故意带着几分嘲弄的大口大口的吃着。


    擦,想打人的心都有了。


    “怎么,想吃吗?”


    “我,我不想吃。”土匪大口大口吞咽着唾沫:“你们把我们抓回去,是要我们干嘛?”


    小兵突然盯着他看,然后说:“种地,像你们这样的人,身强体健的能干嘛,自然是种地,种地挖水渠修路,什么活儿苦就干什么。”


    土匪看到了希望:“种地待遇咋样?”


    小兵道:“你还想咋样,我看你是嫌命长了,想爷爷我砍了你吗?”


    土匪:“我是想看看有没有立功的希望”


    ————


    “前面那个也是个匪窝?”


    “是是是,这个寨子的当家的很凶残,落到他手里的商旅,被抢了东西不说,男人全部都杀掉,官爷你可要小心些啊。”带路的土匪指着一个山包说:“他们老大很凶残,你们小心点啊。”


    高森对这样的带路党很满意,已经一路过去剿了好几个寨子了。


    有这些人带路,一路攻占下土匪山寨简直是势如破竹。


    有些寨子人少,只有十几个土匪十几匹马,有些寨子人多些,可就算人多也不是身经百战的正规军的对手,这些人被攻破山寨时,起初还骂骂咧咧,后来就接受了自己被剿灭的事实,在西州军的威逼利诱之下,或许又供了几个出来。


    于是高森的队伍越走越远,缴获的土匪也多了好几倍。


    这些山寨有些贫穷,有些富有,但这些醉生梦死的土匪也知道自己是把头悬着过日子的,即便是最富有的山寨,也不过是粮食多些,人口多些,马也比差一些的山寨好些,于是这一路下来,光马匹的缴获,都足够西州军武装起一支重骑兵队伍。


    “头儿,咱们都出来半个月了,还不打算回去吗?”沙漠里,黄沙中,黄二嘴里叼着根茅草棍子,看着远处的沙丘。


    他们出来也已经半个多月了,离西州城也越来越远,从缴获第一批土匪开始,西州军就开始往回程的路上“运人”,被帮扶住手的土匪,就像押运犯人一样,被西州军的兵丁们押送回西州。


    每打下一个匪窝,这些土匪们都会供出下几个匪窝点,高森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剿了几拨土匪,有时候每天都有仗打,人也越来越少,倒不是死的,而是押送更多的土匪回程也需要人手。


    现在剩下的人,已经不足之前的一半。


    带出来的吃的早就吃完了,这段时间都是靠着缴获过日子。


    高森跺了跺脚,想到刚才土匪们供出来的几个山寨,咬了咬牙:“把接下来的三个寨子给缴了就返程。”


    而此刻远在西州城,站在河边看着水磨坊的李熙,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收到这么大一个惊喜。


    此刻的李熙,也正在跟人一起在河边看热闹。


    西州城外有条河,河边大概在一个多月前开始盖房子建水车。


    现在河边有个人,大声说:“以后这附近需要磨面粉磨豆子的听好了,这个磨子不需要人力,只要一点点工钱,就能让水给人推磨了。”


    说罢,就指向一旁的棚子里头。


    棚子里有九口磨盘,那人先是让人往磨盘里面倒入麦子和豆子。


    看热闹的人齐齐看向往上头大斗里面倒东西的人,紧接着河边站着的人打开了水闸的阀门。


    水哗啦啦的流了起来,带动着河边的水车,水车开始转动,也带着中心点的木轴转,木轴往外有个大齿轮,再下方是个带着齿轮的磨盘,木轴一转,便带着大齿轮转动,大齿轮一转,便带动磨盘上的齿轮也开始转动起来,形成了九个磨连轴转的效果。


    这就是有名的水转连磨,利用水的冲击力拉磨,极大的省去了拉磨的人力。


    这东西李熙一来西州就安排工匠们去研究了,直到现在才做出来。


    拉磨可是很苦的活儿,可不管是她的挂面工坊还是做豆腐,都需要人力畜力。


    比起拉磨用驴,李熙还是更喜欢用水力拉磨,解放人力首先用到畜力,解放畜力要用到大自然的力量,于是做出来水转连磨来。


    围观者正发出“哇哦”的声音,惊讶之声不绝于耳。


    “这磨子竟会自己转?”


    “转出来了转出来了,你看那边磨着豆子,那边又在磨面粉,这可真是太神奇了。”


    水流生生不息,水磨也随之一直在转动,于是就形成了这神奇的景象,推磨这项本来很辛苦的活儿,如今靠水利就能完成,这如何能叫人不惊喜不意外?


    “这磨子,咱们这些人也能用吗?”周围已经有人在议论上了。


    “能用啊,你没听刚才那人讲吗,磨一石麦子,只要一杯麦子。” 说话的人指着守着磨坊的人说:“我刚才看了,那杯子也不大,我家干脆以后不吃麦饭了,磨成麦粉蒸饼吃。”


    张三狠狠的心动了,不过是一杯麦子而已,省了不知道多少力气了。


    比起麦饭来,他们全家都喜欢吃蒸饼,但每次磨完一石麦,第二天手脚都是软的,不像这水磨,把麦挑来此处排个队,让家里女人看着就行。


    “而且这磨子磨的可比咱们要快多了,水又不稀力气,也不用停歇,我刚才看了他们磨一筐麦子,比咱们自己推磨磨出来不知道省去多少时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张三就更加心动了。


    一旁有个妇人询问:“是否能磨豆子?”


    “能的。”管理水磨坊的,名叫刘武,他是个无儿无女的鳏夫,早些年当过兵,后来瘸了一条腿,行动不便利身体也不好,就算留在军中看,也是个大麻烦,可有一天殿下的人找到他,让他去做磨坊的管事。


    看着这个磨坊,收些散脆的粮食,管着这里的秩序不让此处乱起来就行。


    刘武觉得自己有用武之地,对这件事情也很上心,从磨坊建立到此刻,他内心无比的激动,尤其是知道水能拉磨以后,好几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这三个是拉磨做豆子的,这口细这口粗,这一口不粗不细,还有这一口是磨豆粉用的。”每一口磨子的高度不一样给,也决定了磨出来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做豆腐的就要细些,现在城里流行一种叫豆渣的东西,这东西就不需要太细,而磨豆粉的需要转盘上不沾水,自然要分开。


    “呀,磨豆子是怎么收费的?”


    “一盆豆子收这么一小杯。”


    “岂不是跟没收一样,行我回去就泡豆子,来这里磨豆。”妇人笑道。


    还有几个妇人打听磨豆腐的事,她们是得到了做豆腐许可的人,殿下仁慈,恩准她们这些没有依靠的妇人也在附近卖豆腐卖豆花,但磨豆腐真的是太辛苦了,古代甚至有让人拉磨的刑法,这些妇人苦于无人拉磨,每天能做出来的也十分有限,可豆花豆腐这种东西,在乡下根本不够卖的。


    刘武认得这几个做豆腐的妇人:“像你们这样要日日来磨豆子的,可以按月交钱,交一次用一个月,比用一次交一次划算,不过我只认你本人来磨,休要占殿下的便宜。”


    说了个价格出来,顿时让这些妇人欢天喜地。


    “怎么会呢,殿下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怎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妇人赌咒发誓的说。


    第59章 凉皮


    牵着土匪回城的士兵们也看了一场这样的热闹。


    只见这里的人要么回去泡豆子去了, 要么去取麦子去了,忙得不亦乐乎, 而这里现在就有人在磨豆子磨面粉,这自然是李熙府上的下人了,她家的下人和长短工们,每天要消耗的豆子都要不少,水磨做成了,其实得益最大的人就是她。


    王府的人是赶着牛车出城来磨东西的,他们也同样会交租子, 厨娘把豆子跟麦子都交给刘武,就让人去磨麦子跟豆子了,只见东西一放上去, 就源源不断的从磨子里流了出来, 土匪们长大了嘴巴。


    这样的东西别说他们没见过,他们的阿耶他们的阿祖估计都没见过。


    西州城, 也太神奇了吧。


    土匪们现在怀疑人生,并且觉得能来这样的地方, 为这样的封主挖水渠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不会用他们拉磨了是吗?


    拉着土匪们要往西州军大营去的将士们,就在河边找到了也在看热闹的李熙本人。


    将士:“”


    他们的殿下还真是喜欢凑热闹啊。


    不过既然在这里遇到了他, 将士们就懒得将人带去西州军大营了。


    “殿下, 这里是我们在路上剿到的土匪。”


    李熙眼前一亮:“高森回来了?”


    土匪们看着面前的少年,不敢说话。


    “头儿还在剿匪。”


    “还在剿匪, 他这是打算一路剿到长安去吗?”不过路上的匪盗们剿一剿蛮好的。


    对上那些桀骜不驯的土匪,李熙可没什么好脸色,打发了人拉他们下去修建水利和修路。


    还有的就是土匪山寨里面的家眷。


    这些家眷里,一部分是从过路客商里打劫出来的,还有一部分则是土匪们本来的亲眷, 到了西州城以后把这些人分出来,被劫来的人要么返回原籍,愿意留在西州城落户的,刺史府也给安排落户,一部分罪大恶极的,该砍掉就砍掉,大部分土匪也是跟随上面的一起做案,这些人被罚做劳役,根据情况严重程度而定,最高的被充作官奴,终身需要接受劳动改造。


    劳动改造,听上去就很可怕了是吧。


    但工作了几天以后,发现在农庄里干活也挺好。


    三顿能吃个六七分饱,不偷懒管事也不打人,比起来当土匪的日子其实没那么轻松,十天里有七八天都是在外面吃沙子,打劫到了还好,没收成的日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喝西北风。


    种地好啊种地好,不用去


    拼杀,好歹也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这一次曲家也受到了牵连,尽管曲老爷再一次甩锅给了他的管家,并在土匪们返回州城前处理掉了管家,但依旧没有躲过被清算的命运,曲家这次也受到了牵连,禁军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围住了曲家。


    紧接着就是曲老爷下狱,曲家几个儿子也被下了大狱。


    西州军从中得了一大笔钱,也开始考虑起建房子的事。


    禁军分的房子他们看过了,大单间里面可以自己装修,但绝大多数禁军现在都还没媳妇儿,并不考虑装修的问题,房子拿到手以后还是空着的,但给他们说亲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王府搬迁时带过来的丫鬟,是禁军们最想说的对象,这些小丫鬟不管是什么品阶,基本上都有稳定的收入,哪怕现在是奴籍也不怕,大人们承诺了如果嫁给禁军,到了下一辈肯定会放籍,而且能选入王府的丫鬟模样一般都水灵,认得几个字,发展前途也好,有了这个铺垫,西州军也开始考虑起建自己的房子,而且也想建禁军那样的青砖大瓦房。


    说干就干,西州军在城里有一处营房,营房旁边就有空地,他们像禁军那样把空地开辟出来。


    售卖盐的红利早分下去了,安西军分到的红利,最大的一笔自然是给了西州军。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发现盐场人,还因为押运盐矿,他们出力也更多,得到了这笔钱以后,安西军的其他几部,都开始发军饷,西州军得的钱最多,足够他们盖房子的。


    所以几乎是全部的人都一致同意,先盖房。


    房子盖好,再看看钱有没有富裕。


    于是西州城内,又掀起热火朝天的基建浪潮。


    与此同时,官田里油菜花开始谢了,黄豆的豆荚也快要成熟,官田里总算看到了收成的迹象。


    今年虽说也有些小旱,但官田里有一小半可以通过水渠灌溉,豆子的产量应该都不错,春天孵化的那群小鸡崽子,到夏天的时候,已经长到一斤左右大小,再过上几个月,也都能够下蛋。


    武氏刚从外面回来,就撺掇她:“既然赚了钱,咱们出去吃吧,外面新开了一家聚福楼,做的西北风味的菜,味道很不错,我这几日胃口不太好,不怎么吃得下东西,在他们馆子里倒是能多吃几口。”


    李熙看着武氏越来越丰腴的腰,怎么有点不太信:“阿娘你这算吃不下饭?”


    武氏就着她的眼神,目光落在自己的腰上,她也意识到最近长了不少肉,大唐以丰满为美,她是不会觉得自己的体态影响美观的,况且丰满些什么了,肉多些撑起来皮肤也会精致些。


    李熙:“那家馆子有什么好吃的?”


    武氏道:“那可就多了,他们有一道羊脂韭饼做得是极好的。”还咽了咽口水。


    李熙不爱吃饼子:“在家吃吧,我帮您做。”


    武氏最近很爱这道大肉馅儿饼,还一定要加多多的酥酪,烤出那种一刀下去就流汁的感觉,外酥内香,口感香滑。


    她的口味还是更偏西北一些,所以来到西州后竟然没一点不适应,羊脂韭饼就是大馅饼,用巨型胡饼作为饼胚,里面填生羊肉做馅儿,羊肉内馅儿里面有胡椒末、都吃、酥酪,填满以后放进烤炉里烤,一直烤到外面的皮脆而不焦,内馅儿呈半熟的流心态,再切开供客人品尝。


    这种饼,在量大管饱的唐人审美中,算是很受欢迎了。


    李熙打了个抖,现在可是夏天,天天吃羊肉不燥得慌吗?


    您可是关中美人儿,难道不该吃点关中菜吗?


    凉皮、肉夹馍搞起来啊!


    想到肉夹馍,大唐的亲王殿下默默的咽了咽口水。


    “就在家里头做,我去找厨子。”


    武氏犹豫了一下:“可我今天还约了张夫人一起。”


    “没事啊,您可以把张夫人叫到家里头来。”李熙转念一想:“上次卖御赐之物以后,您跟张夫人居然还没绝交?”


    武氏没好气的又用团扇戳了一下自家闺女的额头:“想些什么呢,虽然说老娘是做了个局,可咱们又没有坑她,后来张夫人有个表姐从凉州过来,大大的羡慕了她一番,那料子确实是御赐之物不假,也确确实实是上上品没错,她后来对我奉承的不得了,还想从我这里买些绸缎回去。”


    只可惜武氏现在也深谙不能上赶子的道理,不管张夫人等人如何开口,她都推说这次带回来的贡缎也不多,以后商路不畅,便是有钱也买不到云云,推辞了对方。


    明里暗里都是在暗示,之前李熙是缺粮,可等到秋收以后,还能收到秋税,到时候就不缺粮食了。


    弄的最近张夫人白夫人几个,对武氏亲热的不得了。


    李熙说:“你只管把她们叫来家里聚会,我给你们做些新的花样。”


    于是兴冲冲的跑到厨房去,现在快到午食时间,厨娘正忙着呢,冷不丁看见主子进来,呼啦啦的跪了一地,一脸的惶恐。


    “来个人帮我揉面,另外家里头有豚肉吗,我要一块豚肉五花。”


    “殿下要吃豚肉做甚?”厨娘小心翼翼的道:“豚肉可不好吃,有股子骚腥气,泡水都去不掉。”


    这时候贵族们都爱吃羊肉,豚肉那是下等人吃的。


    就是牛肉,民间爱吃的也不多,这时候炒菜还没有盛行,铁锅在民间属于奢侈品,老百姓做菜还是用一口大翁炖煮为主。


    李熙奇道:“豚肉有腥膻气?”


    她记得猪肉很好吃的啊。


    厨娘道:“百姓家中贫穷,才会吃豚肉,殿下这样的贵人,平常吃的都是羊肉。”


    李熙不信:“家里有豚肉吗?”


    家里这么多下人,自是不能人人都吃羊肉,地位低些的下人,有豚肉吃就是好的,于是厨娘很爽快的拿了块豚肉出来,并且还是那种猪五花,肥肉比较多,但分层很漂亮。


    李熙看到这样的五花肉,就想到红烧肉小炒肉,用五花肉炒来吃都是很不错的,于是指挥着厨娘去做。


    厨娘对她的要求自然是有求必应的,一块猪肉加了水焯水,然后放锅里卤,另一块则是切片做小炒,卤的还要有些时候,小炒的确是很快就能出锅了,这一碗肉加了不少调料,还上了酱色,非常漂亮。


    李熙马上拿起筷子尝了一块,立马就皱起眉头来:“有股很怪的味道。”


    厨娘赶紧跪在地上请罪。


    李熙摆了摆手,让她自己也尝一口。


    厨娘尝过以后眼前一亮,很高兴的说:“味道真不错。”


    李熙顿时觉得自己的味蕾遭到了侮辱,质问厨娘:“你真的没有吃到奇怪的味道吗?”


    厨娘讨好的笑:“殿下,猪肉跟羊肉牛肉就是不一样的,猪不太爱洁,所以身上总有种难以去除的味道,又因为杂食,所以很多人都不爱食猪肉,但是刚才小的按照您说的方法,加了酒跟生姜下去,腥膻味已经少了很多了。”


    可是猪肉本身应该没有味道才对,而且因为猪的味道小,猪油才比羊油炒菜更香更好吃。


    李熙想了半天未得其果,只好让厨娘捣鼓凉皮。


    多亏这个年代也有精磨的面粉。


    凉皮就要简单很多,在反复实验过几次以后,凉皮就被成功的蒸了出来。


    做出来的凉皮切成条,里面加入蒜水、香油、各种酱料,以及黄瓜盐须等菜,因为武氏无肉不欢,又加了些撕碎的鸡肉丝进去。


    看到这一步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分泌口水,这大热天的,谁能拒绝一碗凉拌呢?


    李熙先尝了一口。


    大热天的吃上一口凉皮,可以算得上是享受。


    凉皮清爽的口感夹杂着黄瓜丝的清香,在这个炎热的夏季,能带给人清爽,对于爱吃肉的人来说,鸡丝的口感也恰到好处,李熙一连尝了几口才停下,然后对厨娘说:“再做些给阿娘也送一碗过去。”


    武氏正在屋里纳凉呢,心中愤愤女儿刚才竟然一溜烟跑掉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然后就见春桃端了个托盘进来,盘中放着一只精致的白瓷碗。


    武氏笑骂道:“如今越发没规矩了,吃的竟然端到屋子里来。”


    春桃将托盘放于武氏面前:“外头热,殿下可是特地嘱咐我们,让您少出去,您本来就怕晒,这会儿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殿下刚让厨房里送了些吃的孝敬您呢。”


    武氏还为刚才李熙不愿陪她出去的事情气恼,把脸微微别开:“跟她讲,我不吃她送来的东西,少拿这些讨好我,我又不是没吃过甚好吃的东西的人。”


    犯不着啊犯不着。


    热得她有些闹心,偏偌大一个西州城,连个卖冰的都没有。


    春桃抿嘴一笑:“那我真的拿走了哦。”


    武氏叹了口气:“拿过来,好歹是这孩子的一番心意。”


    就知道您会这样,春桃把托盘摆在武氏跟前,微微一屈膝,俏皮一笑:“娘娘,这东西可不好得,殿下在厨房里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得了这么一点儿。”


    目光投向托盘上那个碗。


    碗里放的是武氏从未见过的食物,白色的条状物,里面拌了些黄瓜丝肉丝之类的菜,闻着有股淡淡的清香,看着也叫人觉得清爽。


    这几天正好是西州城最热的那几天,武氏心情烦躁得很,但在见到这碗吃食时,心中像被小爪子挠过一番,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武氏拿起筷子来,尝了一口,凉皮柔和又清爽的味道顿时在口腔中爆开,里面不知道放的是些什么佐料,黄瓜丝嫩滑,麻酱的香这简直是太好吃了。


    第60章 为何猪肉有膻味?


    武氏本来就属于丰腴美人, 她很怕热,以前也从不短了她的用度, 宫中用冰紧张的时候,武家甚至会从宫外捎钱进来,方便她在内廷打点。


    谁知道偌大一个西州城的贵人,竟然都不用冰。


    虽然说西州热起来确实没长安那样酷热,但武氏习惯了饮食之中加冰,也习惯了奢靡,这段时间胃口就不怎么样了, 但这一口凉皮下去,刚好合了她的心意,武氏一连吃了一大碗, 完了还跟春桃要。


    “这个吃了爽口, 晚上再给我上些这个。”武氏满意的道。


    又难得的关心起女儿来:“她又去哪里了?”


    春桃摇了摇头:“说是一定会陪您吃晚食。”


    “野了吧。”武氏好不容易吃了点饱饭,心情也愉快起来:“跟她说白天别出门, 我觉得不出门都晒黑了呢。”


    春桃便知道武氏这是不生气了。


    且说李熙吃完凉皮,刚一出门, 就碰到了从外头回来的平安。


    一见到平安,李熙就想起李忠来, 叮嘱平安也去给李忠送一碗凉皮。


    自上次重伤以后, 李忠的身体一直不大好,修养了几个月, 血色也没有恢复过来,人倒是胖了一些,这段时间李熙跟着他学枪法,他也要比往常更加严苛一些,每日不是有必要, 李熙都绕开他的院子走,不过该有李忠的那一份,却从不会少,比如吃到什么好东西他会给李忠送一碗,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也会给李忠送上一些。


    别看都是些小赏赐,王府里的下人们也是会看主子脸色行事,李熙只要礼遇李忠几分,他在王府里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这不李熙的赏赐一到,送吃食过去的下人脸上就堆满了笑。


    “忠师傅,殿下这是处处都想着您,这东西可得来珍贵,殿下在厨房里头教了厨娘半天,才得了几碗,其中一碗就送到您这里来了,在咱们王府里,除了两个正经主子,这样的恩宠怕是您独一份的了。”


    李忠看着面前的小东西,嘴角微微勾起,心中也很是愉悦。


    他就知道,离开宫廷的选择是对的。


    内侍不比宫女,他们跟父母亲人早就断了联系,也没有后人可以依靠,下半生靠的就是主子的那点恩宠,即便是走到御前又如何,一个当奴才的,主子稍有不顺心,打死也不是没有。


    但李熙是个性子宽和的人。


    李熙若有所思起来。


    她记得那啥啥,前世的猪好像都会阉割吧。


    不仅是猪,家畜里面鸡也会阉割。


    阉割以后的猪不仅长得快些,肉也少些腥臊味。


    猪是多大众的家畜,能做的菜品也相当多,红烧肉红烧排骨小炒肉回锅肉猪肉也很好吃的!


    而且比起牛羊来,猪的繁殖能力强,一胎能生十个八个个,更适合家养,所以价格也更亲民,能让民众吃到肉的最佳途径就是养猪了。


    “帮我把陈医官叫过来。”


    陈医官听完要求,表示很懵。


    “我们是给人治病的殿下。”陈医官骄矜的道:“给猪阉割什么的,下官从没有接触过。”


    “可你是医官啊,你不懂难道不会研究吗?”


    陈医官现在听到研究这两个字就有些头疼,上次也是说研究缝合,结果带来了一大堆麻烦,好不容易入了缝合术的门,李熙又让他研究研究妇人难产的解决办法,这让陈医官的医术突飞猛涨,但头发也是日渐稀薄。


    “您可以问一问兽医官,我听说要上战场的公马,都需要阉割,他们应该精通此道。”


    李熙顿时眼前一亮:“本王怎么忘了咱们自己就有兽医,幸好有你提醒。”


    果断的舍弃了陈医官。


    陈医官:您就不打算再挽留我一下吗?


    本来想着陈医官这样的内廷医官,就算没阉割过猪,也割过那些进宫的小内侍,听说那些犯罪要受宫刑,也是他们医官做的,不然真以为手起刀落,一刀下去就给割干净了吗?


    可惜李熙是真的没有劝一下他的意思,因为她不仅有兽医,还有两个兽医。


    一个在官田里负责看着那边的牛羊,另一个则是留在禁军大营,负责给长安带来的马匹和家畜看病,王府里头养的牲畜不少,所以当初离京之前,是带了兽医随行的,留在城里的大夫姓万。


    因为离得近万大夫先被叫来,没想到李熙开门见山的问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阉马小的会,可阉猪小的没试过,而且公的小的阉过,母的小的也没阉过啊。”万大夫回忆了一下,阉割过的公马确实比较能长膘,性情也相对温和很多。


    李熙点了点头:“我却是想要你学着阉猪,这样吧若是你忙不过来,就带上几个徒弟,让他们阉猪,你跟刘大夫两个,谁能研究出阉猪的手艺,且给我带出三个徒弟,我就给你们升品,若是两人都研究出来了,那两人都有奖励。”


    万大夫跟刘大夫隶属于司农寺的钩盾署,都是九品的小吏。


    阉马确实是一门手艺,因为当下马是主要的交通工具,不管是哪里都需要有能阉马的人才,可学了阉猪能干嘛,猪粗鄙到连百姓都不愿意吃,万一以后殿下不想养猪了,岂不是白学,不是耽误人家的前程吗?


    见万大夫一脸为难的样子,李熙继续说:“不仅能升品,谁先研究出来,我就给谁奖励一套院子,我记得你跟刘大夫都是带着家小过来的吧,儿子们也跟着过来了吧,西州城虽说比不得长安,但在这里要置办个宅院,也没有那么简单,你要是不愿意,本王便去找刘大夫了。”


    一套宅子!


    别说万大夫很动心,即便是刚才的陈医官,听到这个条件也会要拍大腿。


    愿意跟着李熙拖家带口来西州的,一般家里条件都不怎么样,就拿万大夫来说,以前在长安城,他们全家挤在一个低矮的屋里头,那还是在长安城外城最差的地段,而他的薪俸养活一家子都困难,三个儿子跟着他学徒,到他走前没有一个出师。


    后来邻里给他大儿子说了一门亲事,女方的要求也很简单,只要他准备一间房子,哪怕城外的也行。


    万大夫回去跟他媳妇一商量,与其全家挤在一起,仨儿子一道打光棍,索性把房子留给老大成亲用,自己则是带着媳妇跟两个小些的儿子,来西域找奔头。


    一家四口就是这样来的西域,现在官府分了两间房给他们,好歹不用全家挤在一处了,但两个儿子还要继续住在一起,等到下一个说媳妇要怎么办?


    所以万大夫对提品的事情无感,却在听到有房子可以分的时候,狠狠的心动了。


    最近听说王府也在城内找了些空地,继续盖房,地段虽然不如分给禁军的房子那样靠近王府,但也还在城内,而且那些房子宽阔,有房有院的,不会是拿来做奖励的吧。


    万大夫回家,就跟他媳妇商量这事。


    阉猪就阉猪吧!


    万太太听了大声说:“你是说东城门边上的房子,我听下面的人讲那边盖了几十套,若是能分到那样的房,以后小二和小三找了媳妇,家里也足够住了,那边地方也宽裕,咱们一家人再多存点钱,还能多起几间房,就是生了孩子,也不怕没地方,况且煽猪比煽马瞧着简单些,不如你先琢磨,若你能学出来,再带上两个孩子也学,老二老三不愿意煽马,不就是因为马贵,不敢下手吗。”


    她现在接了织毛衣的活儿在家织毛衣,一月也能织两件三件出来,多少能补贴些家用,日子比以前还好过些。


    愁人的就是两个儿子,万大夫的三个儿子,做兽医的确没什么天赋,老大学到十八岁还没出师,索性也不干了,离京前万大夫把他托付给老朋友,现在在一家客栈打杂,能挣到两口子的糊口钱。


    而老二老三年龄渐长,学了许多年还无所成。


    万太太咬了咬牙:“阉猪是不是比阉马简单些?”


    万太太继续说:“猪没有马金贵,或许可以让他们学一学,殿下不是说猪阉了以后更肥更壮更好养,肉也比以前好吃些,那么以后说不定养猪阉猪的也会多起来。”


    见妻子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万大夫忍不住提醒:“我现在连猪都没试着阉过,你就想着让儿子们学了。”


    万太太胆子大,毕竟当初来西域还是她拍的板,她自信满满的道:“我觉得不一样,阉猪肯定好学一些,况且殿下不是说了吗,阉猪又不用月龄太大的猪,自是比马还要好动手些。”


    跟万家情况不一样,住在城外的刘大夫却是对升品比较感兴趣。


    刘大夫出身不好,妻子跟儿子们都只会种地,当初申请去城外的庄子,就是因为当初李熙承诺了一部分人,到了西域以后给他们家分地,这些随行的人到了西域以后,官府还专门为了这一行人,专门划拨了一部分田地出来,给他们盖房分地,形成了自然村落,刘大夫就是其中一家。


    刘大夫家贫,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失了地,这几年关中米粮一年贵过一年,靠着他在司农寺的那点微薄的俸禄,怕是养大几个孩子都困难,所以为了一笔安家费,也听说来到西域以后可以重新分地,刘大夫也带着全家人一起来到西州。


    他们一家可都是在村子里分了地,也在那边安了家的。


    刘大夫没多少主意,比起做兽医来,他儿子更喜欢种地。


    若是要带徒弟,儿子们不愿意学,孙子们年龄还不到,即便是刘大夫自己会煽猪了,也没有合适的人带做徒弟。


    刘太太范氏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子,听说了这件事情以后便道:“庄子上有这么多人呢,你尽管挑几个聪明些的跟你去学,若是百姓家中的儿女不愿意的,就去找奴隶,你在庄子上待这么久了,总比万大夫要熟悉些,那些奴隶家的孩子,不也上过大学堂,学过几个字的,你只需要去找先生问一问,哪个孩子聪明些,挑几个合心意的收作徒弟,我不信他们不愿意学。”


    奴隶不比自由民,他们生下的孩子也是奴隶。


    但庄子上也有恩典,除了那些因重罪被发配的官奴,私奴有很多机会可以赎身。


    就比如说这次被选做去盐场做核心技术的人,他们大部分都是奴籍的身份,但是干到一定年限,且无过错,就可以为自己的子女赎身,便是为了这个,这些人也比任何人都对李熙忠心。


    同样那些被选去学手艺的人,大部分也是奴隶,比起平民的孩子来说,奴隶更珍惜这种机会。


    兽医辛苦且并不是很有前途的工作,可就算再怎么不好,比做奴隶还是好些吧。


    只要刘大夫愿意选,这些人家中的父母都肯让自己的孩子认他当爹!


    刘大夫只是略一思量,就把这件事情应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说起这个猪肉的膻味,一般人可能没有吃到过没煽的猪,有一次笔者就在小区买了邻居自家养的猪,听说是养在自家工厂里的,吃潲水长大的,但肉有一股子味道,后面我想会不会就是没煽过所以有味道,这很正常。


    我记得小时候就有那种煽猪的人走街串户的煽猪,但城市里工厂里面,哪有这种“手艺人”啊,但可能是我心里因素吧,猪大概是满月的月龄就要煽了,难道抓之前没煽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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