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额头相抵, 喘息交织。
顾怀砚心叹:终于将这轮明月揽入怀中,此刻正为他绽放出截然不同的光华。
莫大的满足感瞬间充斥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轻吻着她的耳尖,忍不住低唤:“月儿。”
沈辞月浑身一阵酥麻, 只觉得潮意难耐。
她迷蒙地望着他, 再次主动吻了上去, 两条修长白皙的腿, 紧紧缠着他的腰。
顾怀砚含住她柔软的唇, 强势探入齿关,肆意勾缠。
手顺着柔滑的背脊向下, 沈辞月在他热切的吻中融化,卷起的薄料轻轻从肩部扫过,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下雨了。
七月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雨水飘落在窗前的窗纱上。
顾怀砚摸到洇透的布料, 水渍淌入掌心, 让他心脏一阵绞紧。
庭院中急促的脚步声由远渐近。
周翠的声音响起:“快把墙角的含笑挪进廊道里。”
沈辞月轻哼一声被含混在汹涌的吻里。
院里的嘈杂裹着地面被溅起的水花声, 与风声交错在一起。
“检查门窗。”
“这雨也太大了。”
人声渐远, 只闻暴雨呼啸。
昏沉中的沈辞月梦见自己到了风浪凶猛的海上, 她眉头紧蹙呜咽着, 眼角沁出的泪珠被顾怀砚珍重地吻去, 修长的手指挤入她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面部紧绷线条逐渐柔和下来,他温柔地吻着她轻颤的眼睫,声音沙哑地不像话:“月儿, 看着我……。”
浑身湿漉漉的沈辞月猝不及防地承受着接二连三向自己涌来的巨浪。
她试着抬起身阻挡,却被卷入得更深, 此刻被困于方寸间,无处可逃,指尖掐进背上的薄肌, 哭啼着挣扎,又无法自拔地沦陷。
巨浪混着雨声的轰鸣,沈辞月在剧烈的颠簸间浮沉,里里外外被浇湿个透。
在这个潮夜里,他们凭着酒意和本能,圆了各自的梦。
盛夏的太阳早早悬空,白光透过屋内的纱帘,洒在床沿。
头痛难忍的沈辞月,昏沉了几分钟才缓缓睁开眼。
盯着陌生的床帏出神良久,意识逐渐清醒。
她不可置信地坐起身,缎被从肩头滑落,才惊觉自己未着寸缕。
抬眼在房内四下搜寻,终于在窗边的紫檀木长案上发现了自己的睡裙。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怀砚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依旧是那副矜贵从容之姿。
四目相对片刻,他轻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辞月裹紧缎被,昨夜的画面在脑里翻涌而出。
是她主动靠近吻了他,在那张紫檀木长案上……
她强行掐断回忆,羞窘得脸颊发烫。
余光瞥见对方朝床边走近一步,她心虚地掩面制止,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别过来。”
顾怀砚顿住脚步,心里一沉。
沈辞月裹着被子匆匆下了床,光着脚朝浴室快步走去。
顾怀砚立在原地,视线扫过凌乱的床褥,目光定在那一抹深色上,眸色幽深。
昨夜她在他怀里软声求饶,随着他的动作轻颤,而方才的举动,似乎让房间里情动后的炽热正在逐渐消散。
沈辞月将淋浴打开,雾气徐徐腾升。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随着热气的漫延逐渐模糊,只是那有些红肿的嘴唇依旧醒目。
她移开视线,不敢细看自己的身体。
昨夜种种在此时愈发清晰,探入的指尖、铭心的疼痛以及耳边沙哑的低唤……
沈辞月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腰腿的酸痛。
早晨还要去慈安堂及主厅向长辈问安,思及此处,她更加心烦意乱。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昨夜,她酒后失了方寸,而顾怀砚只是在酒精催化下一时情迷,抛弃了理智。
欲望驱使下的言语举止不能当真。
酒精误事啊,她不禁懊悔。
站在盥洗台镜子前,打开吹风机,让混乱的思绪在嗡鸣声中逐渐平息。
神思归位,她倏地一愣——
没拿衣服进来。
刚静下来的心又乱了。
余光瞥见浴室外间的柜子,她走近拉开柜门。
里面居然挂着她今早要穿的旗袍,另一侧台面上整齐摆着她的贴身衣物。
她怔住。
想到只有可能是他准备的,脸不由得再次烧起来。
迅速穿好衣服,她赤着脚回到了卧房。
从卧房望向小厅,发现顾怀砚安坐在桌旁翻看着手机,桌上已摆好了早餐。
她穿上鞋,缓缓走过去,在他斜对面坐下。
顾怀砚收起手机,将手边的白瓷小碗,轻轻推了过去:“先喝点醒酒汤,缓解下头疼。”
沈辞月垂眸接过,没有出声。
她抿了一口,就听见他低声开口:“昨晚……”
“昨晚的事,当做没有发生就好。”她迅速截住话头,声音维持着平稳:“都喝醉了,不要当真。”
顾怀砚眸色渐沉,重复了一遍:“当做没有发生?”
“是。”沈辞月捏紧了指间的瓷勺,依旧垂着眼睫,笃定地说:“不要因为这件事有心理负担,照常相处就好。”
沉默片刻。
顾怀砚语气平淡道:“好。”
不知为何,沈辞月听到这声利落的应答,忽感鼻酸眼胀。
她端起瓷碗一饮而尽。
正准备起身,对方叫住了她。
“吃点东西,宿醉后空腹,对胃不好。”顾怀砚低声道:“我先去书房,半小时后一起去慈安堂。”
沈辞月轻应了一声,但依旧没看他一眼。
门开了又合上。
她盯着旁边的椅子,忍不住抬手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昨夜,她就是坐在此处,借着醉意主动吻了他。
失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慈安堂的堂屋内。
老太太见沈辞月进来,眉眼顷刻舒展开来。
上前拉过她的手细细端详了片刻,悄声说:“我们月月这样打扮上,更好看了。”
为了遮住疲色,沈辞月特意化了淡妆。
浅浅的腮红让冷白的肌肤透着暖意。
一身玉色的旗袍和发髻上的含笑玉簪,遥相呼应。
整个人在阳光下通透又诗意。
沈辞月抿唇一笑,语气娇软:“昨日扮得更全,怎么没见您夸我。”
老太太哼笑一声:“昨日妆容重了些,反倒遮挡了原本的秀丽。”
顾怀砚看着祖孙二人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只能无奈地立在一侧。
袁妈妈进来打趣道:“大少爷怎么站着。”
老太太这才看向顾怀砚,随即笑着挥了挥手:“也别坐了,赶紧去主厅吧,晚了不合适。”说完又转向沈辞月,轻拍她的手背,低声嘱咐:“休息好了再来。”
沈辞月听出老太太的言下之意,粉白的面颊上更加红润,她垂着眼捷,轻声回:“那我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去往主厅的路上,顾怀砚刻意随着她的节奏缓行,终是忍不住建议:“要不挽着我,我看你走路……”
“怎么了。”她侧身望了望四周,压低了含糊道:“我走路一直就不快。”
顾怀砚点头:“那就慢慢走,不着急。”
“我……”话没说完就见林姨迎面走来,沈辞月耳尖泛红,干脆地挽住他的胳膊,气鼓鼓催促:“快走吧。”
主厅内长辈已到齐。
面对曾经的姨父姨母,沈辞月心里还是止不住地紧张起来。
顾怀砚端起林姨手中托盘里的茶盏,沈辞月轻扶盏沿,两人一同上前递到顾廷曜面前。
“父亲,请喝茶。”
随后将另一盏递向面色柔和的沈喻敏。
“母亲,请喝茶。”
顾怀砚清润的声线将沈辞月柔声中细微的颤意,不动声色地包裹了起来。
两人移步至右侧,沈辞月澄澈的眸中,终是浮上了一层水光。
“二叔,请喝茶。”
“二婶,请喝茶。”
沈喻琳眼眶泛红,立刻接过,轻应了一声。
养育了她十多年的父亲母亲,今后在人前也只能这么称呼了。
随着顾三爷夫妇的茶礼完成,气氛一时缓和下来。
沈喻敏笑着开口:“阿月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几天,不用再往这边奔波。”
顾廷曜也附和道:“小两口好好过。”
两人向长辈们逐一道别后退出了主厅。
回到修竹院内,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紧绷起来。
好似方才的并肩与亲近,只是一场戏。
现下戏散了,便又恢复到早晨醒来的相处状态。
顾怀砚侧目看向她,打破沉默:“要不要去看看你的书房?”
沈辞月垂着眼睫犹豫不语。
“看看还要不要再添置点什么,”顾怀砚思索片刻补充道:“尤其是你做作业需要用到的东西。”
“好。”沈辞月终于开口应了。
她的书房是由会客间特意改造而成,就在顾怀砚书房的对面。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气迎面扑来。
正是顾怀砚身上味道。
她不让自己多想,走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
窗明几净、陈设齐全。
与顾怀砚书房的深色沉稳截然不同。
这件房里原木色的家具与暖色的软装,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听兰院房里的东西也都搬了过来,陌生的环境中又透着几分熟悉。
“快到午餐时间了,”顾怀砚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轻声建议道:“要不吃过再休息?”
沈辞月抿了抿唇:“好,那我先在这里看看书。”
顾怀砚迟疑一瞬,提醒道:“窗边的矮榻上有毛毯,靠在那边看书会舒服些。”
沈辞月脸颊一热,不禁嗔道:“你别再说了。”跟着就要合上门:“我不去小厅吃了,就在这吃。”
门彻底合上。
顾怀砚一时捉摸不透她内心,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沈辞月走到矮榻边,缓缓侧躺下去,抬手揉了揉扯着疼的太阳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后背上。
虽是盛夏,但屋里的冷气充足,太阳直射也只余下一层暖意,让人懒洋洋的。
不多时,她便沉沉睡去。
午时,院里人来敲门送餐,屋内毫无动静,只得去向顾怀砚通报。
他从书房出来,走到对面,抬手轻敲。
依旧无人应答。
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矮榻上缩成小小一团的人,睡得正香。
他走近,屈膝蹲在榻前。
沈辞月瓷白的肌肤上染着淡淡的红晕,修长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
熟睡的样子温柔恬静,像只小奶猫,让人内心一片柔软。
他轻拍她的手臂,试着唤她:“小月,吃饭了。”
小奶猫毫无反应。
顾怀砚无奈,只得起身将滑落的羊毛毯重新替她盖好。
指尖无意触碰到她脸颊光滑细腻的肌肤,那熟悉的触感让他顿时一怔。
睡着的人似乎被梦境打扰,忽然将住他的手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是什么需要藏起来的宝贝。
顾怀砚彻底僵住,手背贴着那团柔软让他呼吸一滞。
自打今天睁眼,心情如过山车一般,起起落落。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用尽自制力,艰难地将手从温柔乡里抽出来。
沈辞月蹙着眉,噘着嘴,一脸的不满。
顾怀砚移开视线,不再看榻上的人,仓促起身快步出了房门。
红霞漫过天际,夕阳悬在半空。
白日里的温暖一点点退去。
屋内光线暗了下来。
沈辞月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一丝凉意,眼睫轻颤。
她在枕边摸索着手机,举到面前才勉强睁开双眼——
七点!
霎时清醒。
她竟然睡了八个多小时,怎么也没人来叫醒她。
心里不免腹诽起那个冷漠的男人。
拉开房门,院里立刻有人走上前:“少夫人,现在用餐吗?”
沈辞月一时怔愣,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叫自己呢。
“好。”她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放轻:“顾……大少爷呢?”
对方回道:“去后院锻炼了,吩咐等您醒了先用餐。”
沈辞月应了一声,转身顺着长廊拐到卧房门前。
手扶在门上,迟疑一瞬,还是缓缓推开了。
在小厅的槅门处,停下了脚步,目光瞥向卧室。
床品都已换成新的了,但眼前闪过的画面依旧停留在昨夜。
她一阵心烦,想着要不今晚也在书房睡算了。
刚转身,就撞进人怀里。
他身上散发着清冽的浴液味道,将她熟悉的香气完全掩盖住了。
但她知道,是他。
她一时忘了动作,就这么趴在他胸口。
忽然感觉很踏实,耳畔响起他沉着而有力的心跳声,让她不禁想一直赖着这宽阔的胸膛。
“身体不舒服吗?”
胸口因说话起的震动,让沈辞月如梦初醒。
她手抵着他胸膛站稳,下意识又退开半步。
抬眼望去。
顾怀砚的头发应是方才修剪过,还带着些湿润。
长度适宜,夕阳余晖在他精致的眉眼间,渡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影,更显深邃。
“你……”
她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顾怀砚接话,语气温和:“先吃饭吧,晚了胃该不舒服了。”他瞥了眼她身后的床,喉结无意识地滚了滚:“今晚,我睡书房。”
“哦。”沈辞月垂眸,内心忽地涌现一丝落寞。
一顿晚餐,食之无味。
两人从小膳厅一路沉默地走回卧房小厅。
院里人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窗外月色温柔,房内只闻两人的呼吸声。
“明天我要去伦敦一周。”顾怀砚忽然说道。
沈辞月扶着茶盏的指尖一紧。
她扯了扯嘴角,轻声嘟囔着:“倒也不用躲这么远。”
顾怀砚微怔,语带笑意解释:“有位校友,昨天就催我尽快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与我商量。”
“哦。”沈辞月眉间舒展几分。
像是安抚,顾怀砚又补充道:“如果事提前办完,也要不了一周。”
“嗯。”沈辞月抬眸瞥了他一眼:“那我可不可以去奶奶那住几天?”
想着在这个满是他痕迹的院子里独自生活一周,还有卧室、床……
她顿时浑身不自在,迫切需要转移注意力。
顾怀砚脸上的笑意转浅,指腹在盏沿轻抚。
他压下心绪:“可以。”顿了两秒,话锋一转:“趁这几天,你可以考虑考虑接下来的规划。大四课少,要不要实习,往哪方面发展。”
沈辞月神色微动,她此刻根本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两只素白的手揪在一起,言不由衷:“谢谢你替我考虑。”
顾怀砚想到早晨她说的“照常相处”,沉吟片刻,才低声说:“你……唤我一声大哥,我自然要替你考虑周全。”他顿了顿,将自己的态度挑明:“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夜深人静。
沈辞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白天睡了那么久,此刻清醒得过分。
脑子里的片段不断重放,让她烦乱得浑身冒火。
她翻身下床,走到卧房里侧的衣帽间内。
两人的衣饰各占一侧。
她视线掠过整齐悬挂的各类服饰,空气中弥漫着他专属的气息,始终在鼻尖萦绕。
角落的几盏夜灯,在空间里洒下一片柔和,让她心里忍不住阵阵悸动。
走到镜墙前,她转身将睡裙脱掉。
深吸一口气,慢慢转头看向镜中自己身体的背面——
触目惊心!
背上、腰间甚至大月退内侧都是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迅速转回头,羞愤得双颊通红。
回到床上,她继续辗转。
心底那丝隐秘的满足感悄然冒头时,即刻被一股酸涩立刻淹没。
哪有大哥这样对自己的妹妹。
都这样了,他偏偏还说得那么顺口。
她叹了口气。
不怨人家。
昨夜自己起的头,今早也是自己下的结论。
他不过是按照她说的,落到实处罢了。
翌日中午。
沈辞月在敲门声中转醒。
她应了一声,起身看向窗外,已是烈日当空。
匆匆梳洗完毕,换好衣服,拉开了房门。
院里两三人端着托盘,见她立在门边,便行礼鱼贯而入。
午餐摆好后,领头的小丫头低声道:“大少爷吩咐了,务必在此时叫醒您,别误了用餐时间。”
沈辞月探头看了看庭院,压低声音问:“他走了?”
“一早就和顾勤出门了。”小丫头唇角勾起,眼里带着几分狡黠:“月小姐不记得了我了?我是周翠呀。”
“啊。”
沈辞月一愣,随即大悟,难怪有些眼熟,原来是周管家的小女儿。
她惊喜道:“不是送你去国外念书了吗,怎么在这?”
周翠嫣然一笑:“本就是因着顾氏去学的管理,学成自然要回来帮忙。”她往门外瞥了一眼,确认无人,才悄声说:“以后有什么事,您就吩咐我好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周翠低呼:“呀,月小姐,快把午餐吃了。”她轻推着沈辞月在桌边坐下:“午后我得出门一趟,晚上回来再陪您说话。”
因着这份意外之喜,这顿午餐的味道,让沈辞月觉得不输慈安堂。
她刚到澹园 时,园里的孩子都不与她亲近,时不时还要捉弄她。
只有周翠,总在校门口等着她放学,陪着一起写作业。
想到那段日子,又不免想起将她从边缘拉回来的顾怀砚。
她轻叹一声。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午觉醒来,她去了慈安堂。
堂屋里的案几上摞满了书籍。
老太太戴着幅老花镜坐在圈椅里看书,袁管事在一旁慢慢整理着。
见她进来笑着打趣:“新娘子来啦。”
“袁妈妈惯会拿我开玩笑。”沈辞月走到老太太身边偏头看了看她手中书籍的封面,笑道:“奶奶何时研究起风水来了。”
老太太笑着将书搁下,睨了她一眼:“好久不看,温故知新。”
袁管事见祖孙两人要叙话,便退出了堂屋。
老太太细细打量着她,见气色不错,才安下心来:“怀砚出远门了,自己一人会不会无聊?”
沈辞月点头:“我想在您这住几天。”
“不成,”老太太立刻摆手否决:“你如今是修竹院女主人,新婚刚一天就跑我这来住,像什么样子。”
沈辞月没料到老太太竟是这个态度,撅着嘴,娇声道:“我结婚了,就不是奶奶的孙女了吗?”
老太太觑着她,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怀砚欺负你了?”
“没,没有。”沈辞月瞠目,连连摆手:“他对我很好,我就是一个人住那,不习惯。”
老太太哼笑一声:“慢慢就习惯了。现在考虑到你要念书、实习,我叮嘱过你母亲,先别急着把园里的事交给你。”
沈辞月心头一片暖热,转念想到自己的打算,又怕对方反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垫上的流苏,欲言又止。
“怎么了?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老太太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就知道这个孙女心里是有了什么想法。
沈辞月抿了抿唇,心跳加速。
老太太那双眼清明锐利,只要她上心,哪怕再细微的情绪都藏不住,只能如实作答。
“我想去古镇项目公司实习。”
“那就和怀砚说,”老太太松了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口,缓缓道:“但是长辈们的那关你得自己过。”
老太太似是要考验她,刻意将话只说了一半,任她怎么撒娇,也只让她和顾怀砚去商量。
回修竹院的路上,沈辞月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结果。
晚上躺在床上,她盯着手机屏幕上和顾怀砚的对话框许久,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始终觉得发信息说这件事不稳妥。
万一隔着屏幕轻飘飘就拒绝了,那还怎么继续。
斟酌半天,最终长叹一口气,锁屏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辞月除了吃睡、看书做作业便是和周翠闲聊。
夜深人静时,就开始算顾怀砚还有几天才能回来。
去项目公司实习的念头像一颗小种子,生根、发芽,即将破土而出时,顾怀砚如期归来。
此刻的沈辞月将那些纠结、别扭的情绪,统统丢到脑后,当他如菩萨,恨不得见到时上去就拜。
事与愿违。
顾怀砚从午后踏入澹园,整个下午都在怀德堂。
眼见到了傍晚,沈辞月坐不住了,她一刻也不能等。
提着一口气匆匆出了修竹院。
夏季园里的景色,是一年之中最明艳的时刻。
曲水里荷叶铺展,粉荷交颈相依,锦鲤在水中穿梭泛起阵阵涟漪。
沈辞月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这些天一直在内院,除了老太太也不见其他人,此刻离怀德堂越来越近,心中怯意渐生。
转念一想,若今日不说,等积压多时的勇气散去,恐怕后续也不敢再提,那就也别谈什么未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步伐坚定地继续前进。
怀德堂内,沉香袅袅,满室静谧。
顾怀砚坐在庄重威严的太师椅里,两侧的官帽椅依次排开。
澹园里的长辈齐聚一堂。
她没想到顾怀砚是和他们在议事,想退出时却已来不及了。
“阿月?”沈喻敏看见她,轻唤了一声。
顾怀砚闻声侧首,眉梢微挑,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沈辞月心跳得厉害,一时进退两难。
她站在门口低声说:“我……有事。”迟疑一瞬,还是打算先退:“等议事结束我再来吧。”
顾三夫人声音带着笑意:“既然寻到此处,那想来不是私事,不妨说来听听?”
“阿月,来,坐下说。”沈喻敏起身,朝她招手。
沈辞月只能上前,向长辈逐一行礼,随后走到主位对面的末席坐下。
抬眼望去,墙上悬着一幅书法作品,只有二字—— “怀德”。
字间的浩然之气让首次踏入此地的她心绪激荡。
萦绕在心头的慌乱被一种沉稳的力量,悄然替代。
顾怀砚沉声开口:“什么事?”
众人目光投向末席。
沈辞月在注目下,不由得再次紧张起来。
她垂下眼睫,稳住气息,将这些天盘踞在心底的执念说了出来:“我想去南岸文旅学习。”
席间一时无人接话。
顾三夫人率先打破沉默。
她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阿月这是在说笑?”
沈辞月还未来得及回复,顾廷曜便开口,语气平和:“这件事,会不会太早了?”
“确实早了些。”顾三夫人当即接话:“再说你学的是国贸,专业并不对口。”
沈辞月心口一紧,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起。
“父亲,三婶不急,”顾怀砚温声开口:“小月定是有自己的想法,不妨听她说完。”
沈辞月抬眸间与顾怀砚目光相接,他嘴角柔和的弧度仿佛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让她平静不少。
“父亲、三婶。”她稳住声线,娓娓道来:“项目涉及南岸的古建筑群,我从小就对古建感兴趣,所以想借着这次难得的机会,跟着专业团队学习点新知识。”
顾怀砚神情微动。
南岸古建前期调研那次,在现场巧遇后,便知道她私下学习相关专业。
只是没想到,她对这个专业的热爱,远比他预想得更强烈。
顾廷曜眉头微蹙,觉得不妥:“阿月,家族里的人不站台前,这是规矩。”
沈辞月心一沉,但并未退缩:“父亲,我不会以顾家名义出现。”
她像是在权衡什么,停顿下来。
“对外名义,就以岭道资本股东的妹妹即可。”顾怀砚自然地替她说完。
沈辞月眼眸一亮,赞同地点头。
沈喻敏眉心轻蹙:“可以这样的身份进去,难免搅入复杂的人事关系,阿月哪懂这些?”她朝沈辞月温和地说道:“如果只是想学点东西,不如跟我去基金会,至少环境清净。”
沈辞月知道这是担心她一直在象牙塔中,贸然投身职场,应付不来风浪。
她弯起唇角:“母亲,身份只对南岸文旅的负责人透露,其他人不会知晓。进入项目后,我只会做些基础的工作,不参与任何对外沟通。”
顾三夫人轻笑一声:“你如何保证其他人不会知晓,再说,你想去便去了,之后族里的孩子岂不有样学样,都要去。”她转向顾廷曜:“大哥,规矩一开,便不好收了。”
沈辞月心有不甘,三婶为了阻拦竟将无视族规这顶大帽子扣下,她语气平稳,但字句清晰:“三婶,我以学习名义进公司,不占编制也不进入内部评估,所以这并不是家族子女工作路径的范本。”
她定了定心,继续说道:“至于弟弟妹妹们,家里自然有更好的安排。”
“阿月结婚后,立刻判若两人。”顾三夫人内心不安感油然而生,她哼笑一声:“可是项目公司可不是让你去学习的,都是专业人做专业事。”
沈喻琳见自己妹妹如此为难女儿,有些不耐:“就当是上个兴趣班罢了,哪至于这么复杂。”
沈辞月看向沈喻琳,倍感温暖。
她随后将目光看向主位:“大……怀砚,古镇项目不设有相关部门和学习岗位吗?”
这声称呼让顾怀砚心里狠狠一震,竟是一时回不过神。
见他不说话,沈辞月顿时揪紧了心。
不多时,顾怀砚勾着唇角,温声开口:“项目公司的文保与活化项目组,设有学习与资料协助的岗位,符合你的需求。”
沈辞月望向顾怀砚,此刻觉得他英明神武,果真是神仙。
她福至心灵,起身走到厅中:“各位长辈的担忧及顾虑我都明白,所以也想在此表个态。”俯身郑重一礼,目光坦然:“我仅在文保与活化项目组做助理工作,不会有跨部门的工作事项也不会占用任何便利。若在过程中出现任何让家族为难的情况,我会自行退出。”
话已至此,再无人开口。
向来冲动地顾三爷竟是一言不发,此时轻拍夫人的手背,算是表明了态度。
顾三夫人看着眼前姿态谦逊却寸步不让的沈辞月,一阵气血上涌。
她更是万万没想到,这临时凑对的小夫妻俩,会如此默契互助。
到头来在主家,就他们三院房成了项目的局外人。
众人散去,厅内只余二人。
顾怀砚正色道:“沈小姐,得偿所愿了。”
沈辞月压着内心的汹涌,但难掩眉目间喜色,她难得俏皮地回:“顾先生,沈小姐要去慈安堂请安了,用过晚餐再回修竹院。”
“沈小姐自便。”顾怀砚看着这个神采飞扬的女人,内心柔情满溢。
沈辞月轻笑一声:“谢谢大哥。”
说完,转身出了厅门。
慈安堂。
老太太听完沈辞月的讲述,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今日月月的风采,我们竟是错过了。”
袁管事欣慰道:“月小姐自成婚之后,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沈辞月耳尖发热,笑着回:“总不能一辈子躲在你们身后,总要学着自己往前走。”
老太太看向袁管事,手指轻点:“听听,这就嫌我们保护得太过了。”
“哪有,您这是冤枉我了。”沈辞月抱住老太太胳膊,撒着娇。
“月月如今能独当一面了。”老太太低笑着缓缓开口:“这便是当初让你自己过这关的用意。”她轻轻拍了拍沈辞月的手背:“勇敢些,我和怀砚都在你身后。”
沈辞月忽然想到方才对峙间时的冲动,又有些担忧。
她抬头,小声问道:“三婶会不会怪我?”
“你不要担心这个,怀砚自会处理。”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她鼻头:“你就好好准备,迎接新挑战。”
“那我有什么要准备的?”情绪落定后,她才发现自己对即将踏入的世界几乎毫无准备:“去公司后,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老太太心疼这个从小就谨言慎行,不敢出丝毫差错的孙女。
哪怕如今都结婚了,未来也是澹园的主母,可仍被那些看不见的规矩牵绊着,不敢真正迈开步子。
“月月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去做,万事都有我们。”
窗外太阳西移。
明明还是盛夏,沈辞月却感受到秋日的丰盈,心里生出无限的期盼——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