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峥怔怔瞧着那抹红色, 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做了四五年孩子,竟忘了她还有生理期这个东西。
女扮男装光环仅能合理规避生理期,进入青春期后, 该来的时候还是会来。
商城倒是有卫生用品, 使用后如何处理却是个问题。
书院属于公共场合, 随时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谢峥不欲冒这个险, 沉吟良久,呼唤007:“商城里有可以闭经的药物吗?”
与其每次在生理期造访后靠女扮男装光环规避, 不如直接闭经,永绝后患。
【定经丹有这个效果, 但是有副作用。】
谢峥蹑手蹑脚去灶房,锅里还剩些洗漱用的水, 仅余些微温度。
她打一盆温水,从晾衣绳扯下巾帕, 对着振翅的大黑做个闭嘴的动作,踮着脚尖回到西厢房, 轻轻关上门。
“什么副作用?”
【服用后将影响生育能力。】
谢峥眉梢微挑:“就这?”
【宿主恢复女子身份后即便不成婚, 也需要后代】
谢峥出言打断:“亏你还是高科技人工智能, 我还以为你是那些个酸儒, 成日里盯着女人家的肚子, 满脑子都是生儿育女, 繁衍后代。”
“你的制造者没有告诉你, 女性的价值在其本身,而非她是否拥有生育能力,能生几个孩子吗?”
“难道不婚不育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重罪,会被砍头?还是会被雷劈死?”
谢峥越想越不爽,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我是你的宿主, 你只需要满足我的需求,其余一概不必管。”
对她来说,失去生育能力相当于鱼儿失去自行车,根本毫无影响。
正相反,她会因为没了生理期的种种不适一身轻松,将更多精力投注到科举场上。
007一阵沉默,半晌出声:【很抱歉宿主,是我考虑不周,已为您申请三折券。】
谢峥:“”
可恶,居然试图用小恩小惠堵她的嘴!
她谢峥是那种利令智昏的人吗?
还真是。
三折券欸!
上次大批量购买同心丹,007也只为她申请了五折券。
“念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原谅你了。”
谢峥打开商城,搜索定经丹,一键购买。
【定经丹,9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服下定经丹,不过几息,小腹轻微的不适便消弭无踪。
谢峥换下脏掉的亵裤,随手塞进床底,待明日爹娘出门,再洗了晾出去。
简单清洗后,谢峥躺到床上,脑袋刚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翌日晨起,确保生理期彻底没了,谢峥通体舒畅,刷题都倍有劲儿。
如此又过半月,谢峥收到沈思青的来信。
信中,沈思青对宋氏姐妹赞不绝口。
宋婧和身怀武艺,文采过人,且为人八面玲珑,仅三五日便在崔
氏混得如鱼得水。
宋婧沅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头脑却很聪明,尤其精通算术,一眼便能瞧出账本中隐藏的猫腻。
沈思青惊喜万分,直言谢峥给她送来两个得力干将。
有宋氏姐妹,定能早日实现她们共同的理想!
谢峥莞尔,宋婧和在逃脱朝廷追捕的同时,还能护宋婧沅周全,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那日差役登门搜查,宋婧沅临危不惧,亦是个心智成熟且强大的。
谢峥正是看到她二人的闪光之处,才冒险自爆身份,以救命之恩换取十年之约。
欣喜之余,又十分可惜。
宋氏女子文武兼备,可见那位宋尚书在她们身上投注诸多精力。
如同教养男子一般教养女子,在这男尊女卑的朝代,该有多么难得。
谢峥真想见一见这位对女子毫无偏见的宋大人。
可惜英雄薄命,遭小人陷害,含冤而亡。
生前大权在握,身后骂名千古,实在可悲可叹。
幸而谢峥救下了宋氏仅存的血脉,将来有朝一日,定要为他正名,令其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两年。
建安二十四年,谢峥十四岁。
两年前,应谢峥的要求,谢义年从外面牵了一只羊回来。
沈仪每日挤羊奶,煮沸后分三碗,将谢峥的那份装入水囊,托进城采购的阿叔送去书院。
谢峥日日饮奶,从未间断,如今已身高五尺有余,直逼一米七五,在一众缺乏运动,营养不良的同窗中可谓鹤立鸡群。
她的五官也张开了,眉骨高挺,更显眼窝深邃,一双凤眸挑得狭长,睫毛长而密,宛若蝶翼。
鼻梁挺直,唇瓣轻薄,生得一副薄情相,偏又眼眸含笑,如春风般和煦荡漾。
李裕盯着谢峥优越的五官,浅浅吸气:“难怪王记饭馆掌柜家的千金见了你便脸红,我这个大男人见了都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谢峥从题册中抬起头,唇角上扬:“说明我男女通吃,人见人爱。”
李裕翻个白眼:“大言不惭,也不臊得慌。”
谢峥写下算术题答案,正色道:“王掌柜家中有两位千金,一个正值及笄之年,另一个年仅四岁,见了我便脸红的是二千金,且她脸红纯粹是欣赏我这张脸,莫要惹人误会。”
在十四五岁便能生儿育女的古代,李裕这话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且在大周朝,女子名节重于性命,谢峥可不想害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小姐。
李裕摸摸鼻尖,积极认错:“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改。”
交谈间,一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闯入秀才甲班。
“好消息!好消息!”
“朝廷开恩科,将于今年八月举行乡试,来年二月举行会试!”
谈笑声骤止。
下一瞬,爆发出更为热烈的喧嚷声。
“齐兄此话当真?”
“太好了!原以为还要再等两年,若是运气好的话,徐某能在不惑之年成为举人!”
“恭喜王兄!”
“恭喜李兄!”
众人嘻嘻哈哈,笑闹不止。
这时,有人奇道:“没记错的话,陛下、皇后娘娘以及太后娘娘的整十寿辰并不在今年,为何朝廷会开恩科?”
前来通知喜讯的齐兄沉默须臾:“是九千岁。今年是他七十寿辰,陛下感念其相伴之情,下旨开恩科,大赦天下。”
众人瞠目结舌。
“什么?九千岁?”
“他又非皇家人,区区一个阉唔唔唔!”
“住口!不要命了吗?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陈端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屈指点点脑袋:“陛下是不是”
余士进撇嘴,声如蚊蝇:“真是胡闹,将一个阉人捧得这般高,今日大赦天下,明日莫不是要将皇位拱手让他?”
余士诚大惊,连忙捂住臭弟弟的嘴:“这话可说不得!”
不过从他的表情,显然也是认同的。
一个太监的生辰竟如此兴师动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峥也觉得建安帝脑子有问题。
这点从当初为期一年的国孝便初见端倪,如今更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君不见,滔滔历史长河中,多少太监因擅权而祸乱朝纲,酿成天下大乱。
建安帝不以史为鉴,反而一再因袭同样的错误,是真不怕将老祖宗辛苦打下的基业嚯嚯没了。
谢峥无语,真想撬开他的脑壳,里面一定全都是浆糊。
“陛下毕竟已至花甲之年,那人又是个奸猾谄媚的,三寸不烂之舌哄上两句,陛下难免失了原则,为其一再破例。”
“那也不是为他开恩科,大赦天下的理由!”
众人怒不可遏,只觉荒谬至极。
陛下此举,与昏君又有何异?
震怒之余,又心生惶恐。
陛下如此放任,是否会酿成大祸?
届时朝堂天下动荡,他们身为大周朝的百姓,如何能置身事外?
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三清祖师保佑,让那狗太监赶紧死吧!
他死了,陛下便能重新成为明君,其党羽亦将遭到清洗,不再横行朝堂,鱼肉百姓。
众人心底,无数个小人“砰砰”磕头,无声呐喊着。
可惜满天神灵并未听见他们的乞求,开恩科、大赦天下的旨意如三月春风,吹遍大周朝每一寸土地。
百姓自是惊怒不已,怨声连连。
奈何上位者听不见他们反对的声音,看不见他们流出的血与泪,任凭九千岁在其党羽的拥护下操纵着整个大周朝,一手遮天,横行霸道。
“先帝在位时,陛下这般孝顺过他吗?”
“莫不是那狗太监捏着陛下的什么把柄,陛下才会将他一个阉人捧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许是狗太监对陛下有救命之恩?”
“总不能陛下的皇位是靠狗太监得来的吧?”
“胡扯!陛下乃先帝嫡子,五岁便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后来先帝驾崩,更是顺利登基为帝,与那狗太监有何干系?”
“嗐,谁知道呢。除了性命与皇位,我也想不出第三个原因了。”
须发皆白的老者佝偻脊背,负着手步履蹒跚远去。
“遥想当年,陛下也是个明君。”
“可惜啊,人心易变”
无论民间如何怨声载道,圣旨已出,再无收回可能。
恩科已成定局,亦有无数犯人走出牢房,重获自由。
散学后,谢峥看向左右:“你们打算报名此次恩科吗?”
二十二年八月,陈端和余士进再次参加了院试,顺利考取秀才功名。
思及自身不足,李裕、陈端和余家兄弟并未参加去年的乡试,打算再等三年,与谢峥一同下场。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朝廷突然开了恩科。
李裕迟疑道:“我担心自己并未完全准备好。”
“这有何妨?即便落榜,也算一次历练。”陈端依旧乐观,“且今年落榜,只需再等两年,若是二十六年下场,三年又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呸呸呸!”
李裕捏住陈端那张破嘴,凶巴巴地瞪他:“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凭我的聪明才智,只要进了考场,那肯定是榜上有名的。”
陈端搓手,连连告饶:“唔唔唔!”
李裕轻哼,姑且放他一马:“不过陈端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还是下场吧。”
况且有谢峥在,他也能安心些。
谢峥看向余家兄弟:“你们呢?”
得到肯定回答,谢峥竖起四根手指:“还差一人。”
乡试依旧需要五人互保。
宁邈去年便中了解元,原本打算正月里赴京赶考,好巧不巧,一场风寒将他击倒,卧床休养小半月才能起身,不幸错过了会试。
宁父气疯了,在家中又摔又砸,被碎片划伤脚,吃痛之际又摔断了左腿。
谢峥当时得知,险些笑疯了,第无数次怂恿宁邈趁他爹无力反抗,套麻袋揍一顿。
陈端自告奋勇:“这事儿交给我,我们班有人打算下场,可结为互保。”
余士进问:“谁?”
陈端报了个名字:“林英,性子有些孤僻,每次考核总能名列前茅的那个。”
余士进有印象:“此人端方正直,没什么花花肠子,当属可信之人。”
事关前程,需慎之又慎。
翌日,谢峥又去见了林英,简单交流几句,便同意了陈端的提议。
六月里,官府发布告示,乡试报名开始。
李裕动身回北直隶,而直到七月,谢峥五人才租赁两辆马车,同去直隶总督署报名。
依旧是那一套流程。
在廪保互结亲供单上如实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家族履历以及身面特征,交二百文报名费,便算报名成功了。
离开时,恰巧遇上总督大人办事归来。
谢峥五人退至一旁,拱手见礼。
燕总督随意一瞥,脚下不停,阔步踏入朱红大门。
待那抹紫色袍角消失在视野中,谢峥方才直起腰身:“走吧,去贡院。”
乡试在即,贡院附近的客栈十分紧俏。
以防乡试前夕无房可住,许多考生会提前一段时日订好客栈。
余士诚咂舌:“都说紫袍尊贵,今日总算有了实感。方才总督大人从我面前走过,仅那一片袍角,我便觉得他在发光。”
谢峥莞尔,拍拍他的肩膀:“你争气些,争取早日穿上那身紫袍。”
余士诚幻想一下自个儿身着紫袍的模样,嘿嘿傻笑个不停。
另一边,燕总督进入署衙,大步流星往值房去。
行至中途,倏然顿足。
身后官员猝不及防,险些撞到他的背上,堪堪稳住身形,抹去额头冷汗:“大人?”
燕总督不语,只转身向外奔去。
长街之上,车马如流,行人络绎不绝。
燕总督翘首张望,素来从容自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这会儿竟流露出几许急色。
亲卫暗暗称奇,斗胆出声:“大人?”
燕总督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沉声问道:“你方才可看清那五人的模样?”
亲卫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回大人,那五人低头行礼,属下并未看清。”
燕总督失望不已,袖中十指紧攥,官袍之下的身躯轻轻颤栗着。
“去各部打听,方才那五人来署衙作甚。”
亲卫应声而去,很快便打听到了:“朝廷开恩科,那五人是来礼房报名乡试的。”
乡试?
燕总督若有所思,半晌吩咐道:“你去将报名册罢了,退下吧。”
亲卫不明所以,抱拳告退
“什么?一间客房居然要一两银子?抢钱吗?!”
距贡院最近的客栈内,陈端目瞪口呆,失声质问掌柜。
掌柜捻着山羊须,不紧不慢道:“小公子尽可去别家瞧瞧,我这悦客来算是厚道的。当然,您若嫌贵了,可以住远些的客栈,会便宜很多。”
便宜是便宜,可路途遥远,且环境极差。
乡试期间,省城鱼龙混杂,多得是浑水摸鱼之人。
往年,便有考生在睡梦中被人偷走盘缠。
更有甚者故意使坏,让人损毁考生的廪保互结亲供单,令其无法参加乡试。
出于安全起见,考生更偏向环境较好,且夜间有伙计巡逻的客栈。
譬如这悦客来。
也正因如此,悦客来的房费才一年高过一年。
陈端被掌柜不轻不重噎了下,脸色青白交织,有些下不来台。
“掌柜说笑了,他不过随口一说,您可莫要当真。”谢峥将两粒银稞子放到柜台上,笑道,“我订两间,要靠在一块儿的。”
若无意外,这次依旧是谢义年陪考。
谢峥递来梯子,陈端便顺势而下:“陈某只是感慨一句,这附近问起哪家客栈最好,人人皆道悦客来,贵有贵的道理,连大堂里的空气都比外边儿的清新。”
掌柜笑而不语,只奉上号牌:“客官慢走。”
回到书院,陈端仍在抱怨:“坐地起价什么的最讨厌了。”
谢峥摊手:“谁让咱们有这个需求呢?他不缺房客,反倒是咱们,过了这村便没这店了。”
若是因为贪便宜被偷走盘缠,哭都没地儿哭。
陈端愤愤挥舞拳头,十分小心眼儿地放狠话:“待我有了钱,我便在悦客来对面开一间客栈,气死他!”
谢峥嗯嗯应着:“做题吗?”
陈端一抹脸,恶狠狠:“做!”
不吃馒头争口气,且不说开客栈打擂台的事儿,待他中了举人,定要去那掌柜跟前炫耀一番。
气死他!
谢峥同余家兄弟和林英打声招呼,领着陈端去春晖院。
余下三人皆狠狠松了口气。
陈端跟小沙弥似的念叨了一路,直念得他们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四书五经和八股格式都快忘了个干净。
林英面无表情赞道:“谢峥,舍己为人!”
余家兄弟噗嗤笑出声。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位林兄似乎也是个妙人-
报考乡试后,谢峥不再上课,几乎终日泡在寝舍内温书、刷题。
林英不知从哪弄来历届乡试真题,谢峥沾他的光,做了三套真题。
考题依旧是那几类题型,不过难度比院试更甚几分。
谢峥暗生警惕,回去后从商城兑换几套高难度的模拟卷,埋头苦刷。
写完之后将考题单独打印下来,再拿上文章,去请经史课的杜教谕指点一二。
短短半个月,谢峥刷了二十套模拟题。
这仅是夜间的学习任务。
白日里,谢峥还与互保四人刷四书、五经、试帖诗、策论题。
直至八月初五,竟有三支毛笔被谢峥用到开叉。
当日,誊录官和对读官率先入住贡院。
翌日八月初六,正、副考官抵达南直隶。
两位考官皆是侍郎以下的朝廷命官,燕总督作为监临官,举行上马宴,为两人接风洗尘,而后一同入住贡院。
八月初七,提调官、受卷官等人入住贡院。
入场后,全体人员严禁外出,直至乡试结束,阅卷完毕方可离场。
当日傍晚时分,谢峥一行人乘马车抵达客栈。
因舟车劳顿,谢峥囫囵应付两口,洗漱后便歇下了。
翌日寅时,贡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谢峥穿衣洗漱,谢义年送来一碗鸡汤面。
“笔墨纸砚都备齐了吗?还有吃食,要在考场里待上整整三日,宁可多带,绝不能饿着。”
谢峥低头嗦面,八月秋老虎,空气闷热,吃得她鼻尖冒汗,左手指向考篮:“有劳阿爹帮我检查一下。”
谢义年欸一声,先去盆架前洗了手,擦干后才取出考篮内的事物,逐个检查起来。
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下肚,谢峥额头渗出细汗,抽出帕子擦拭。
谢义年过来取走碗筷:“东西都备齐了。”
谢峥应一声,靠在桌旁翻看模拟卷。
都是些做过的题,旁边空白处写有批注,大致是破题感想与不足之处。
谢峥着重阅览这些批注,二十套模拟卷挨个儿翻一遍,窗外响起“轰”的两声,是贡院再度鸣放号炮。
谢义年将考篮放到谢峥手边,接过她递来的模拟卷,小心放入书袋之中:“阿爹就不跟你一块儿过去了,三日后再去接你。”
谢峥无所谓,她孤身走过很多条路,不缺客栈到贡院的那一条。
与其跑出一身臭汗,不如在客栈歇着。
谢峥拎起考篮,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拉开房门走出去。
客栈内乱哄哄的,谢峥一路避让,与互保四人直奔贡院。
只能说,一两银子花得值,仅小半柱香便到了。
贡院外人山人海,喧闹嘈杂。
随处可见捧着书本放声诵读,企图临时抱抱佛脚的学生,因摇头晃脑,不停走动,汗水打湿单薄的白色麻布袍衫,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尽显清瘦身形。
谢峥瞧一眼便扭过头,没什么看头,不如多看绿色植物,至少养眼。
“啪!”
余士进一巴掌下去,拍死一只蚊子:“院试也在八月,那时候没有蚊子,怎的到了省城,突然蚊虫成灾了?”
“贡院附近草木旺盛,蚊虫自然多。”谢峥从考篮里取出四个巴掌大小的瓷瓶,“你不说我险些忘了,我阿娘煮的艾草水,驱蚊效果不错。”
四人道谢,欢天喜地接过。
很快到了卯时,贡院鸣放三声号炮。
朱红大门洞开,差役举着写有各府县秀才姓名的照准牌现身。
小吏高声唱名。
“凤阳府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谢峥应声上前。
晨光微熹下,考生不着痕迹打量谢峥。
“她便是凤阳府的小三元?”
“原以为此人身高九尺,力能扛
鼎,才能打死一头猛虎,没想到她竟生得如此俊俏,身形高挑,英姿风发。”
“诸位以为,此人能否连中四元?”
“凤阳府仅有三千余名考生,她略有几分天赋,方能夺得头筹。今日乃是乡试,汇聚全省一万余人,能者甚众,若想再夺头筹,恐怕不易。”
燥热微风将议论声卷入耳中,谢峥神色未改分毫,款步走向贡院第一个入口——头门。
头门处聚集数十名差役,四人一组,搜检同一名考生。
谢峥递上考篮,舒展双臂,任由差役搜身。
负责搜检考篮的差役细看笔墨纸砚,又将面饼掰开,艾草水倒入碗中,凑近检查瓷瓶内部。
隔壁考生带的是肉饼,差役不仅将面饼掰开,连肉馅儿也不放过,逐个剖开检查。
该考生瞧着那烂成一团的肉饼,胃里翻江倒海,面如土色,难看得紧。
差役却不管那么多。
凡查出一件违禁物品,便可获得四两赏银。
他们便如同那闻着血腥味儿的食人鱼,所经之处寸草不生,只恨不能将考生剖开检查。
初检完毕,差役递上名为“照入笺”的竹牌,谢峥谢过,来到第二道门——仪门。
提交照入笺,进行更为严格的复检。
“放开我!放开我!”
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响起,打破考前紧张而压抑的氛围。
谢峥循声望去,一中年男子被差役放倒在地,扒下全身衣物。
此人体态痴肥,远看活像是一只大白猪,蹬着腿哼叫不止,浑身肥肉都在颤。
一名差役检查衣物,另一名差役则检查其发缝、耳洞、鼻孔
依次向下,最终从臀部抽出一张卷成细条状的小抄。
谢峥:“”
众人:“!!!”
人群一阵骚动,哕声此起彼伏。
搜检官面色冷厉:“来人,带走!”
赤.身.裸.体毕竟不雅观,差役将衣袍披在男子身上,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啊啊啊啊!”
与之互保的一名考生大叫着冲上来,一脚正中男子两.腿.之间。
男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谢峥嫌恶地移开眼,明知舞弊乃重罪,偏要顶风作案,还是以如此恶心的方式,判处死刑都是罪有应得。
搜身无误,谢峥来到正、副考官面前。
向旁边的小吏上交廪保互结亲供单,确保身面特征与亲供单的一致,不存在替考行为。
谢峥垂手而立,任由小吏打量。
高台之上,亦有两人目不转睛地打量谢峥。
副考官目光紧锁在谢峥的脸上,眼神晦暗不明,内有算计转瞬即逝。
确认考生即本人,小吏递上考卷与考引。
谢峥谢过,拎着考篮进入龙门。
副考官目送谢峥远去,侧首看向燕总督。
燕总督正望着谢峥的背影,怔怔出神
龙门内便是考场。
考场内摆放着上万张座席,如院试一般,按千字文顺序进行编号。
谢峥的考引上写着“西日字十六”,即西侧日字一列中的第十六间号房。
根据考引找到号房,谢峥前脚刚踏入,身后响起“咔哒”落锁声。
回首望去,只瞧见小吏的背影。
他正忙着将下一人关入号房之中。
谢峥:“”
不愧是乡试,跟养鸡场似的,生怕考生乱跑,挨个儿锁起来。
谢峥促狭地想着,若是院试也上锁,谢老三哪会因为移席被盖戳。
号房依旧十分狭窄,仅上下两块木板,上为桌,下为凳。
待到夜间,将两块木板拼接起来,便是一张简易床铺。
今日无需答题,谢峥百无聊赖,靠在墙上默背四书五经。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狭小的号房如同蒸笼,烤得谢峥快要冒烟。
坐不住,索性躺下。
宽袖遮面,就这么半睡半醒躺了一下午。
考官:“”
小吏:“”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淡定的考生。
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破罐子破摔?
具体如何,明日自见分晓。
傍晚时分,谢峥吃一块面饼,回忆早上翻阅的模拟卷,在心中默写文章。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夜幕落下,贡院内凉快许多,蚊虫却开始冒头。
谢峥往身上洒些艾草水,着重面部和裸.露在外的手脚。
虽仍有蚊虫嗡鸣不止,吵得人心烦,至少不会被咬得满身包。
夜间,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谢峥睡得很不踏实,翌日又被屎尿屁的声音吵醒。
既醒来,便默背四书五经。
卯时,小吏再次检查进入号舍的考生是否本人。
点检结束,确认无误后,在答卷上盖上“对”的印章。
辰时,燕总督敲响巨钟。
“铛——”
清越钟声中,建安二十四年乡试正式开考-
乡试共考三场,今日乃第一场。
考题共四,四书三题,作诗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小吏将考题写在木牌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君子遵道而行。”
要求默写全章,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不久前刚背过四书,可谓记忆犹新。
此句出自《中庸》十一章 ,意在教育世人,不要做欺世盗名或半途而废的小人,要做无怨无悔追求中庸之道的君子。
以之为主旨,一篇四书文一气呵成。
落下最后一笔时,谢峥惊觉字数略微有些多了。
从头到尾数上一遍,竟有七百五十八字。
已知:四书文不得超过七百字。
谢峥揉揉眉心,不得不删减几十字,确保字数在七百以下。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考官公布第二道题。
谢峥将其速记在草纸上,回过头继续润色第一篇文章。
今年的乡试不算太难,但是有才之士如过江之鲫,好文章更是多如繁星,竞争不减反增。
谢峥若想一举夺魁,必须投其所好,写出让考官眼前一亮的文章。
上个月,有人打听到正、副考官的人选,谢峥曾拜读过这两位的文章。
正考官侧重简朴务实,副考官则偏爱华丽文风。
谢峥回想起进考场时,副考官盯着她的眼神,带着阴沉沉的打量意味,一看就没安好心。
如此,只需迎合主考官的喜好即可。
谢峥逐字逐句地润色,将文章中有华丽嫌疑的句子统统拆开重组,保证字里行间皆透出老实巴交的淳朴气息,这才去做第二道题。
之后的两道四书题,谢峥如法炮制。
因着思如泉涌,谢峥下笔如飞,一不留神便进入了忘我状态,只顾闷头往下写。
期间,考官想起昨日格外淡定的谢峥,溜溜达达近前来。
见她笔杆子近乎飞出残影,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看来是胸有成竹,才会那般悠闲。
直至写完第三道题,谢峥一抬头,惊觉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周遭光线暗沉下来。
谢峥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拉动手边小铃,向小吏讨一碗水,吃下三块面饼,不住抗议的五脏庙才算消停下来。
考场内,陆续有考生点燃蜡烛,借着昏黄烛光奋笔疾书。
谢峥有些累,但还是强撑着写完试帖诗题。
而后将笔墨纸砚放在号房西南角,考卷放在东北角,以防夜间无意识踢翻砚台,弄脏考卷。
耳畔蚊虫嗡嗡作响,谢峥在身上洒一些艾草水,侧身蜷起长腿,一卷被褥闭眼睡去。
许是白日里累得狠了,谢峥睡得极沉,直至翌日卯时,贡院鸣放号炮,才猝然从美梦中惊醒。
既醒了,便着手润色文章,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今日比昨日更热一些,巳时过后,太阳升上去,谢峥浑身汗津津,手心亦潮湿一片。
谢峥小心再小心,全程悬腕书写,尽量不触碰考卷
,以免沾染汗液,影响本场的成绩。
正奋笔疾书,考场内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谢峥手一抖,险些将墨水滴落在考卷上。
抬眸看向声源处,可惜被号房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见。
不消多时,差役抬着一人,从谢峥面前走过。
该考生脑袋无力垂落,正朝向谢峥这边。
见他面色青白,唇边有白沫,被差役扯着四肢,仍毫无反应,谢峥心头一惊。
从十岁至今,谢峥下场四次,这次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因科举而死。
震撼之余,更多是唏嘘。
此人鬓发斑白,一路走到今日,能坐在乡试考场上,必然吃了许多苦头。
或许临死前,他还做着高中举人,风光回乡的美梦。
结局却是横死在考场上,甚至连尸体都没法从正门出去,而是由差役从围墙抬出去。
谢峥越发庆幸,自个儿多年如一日地晨跑锻炼,近两年更是坚持喝羊奶,身体比小牛犊还要壮实。
她可不想英年早逝,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最后一道试帖诗誊写完毕,待墨迹全干,谢峥拉动小铃。
受卷官近前来,检查考卷是否有违规情况,而后将其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另有小吏开锁,放谢峥出号房。
谢峥行一礼,拎起考篮离开考场
谢峥走出贡院,一眼便瞧见谢义年。
发现谢义年鬓发汗湿,一张脸晒得黑红黑红,谢峥有些过意不去:“今日太阳毒得很,阿爹没必要早早过来。”
谢义年接过考篮:“阿爹刚来没一会儿。”
习惯性伸手去摸谢峥的发髻,却摸了个空。
谢义年:“欸?”
谢峥皱皱鼻子,鼻息间尽是馊味儿:“阿爹我三日未洗澡了,又脏又臭。”
谢义年咧嘴露出个憨笑,再度摸上去:“阿爹怎么会嫌弃满满?”
谢峥眉眼染笑,主动将脑袋往他掌心送了送:“阿爹我们回去吧,这两日真是累坏了。”
“欸欸,走吧。”
谢义年看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谢峥,心底成就感爆棚。
是他和娘子将满满从瘦伶伶的一小只,养成如此又高又俊的模样。
“阿爹,您去过医馆了吗?”
院试那年,谢义年阴差阳错得知他和娘子被人下了绝育药。
回村大闹一场,将老谢家的钱财田地全部搜刮一空,隔日便带着沈仪去医馆。
沈仪同样身有暗疾,近几年夫妇二人一直在吃药调理,目前小有成效。
此番前来省城,谢义年寻思着这里的大夫应该更好一些,便将沈仪的脉案带来,打算请大夫帮他和娘子瞧瞧。
谢义年瞧见路旁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绕开一些:“待考完试,满满跟我一块儿去。”
其实他早就在贡院外边儿等着了,亲眼目睹一名考生从墙头抬出来。
离得近的人说,那个考生已经没了。
谢义年心中惶惶,得自家满满看过大夫才放心。
“没问题,刚好我颈椎不太舒服,请大夫扎两针。”
父女二人相携远去,却未发现,那路旁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一瞬不瞬盯着谢义年。
半晌,淌下两行清泪——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7章
谢峥休整一夜, 翌日并未急着去考场。
第一场担心出现意外,初八那日天色未明便去了贡院。
至九日辰时开考,整整十多个时辰被困在那方寸大小的号房内, 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盯着空气发呆。
与其在考场内无所事事, 不如在客栈多看几页书, 多做几道题。
申时,陈端过来敲门。
谢峥收起模拟卷, 拎上考篮赶赴贡院。
依旧是那一套流程。
点名后经历两轮搜身,凭廪保互结亲供获取考引和考卷。
这一场倒是无人夹带, 不过有两人替考。
搜检官是何等的火眼金睛,当场戳破他二人的狡辩, 命差役将人拿下。
若无意外,替考者将判处流放, 考生本人则斩首示众。
从县试到乡试,谢峥经历十多场考试, 几乎每场都有考生抱有侥幸心理, 认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 最终害人害己。
愚不可及!
谢峥无视身后歇斯底里的喊冤声, 穿过龙门进入考场。
与院试不同, 乡试每场考试的座席号皆为随机分配。
第一场谢峥在西日字十六, 这场则在东寒字二十八。
谢峥进入号房, 小吏锁上门。
若无意外,那把铁将军两日后才会打开。
傍晚时分,号房内不算太热。
谢峥吃一块面饼,默背五经,待夜幕降临便歇下了。
翌日卯时, 贡院鸣放三声号炮。
乡试第二场正式开考
本场考题共五,五经三道,算术二道。
小吏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谢峥记下考题,趁太阳还未升起,抓紧时间答题。
五经题略有几分难度,幸而谢峥做过二十多套高难度模拟卷,做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正午时分,号房内又闷又热,蒸得谢峥额头、掌心湿漉漉。
好在目前是在草纸上作答,没那么多讲究,只管闷头写即可。
临近酉时,谢峥写好三篇五经文。
答题耗时又耗力,几个时辰滴水未沾,谢峥的肚子早就唱起空城计。
谢峥一口气啃了三块面饼,眼看考场内光线暗下,取来蜡烛点燃,将两篇试帖诗写了。
至此,五道题作答完毕。
谢峥将考卷和笔墨分开放置,和衣躺下,蜷在狭窄的号房内沉沉睡去。
夜间,有人腹泻不止。
整个考场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直接将谢峥臭醒了。
谢峥盯着屋顶的蛛网发会儿呆,长叹一口气,以宽袖遮面。
待气味散去,谢峥没了睡意,便点燃蜡烛,着手润色文章。
润色之后又誊写,直至申时三刻方才落下最后一笔。
待墨迹全干,谢峥交卷离场
谢义年依旧早早等在贡院外,见了谢峥,先是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见她精气神还算不错,方才松口气。
“我从集市买了只鸡,请后厨炖了,再煮碗鸡汤面,满满回去吃了赶紧歇息,明日最后一场,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谢峥喜上眉梢:“阿爹怎么晓得我昨晚上还梦见吃鸡了?”
对面驶来马车,谢义年揽着谢峥往里走:“说明咱爷俩儿心有灵犀。”
谢峥嗤嗤地笑,瞥见路旁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努努嘴巴:“阿爹,那个阿婆近几日似乎一直待在这里,我见她碗里一个铜钱也无,不如给她买两个包子?”
权当是积德行善,好让她顺利拿下解元。
谢义年瞧一眼,刚好老妇人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谢义年心里莫名不舒服,皱了下眉,去对街的包子摊买四个包子,弯腰放进老妇人面前的破碗里。
老妇人蓬头垢面,厚重头发遮住半张脸,仅能瞧见瘦削的下巴。
她透过发
缝,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眼底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晦涩情绪。
谢义年被她看得莫名,挠挠头,语气干巴巴地道:“您吃吧,还热乎着。”
老妇人嗓音嘶哑:“多谢。”
谢义年摆了摆手,起身走向谢峥:“满满,咱们走吧,后厨应该已经做好了,再不回去面该坨了。”
父女二人走远,老妇人颤巍巍拿起包子,低头咬上一口。
是肉馅儿的。
包子皮薄馅大,吃完满口留香。
老妇人不声不响吃着,到最后吃不下了,仍在填鸭式往嘴里塞。
待她咽下最后一口,喉头溢出细弱哽咽。
原来不知何时,她竟已泪流满面
谢义年买的鸡个头不算大,父女二人分食,连鸡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谢峥胃里暖暖的,惬意眯起眼:“干啃两日面饼,感觉我自个儿都快成面饼了。”
谢义年收拾碗筷,眼里尽是心疼。
但是没办法,乡试还得考。
他说不出“既然辛苦便不考了”这种糊涂话,否则满满多年以来的辛苦岂不白费了?
“再坚持两日,考完想吃啥吃啥。”
谢峥挣扎着起身:“阿爹别忘了去医馆。”
“记得呢。”谢义年端起碗筷往外走,“满满你赶紧休息,有什么事儿只管去隔壁叫我。”
这几日他在客栈无所事事,歇得骨头都软了,夜里也睡不上几个时辰。
谢峥欸一声,刷两道策论题便歇下了。
翌日,谢峥与互保四人照旧申时从客栈出发。
又是点名又是搜身,一整套流程结束,已是傍晚时分。
一夜过后,第三场于辰时开考。
本场考题仅一,即策论题。
小吏照旧将题干写在木板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依旧是经济题。
“浮费弥广。”
短短四个字,直观反映出朝廷各种财政支出不断增加和扩展的现象。
若想解决财政失衡问题,直接从开源节流、发展经济、改革税制等方面入手即可。
谢峥文思如泉,落纸如飞,长达两千余字的策论一气呵成。
天色已晚,谢峥用脑过度,有些头昏脑涨,索性就此作罢,吃三块面饼,和衣歇下。
翌日,谢峥正润色文章,考场内炸起一声巨响。
谢峥笔下微顿,不会又有人
“放开我!我还能写!”
沙哑男声十分虚弱,充满哀求之意。
“求求你们放开我,我只是略微不适,还能坚持”
“肃静!”
该考生反抗无效,只能任由差役将他架出去。
途径谢峥的号房前,阳光落在他脸上,竟满是泪水。
想来是体力不支晕倒了,又凭着强大的意志醒来,想要继续作答,考官却不给他机会。
思及那人惨白的脸,考官也是怕他步了第一场那名考生的后尘,有命进来没命出去吧。
谢峥思绪流转,将余下部分润色完毕,回过头通篇默读一遍,确保文辞通畅,文风简朴,无甚错字漏字,方才誊写到考卷上。
誊写完毕,拉动手边小铃,交卷离场
正考官目送那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龙门处,捻须感慨:“此人接连三场皆提前交卷,本官冷眼瞧着,她一派从容不迫,想来是稳操胜券了。”
副考官嗤声:“本官倒不这么认为。此人面容稚嫩,多半尚未及冠,如何能与苦读数十载的同年相提并论?多半是觉得中举无望,自暴自弃罢了。”
正考官看向一旁的燕总督,他作为监临官,自然全程在场:“燕大人怎么看?”
燕总督放下手中茶盏:“究竟是稳操胜券,还是自暴自弃,阅卷结束自见分晓。”
正考官扬眉笑道:“燕大人所言极是,倒是阮某多此一举了。”
副考官撇嘴,眼珠一转,兀自盘算开了。
瘦马生的下贱胚子,如何当得起举人殊荣?
他便好人做到底,让她从哪来回哪去吧。
燕总督同正考官低语,目光却不轻不重落在副考官身上。
眼底深处,冷意转瞬即逝-
三场已毕,阅卷官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因考生有一万余人,接下来有为期半月的阅卷时间。
谢峥回到客栈,囫囵对付两口,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互保四人也才刚醒,与谢峥一道下楼用饭。
大堂内座无虚席,众考生正在谈论本次乡试的考题。
“四书题倒是简单,可惜最后誊写时,顾某不慎将汗水沾染考卷,也不知会不会影响成绩。”
“应当有些影响,不过还是看文章内容。”
“五经题太难了,于某还剩半篇文章不曾写完,这次注定要落榜了。”
“不知诸位是否发现,近几年的策论题多为考察经济?朱某起初以为此举意在集思广益,可一晃多年,朝廷的经济仍未有半点改善。譬如朱某在外游学期间,常见某地发生天灾,无数百姓饿死病死,当地父母官皆声称朝廷国库紧张,无钱无粮。”
“朱兄有所不知,若是采纳了我等提出的举措,那些个贪官污吏岂不是没法往兜里捞钱了?”
“白贤弟是说”
“所谓国库紧张,多半是被贪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白兄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百姓每年按时交税,商户更是要上交一大笔税,林林总总算起来,即便一时紧张,也不会长年累月如此。”
“要么是有人贪了税银,要么有人贪了赈灾银粮。”
数人拍案而起,怒斥贪官的无耻行径。
“难道任由他们中饱私囊,为祸百姓吗?”
“有没有可能,此乃陛下默许?”
“噤声!不可妄议天子!”
“若我有幸进京赶考,定要向首辅大人谏言。首辅大人廉洁奉公,刚正不阿,绝非阉党之流,定能让那些贪官酷吏统统人头落地!”
这时,有人嗤笑:“那也得陛下同意才行。”
大堂内,一片鸦雀无声。
在场众人立志忠君报国,造福百姓,而今知晓官场之黑暗,官员之腐败,自是满心悲愤。
有那么几人气得脸红脖子粗,谢峥真怕他们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厥过去。
大堂内的气氛过于凝重,某位考生有意缓和气氛,笑道:“诸位自天南海北而来,今日汇聚一堂,实乃千载难逢之机,何不办一场文会,饮酒赋诗,切磋学问?”
“好主意!不如定在明晚可好?”
“可!”
“谢贤弟,明晚你可要一同前去?”
谢峥看向问话之人,是个面生的。
男子拱手:“在下乃安庆府考生,纪坚。”
“原来是纪兄。”谢峥亦拱手,“左右闲来无事,走一遭也无妨。”
纪坚抚掌而笑:“如此甚好,我等可是对谢贤弟好奇已久了。”
他们都想知道,谢峥究竟有何可取之处,竟能连中三元。
谢峥仿若不曾察觉纪坚语气中的一丝酸意,只莞尔一笑,扭头与互保四人交谈起来。
陈端还在想先前的话题,表情复杂:“按照这个趋势,待我等入朝为官,岂不是要被他们排挤成边缘人物?”
林英面无表情:“你也可以与他们同流合污。”
“不不不!”陈端把头摇成拨浪鼓,“这种缺德事儿我可做不出来,我爹娘大哥若是知晓,定是要请家法的。”
谢峥扒一口饭:“家法?我怎不知你家有什么家法?”
陈端指向门外的柳树,语气幽幽:“树上多的是。”
谢峥:“”
好一道柳条炒肉。
用过朝食,谢峥随谢义年去医馆。
坐堂大夫先为谢义年诊脉开药,又看了沈仪的脉案,根据脉象开药方。
“脉象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安全起见,回去后带着我这药方去当地医馆,让大夫再为你娘子诊个脉”
老大夫絮絮叨叨叮嘱,谢峥不乐意干坐着,坐到另一边,手腕往脉枕上一放:“劳烦您替我诊个脉。”
谢峥自知身体康健,如此只是为了让谢义年安心。
中年大夫为谢峥诊脉,半晌后问道:“你可是本届乡试的考生?”
谢峥颔首。
中年大夫惊道:“这些年我接手过的考生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从未有一人如你这般健壮。”
谢义年一直留意着谢峥这边,闻言心下一松。
谢峥笑道:“不瞒您说,我从十岁开始,每日晨跑半个时辰,近两年更是每日喝羊奶,多年来连个头疼脑热也无。”
恰好医馆内有几名考生,闻言纷纷侧目,向谢峥投去钦佩的眼光。
平日里读书已经够累了,她居然还能挤出时间晨跑,真乃神人也!
“不错。”中年大夫面露赞许之色,“恬淡虚无,
真气从之,适度运动有助于激发体内的阳气,从而达到强健体魄的效果。”
几名考生面面相觑,竟然真的有效?
思及死在考场内的那名考生,不由有些意动。
“每日只晨跑一炷香时间可以吗?”
“羊奶会不会很膻?”
谢峥回道:“一炷香足矣,其实只要不是久坐不动,少量运动亦可强健体魄。”
“羊奶必须煮沸后才能喝,若是有条件,可以再加一些糖。”
几名考生记下,拱手称谢。
谢峥直言无妨,看向大夫:“近日长时间伏案读书,肩颈略有不适,偶尔酸痛难忍,有劳您帮我扎几针。”
中年大夫爽快应下,领着谢峥去了里屋。
几针下去,谢峥只觉肩头的沉重感消弭无踪,舒畅极了。
谢义年付了诊金,父女二人打道回府。
行至中途,忽而听见一阵谩骂声。
“死老太婆,竟敢挡爷的路,给我打!”
谢峥循声望去,一身着锦袍的青年满面怒容,正招呼着随行小厮对老妇人拳打脚踢。
谢义年认出老妇人,赫然是他给过包子的那个,不禁蹙起眉头,问路旁摆摊的小贩:“怎么回事?”
小贩撇嘴:“那老妇好端端在路旁坐着,这人不知犯什么病,突然说她挡了路。”
谢义年觉得不可理喻:“竟敢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贩长叹道:“您没见街上这么多人,没一个敢上去阻止的吗?这位仗着亲爹是参议大人,素来横行霸道惯了。”
“那位可不是什么通情达理之人,前两年有个小子路见不平,没几日便全家命丧火海了。”
说话间,小厮将老妇人打得奄奄一息,口吐鲜血,簇拥着青年扬长而去。
谢义年不忍,小声问谢峥:“满满,能救吗?”
以防惹火烧身,殃及自家,还是问个清楚。
谢峥同样小声:“阿爹您想救便救。”
不过是随意选中的出气筒罢了,这厢出了气,哪会管出气筒的死活。
谢峥对小贩所说的参议大人有几分印象。
当初死在沈思青手里的谢勇,姑母正是这位参议大人的宠妾。
谢勇仗着此人霸凌同窗,亲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丘之貉罢了。
谢义年不顾老妇人满身脏污,抱起她直奔医馆。
谢峥紧随其后。
望着那远去的父子二人,小贩摇头唏嘘:“这年头还是好人多。”
不过好人总是不长命。
若想活得长久,还得如他们一般袖手旁观,明哲保身。
民不与官斗,他们还想过几日安生日子哩!
谢义年去而复返,坐堂大夫甚是惊讶。
“这个婶子被人打伤了,有劳大夫替她医治。”
大夫见老妇人这般模样,料定她与这对父子无关,粗略诊脉后问道:“她伤得挺重,确定要治吗?”
伤得重,所耗药材便多,药钱也就越贵。
谢峥视线在老妇人染血的脸上逡巡,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眼熟。
“治!”谢义年毫不犹豫,迎上大夫诧异的眼神,挠头憨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权当给我家孩子积德了。”
大夫肃然起敬,指了指角落里的木架床:“将她放到那上边儿去吧。”
谢义年欸一声,依言照做。
大夫又是扎针又是处理伤口,末了还开了药,让药童去煎。
半个时辰后,老妇人悠悠转醒。
谢峥一直盯着她,见状猛戳谢义年:“阿爹,阿婆醒了。”
谢义年连忙上前,弯腰凑近:“婶子,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妇人怔怔看着谢义年,忽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泪如泉涌:“谨哥儿,是你吗谨哥儿?”
谢义年满头雾水,以为她认错人了:“我叫谢义年,不是您的谨哥儿。您方才被打晕了,我见您吐了血,便送您来医馆。”
“不!你就是我的谨哥儿!”老妇人不顾伤势,挣扎着起身,泪水止不住流下,打湿面庞,“阿娘寻了你三十四年,连做梦都是你的样子,绝不可能认错的!”
谢义年浑身不自在,想要抽回胳膊,又顾忌老妇人的伤势,弓着背浑身僵硬,在那双泪眼的注视下头皮发麻,又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样充满慈爱的眼神,他从未有过。
谢义年不禁羡慕起那个叫谨哥儿的孩子,一边向谢峥投去求救的目光。
满满,救救!
谢峥忍笑,她爹此时像极了见到黄瓜的猫,若非被老妇人抓着胳膊,怕是要窜到屋顶上去。
“阿婆,擦擦眼泪。”谢峥递上帕子,温声道,“您能跟我说说,为何觉得我阿爹是您失散多年的儿子吗?”
老妇人用帕子擦泪,声线沙哑:“三十四年前,我家还是湖南省小有家底的商户。两个下人玩忽职守,我罚了他们,他们便因此记恨上,偷走了我未满周岁的孩儿。”
“此后多年,我和夫君四处寻找谨哥儿,将家中生意交付亲信打理,谁知那亲信竟背后捅刀子,害得谢家倾家荡产。”
“那亲信借着从谢家得来的钱财攀上当地官员,夫君报仇无望,又思念谨哥儿,不久后便抑郁而终。”
“夫君生前唯一的遗憾便是未能寻回谨哥儿,这些年我四处流离,走遍好几个省,始终未能找到谨哥儿。”
“直到八日前。”老妇人捏着帕子,含泪看谢义年,“见你第一眼,我便确定你是我的谨哥儿。你跟我夫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身板也有八.九成相像”
谢义年心跳得很快,语气紧绷,尾音发颤:“我、我有爹娘。”
老夫人怔住,眼底光亮暗下。
谢峥近前来,抽出老妇人手中帕子,为她一点一点地擦去泪水和面上污迹:“您能说说,当初偷走令郎的两人长什么模样吗?”
老妇人目光变得悠远:“他们偷走我的谨哥儿,哪怕到死,我都不会忘记那两张脸。”
“他们是一男一女,男的在前院伺候,女的在我院子里伺候,某日看对眼了,夫君便让他们俩在一块儿了。”
老妇人详细描述两人的相貌。
谢义年越听,心越往下沉。
谢峥将老妇人面上的污迹擦拭干净,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不难看出年轻时美貌的脸。
“阿爹。”
谢义年原本低着头,闻声看向谢峥,却在目光触及老妇人的那一瞬,瞳孔骤然紧缩。
谢峥眼底闪过兴味,又问:“阿婆,您的谨哥儿身上可有什么胎记之类?”
老妇人当即点头:“谨哥儿右腿上有一小块胎记,乍一瞧像花,恰逢他出生时木槿花盛放,夫君便为他取名谢元谨。”
谢义年下颌一颤,面色寸寸惨白下来。
自从给娘子买了桃花镜,每当娘子对镜梳发,他便凑上去,也瞧一瞧自个儿。
铜镜虽不甚清晰,五官轮廓还是能显出来的。
与老妇人有三五分相似的眉眼。
右腿的胎记。
以及与记忆中年轻的谢老爷子、谢老太太毫无二致的相貌描述。
若是一条相符还能说是偶然,可三条
谢义年心乱如麻,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他一直以为,爹娘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木讷,嘴笨,不会像老二老三那样说讨人喜欢的话。
原来是因为
“哎呀,真是巧了!”谢峥抚掌,“前两年阿爹下河摸鱼,我似乎在他腿上瞧见个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老妇人倏然睁大双眼,看向谢义年。
“还有您说的那两个偷孩子的小贼,似乎与我那阿爷阿奶也能对得上。”
老妇人双眼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还有还有。”谢峥后退两步,虚指自个儿的眉眼处,“您和我阿爹也有几分肖似呢。”
老妇人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
她挣扎着爬起身,下床时腿一软,险些摔倒。
谢义年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
老妇人一把
抱住谢义年,嚎啕大哭:“阿娘的谨哥儿,阿娘找得你好苦啊!”
明明不是自己的名字,谢义年却听得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老妇人。
老妇人将他抱得更紧,泣不成声。
“这些年阿娘去了好多地方,可是都没有你。”
“阿娘每晚都梦见你,你躺在襁褓里,对着我笑。”
“可是睁开眼,你又没了。”
“阿娘想你想得快疯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谢义年终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久别重逢的母子抱头痛哭
谢峥双手抱臂,含笑看着这一幕。
其实老妇人有句话并未说错。
若非谢义年和沈仪将她从凤阳山捡回,恐怕他们如今还在福乐村,终日在地里刨食。
谢义年不会因为陪考,随谢峥来到省城,也就不会与亲生母亲相遇。
直到死,他都以为梅佩兰那个讨人厌的老太婆是他亲娘。
而在今日,老妇人也会因为无人救援,惨死在街头。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早有注定
杏林堂的大夫也没想到,原以为是一次义举,竟发展成母子相认的感人一幕。
老大夫不着痕迹揩过眼角,他上了年纪,最是见不得这些:“真好啊。”
另几位大夫和药童、病人齐齐点头。
谢峥过来付诊金,见他们跟小鸡啄米似的,不由发笑:“所以行善事是有好处的,不是吗?”
老大夫不置可否,抹去诊金的零头:“你阿奶身子亏空得厉害,若是条件允许,回去后请大夫为她调理一二。”
谢峥欸一声:“多谢您告知。”
这些年四处流离,想来吃了不少苦头。
谢峥从药童手里接过药包,回头看向谢义年。
他正与老妇人小声说着什么,母子二人之间弥漫着和谐而温馨的氛围。
谢峥弯起眉眼。
穿越之前,她是不信亲情的。
若亲情有用,她也不会被亲生母亲丢在垃圾桶里。
然而谢义年和沈仪却一遍遍地告诉她,她过去的认知都是错误的。
父爱与母爱远比她想象得更加伟大。
母爱可使人奔赴万里,穷极一生,只为寻一个不知生死的孩子。
父爱亦可使人抛却胆怯,只身面对癫狂的野猪,试图以背脊抵御马车的冲撞。
或许,这便是她重活一世的意义吧-
老妇人冷静下来后,坦言她名唤司静安。
一个温柔似水的好名字。
谢义年将谢峥介绍给她。
谢峥扮乖有一手,笑眯眯唤道:“阿奶。”
“欸!”司静安笑容满面,眼底尽是欣喜,“听你阿爹说,你已经秀才了?”
谢峥嗯嗯点头:“前几日在考乡试,再过十多日才放榜。”
司静安轻抚谢峥鬓发:“真厉害,你阿爷当初也很聪明,自幼饱读诗书,可惜受限于商户身份,不得参加科举。”
在大周朝,朝廷明确实施重农抑商政策。
且对于商户,律法有明确规定。
以家族为单位,有且仅有一间商铺,不算商户,两间及以上才算。
这也是为什么谢记生意火红,至今却未有分店的原因。
“阿奶您唤我满满吧。”谢峥嚼着从小药童手里顺来的酸梅,“这乳名是阿爹取的,很好听对不对?”
司静安连连点头,唤两声满满:“是呢,好听。”
谢峥挽着司静安的胳膊,轻晃两下:“阿奶您真好,比那个假的要好百倍千倍。”
“您知道吗?他们对阿爹可坏了,可劲儿地使唤阿爹,让阿爹阿娘给他们当牛做马。”
“但是阿爹可不是软柿子,他直接提着刀上门,刷刷几下,便逼得他们不得不同意分家。”
“还有还有,为了让阿爹阿娘死心塌地供三叔读书,他们甚至非常歹毒地给阿爹阿娘下了绝育药。”
谢峥每说一句,便如同一把小刀,一遍遍凌迟着司静安的心,令她无声落下泪来,眼底愤怒与心疼交织。
“幸好当时阿爹阿娘已经有了我,否则您便没有像我这样乖巧又懂事的孙儿了。”
司静安握住谢义年的手,哽咽道:“谨哥儿受苦了。”
谢义年第一次被长辈如此亲昵地对待,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通红,用力摇头:“都过去了。”
如今他吃穿不愁,和娘子恩爱有加,满满出息又懂事,这样的生活已经胜过绝大多数人,他很满足。
“不,这事儿永远都过不去!”
司静安冷声道:“若非他二人当年偷走了你,你合该是衣食无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公子,根本不会吃这么多苦头,受这么多委屈。”
“还有你阿爹,也是被他们间接害死。”
“如今我们一家团聚,也该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谢峥眼睛一亮:“阿奶阿奶,您打算怎么做?报官还是报官?”
司静安被她的问话逗笑,怒意散去两分:“自然是报官。”
“当初他们不仅偷走了你,还偷走了数百两银票,两罪并罚,他们必死无疑!”
谢峥十分欣赏司静安的果决,亲亲热热挽住她的胳膊,脑袋虚虚靠在她肩膀上。
“阿奶真好,有阿奶的孩子果然像个宝。除了阿奶,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给阿爹阿娘出头了。”
且不说两个老的,二房三房的几个蠢货都喜欢作死。
难保谢峥入朝为官以后,他们不会打着她的名义鱼肉乡里。
在此之前,谢峥一度考虑如何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
如今有司静安,她便无需出手,只管坐享其成即可。
这话听得司静安心酸不已,轻抚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又拍了拍谢义年结实的臂膀:“有阿娘在,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
谢义年鼻子一酸,瓮声瓮气应好。
原来这就是有阿娘的感觉吗?
真好。
真让人安心
待司静安身上的痛楚减轻些,谢义年向杏林堂借了一辆板车,让司静安坐在板车上,一路推回客栈。
恰好有人退房,谢峥便为司静安办理入住,搀扶着她上二楼去。
谢义年则去归还板车,顺便去成衣铺,为司静安买两身衣服。
谢峥安顿好司静安,拿上药包,打算去后厨煎药。
“谢峥!谢峥!”
循声望去,陈端从他的客房探出个脑袋,鬼鬼祟祟向她招手。
谢峥:“”
青天白日的,搞不懂他在做什么。
谢峥走过去,陈端指了指她身后,低声用气音问道:“那个阿婆是谁?你跟年叔为她忙前忙后,难不成是你家的亲戚?”
这事儿没什么好隐瞒的,谢峥遂如实相告。
陈端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两个鸡蛋,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的意思是,福乐村的那两个并不是年叔的亲生爹娘,而是将年叔从他亲生爹娘身边偷走的小贼?”
“而就在不久前,年叔和他的亲娘相认了?”
谢峥颔首。
陈端龇牙咧嘴:“嘶——”
谢峥翻个白眼:“我去煎药了,你自个儿玩去吧。”
“欸欸欸!”陈端赶紧拉住她,“那你从今往后岂不是不算福乐村的人了?”
谢峥没好气说道:“想什么呢?即便我阿爹认祖归宗,福乐村也是我阿娘的娘家。”
陈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真怕你再也不认我这个朋友。”
谢峥一拳捶他肩头:“你是你,谢家是谢家,二者不相干的。”
陈端嘿嘿笑,摸着下巴啧啧有声:“难怪他们对年叔那么坏,敢情是因为这个。”
“真是一群小人,老天爷怎么没降下一道雷,将他们劈死呢!”
陈端偷瞄谢峥两眼:“感觉你就像是话本子里的主人公,需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打败各种各样的坏蛋,最终才能走上人生巅峰。”
谢峥叉腰,大言不惭:“我这种人生来便是要做主角的。”
这
下轮到陈端翻白眼了,颇为嫌弃地挥手撵人:“赶紧走赶紧走,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谢峥不轻不重踹他一脚,去后厨借来药罐,蹲在角落里煎药。
这一煎,便是一个半时辰。
后厨本就热,谢峥蹲在炉子跟前,高温烤得她脸颊红扑扑,鬓发湿透,浑身亦汗津津,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紧。
谢峥将汤药放入食盒,去了谢义年的客房。
谢义年坐在窗边,望着底下街道上人来人往,神情有些恍惚。
“阿爹?”谢峥推门而入,取出汤药,“药煎好了,快来喝。”
谢义年应声上前,捏着鼻子几口将汤药喝光,一抹嘴,苦得直皱眉头。
喝水解药性,谢峥递给他一颗蜜饯。
谢义年嚼吧嚼吧,眉头舒展开来。
谢峥思及进门时,她爹神不属思的模样:“阿爹和阿奶相认,不应该开心吗?”
谢义年挠头,欲言又止:“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这不是梦,是事实。”谢峥指尖轻戳谢义年的胳膊,“您瞧,是不是热乎乎的?”
谢义年点头:“不是梦。”
谢峥嗯一声,笑盈盈道:“阿爹,阿爷和阿奶都很爱您呢。”
谢义年双眼圆睁,呼吸停滞一瞬,说话都有些结巴:“满满何、何出此言?”
谢峥掰手指,如数家珍:“当年您被偷走,阿爷阿奶放弃生意,四处寻你。”
“您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在偌大家业后继无人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曾再生一个。”
“阿爷离世,阿奶并未一蹶不振,为了寻您四处流离,尝尽苦头。”
谢义年思及在客房中安睡的司静安,心头一软,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出素未谋面的阿爹的模样。
那是个身形高大,五官硬朗的男子,有着商人的精明,亦不乏温和慈爱。
“所以您无需质疑,这一切是您本该拥有的。”
“阿爹是个很好的人,值得被爱。”
谢义年低头,撞进谢峥明亮的眼中。
此时他无比确信,他是一直被爱着的——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8章
休养一夜后, 司静安的精气神好了许多。
谢义年大清早去集市买两只母鸡,请后厨炖了,一家三口美餐一顿。
到了下午, 司静安已经可以在谢义年的搀扶下下床走动。
只是因为伤势过重, 早年又缠过足, 略微多走几步便气喘吁吁, 浑身冷汗涔涔,双腿不住发软, 靠在谢义年身上才未倒下。
余家兄弟从陈端口中得知当年之事,好一阵唏嘘。
“真是造化弄人。”
“上天有好生之德, 不忍他们母子一世分离,终生不得相见, 便促成了这场相遇。”
“阿爷又得气得够呛。”
余家兄弟相视一眼,埋怨谢老头谢老太丧尽天良。
阿爷年事已高, 可经不住大动肝火。
“真是遭瘟的一家,怎么没一道雷将他俩劈死呢。”余士进愤愤咕哝。
“我倒是想, 可惜祸害遗千年。”谢峥抬手整理衣冠, “走了, 再磨蹭就赶不上文会了。”
她虽享受众人艳羡的眼光, 却不想被人当猴儿围观。
早些过去, 早些安置下来。
“谢峥你只管放心好了,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二人定逃不脱律法的制裁!”
谢峥侧首看向余士诚:“借你吉言。”
一行五人出了客栈,迎着霞光奔赴举办文会的酒楼。
“崔氏绣坊中秋促销活动,消费满五两白银,可参与抽奖活动,最高可得双面绣屏风一架!”
行至中途, 街边商铺传来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陈端颇为稀奇:“中秋促销?好新奇的揽客方式,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林英瘫着脸接话:“崔氏绣坊乃省城最大的绣坊,多得是人出谋划策。”
余士进沉吟:“总觉得这崔氏绣坊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陈端戳他一下:“那是崔氏银楼,前年你我前去府城参加院试,外出游玩时你打算为你阿娘买两件首饰,结果进去一问价格,掉头就走。”
余士诚噗噗地笑:“老二你可真憋得住,我居然毫不知情。”
余士进有些臊得慌,硬声硬气道:“这不是没买成么?那崔氏银楼的首饰非常漂亮,同样价格也很漂亮,我虽有几个私房钱,估计只能买得起他家发簪上的一条流苏。”
余士诚咂舌:“看来只有那些个富家小姐富家公子才能消费得起。”
“这崔氏银楼的东家是个厚道人,绝不宰咱们这些穷鬼。”陈端自我挖苦,忽而咦了一声,“银楼和绣坊同为崔氏,难不成背后的东家也是同一人?”
林英摇头:“不晓得。”
谢峥摇头:“不晓得。”
余家兄弟异口同声:“不晓得。”
陈端翻个白眼:“要你们有何用?”
谢峥:“我会自个儿吃饭。”
余士进:“我会自个儿穿衣服。”
余士诚:“我会自个儿上茅房。”
林英看向左右,蠕动嘴唇:“我会”
陈端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别说了。”
余家兄弟嘎嘎大笑,引得无数路人侧目而视。
谢峥也笑,目光穿过门口叫卖的伙计,直抵绣坊内部。
大堂内,客人络绎不绝。
有衣着富贵,妆容精致的贵妇小姐,亦有衣服打满补丁,前来交绣品的农家女子。
无一例外,人人笑容满面,满载而归。
谢峥微不可察扬起唇角。
时机已到,有些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文会由一官家子弟发起,此人手头阔绰,大手一挥包下整个酒楼,酒菜亦是极好的。
谢峥随大流地赋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便退回到席间,吃吃喝喝,纵享美食美酒。
“好画!”
突然,席间传来一声喝彩。
谢峥抬眸,一青年男子手执画轴,左右几人皆面露惊艳之色,拊掌叫好。
“张某从未见过此等画作,画风狂放,潇洒不羁,尽显酣畅淋漓之感!”
“刘兄画技之精湛,真乃世俗罕见,可与那几位豪放派的书画大家并驾齐驱!”
“敢问刘贤弟,你这画卖吗?家父生辰将至,他偏爱豪放派的书画,朱某想将这幅画作为生辰礼物送给他。”
青年递上画作,朗声道:“既是令尊生辰,刘某便将这幅画赠与朱兄,权当是刘某作为晚辈的一份心意。”
朱兄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据闻刘贤弟的字画在淮安府广受欢迎,最高可达百两,朱某怎能不劳而获?”
青年粲然一笑:“刘某十分喜爱朱兄的文章,权当是与朱兄结个善缘如何?”
朱兄大喜,看青年的眼神越发亲热,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起写文章的心得。
陈端咂一口酒,辣得龇牙咧嘴,嘶哈嘶哈,不住地吸气。
谢峥无语,嫌弃地别开眼:“不能喝就别喝。”
陈端皱着脸哼哼:“我都十六了,哪能继续喝果酒?小娃娃才喝果酒呢!”
谢峥端着果酒,懒得搭理这人。
果酒度数低,不会醉。
即便微醺,她也能保持理智。
若是发生意外,她也好随机应变。
陈端酒气上脸,掩嘴打了个嗝:“我记得宁邈的画也偏向豪放派,不知这位刘兄的画作与宁邈相比,谁更胜一筹。”
余士进专注吃花生米,闻言起身正衣:“这还不简单,容我去瞧上一眼,便可分出高低。”
说罢,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谢峥随他去,左右方才朱兄那一声吼,引得好些人上前围观,不差他一个。
然而不消多时,余士进竟满脸恍惚地回来,还险些被桌案绊个跟头。
林英眼疾手快扶住他:“怎么了?”
余士进慢吞吞坐下,晃晃脑袋:“我、我方才似乎瞧见了宁邈的画。”
谢峥:“???”
谢峥蹙起眉头:“此言何意?”
余士进深吸一口气,猛灌半杯果酒,凉意入喉,逐渐冷静下来。
“谢峥,你可还记得去年乡试前夕,宁邈去你的寝舍借策论题册,失手将他刚画成的那幅画从书袋里抽出来,落到地上沾了水迹?”
谢峥有些印象:“可是那幅咆哮?”
余士进颔首:“正是!”
那是一幅人物画,灵感源自课堂上大发雷霆的礼仪课教谕。
彼时谢峥瞧见那幅画,笑得直抽抽,险些从椅子滑到地上去。
画纸沾染水迹,宁邈深感遗憾,便在那水迹处题诗一首。
诗名亦为《咆哮》,惹得谢峥又一阵大笑。
余士进指着朱兄手中那幅画,语气笃定:“不仅画中人物一模一样,就连诗词也与宁邈所作的那首一般无二。”
“我方才凑近了仔细瞧,那首诗底下隐隐显出细微的水痕,分明就是宁邈的那幅画!”
陈端倒吸凉气:“怎会如此?”
谢峥放下酒盏:“没记错的话,宁邈似乎将那幅画送给了他那远在淮安府的笔友?”
余士诚问:“你可知那人姓甚名谁?”
谢峥还真知道:“刘冠清。”
恰在此时,那位朱兄扬声道:“诸位日后若想买刘贤弟的画作,只管差人去淮安府连城县的县学,向人打听刘冠清即可。”
陈端:“哦豁!”
余家兄弟:“哦豁!”
林英肃色道:“所以此人借着宁邈的画扬名,牟取暴利?”
余士诚盯着那大出风头的刘冠清,冷笑连连:“多半是觉得宁邈不在省城,便无人发现他的小人行径,不知寻着什么由头混入文会,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为自个儿大肆敛财。”
陈端顿时炸了,拍案而起:“且让我去揭穿他那盗名欺世的虚伪面目!”
虽说他与宁邈是通过谢峥结识,宁邈是个小古板,偶尔说话不太讨喜,但他私心里是将宁邈视为好友的。
而今有人用宁邈的画作招摇撞骗,陈端不能忍,更不想忍。
他定要撕烂刘冠清那张破脸,再问问对方,究竟哪来的脸利用宁邈的信任,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然而还未冲出去,先被谢峥一把拽住,摁回到座位上。
陈端瞪眼:“你拦我作甚?”
谢峥没好气说道:“你有证据证明那些画是宁邈的吗?”
陈端语噎,他还真没有。
谢峥又问:“万一他倒打一耙,你又待如何?”
陈端愤愤握拳:“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当然不是。”谢峥给他倒杯茶,“论揭发真相,还得当事人亲自来做。”
陈端牛饮一杯茶,若有所思:“你是说”
谢峥微微一笑:“宁邈视此人为知己,此人却辜负了他的信任,合该由宁邈亲自撕下他那层皮,让大家都瞧一瞧他究竟长着什么畜生样。”
“谢峥你嘴可真毒。”余士进嘶声,竖起大拇指,“不过说得好,这种人品行低劣与畜生又有何异?”
陈端撇嘴,不甘心地瞪着那刘冠清,却未贸然上前去,只一个要求:“宁邈去淮安府之前记得知会我一声。”
他要亲眼看到那混账玩意儿的下场!
余家兄弟纷纷举手:“还有我还有我!”
谢峥轻唔一声:“晓得了。”
林英与宁邈无甚交集,冷静表示:“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来年二月会试,不如多做几道题。
临近亥时末,文会临近尾声。
举办文会的朱兄十分大手笔地为每人备一份礼,由伙计送到在场众人的手里。
谢峥借桌案遮挡,拆开瞧了眼。
是一小坛酒。
凑近嗅闻,是今日席间所饮的九酝春酒。
谢峥颇为满意。
谢义年闲来无事便喜欢浅酌两杯,他一定喜欢这坛酒。
翌日,谢峥将九酝春酒给谢义年送去。
果不其然,谢义年脸上笑开花,捧着酒坛子,深深吸上一口,满面陶醉:“好酒!多谢满满想着阿爹。”
“一家人说什么谢,我不喜饮酒,不如借花献佛,博阿爹一笑。”谢峥挽着司静安,笑眯眯问道,“阿奶今日感觉如何?”
司静安沐浴在阳光下,通体舒适,饱经风霜的眉眼舒展开来,更显平和与慈祥:“肋下还有些疼,其余几处已经无碍了。”
谢峥松了口气,挨着司静安碎碎念:“汤药还得坚持喝,喝药才好得快,说不定放榜那日阿奶还能去贡院凑个热闹。”
司静安叠声应好:“活这么多年,我还从未看过榜哩。”
谢峥脑袋靠在司静安肩头:“只要想到放榜时阿爹阿奶皆在,我这心里就美得不行。”
司静安轻点谢峥鼻尖:“单凭满满这句话,阿奶无论如何也要赶紧养好身体。”
谢峥嗯嗯点头,又同司静安说起昨夜文会上的见闻。
谢义年坐在祖孙俩的对面剥瓜子,瓜子壳扔桌上,瓜子仁放碟子里。
剥了满满一碟,谢峥伸手拿过来,与司静安对半分。
一捧瓜子仁全部塞嘴里,谢峥满足地眯起眼:“爽!”
司静安有样学样:“爽!”
谢义年无声笑了,眼底尽是柔情。
陪着阿爹阿奶说会儿话,谢峥借口为沈仪买生辰礼物,只身前往崔氏绣坊。
谢峥为沈仪买了一身鹅黄色的交领襦裙。
沈仪是冷白皮,怎么都晒不黑,穿鹅黄色最是好看,还很显气色。
谢峥去柜台付款,姿容秀美,爽朗大气的女掌柜瞥一眼她手中的襦裙,说出个价格。
“目前正值中秋促销活动,客官满足抽奖条件,可前往大门右侧进行抽奖。”
谢峥应一声,将一张五十两银票放到柜台上。
掌柜拿起银票,却见银票之下有一枚玉佩。
再定睛一瞧,那玉佩上,竟镌刻着“宁瑕”二字。
掌柜面色微变,神情从客气转为恭敬,声音低不可闻:“敢问这位小公子,宁瑕夫人有何吩咐?”
谢峥将襦裙放入礼盒之中,含笑说道:“替宁瑕夫人转告希明夫人,时机已到,可以开始了。”
掌柜应是,下一瞬声音重又响亮起来:“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谢峥颔首示意,捧着礼盒离开绣坊-
却说三日前,三场乡试皆毕。
弥封所先将考卷上的考生信息完全弥封,送至誊写所。
誊写所将考生以黑墨书写的墨卷用朱笔全部誊写一遍,就连错字、漏字都要与原文保持一致,以防阅卷官认出熟识或请托的考生笔迹,影响乡试的公正性。
直至夜半时分,誊写官仍在挑灯夜战,奋笔疾书。
坐在最边上的誊写官将朱笔誊写而成的朱卷放到桌旁木架上,又取来一份墨卷。
该份墨卷弥封得严严实实,考生所有信息皆不可见。
但是誊写官还是一眼辨认出墨卷上的笔迹,心头一阵激动。
半月前,有人找上他,交给他一篇文章,让他记下笔迹,并在誊写时于朱卷留下些许记号。
事成之后,他的长子将调往顺天府,入六部任职。
为了长子的仕途,誊写官愿意铤而走险一回。
前提是该考生的考卷能分到他的手里。
此前,誊写官惴惴不安,担心事情败露,更担心分不到考卷,长子依旧在不毛之地做他的七品小县令。
幸而上天庇佑,有着全然相同笔迹的考卷落到了他的手里。
誊写官按捺心头狂喜,按照约定在相应位置留下记号。
待朱卷誊写完毕,与墨卷一道送往对读所,检查朱、墨卷是否完全一致。
对读完毕,墨卷送至外收掌官处,朱卷则由内收掌官送至阅卷所。
阅卷官每五人一间房,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凡发现佳卷,一律挑出来,由内监试集中送至主考审阅。
蓄着山羊须的阅卷官取来一份朱卷,率先纵览全篇,在末尾发现一处极其细微的记号,心跳加快几分。
借伸懒腰看向左右
,确保无人留意到他这边,将这份堪称十分优秀的朱卷压在最底下。
待到傍晚时分,差役送来夕食。
忙碌一整日的阅卷官得以一线喘息之机,起身去正对门的方桌前用饭。
山羊须阅卷官找准时机,抽出藏在最底下的那份朱卷。
正欲揉成一团,而后藏于袖中,掷入茅坑毁尸灭迹,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循声望去,竟是正、副两位主考官及燕总督。
众人起身行礼。
正考官抬手,面色温和:“诸位无需多礼,本官与两位大人闲来无事,特来瞧瞧阅卷的进展。”
阅卷官们坐回去,继续用饭。
正考官见山羊须仍坐在长案前,很是欣慰地走上前:“这才第三日,无需如此拼命,若是因此累出个好歹,可就是本官之过了。”
山羊须低着头,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结结巴巴开口:“回、回大人,下官不是很饿,想再”
“陈安。”燕总督突然上前,目光冷厉,“将你两只手伸出来。”
正考官怔了下,不明所以:“燕大人此言何意?”
燕总督立在桌旁,居高临下地俯视山羊须,屈指轻叩桌案:“阮大人方才走近时,此人眼珠乱转,是典型的做贼心虚。”
“而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正在阅卷,两只手却藏于桌下,与阮大人对话时仍佝偻脊背,一副猥琐姿态。”
“燕某完全有理由怀疑,此人意图不轨,意欲在朱卷上动手脚!”
副考官同阅卷官寒暄几句,走过来便听见这话。
再看那山羊须,额头挂着大颗汗珠,傻子都能看出他是做贼心虚了。
副考官在心里大骂晦气,皮笑肉不笑:“燕大人如此未免太过武断”
燕总督一个冷眼扫过去:“本官与阮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副考官:“”
副考官气得仰倒。
他好歹也是五品郎中,姓燕的竟敢如此待他!
燕总督是个急性子,见山羊须垂着头装死,软的不行直接来硬的,俯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拽出桌面。
宽袖滑落,露出山羊须手里的纸团。
在场众人脸色骤变。
山羊须暗道不好,思及家中老妻和唯一的女儿,以及养在外头的表妹和儿子,心一横,将朱卷塞入口中。
只要吞下去,便算死无对证。
纵使获罪,也只连累他一人。
他与表妹的儿子依旧可以青云直上,官运亨通,为老陈家改换门楣!
燕总督又怎会如了他的意,当即不作他想,抡起沙包大的拳头,一拳砸到山羊须脸上。
“啊!”
这一拳力道极重,直接将山羊须砸翻在地,揉成团的朱卷亦飞了出去。
正考官:“”
副考官:“”
阅卷官:“”
“总督大人当真不是武官转文官?”
“还真不是。”
“那便是天生勇猛过人了。”
燕总督思及这两日,某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小动作频频,抬脚将山羊须踹远些,弯腰捡起朱卷。
小心翼翼展开,除了碍眼的折痕,并未损毁笔迹。
便是损毁了亦无妨,墨卷还在外收掌官那处,只需派誊写官重新誊抄一份即可。
最为关键的,是朱卷上的记号。
“阮大人,您瞧。”
正考官瞧见那极为隐秘的记号,登时皱起眉头。
燕总督沉声道:“陈安意欲损毁考卷,可初步排除该考生勾结阅卷官的可能,至于具体原因,还请阮大人将此人交予本官,本官定会让他口吐真言!”
正考官思及燕总督乃是本届乡试的监临官,本人素有清廉之名,便同意了。
无需传唤差役,燕总督抓小鸡仔似的,单手将山羊须提溜起来,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出阅卷所。
正考官:“”
副考官:“”
刚用过夕食,正在门口放风的阅卷官:“”
正考官望着燕总督虎背熊腰的身影,不禁笑了声,命小吏将遍布折痕的朱卷送去誊写所,让誊写官重新誊抄一份,混入尚未批阅的朱卷之中。
而后走遍阅卷所几间房,将阅卷官挨个儿敲打一番,方才扬长而去。
另一边,燕总督从一介农家子到如今官居二品,十多年前虽遇伯乐提拔,可若是没点真本事,还真坐不稳这一省总督的位置。
不出一个时辰,山羊须竹筒倒豆子似的,从重金贿赂到承诺提拔他的外室子,知道的全都吐了个干净。
燕总督又派人捉拿誊写官,一番审问后,将两份供词送去给正考官。
正考官看了,当即勃然大怒:“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贡院中对考生的考卷动手脚!”
说着,对燕总督作了个深揖:“多亏燕大人火眼金睛,一眼识破那陈安的诡计,否则我大周朝便少了个文采斐然,见识卓越的人才!”
即便不知那名险些被损毁考卷的考生姓甚名谁,方才惊鸿一瞥,正考官深知那人的文章作得有多好。
若是让陈安得逞,正考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疏忽。
燕总督拍着胸脯表示:“还请阮大人放心,有陈安和王仲提供的线索,定能将那幕后之人捉拿归案!”
副考官坐在一旁,翘着腿喝茶,闻言不屑撇嘴。
他派去收买陈、王二人的亲信从未露过面,任凭燕总督将整个直隶翻个底朝天,这注定是一桩无头案。
结果不出两日,他那亲信就被抓住了。
且在燕总督的严刑逼问下,亲信供出了副考官。
副考官看着面前的供词:“”
正考官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给副考官一个大巴掌:“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副考官:“这是污蔑。”
正考官大喝:“你还在狡辩!”
副考官:“这是污蔑。”
燕总督又掏出两份供词:“你带来南直隶的妾室和小厮都招了,他们亲耳听见你让王虎去收买陈安与王仲。”
副考官:“”
贱人!
都是贱人!
正考官终是没忍住,跳起来给了副考官一个耳光:“混账!败类!畜生!”
副考官脑瓜子嗡嗡响,瞪大双眼:“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正考官叉腰,眼里冒着火星子,又跳起来猛抽副考官的脑瓜子,“本官不仅打你,回京后还要告你一状,让陛下撸了你的官帽子,请你去吃牢饭!”
“吃牢饭!听清楚没有?老夫要送你去吃牢饭!”
“啊啊啊啊!!!”
副考官气疯了,大叫着扑向正考官。
燕总督一个闪身,挡在正考官面前,抬脚便将副考官踹得倒飞出去,撞翻摆放茶水的圆桌,茶叶茶水哗啦啦砸了他一头一身。
茶水是刚煮沸的,烫得副考官哇哇大叫,皮肤烧红一片。
燕总督冷哼,一抖袍角:“袭击上官,罪加一等!来人,将此人关入署衙大牢,待乡试结束,再押往顺天府,交由陛下处置!”
差役将烫成死狗一般的副考官拖拽出去,屋内重归寂静。
正考官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多谢燕大人相救之恩。”
燕总督摆手:“燕某以为,此事不宜声张,以免引起考生恐慌。”
正考官深以为然,与燕总督达成一致,起身拱手道:“阮某在顺天府时,素闻燕大人能力斐然,百闻不如一见,燕大人之敏锐果决,实在令阮某佩服不已。”
燕总督笑而不语。
那日署衙偶遇谢峥,回到值房后,他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命小吏取来那个时间段报名乡试的考生名单,命亲信前去调查。
这一查,便查出谢峥正是他那幼子赞不绝口的谢贤弟。
彼时他不以为意,觉得幼子言过其实。
如今想来,谢峥品行端方,慷慨仗义,小小年纪便连中三
元,分明是继承乃父之风。
燕总督深感欣慰,紧接着发现谢峥在参加府试时曾遭陷害,险些被扣上舞弊的帽子。
顺藤摸瓜查下去,授意那宋明辉的人,竟是已逝的忠勇侯府二公子。
再有五院联考期间,谢峥曾遇猛虎袭击,险些废了左臂,燕总督当即断定,忠勇侯府背后的诚郡王已经知晓了谢峥的存在,且早已开始对付她。
以防万一,从一个月前,燕总督便派人盯着参与本届乡试的全体人员。
从副考官派人收买陈、王二人,到陈、王二人的一举一动,皆在燕总督的掌控之中。
这两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将副考官的小人行径从私下转为明面罢了。
人证物证俱在,便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诚郡王,也保不住副考官。
毁人仕途,理应付出代价
一晃半月,一万余份朱卷批阅完毕。
正考官从佳卷中择选出一百份,征求燕总督的意见。
因着副考官锒铛入狱,便由燕总督这个监临官担任正考官的副手。
燕总督逐一阅览,并无异议。
二人意见一致,正考官便在燕总督等考试人员的见证下拆开弥封,将中选考生的姓名誊写到方形大纸上。
落下最后一笔,正考官将长案交与放榜官。
“万事俱备,只待明日放榜。”
“这半月当真是一波三折啊。”
众人不置可否。
先是誊写官与阅卷官勾结,意欲毁坏朱卷。
后又查出始作俑者乃是副考官。
这桩桩件件,实在是惊心动魄,如今想起仍觉得后怕。
同时不断警醒自身,切不可如那二人一般,为蝇头小利所惑,做出自掘坟墓,累及子孙的蠢事。
正考官捻须微笑,好在历经波折,乡试即将圆满落下帷幕:“明晚的鹿鸣宴可准备妥当了?”
“回大人,已经备好了。”
“如此甚好。”正考官抚掌,“诸位辛苦了,且先回屋歇息吧,待明日放榜过后,便可离场与家人团聚了。”
众人皆面露喜色,拱手行礼:“多谢大人体恤。”
离家将近一月,他们甚是思念家中亲人。
昏天黑地忙碌多日,总算见着一丝光亮了
九月初一,乡试放榜。
这日晨光熹微,谢峥便醒了。
睡不着。
本届乡试考题难度不高,谢峥有很大把握榜上有名。
可要说从一众来自南直隶各地的尖子生里脱颖而出,高中解元,谢峥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要知道,谢峥这次是奔着第四元去的。
她担心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高,昨日一颗心便提着,夜里一直做梦,净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醒来又不记得具体梦见了什么。
这厢走廊上传来轻微脚步声,谢峥便从梦中惊醒,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努力放空大脑,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成绩从她落笔的那一刻便已注定,紧张也好,焦虑也罢,都是无济于事。
不如放轻松些,坦然面对。
谢峥深呼吸,用力搓两下脸,搓去负面情绪,起身穿衣洗漱,先去寻谢义年。
敲两下门,无人回应,多半是去后厨煎药了。
谢峥又去寻司静安。
司静安年事已高,觉少,这会儿也醒了,穿戴整齐,凭窗而立,任微凉秋风拂面。
吃了十多日的药,谢义年又带她去医馆针灸调理了几次,司静安虽头发仍然花白,气色明显比初见时好上许多,也能独立走出很长一段路了。
谢峥推门而入,上前摸一摸司静安的手背,有些凉,便关上支摘窗:“阿奶,今日乡试放榜,您要与我一道去看榜吗?”
司静安任由谢峥将她从窗边拉到桌前,扶着桌沿缓缓落座,笑着道:“阿奶不是早就答应过你吗?君子不可言而无信,女子亦然。”
谢峥见她说话文绉绉,捧着脸问:“阿奶可曾读过什么书?”
自从谢义年与司静安相认,谢峥刻意给他们母子留出更多相处的时间,自个儿反倒没怎么与司静安独处过,因此对她过去的一些事情并不太了解。
司静安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坐姿端庄,神色平和:“你太爷爷曾是个童生,我自幼熟读女四书,后来嫁给你阿爷,他曾教我百三千和《大学》。”
不待他接着教《论语》,谨哥儿便被那两人偷走,他们四处奔走,便将读书一事抛诸脑后。
再一晃,便到如今。
“阿奶好厉害。”谢峥真心实意地佩服,往司静安面前挪了挪,挽住她的胳膊,“阿奶,我想跟您打个商量。”
司静安微微侧首,双目明亮,似能洞悉一切:“满满想要阿奶做什么?”
谢峥眨眼,语气软和:“我想请您教阿爹阿娘识字。”
司静安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露不解之色:“为何让我”
谢峥款款道来:“阿爹应该同您说过,咱家在青阳县开了一间牙刷铺子。”
“因着阿爹阿娘不识字,我又课业繁忙,谢记的账一直是请住在咱家隔壁的账房先生每半年清点一次。”
“只是那人手脚不太干净,每次都偷偷昧下几两银子。”
“一次几两,十次便是几十两。”
“前阵子我无意中发现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将他撵走,便来省城参加乡试了。”
“我寻思着,与其另寻账房先生,不如让您教阿爹阿娘识字,以及最基础的算账。”
“待他们学会了,便可自个儿动手,丰衣足食。”
“每日学习十个字,一年下来便能掌握常用文字了。”
“至于如何盘账,您也可以慢慢教,教累了便停下来,让阿爹阿娘自个儿琢磨去,切不可因此累坏了身子。”
初到一个地方,哪怕心志再如何强大,或多或少会有些许不自在。
司静安需要被认可,以及被需要。
另一方面,亦可借此加深对彼此的了解,更利于母子、婆媳之间的亲近与磨合。
“阿奶,您意下如何?”
司静安又惊又喜,她没想到谢峥会对她委以重任,二话不说便同意了:“当然可以,想当年你阿爷还在世的时候,我经常替他清点账目。”
“不过这一晃多年,好些东西我都记不太清了,还得我自个儿先上手练一练,然后再去教你阿爹阿娘。”
谢峥灵机一动:“那我回去后便让阿娘将那贪心不足的账房先生退了,将谢记的账本交给您来处理?”
如此也省得她再从崔氏调人过去。
司静安颔首:“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啦。”谢峥握住司静安的手,轻晃两下,“阿奶真好,阿娘若是知晓她还能识字儿,肯定会更喜欢阿奶的。”
司静安如何听不出谢峥这话的深意,颇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满满根本没必要替她娘说好话。
仅凭那个叫沈仪的姑娘嫁给了她的儿子,她便会爱屋及乌,对其疼爱有加。
谢峥又与司静安说笑一阵,谢义年送来汤药。
司静安屏息饮尽,刚放下瓷碗,蜜饯已经递到唇边。
谢峥笑眯眯:“阿奶,吃颗蜜饯甜甜嘴。”
司静安摸摸谢峥的脸蛋,待到口中苦涩淡去,笑问:“何时出发?”
谢峥出门瞧一眼,互保四人皆已起身,便原路折返:“阿爹阿奶,我们走吧。”
一行人抵达贡院,恰好朱红大门洞开,放榜官手捧长案,在差役的簇拥下现身。
“来了来了!”
“完了,我现在好紧张,万一又落榜了可如何是好?”
“昨夜徐某梦见自个儿榜上有名,今日定能美梦成真!”
人群一阵骚动,上万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告示墙前的放榜官,下意识屏住呼吸,唯恐错过读榜的那一刻。
与前三次不同,乡试放榜后,需由放榜官读榜。
从第一名至一百名,放榜官唱名后,将由差役传唱。
每个名字连唱三遍,以确保考生本人能听见。
谢峥同
司静安高声道:“阿奶,您和阿爹离远些,当心别被人撞到,我们去去就来。”
司静安欸欸应好,拉着谢义年往后退了几步,笑盈盈看着谢峥:“去吧,阿奶在这里也能听见。”
谢义年挥挥手:“你阿奶这里有我,赶紧去吧,莫要耽误了放榜。”
谢峥拉上陈端,涌入拥挤人潮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放榜官展开红色长案。
红字黑字映入眼帘,在场众人无一不呼吸急促,按捺即将溢出喉咙的尖叫,焦急等待着。
差役在告示墙上点涂浆糊,协助放榜官将长案张贴妥当。
方形大纸上,五人为一行,共二十行,洋洋洒洒写着一百名考生的姓名。
放榜官一清嗓子,高声唱道:“建安二十四年,策试天下秀才,前一百人赐举人功名。”
“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放榜官唱过之后,差役接上,高声连唱两遍。
“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高亢唱名声穿透人群,于天地之间回荡。
谢峥呼吸急促,面颊、耳根以及脖颈因狂喜而微微发烫,整个人飘飘然,如同羽化升仙了一般。
心亦怦怦直跳,似要从胸膛蹦出来,心跳声震耳欲聋。
陈端双目圆睁,激动地抓住谢峥胳膊,低声尖叫:“谢峥谢峥,你听见了吗?你是第一!”
谢峥同样激动,死死掐着掌心,咽下到唇边的尖叫。
她听见了!
她是解元!
她已连中四元!——
作者有话说:恭喜满满高中举人[撒花]
第79章
唱名声仍在继续。
长案前, 上演着众生百态。
榜上有名者,喜极而泣,手舞足蹈。
不幸落第者, 捶胸顿足, 痛哭流涕。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满头霜雪的老者仰天大笑。
笑着笑着, 竟落下泪来。
他此生夙愿终得以实现, 死也瞑目了!
“上天何其不公,为何让我接连五次落榜?”
约有知命之年的男子涕泪纵横, 哑声质问苍天。
可惜任他喊破喉咙,注定得不到回应。
半晌, 男子忽而大笑。
竟当众撕扯衣衫,袒露胸膛, 神情似癫似狂,赤着双足奔出人群。
他的家人见状, 皆方寸大乱。
“爹!”
“阿爷!”
一家人追着男子远去,留众人面面相觑, 心头骇然。
“他这是疯了?”
“嗐, 往年常有无法接受自个儿落第而发疯的, 早几年还有一人, 当场撞死在了贡院门口。”
“真没想到, 解元居然是谢峥。”
“没什么好奇怪的, 谢峥此人文采斐然, 寒窗苦读数年,从未有一日懈怠,今日这番成就是她应得的。”
“只是有些感慨,十四岁的解元,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话得到众人的一致赞同。
“我倒是越发期待谢峥在来年会试中的表现了。”
“若能稳定发挥, 她岂不成了我朝第一个六元及第之人?”
众人心头震撼与艳羡交织,下意识搜寻谢峥的身影。
可惜寻遍各处,一无所获。
直到有人出声:“诸位是在找谢解元么?她早就走啦!”
众人怅然,他们还打算与这位年少有为的谢解元结识一二,或探讨学问呢
这厢放榜官唱出谢峥的名字,耳畔便响起冰冷的系统音。
【滴——“考取解元”任务已完成,获得800积分。】
【滴——“考取举人功名”任务已完成,获得1200积分。】
算上原本的,谢峥已有近四千积分。
谢峥按捺心头欣喜,率先退出人群,向谢义年和司静安报喜。
“阿爹阿奶,你们听见了吗?”谢峥小跑到两人面前,邀功般的仰起下巴,“我考了第一名!我是解元!”
司静安面颊泛起激动的红晕,颤巍巍伸出手。
谢峥连忙握住。
“好好好!”司静安眼里闪着泪光,“你阿爷若是泉下有知,定会高兴得连吃三碗饭!”
谢峥和谢义年皆笑出了声。
司静安缠过足,无法长时间站立,这会儿极限将至,谢义年伸手搀扶住她,让她大半重量靠在自个儿身上:“上次满满考上秀才,我也高兴得连吃三大碗哩!”
司静安莞尔:“你们爷俩儿不仅长得像,许多习惯也都一模一样。”
哪怕时隔数十年,她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日大夫诊出她已有身孕,夫君高兴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俊朗脸庞上遍布红晕,当晚更是连吃三碗饭,撑得一夜没睡好。
忆起当年,司静安不禁红了眼。
可惜夫君无法亲眼见到谨哥儿了。
谢峥如何看不出司静安触景伤怀,遂提议道:“阿奶,待我明年考完会试,若有幸高中,我们随您回湖南一趟,祭拜阿爷可好?”
谢义年原本正有这个打算,见谢峥说了,便附和道:“我想去阿爹墓前拜一拜,让他见一见娘子和满满。”
“好好好!”司静安终是没忍住,潸然泪下,“我也多年未回了,是该将寻回谨哥儿,满满高中举人的好事儿告诉他。”
如此,夫君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说话间,谢峥听见差役高唱陈端的名字。
“第六十八名,凤阳府青阳县,陈端!”
不消多时,又听见余士诚的。
“第八十九名,凤阳府青阳县,余士诚!”
可惜直至唱完第一百名,也无林英和余士进的。
互保四人挤出人群,中举的两个喜气洋洋,另两个则满面沮丧。
谢峥宽慰道:“说不定你们二人在副榜上。”
乡试的桂榜有正榜和副榜之分。
正榜取的是举人,副榜所取之人则称为贡生。
举人除了免除赋税和徭役,见官不跪,小罪免罚、大罪先革除功名等特权,还具备了做官的资格。
只是举人若想做官,需在祖籍候缺。
运气好的,能成为富庶之地的县丞或偏远贫苦之地的县令。
运气不好的,可能穷尽一生也等不到官职空缺。
贡生并非举人,无法直接参加会试,所享有的特权亦与秀才无异。
但贡生可以入国子监修业,或担任县学教谕等职。
在大周朝,县学教谕乃是正八品官职。
虽无缘成为一地父母官,也算半只脚踏入了官场。
思及此,林英和余士进面色微缓,向告示墙的方向翘首以盼。
正榜已毕,接下来是副榜。
副榜亦有一百人,放榜官却未继续唱名,而是由差役全权负责。
“第五名,凤阳府凤阳县,林英!”
“第二十一名,凤阳府青阳县,余士进!”
至此,林、余二人悬着的心落回肚里。
林英虽遗憾未入正榜,至少得了贡生,姑且也算一丝安慰。
余士进在读书天赋上略逊余士诚几分,他深知这一点,又有院试落榜的经验,倒也不曾自怨自艾,反而促狭道:“将来你们的儿子回乡科考,说不定还是我阅卷呢。”
谢峥定定看他几眼:“你不打算继续往上考了?”
“谁说的?”余士进叉腰笑道,“我打算先去县学做几年教谕,再试两次,若仍未入正榜,便老老实实做教谕。”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县学教谕是他目前的最佳选择,但如果能更进一步,成为进士,入朝为官,他自然果断放弃教谕一职。
“挺好。”谢峥看向骚动的人群,哭声笑声响成一片,吵得她耳朵疼,“走吧,回去吃饭。”
早上急着看榜,她只喝了杯水,这会儿五脏庙已经闹了许久。
回到客栈,谢峥高中解元的消息早已传开。
凡认得她的,皆欢欢喜喜近前来,恭贺谢峥连得四元。
谢峥费了些功夫才得以脱身,正欲回二楼,忽见掌柜上前来。
掌柜笑着拱手:“恭喜谢”
陈端胳膊搭在谢峥左肩上,扬起头用鼻孔看着掌柜:“你怎么晓得我中举了?”
掌柜:“啊?”
不是,谁要恭喜你了,我这是在恭喜谢解元,跟你有半文钱关系?
不过念在陈端是客人的份上,掌柜挤出一抹恭维笑容:“恭喜客官喜得举人。”
陈端下巴扬得更高,拖长语调嗯一声,拉着谢峥上楼去。
掌柜:“”
走就走,为何将谢解元也带走了?
谢解元快要笑疯了,扶着陈端的胳膊才没从楼梯上滚下去:“陈端可真有你的,那掌柜都被你搞懵了。”
陈端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愤愤道:“我也是很记仇的好吧?上次他用鼻孔看人,这次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他!”
谢峥噗嗤笑出声。
楼下,掌柜忽然虎躯一震。
他想起来那个没眼色的小子是谁了!
他方才还奇怪,那小子为何横插一嘴,敢情是在吓唬他呢。
思及那小子举人的身份,以及和谢解元的关系,掌柜冷汗簌簌,抖如筛糠。
完了完了,那小子不会报复他吧?
早知今日,他当初绝不会说那番刻薄的话。
谢峥同陈端笑了好一阵,陪着谢义年和司静安用了朝食,回客房看了大半日闲书。
乡试已毕,结果煞是喜人,谢峥便给自己放两日假,待回到书院再继续刻苦勤学
酉时,谢峥与陈端、余士诚从客栈出发,迎着霞光奔赴总督署衙,参加鹿鸣宴。
大周朝以左为尊,谢峥作为解元,于左席首位落座。
右手边是亚元,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子。
对面则是经魁,年岁与谢义年相当。
谢峥坐定后,同亚元、经魁见礼,而后不声不响,端坐席间品尝美酒。
小半柱香后,燕总督携正考官等考试人员现身。
新科举人起身行礼,齐唱鹿鸣之曲。
一曲毕,谢峥作为本届乡试的解元,率先赋诗一首,以示对正考官等人的尊敬与谢意。
解元之后,众举人争相赋诗,将鹿鸣宴的气氛推至高潮。
赋诗环节结束,正考官赏每人一方红丝砚,燕总督则赏每人一块蟾宫折桂镇纸。
众人谢恩,退回席间。
上首,燕总督等官员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下首,新科举人吟诗作赋,谈书论画,热烈而快活。
作为十四岁的解元,唯一一个连中四元之人,谢峥无疑是十分惹眼的存在。
席间的新科举人们皆在不着痕迹打量她,恨不能深入她身体内部,瞧一瞧她的大脑她的五脏六腑究竟是怎么长的,为何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卓绝的天赋。
有人暗自犯嘀咕:“真想问一问她是否有什么自成一格的学习方法,即便我用不到,亦可利于子孙后代。”
“劝你还是莫要痴心妄想,若是人人效仿,谢解元岂不毫无优势了?”
“是极,还是莫要自寻难堪了。”
来自青阳书院的举人闻言,不禁笑了声。
周遭众人纷纷侧目。
“这位兄台因何发笑?”
“诸位有所不知,王某与谢解元曾是同窗,我等曾问过谢解元,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连中四元的。”
王姓举人此言一出,众人精神一振,皆作洗耳恭听状。
王姓举人一字一顿道:“无他,唯勤奋尔。”
众人蹙眉,将信将疑。
在场百余人,谁不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多年如一日地悬梁刺股,废寝忘食。
却无一人如谢峥那般,获得如此出色的成绩。
“兄台莫要说笑。”
“怕不是那谢解元将学习方法分享给了青阳书院的考生,尔等藏私,不愿让我等知晓,徒增竞争吧?”
这话说的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小到青阳书院学生的名誉受损,大到青阳书院声誉扫地。
王姓举人摇头,无奈笑道:“谢解元将铁砣悬于腕上,每日苦练书法。日复一日,铁砣的重量在她腕间留下终身难消的压痕,指腹更是遍布厚茧。”
“谢解元十八年入书院就读,至二十年,做过的题册有数百本,足足三个等人高。”
“一晃四年,谢解元在书院的大小考核中稳居榜首,想来做的题只多不少。”
王姓举人环顾左右,正色道:“所以啊,王某劝诸位莫要妄想走捷径。”
“谢解元那般天资过人,尚且勤学苦读,更遑论你我这等资质平平之人?”
王姓举人一席话,犹如一巴掌隔空扇在众人的脸上,令他们面上一阵滚烫,火辣辣的疼。
明明谢峥高居首位,并未留意到他们的对话,却都羞臊得无以复加,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羞臊之余,更是对谢解元肃然起敬。
据闻谢解元文武双全,想来是付出了无数血汗,才有今日这番成就。
反观自身,多年以来一直在中不溜丢的位置晃悠,甚至多次下场才侥幸考取功名。
必然是他们还不够努力,才会庸碌无为,落后于人。
他们理应向谢解元看齐,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众人恍然大悟,遂从心而为,自斟一杯,上前邀谢峥共饮。
谢峥来者不拒,全程言笑晏晏。
凡与之相谈,无一不新生好感。
如此这般,待鹿鸣宴结束,谢峥光风霁月、志坚行苦之美名于南直隶广为流传,甚至隐隐有传去外省的趋势。
南直隶读书人皆知,今年乡试的解元乃一十四岁少年,谢峥是也。
此人就读于青阳书院,乃院内文武第一人,文采斐然不说,更是赤手空拳打死一只猛虎。
听闻此言,文人雅士无不心生钦佩,皆以之为楷模,奋发图强起来-
有关谢峥的传说在南直隶肆意流传着。
而谢峥本人,已与亲友踏上回乡之路。
离开时,掌柜屁颠颠从客栈里跑出来,一甩袖子,伸手搀扶陈端:“陈举人当心脚下。”
陈端挑眉,理直气壮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掌柜挤出个谄媚笑容:“先前多有冒犯,举人老爷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这小人计较,您就当我是个屁,随便放了可好?”
客栈掌柜的活儿有不少油水,他可舍不得丢了。
没办法,只能点头哈腰装孙子,讨好这位爷了。
陈端施舍给他一个眼神,慢悠悠应上一声,弯腰钻进车厢。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辘辘驶远。
掌柜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如释重负地折回客栈。
车厢内,陈端捶桌大笑:“你们看他方才那副模样,像不像宫里的太监?”
林英瘫着脸:“你见过太监?”
陈端摇头又点头:“我在书里见过。”
林英翻个白眼,不想搭理这个幼稚鬼。
陈端嘻嘻哈哈,兴奋得扭来扭去:“总算出了口恶气!”
谢峥无奈,一把摁住他:“别乱动,赶路呢,当心摔下去。”
陈端连忙坐稳,大手一挥:“回家喽!”
省城距青阳县路途遥远,一行人日夜兼程,终于两日后抵达。
谢峥与互保四人回书院,谢义年则带着司静安回家。
时隔一月,谢峥重回秀才班,受到同窗的热烈欢迎。
“恭喜谢贤弟高中解元!”
“谢贤弟此去省城,可知坊间再度流传起你当年打虎的勇举,还有好些人效仿谢贤弟,将铁砣悬于腕间,苦练书法呢。”
谢峥面上闪过诧异,笑道:“原先不知,如今是知道了。”
这两日只顾着赶路,哪怕于府城暂住一夜,也是用了饭倒头便睡,哪有闲心去探听消息。
不过谢峥对此乐见其成。
读书人最重名声,为官者亦然。
无论入仕后留在京中任职,还是外放地方,有个好名声,做起事情来更方便,更容易事半功倍。
一阵说笑后,谢峥与陈端、余士诚前往德馨院,申请升班。
原本他们打算将刘冠清的事儿告诉宁邈,谁料宁邈告假了。
细问缘由,竟是宁父喝酒摔断了腿,宁母去扶他,不仅没能扶
起来,反而摔伤了腰。
宁父宁母双双受伤,宁邈作为宁家唯一一个健全的,只得告假两日,在家照顾他们。
谢峥:“”
第无数次想将那两个套麻袋揍一顿。
除了给宁邈拖后腿,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到了德馨院,梁教授将三人的相关信息转交给袁教授,调侃道:“如今想来,你们三人在我这秀才班待的时间竟是最长的。”
说罢,拍了拍谢峥的肩膀,正色道:“再加把劲儿,争取考个六元,让咱们书院风光一回。”
谢峥莞尔,只道:“学生定竭力而为。”
听四位教授轮番夸赞自个儿一番,谢峥谈及正事:“教授,学生想要告假两日。”
袁教授心头一紧:“可是身子不适?”
“非也。”谢峥三言两语道出谢义年的身世,“家父打算明日将那二人告上官府,待县令大人断案,后续再处理一些琐碎事宜,预计需要两日时间。”
四位教授得知内情,既愤怒又庆幸。
“此等恶贼,理应受千刀万剐之刑!”
“原先听闻你报考乡试,为师还打算劝你再等两年,幸好不曾说,否则岂不是错失了这相认良机?”
“两日哪里够,为师批你五日假期,待家事处理妥当再回来。”
谢峥面露动容之色,拱手作揖:“多谢教授。”
出了德馨院,陈端与余士诚去往举人班,谢峥则孤身回到春晖院,沐浴更衣后小憩半个时辰,收拾两件换洗衣物,准备回家去。
途径书院门口的石狮子,谢峥瞧见三道由炭笔绘制而成的波浪。
谢峥脚下一转,去了梅花巷的朱家小院。
轻叩门扉,三长一短。
院门“咯吱”一声打开,露出朱四平平无奇的脸。
书房内,谢峥翻看建安帝九位皇子的画像。
水墨画不比素描直观,谢峥是从九人中一眼分辨出与她极为相像的那张脸。
同样英气的五官,谢峥因唇瓣轻薄,显出一副薄情相,此人却如同一块美玉,温润而不失风度,又难掩衿贵气度。
再看右上角的标注,太子周元稷。
谢峥眉梢微挑,难怪诚郡王那厮跟疯狗似的,追在她的屁股后头咬。
东宫太子乃是正儿八经的一国储君,皇位继承人。
太子之子和宗室郡王,显然前者的身份更加贵重,继承皇位的可能性更大。
谢峥指腹摩挲着画中温润如玉的男子,心头闪过万千思绪:“同我说一说太子。”
周元稷乃建安帝与皇后乔氏所出嫡长子,自幼聪颖过人,十岁便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建安帝十分看重这个太子,十二岁便允其入朝参政,多次对他委以重任。
太子为人宽厚正直,少有贤名,乃至满朝文武众望所归的贤明太子。
父皇信重,群臣拥护,百姓爱戴,可以说太子生来拿着人生赢家剧本。
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太子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
可就在建安十一年,一封信件将这位天之骄子从云端打入泥潭。
禁军从东宫搜出太子里通敌国的书信,建安帝龙颜大怒,下令废太子,并赐鸩酒一杯。
太子的母族乔氏与太子党四处奔走,只为还太子一身清名。
不出两日,太子外祖父,当朝首辅乔承运拿到太子被构陷的证据。
然而不待他将证据递到御前,东宫便传来太子自戕而亡的消息。
建安帝得知真相,悲痛欲绝,下旨恢复周元稷太子身份,又处死构陷太子的二皇子。
可惜逝者已逝,任建安帝如何后悔,太子也不会死而复生。
一晃十三年,太子生前的妃妾仍居于东宫,朱四收买了东宫负责出宫采买的小太监,几经辗转,才得到太子生前的画像。
“以上便是奴才了解到的太子全部信息。”
谢峥支着下巴,神情微妙。
太子之死,当得起一句天妒英才。
不过在谢峥看来,他的死除了二皇子,建安帝亦有责任。
若建安帝真如传言那般喜爱太子,绝不会不经查证便废了太子,将其囚于东宫,并赐下鸩酒。
二皇子是凶手,建安帝便是那引得太子自戕的推手。
太子乃中宫嫡出,外祖父官居首辅,大权在握,自身又深得民心,若谢峥是皇帝,她也很难不忌惮这样四角俱全的儿子。
因为忌惮,所以放任太子被构陷,惨死东宫之中。
整件事里,除了太子,所有人都不无辜。
谢峥再一次感慨建安帝那个老登脑子有问题,对待一个阉人比对亲生儿子还要好。
若是老周家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谢峥轻点那双温柔眼眸,问朱四:“太子目前可有子嗣?”
朱四摇头:“太子生前子嗣不丰,仅两个庶子,皆在十一年病逝。”
父子三人同年去世?
谢峥摸摸下巴,总觉得这其中藏着些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
“你去查查,太子生前可曾与哪个女子结过露水姻缘。”
林琅平不会无缘无故出手警告诚郡王那条疯狗,除非他已经确认,太子生前有子嗣流落在外。
“先从太子离京办差的几个地方查起。”
若在顺天府,那女子必然是要入东宫的。
极有可能当年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太子才未带着那女子一道回京。
“还有龙兴寺的天心方丈,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既已查明她与太子之间的种种巧合,谢峥便将这事儿丢给朱四调查。
她并未忘记朱四的前主子,险些害死她一家三口的混账玩意儿。
朱四摇头:“龙兴寺烧毁后,陛下曾邀天心方丈入宫,为太子祈福,方丈拒绝了,后不知所踪。”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去查。”
她有种很强烈的预感,只要揪出天心方丈,朱四的前主子必将无所遁形。
“是。”
谢峥点燃烛火,将皇子画像置于火上,静看火苗寸寸舔舐纸张,将那一张张面孔吞噬殆尽。
“离开前,替我再办一件事。”谢峥将熊熊燃烧的画像掷入香炉,扣上炉盖,将两枚褐色药丸交给朱四,“给谢方海和梅佩兰服下。”
“是。”
谢峥乘牛车回到县城,已是傍晚时分。
司静安一路舟车劳顿,仍在倒座房里歇着。
谢义年刚把正房里的一间卧房收拾干净,打算今晚让司静安住进去。
谢峥搜寻一圈,没见到大黑,估计是外出觅食了,将行李放回西厢房:“阿娘还未回来吗?”
谢义年摇头:“估计快了。”
谢峥挽起衣袖,去洗手:“阿爹,我去准备夕食。”
谢义年跟上:“我给满满打下手。”
谢峥并未同他客气,打开橱柜看了眼,她和阿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阿娘在吃食方面一如既往的敷衍。
橱柜里除了早上吃剩的一碗疙瘩汤,竟什么也没有。
谢峥无奈,好在这是最后一次。
顺天府危险重重,谢峥并不打算带上谢义年一道进京,待她安顿下来再说。
谢峥从菜地里薅一把青菜和几根丝瓜,又让谢义年剥一碗毛豆。
青菜炒鸡蛋,毛豆炒腊肉,冬瓜烧肉以及丝瓜汤,今晚的夕食便做成了。
丝瓜汤刚出锅,沈仪也回家了。
“满满回来了吗?”
谢峥听见沈仪的声音,冲着谢义年努努嘴巴:“阿爹,快去。”
谢义年欸一声,放下火钳,拍拍手出去了。
谢峥盛好饭端出去,便见沈仪满脸恍惚地坐在饭桌旁,口中喃喃:“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谁说不是呢。”谢峥随口接一句,“好在如今咱们一家五口团聚了,待严惩了那恶贼,便和和美美过日子。”
沈仪定了定心神,抬手轻抚谢峥鬓发:“满满真给阿娘长脸,前两日差役来谢记报喜,大家都羡慕我哩!”
谢峥笑眯眯,大言不惭说道:“这才哪到哪,往后您还要做状元娘呢。”
沈仪莞尔,掌心在膝头蹭两下:“天色不早了,我去喊阿娘起来?”
谢峥将倒完酒后直接大马金刀坐下的谢义年提溜起来,推他两下:“阿爹阿娘一块儿去。”
谢义年挠挠头,大掌虚扶在沈仪背上:“娘子,咱们走吧。”
沈仪心下一松,初次见婆母,她虽嘴上不说,实际上还是有些忐忑的。
有年哥在,她更安心。
谢峥看着爹娘走远,老气横秋叹口气。
阿爹那个粗神经真是没救了,这个家没她得散!
不消多时,谢义年和沈仪搀扶着司静安来正房。
司静安握着沈仪的手,眼底尽是喜爱:“你是不晓得,放榜的时候大家都在恭喜满满呢,那场面真是看得我心怦怦跳。”
沈仪眼神柔软,扶着司静安坐下。
司静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小仪就坐我旁边吧,咱娘俩坐一块儿,更方便说话。”
沈仪感受着圈住手腕的轻柔力道,心头涌过暖流:“欸,好!”
谢峥眼底闪过笑意,见谢义年跟铁塔似的杵在边上,招手唤道:“阿爹过来,您跟我坐一块儿。”
谢义年麻溜过来了,顺便将酒碗也挪过来。
谢峥余光瞥见俯冲进小院的大黑,合起手掌:“一大家子都到齐了,可以开饭啦!”
一家四口齐齐动筷。
“这丝瓜汤可真鲜。”
“是我做的哦阿奶。”
“竟是满满做的?哎呀真是了不得,咱家满满真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
谢峥得意地扬起下巴,笑弯了眼。
大黑从檐下探出个脑袋,看着阔别已久的小主人:“咕咕——”
谢峥招手:“过来。”
大黑来到谢峥身边。
谢峥揽过它:“好啦,一家五口都齐了。”
大黑亲昵地蹭蹭谢峥:“咕。”
是夜,福乐村,谢家黄泥房。
谢老爷子躺在灶房的地上,打着鼾睡得正香。
忽然,一股寒意拂面而来,似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将什么东西强行怼进喉咙里。
“砰!”
一声巨响,谢老爷子猝然惊醒。
谢老太太在他身旁睡得四仰八叉,手指头塞进他嘴里,不时抽动两下。
一股凉意袭来,谢老爷子惊觉灶房的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撞到黄泥墙上,砰砰作响。
两年前,谢老三算计陈莲香失败,反被扒下一层皮,辛苦经营多年的名声毁了个干净。
他与谢老二互相埋怨,到最后大打出手。
打完之后,兄弟二人皆怨上了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
若非他二人给谢义年下绝育药,老谢家也不会落得今日这番境地。
谢老二直接将老两口的铺盖丢到灶房,对痴傻的亲娘和瘫痪的亲爹不管不问,想起来赏口吃的,想不起来便由他二人饿着。
谢老爷子思及这两年所遭受的,嘴里发苦,右手肘支地,艰难往门口挪。
九月的夜里风凉露重,万一染上风寒,那两个不孝子可不会管他的死活。
刚挪出一点距离,谢老爷子忽觉哪里不对劲,低头看去,竟面露狂喜之色。
他的身子!
他的身子能动了!
谢老爷子激动得浑身战栗,恨不得大吼一声,绕着福乐村狂奔三圈。
定是上天不忍他遭受两个不孝子的磋磨,才让他恢复如常。
谢老爷子决定了,待天色一亮,他便去官府告那两个不孝子,让所有人都晓得他们虐待爹娘的畜生行径。
反正他们是不可能给他养老了,不如卖个惨,说不定还能遇见心软的大善人,赏他一笔养老的银子。
谢老爷子想得可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老头子!老头子!快醒醒!”
谢老爷子睡得正沉,脸皮子被人噼里啪啦抽打,硬是给他疼醒了。
睁开眼一瞧,竟是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指了指自个儿的鸡窝头和沾满秽物的衣服,又指向四周:“这不是老大家吗?咱俩怎么住这屋里了?”
谢老爷子见谢老太太双眼清明,抚掌大笑:“好好好!老天开眼,让你也恢复了!”
紧接着,谢老爷子将谢老太太变傻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谢老太太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老大晓得咱俩给他下药的事儿了?”
“老三的功名没了?”
“老二成了个瘸子?”
“老二老三都成了光棍?”
“咱家的钱和地也都没了?”
谢老爷子丧着脸:“还有老大家的那个小野种,昨日我听人说,她考上举人了。”
“啥?”谢老太太双眼圆瞪,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举人?是比秀才还要厉害的那个举人吗?”
谢老爷子点头。
谢老太太一屁股坐到地上,如丧考妣:“这可咋办啊?”
老三不能继续考科举。
家里穷得叮当响,几个男娃已经两年没去村塾读书了。
不读书,也就没法做官,没法改换门庭,她的子子孙孙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地里刨食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用一文钱都得扣扣搜搜。
谢老爷子将他的打算说了。
谢老太太眼珠咕噜转,忽然一拍手:“与其去官府告老二老三不孝,不如去找老大。”
“那个小野种考上了举人,老大开铺子也挣了钱,咱俩过去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到时候再偷摸着给老二老三一些钱,让他们供几个哥儿读书。”
谢老太太握拳:“无论如何,家里必须得有一个人当官!”
谢老爷子犹有顾虑:“老大早已不是当初的老大,谢峥那个小崽子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万一他们不答应咋办?”
当初分家的时候,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跟老三,老大只需要每个月给一笔固定的养老费即可。
谢老太太翻个白眼:“我看你以前挺聪明的,这才过去几年,咋就变呆了?”
“老大害得老三没了功名,如果他不愿意养咱们,我就去顺天府告那个小野种不孝长辈,还害得我断了条胳膊!”
谢老爷子眼里爆发出精光,一拍脑袋:“这不是被两个孽子气糊涂了么?就按你说得来,待会儿我去村里打听打听,老大一家如今住在”
“砰砰砰!”
话未说完,急促敲门声响起。
“开门!快点开门!”
粗犷男声听起来有些陌生,不过谢老爷子并未多想。
他瘫痪多年,几乎与世隔绝,对村里人的声音感到陌生也很正常。
谢老爷子开了门,却是两个差役。
“你就是谢方海?”
谢老爷子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
差役见状,顿时了然:“带走!还有屋里那个独臂老婆子,应该就是梅佩兰,一并带走!”
谢老爷子慌了:“你们想干什么?”
差役不语,闯入灶房,捆猪似的将两人五花大绑,提溜着上了马背,扬鞭疾驰而去。
村民们面面相觑。
“咋回事?”
“这不很明显吗?两口子铁定犯事了。”
“谢老头不是瘫了吗?怎么还站起来了?”
“我哪晓得,待会儿我家大柱要进城买柴火,让他去官府打听打听。”
“好主意,全靠你了大妹子!”
“嗨呀,好说好说。”
差役提溜着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一路飞驰,眨眼间便从福乐村来到县衙。
翻身下马,换只手提溜,往公堂上一扔,功成身退,到一旁歇着去了。
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吹了一路风,脑袋正懵着,冷不丁听见“啪”一声响,吓得一缩脖子。
上首,周县令一拍惊堂木,震声道:“堂下之人可是三十四年前盗走主家公子的谢方海和梅佩兰?”
如同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堂下二人愣在当场。
谢老爷子最先反应过来,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三十多年
的事情,县令大人如何知晓?
正欲喊冤,余光瞥见堂下还站着几人,下意识扭头看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
那穿着体面的一家三口,赫然是谢义年、沈仪以及谢峥。
谢峥手上搀扶着一人,谢老爷子的视线从那双三寸金莲不断上移,最终落在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
“轰——”
谢老爷子脑袋里似有什么炸开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谢老太太第一次来县衙,吓得不敢抬头。
发现谢老爷子在哆嗦,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下一瞬,瞳孔骤缩。
谢老太太仿佛回到多年前,她还是那个在夫人院子里伺候的洒扫丫鬟。
夫人穿着华美的衣裙,戴着精致的头饰,每每从她身旁走过,她都自卑得抬不起头。
自卑之余,更多是嫉妒。
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她若是投胎到童生家,定会比夫人嫁得更好。
怀着这份嫉妒心理,她偷走了夫人的孩子,多年如一日地苛待他,压榨他,以此获取快感。
她以为,她会将这个秘密带进土里。
没成想,夫人竟然找来了。
看这模样,似乎已经跟老大母子相认了。
司静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神色平和:“看来你们已经认出我了。”
谢老爷子咽了口唾沫:“我、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周县令闻言,一拍惊堂木:“谢方海,梅佩兰,劝你二人还是赶紧如实招来,如此也能少吃点苦头!”
谢老爷子想说他何罪之有,忽然有什么东西顺着舌头滚进喉咙里。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嘴皮子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我根本不是谢方海,我叫于成。”
谢老太太:“???”
谢老爷子:“!!!”
谢老爷子满心惊骇,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然而,这才只是刚开始。
“当年我跟梅佩兰偷走谢家的独苗苗,担心官府通缉,马不停蹄地从湖南逃到南直隶。”
“途径一个破庙,恰好遇到从主家赎了身,拖家带口回乡的谢方海。”
“夜里,我趁着谢方海睡死了,用一根麻绳勒死了他。”
“梅佩兰用砍柴刀捅死了谢方海他媳妇,又将他们的两个孩子捂死了。”
“再然后,我成了谢方海,带着梅佩兰跟谢家的那个小畜生去了福乐村。”
“这么多年过去,要不是你这个贱人突然出现,我都快忘了自己不是真正的谢方海,而是于成。”
于成满面惊恐,说出的话却满含恨意:“当初就应该把你扔在路边,任你自生自灭。”
“都是梅佩兰那个蠢货,说什么担心造下杀孽,偏要将你记在我的名下,让你一个野种占了我长子的身份。”
谢义年不止一次被这样充满厌恶的眼神盯着,从前会伤心,会失落,会失望,如今心底毫无波澜,只余下大仇将报的痛快。
他看向梅佩兰:“从前你常说要不是你们在富贵人家做过事,哪有我的今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梅佩兰没想到于成什么都招了,有心想说这一切都是于成在污蔑她。
话到嘴边,却与心中所想截然不同:“我不过打了个盹儿,烧了一间屋子,你这个贱人便罚了我一月月银,还打了我五个板子。”
“凭什么?你凭什么打我?”
梅佩兰尖声质问,双眼鼓起,甚是骇人:“所以我让于成偷走你的孩子,我让他喊我娘,对他非打即骂,把他当奴才使唤,让他洗衣做饭,让他下地干活。”
“小时候我每次打他,他哭得可惨了,一边哭一边抱我的大腿,哭喊着认错。”
梅佩兰哈哈大笑,整个公堂上都回荡着她尖利的笑声。
司静安额头泛起青筋,泪水夺眶而出:“你竟敢你竟敢这般欺辱我的谨哥儿!”
谢义年见司静安身子摇摇欲坠,连忙扶住她。
“谨哥儿!”
司静安悲愤欲绝,死死握住谢义年的手,泪流满面。
谢义年不语,只稳稳揽住司静安,给她一个可靠的胸膛。
他想说,他早就不记得那些事情了。
或许当时很疼,但一晃多年,他早已不疼了。
可是看着阿娘的眼泪,谢义年也情不自禁红了眼眶。
沈仪也气得不轻,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两拳,满心疑惑:“他们不是一个傻了一个瘫了吗?前几日我回村里,他俩还是之前那副模样,为何突然变好了?”
自然是让他们亲口承认自己所犯的罪行。
以及先给他们希望,让他们以为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然后再给他们沉重一击,送他们上西天。
万万没想到,除了拐卖孩童,这两人手里竟然还沾了人命。
如此也算意外之喜。
数罪并罚,足够他们死上千百次了。
只是有些心疼阿爹,在这两个癫公癫婆手下吃了许多苦头。
于成没想到梅佩兰也中了邪,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当年之事吐了个干净。
他大叫着扑向梅佩兰,试图去捂她的嘴。
梅佩兰却以为,于成要对她动手,当即使出九阴白骨爪,用仅存的右手抓向于成的脸。
“啊!”
于成惨叫,一拳打在梅佩兰脸上。
两人扭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
周县令见两人形容癫狂,当即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大胆!竟敢扰乱公堂,还不速速将他二人分开!”
“另,于成和梅佩兰咆哮公堂,每人各打二十大板,小惩大诫!”
差役手执杀威棒上前,三两下将于成和梅佩兰分开,摁在地上,噼里啪啦打起了板子。
因着谢峥是连中四元的新科举人,差役有意讨好,每一板子都打得特别重。
十板子下去,两人便衣衫染血,哀嚎不止。
梅佩兰惨叫连连,仰头盯着谢义年,哭喊着求饶:“老大我错了,我不该打你骂你,更不该将你从你爹娘身边偷走。”
“你就念在我养你一场的份上,饶了我吧!”
谢老爷子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快要死过去一般,闻言向谢义年投去满是哀求与希冀的眼光。
谢峥当即冷笑:“若不是你,我阿爹应该享受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而不是被你们当成血包,被你们压榨欺负。”
“若不是偷走我阿爹,谢家不会遭人算计,倾家荡产,阿奶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阿爷更不会抑郁而终。”
“对了,你们手里还有四条人命,当年更是从谢家偷走数百两银票。”
“尔等罪行罄竹难书,千刀万剐,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为过,真不知哪来的脸跟我阿爹求情!”
谢峥说罢,向上一拱手:“既然他二人已经招供,还请大人早做判决。”
周县令本就欣赏谢峥的文采,如今更是不愿得罪这么一个前程光明的举人,当下一拍惊堂木:“因于成和梅佩兰犯下数罪,情节严重,为以儆效尤,着判处腰斩之刑!”
腰斩?!
思及腰斩过后至少还能保持半个时辰以上的清醒时间,于成和梅佩兰两眼一翻,生生吓晕过去。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恢复康健后还未过上好日子,竟先丢了性命!——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80章
判决已定, 差役将衣衫染血的于成和梅佩兰拖下去,关入县衙大牢。
谢峥拱手:“多谢大人替学生主持公道。”
周县令连称无妨:“谢举人客气了,稍后本官便将此案上报府城, 预计两月后便可行刑。”
在大周朝, 县令无权直接判处死刑, 需上报朝廷, 经由知府、总督、刑部以及大理寺复核,无误后由天子批准, 至此方可行刑。
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两月。
谢峥再度拱手:“有劳大人。”
司静安亦向周县令福了福身:“多谢大人替民妇主持公道, 将恶贼绳之以法。”
话音刚落,身子晃了两晃。
谢义年连忙搀扶:“阿娘。”
司静安拍了拍他的手:“无妨, 只是有些头晕。”
她本就重伤未愈,体内又有沉疴旧疾, 方才还受了大刺激,才会站立不稳。
周县令见状, 便提议道:“几位可去花厅修整一二。”
谢峥欣然接受:“多谢大人, 那便叨扰了。”
周县令摆了摆手, 让差役领他们过去, 自个儿回值房拟写禀折去。
这事儿办得好, 谢解元自然承他这份情。
将来这位若能六元及第, 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说不定陛下会想起他, 将他的官职略微往上挪一挪。
他在青阳县十余年,做梦都想往上升。
哪怕只是六品官,他死也瞑目了
花厅内,差役奉上一壶茶水,极有眼见地退了出去。
谢峥为司静安倒杯茶:“阿奶, 喝口茶顺顺气。”
司静安接过茶盏,小口抿着。
沈仪痛快道:“据说腰斩比砍头痛苦百倍,也算他们罪有应得了。”
谢义年唏嘘道:“没想到他们连身份都是偷来的。”
司静安捧着茶盏:“早前你说他叫谢方海,我以为他是为了躲避官府追查,这才更名改姓,谁料”
她越想越气:“为了一己之私,害得咱家倾家荡产,死的死,散的散,还害死四条人命,真是畜生不如!”
谢峥见司静安胸口剧烈起伏,忙不迭给她顺气:“阿奶消消气,莫要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待会儿我请您去吃烧饼可好?”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烧饼摊味道极好,早几年我跟陈端他们进城报名县试,每人吃了两大块,好吃得嗷嗷叫呢。”
司静安被谢峥夸张的语气逗笑,心头怒意散去大半,柔柔应一声:“听满满这么一说,阿奶还真馋了。”
谢峥又道:“我打算将黄册从福乐村迁回湖南,阿奶您意下如何?”
司静安看向谢义年和沈仪。
谢义年踟蹰一瞬,应承的话到嘴边,偏头看向沈仪。
夫妻本为一体,遇事得一块儿商量,独断专行不可取。
沈仪笑道:“我家中长辈皆已不在人世,唯一的小弟亦走散多年,福乐村倒是有个干娘,但也离世多年,在南直隶无甚牵挂。”
于她而言,满满和年哥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司静安摩挲茶盏上的荷花,半晌却是拒绝了:“可以迁出福乐村,但不必回湖南了。”
据她所知,福乐村的谢家族人大多对谢义年不是很好。
如今真相大白,没必要留在那里,平白膈应自个儿。
谢峥颇为诧异:“为何?阿奶不想回家吗?”
司静安语气悠缓:“满满有所不知,谢家当年也是逃荒去了湖南,真要论起来,祖籍也在南直隶。”
“你太爷爷最后那几年,一直惦记着落叶归根,可惜那时他病体沉重,无法支撑长途跋涉,到死都未能实现。”
再者说,满满在南直隶长大,寒窗苦读多年,一路考到举人,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声誉。
如果去湖南,一切都得重头再来。
还有家中产业。
谢记规模不大,所挣银钱远不比当年的谢家,但它在青阳县已有根基,客源稳定,换个地方不见得比如今更好。
至于她远在湖南的娘家人
司静安眼神恍惚一瞬。
当年谢家遭难,她的兄弟不仅没有施以援手,反而与那叛徒交好,意欲从谢家分一杯羹。
后来夫君抑郁而终,还让人夺走她身上仅存不多的钱财,想要将她嫁给六旬富商为妾。
她自是不愿背弃夫君,连夜逃往外地。
为了寻找谨哥儿,那些年她四处流离,很难有个稳定的生计来源,可以说吃尽了苦头。
每当她藏身破庙、暗巷之中,饥寒交迫之际,总会想起当年。
若兄长不曾抢走夫君留给她的钱财,或许她早已寻到谨哥儿,更不必经受饥寒之苦。
司静安素来爱憎分明,从前风餐露宿,她未曾想过向娘家人服软,如今更不会以德报怨,与之重修旧好。
谢峥没想到竟有这么一茬,便征求司静安的意见:“那便将黄册落在县城?”
沈仪估算了下家中存款,接过话头:“那便将村里两间砖瓦房卖了,在县城买个一进院。”
谢义年觉得可行:“到时候将屋里的那些桌凳衣柜一并运进城里,当初花了不少钱哩,这几年也没怎么用,至少有七八成新。”
司静安觉得这样很好。
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待明年满满考完试,便去湖南将她太爷太奶和阿爷的尸骨迁回来吧。”
谢义年欸欸应着,指腹在桌角剐蹭两下,低头盯着鞋面:“阿娘,我打算改个名字。”
司静安一怔。
谢义年挠头,瓮声瓮气道:“我不喜欢谢义年这个名字,想要改成谢元谨。”
他这名字是从了福乐村谢氏的“义”字辈,之所以叫谢义年,是因为当年二叔公催着于成给他取名,也好记入族谱,恰好彼时临近年关,于成便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不像谢老二谢老三,各有各的寓意。
如今既已认祖归宗,没道理再用这个名字。
谢元谨。
这名字好听,正好与他右腿上的胎记相配。
最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是他素未谋面的阿爹取得,意义非凡。
司静安连道三声好,眼底闪烁水光,难掩激动之色:“待买了宅子,改黄册的时候请官爷顺手改回来。”
改回来。
谢义年无声默念,心里有股别样的甜。
“没错,是改回来!”
一家四口目光交汇,俱都笑了出来
司静安因缠足缘故,走不得太远。
谢义年又是个嘴笨的,偶尔会被人忽悠得团团转。
离开县衙后,谢峥和沈仪去了牙行,相看几座宅子,最终定下杏花胡同的那一座。
一进院,有个水井,距谢记仅半炷香的脚程。
原主人举家搬迁到府城,急着出售,定价二百三十两。
谢峥将价格压到二百两,对方得知她是最近风头正盛的谢解元,便忍痛答应了,权当结个善缘。
价格谈妥,便去官府过户。
应沈仪强烈要求,将这座宅子记在司静安名下:“你阿奶如同那浮萍,在外飘离多年,吃了很多苦头,有个房子她也能安心些。”
谢峥无所谓,便在房契上写下司静安的名字。
出了县衙,谢峥同沈仪提及识字一事。
沈仪有些迟疑:“阿娘这把年纪,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谢峥见四下无人,挽住沈仪胳膊,轻晃两下,“活到老学到老,什么时候学都不晚的。”
“更何况,您如今不过三十出头,正是貌美如花的时候,何来‘这把年纪’一说?”
沈仪被谢峥哄得高兴,抬手轻抚面颊,眉眼染笑:“阿娘从未想过,这辈子居然还能识字。”
“其实我早几年打算教您跟阿爹识字,奈何课业繁忙,又远居书院,这个计划便一拖再拖。”谢峥笑眯眯,“如今好啦,阿奶通文识字,还会算账,教您跟阿爹绰绰有余。”
沈仪不无钦佩地道:“你阿奶这般的女子到了江湖上,高低得是个女中豪杰。”
心性坚定,恩怨分明,性格更是柔中有刚,极具女性魅力。
哪怕只相处了短短几个时辰,沈仪便喜欢上了这个婆母。
“阿奶也很喜欢阿娘呢,她看您的眼神与看待阿爹无异。”谢峥话锋一转,“阿娘,回头记得让那何良将贪墨的银两还回来,否则直接官府见。”
“阿娘晓得的。”沈仪怒声道,“看他长得老实巴交,没想到竟背着我们在账本上做手脚。”
谢峥轻抚沈仪后背:“阿娘息怒,跟这种小人生气不值当,回头拿了银子,直接将他踢出去便是。”
“我已经跟阿奶商量好了,今年谢记的账暂且由她负责。待您和阿爹识了字,学会盘账,便可自食其
力,无需再靠旁人。”
“满满说得不错,靠人不如靠己。”沈仪下定决心,要努力识字,争取早日接手谢记的账本,忽而促狭道,“你阿爹有的头疼了。”
谢峥想象着谢义年坐在书桌前,抱着脑袋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噗嗤笑出声来
上午与于成、梅佩兰对峙公堂,下午又去相看宅子、过户,待谢义年和沈仪将几间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已是夜间亥时。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租赁的小院,夕食被谢峥温在锅里,洗澡水也烧好了。
夫妇二人将糙米粥和毛豆吃得一干二净,洗去一身臭汗,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与谢义年乘船回福乐村。
谢家的事儿早已在村里传开,村民们见父子二人回村,有心想要道喜,却又不敢上前,只远远观望着。
“他们回来作甚?”
“估计是发工钱的。”
“不对,他俩往二叔公家去了!”
望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后,村民们面面相觑,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
不消多时,二叔公拄着拐杖走出家门,领着谢义年和谢峥往西边儿去。
众人目光追随,直到三人入了谢家祠堂,顿时变了脸色。
“大年这是彻底要与老谢家分割开来啊!”
“他又不是谢家的孩子,断不可混淆血脉。”
“嗤——混淆血脉的又不是大年,而是于成跟梅佩兰两个混账东西。”
“大年这一走,岂不是不会再让咱们做牙刷了?”
想到家里少了一笔收入,村民们心在滴血,恨不得冲去黄泥房,将那一屋子大野种小野种统统掐死。
祠堂内,二叔公颤巍巍捏着毛笔,将谢方海这一支除他以外的十二人划去。
于成和梅佩兰所生的两个女儿乃出嫁女,多年前便移出族谱。
谢义年道声谢:“真正的谢方海一家被埋在凤阳县城外十里处的城隍庙后面。”
二叔公白须颤了颤,半晌挤出一声嗯。
谢义年未再多言,与谢峥头也不回地离开。
二叔公身子晃两下,似脱力一般,扶着桌角慢吞吞坐在蒲团上,缓缓闭上眼,面露痛苦之色。
十四岁的解元,就这么没了!
谢义年又和谢峥来到村长余成仁家。
更改黄册需要村长的证明,谢义年还打算将两间砖瓦房托付给余成仁,请他代为出售。
余成仁得知两人来意,并未劝阻,只叹口气:“真是造化弄人,往后你们一家好好过日子,那家人我会找谢家的几位叔公,由他们处理更稳妥些。”
谢义年欸一声:“多谢您了。”
余成仁摆了摆手,提笔蘸墨,拟写黄册转移文书:“对了,牙刷铺子那边”
谢义年笑了下:“我跟娘子商量过了,还是交给她们做,知根知底才放心。”
余成仁松了口气。
村里好些人家因为参与做牙刷,得了工钱贴补家用,日子好过许多。
其中有那么几家,还送自家娃娃进村塾读书。
若是谢义年收回,恐怕部分人家又得吃了上顿没下顿,那几个娃娃也不能继续读书了。
余成仁拟写好文书,谢义年同他借了牛车,回家收拾东西,将桌凳衣柜统统打包,扛到牛车上。
趁这功夫,谢峥去拜访了余成耀。
余成耀并未提及那些糟心事,只看着面前比他高出许多的少年,笑容慈祥而欣慰:“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人。”
当年出于善心,以及爱才之心,让这孩子破例入村塾借读。
一晃多年,他看着她越走越远,越站越高,抵达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欣慰之余,更多是骄傲。
如此优秀的学生,尊称他为夫子!
“无论如何,只管大胆往前走,大好前程在前边儿等着你呢。”
谢峥弯起眉眼,郑重作了个揖:“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谢峥同余成耀说了会儿话,估摸着谢义年应该收拾好了,便告辞离去。
余成耀望着那道高挑身影渐行渐远,恍惚间想起多年前。
那个瘦伶伶,面带病容的小童立在他的书桌前,掷地有声地宣布:“夫子,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去青阳书院读书,然后参加科举,考个功名回来!”
余成耀不禁失笑,取来茶壶自斟一杯,坐在窗边悠悠呷饮。
这日子可真美啊。
“阿爹。”
不知何时,余文心走到小书房门口。
余成耀捏着茶盏,扭头瞥向她:“何事?”
余文心迟疑须臾:“谢那边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他们乃罪犯后代,自然要逐出福乐村。”余成耀放下茶盏,面色冷肃,“怎么?你想留下那三个孩子?”
余文心却是摇头:“阿爹您误会了,我没有。”
余成耀蹙眉:“那你问我作甚?”
见余成耀语气冷淡,全无出嫁前的慈爱与纵容,余文心有些难受,又深知这是自个儿应得的。
当年她若听爹娘的话,乖乖嫁给阿爹友人之子,也不会惨遭休弃。
“我是想着,将我这几年做针线活儿挣的钱取一半出来,给那几个孩子,从此再不相见。”
她被谢老三休弃,本就惹人非议。
若是再将两儿一女接回娘家,兄嫂肯定不乐意。
她是个没本事的,只能挣点小钱,将来还指望两个有出息的侄儿养老送终。
至于那两个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虽有几分小聪明,却不见得能考取功名,更别提入朝为官。
她每日做针线活已经够累了,实在不想再面对几个毫无出息的蠢蛋儿女。
余成耀一眼便瞧出余文心肚子里的那些小九九,长吁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教好这个女儿,让她养成自私自利的性格。
不过如今看来,这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正因为余文心的有己无人,才不至于被谢家缠上。
都说稚子无辜,可他们是得利者。
那些年全靠压榨谢义年和沈仪的血与泪,才得以入村塾读书,衣食无忧。
出一笔钱,从此一刀两断,如此甚好
谢峥坐在牛车上,由谢义年驾着车离开时,黄泥房门口正上演着一出闹剧。
谢老二和谢老三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抬着,从屋里扔出去。
谢峥双眼一亮,啄木鸟似的戳谢义年后背:“阿爹阿爹,快停下来,有好戏看!”
谢义年收紧缰绳,老黄牛缓缓停下。
父女二人跟向日葵似的,齐刷刷扭头看向黄泥房的方向。
谢老二屁股着地,疼得哇哇大叫,扯开嗓门嚷嚷:“这屋子是我爹娘的,你凭啥让我们离开?”
二叔公拄着拐杖,阴着脸站在石墩子旁边,硬声硬气道:“这块地是老谢家的,整间屋连同屋里的东西也都是老谢家的,你们几个鸠占鹊巢的野种没资格住!”
谢老三面色阴沉:“您可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
二叔公翻个白眼,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管你河东河西,占了我老谢家的东西,就得给我滚蛋!”
说罢,拐杖一挥:“大仁,给我把这两个大的,还有一屋子的小野种扔出福乐村!”
“欸,好嘞!”
四个壮汉合力,抬起谢老二谢老三的手脚,乌泱泱直奔村口而去。
另两人则抓着四个小崽子,连拖带拽跟上去。
谢老三的女儿谢采灵懂得看人眼色,没等人上来抓,先溜了出去,直奔余家。
“阿娘!阿娘!”
好不容易敲开余家大门,余文心丢给她一个荷包,语气不耐:“别来找我,我没你这个闺女。”
说罢,“砰”地关上门。
谢采灵满含期待地打开荷包,发现里面只有两串铜钱,即二百文,气得骂骂咧咧,猛踹门板。
踹了好半晌,仍旧无人回应。
谢采灵将铜钱藏在胸前,丢了荷包,一扭身去追父兄。
途径牛车,谢老三一眼瞧见谢义年,脸色忽青忽白,只觉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谢老二冲谢义年吐唾沫:“老大你个畜生,竟然将爹娘告到官府,真不怕遭天谴啊!”
谢峥支着下巴,撇嘴道:“你们才会遭天谴呢!我阿爹分明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老天爷只会嘉奖他,让他长命百岁,无灾无祸!”
谢老二听不得这话:“我跟你爹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小野”
“啪!”
谢义年一鞭子抽下去,谢老二嘴唇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谢义年最讨厌那三个字,面无表情盯着谢老二:“你滚蛋。”
谢老三面皮抽动,眼底尽是恨意:“害得我没了功名,如今又害得几个哥儿不得科考,你一定得意坏了吧?”
自从他被褫夺功名,便将入仕为官的执念加注到两个儿子身上。
近两年他想方设法挣钱,甚至屈尊给人写信、写挽联,只为多攒一些钱,送儿子去读书。
他日高中进士,再风光回乡,一雪前耻。
好不容易攒齐了六两银子,眼看下个月便能送他们去县城的私塾,谁知天降横祸。
于成和梅佩兰获罪,将不日腰斩,他们的子孙将三代不得科举。
希望再次破灭,谢老三快要疯了。
尤其是这会儿他被人抬年猪似的抬着,谢义年却穿着体面的直裰,精神面貌竟与地主老爷一般无二。
谢老三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崩了,恨声道:“你且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啪!”
又一鞭子抽上去,在谢老三脸上留下手掌长的血痕。
谢义年瘫着脸:“你也滚蛋。”
“噗——”
抬着谢老二谢老三的几个壮汉哈哈大笑。
“大年哥,你们这是不打算回来了?”
“还没恭喜峥哥儿考上举人。”
“哎呀呀,峥哥儿可真有出息,你跟嫂子肯定做梦都得笑醒吧?”
谢义年喜欢听人夸自家满满,原本煞气毕露的脸瞬间柔和下来:“满满读书很用功,我跟她娘高兴是高兴,但也心疼。”
谢峥捧着脸笑眯眯,心里乐开花。
为阿爹夸她。
更为阿爹揍人。
爽啊爽!
“如今真相大白,我乃谢家子,理应认祖归宗,再留在这里未免太不像话。”
众人都明白,此谢家子非彼谢家子。
平心而论,除了小部分人,十之六七的村民都曾随大流地说过谢老大两口子的闲话。
他们自觉没脸,说不出让谢义年留在福乐村这种话。
“逢年过节会回来祭祀岳母,其余时候都在县城定居了。”
“对了,我打算将两间砖瓦房转卖出去,价格好说,你们几个帮忙宣传宣传。”
“欸欸,大年哥你尽管放心去吧,咱们几个肯定将你卖宅子的事儿传遍十里八乡,保证不出几日便能卖出去!”
谢义年笑笑,一甩鞭子,牛车缓缓驶出。
因着家具都是大件,谢义年来回跑了三趟,直至傍晚时分才将最后一只橱柜搬进新家。
这期间,谢峥去县衙重新办理黄册。
若在平时,从登记到办理成功,怎么也得小半个月。
户房的小吏瞧见谢峥的名字,登时精神一振:“公子可是谢解元?”
谢峥一拱手,含笑道:“在下不才,刚好今年中了举人。”
小吏一改敷衍态度,仅半炷香时间便为谢峥办理好黄册,客客气气送她出门。
谢峥将黄册收入宽袖暗袋,望着县衙内往来穿梭的小吏差役,忍不住轻啧一声。
这利益至上的世界。
回到杏花胡同,谢义年正扛着橱柜,哼哧哼哧往灶房去。
谢峥快步上前,托住橱柜另一边。
谢义年顿觉轻松许多,喘着粗气问:“办好黄册了?”
谢峥嗯一声:“黄册仅此一份,待会儿放您跟阿娘的屋里头。”
谢义年粗声应好,父女二人合力将二三百斤的橱柜搬进灶房。
沈仪正在准备夕食,谢峥洗了手凑过去,几口锅挨个儿瞧一眼。
许是因为乔迁新居,今日的夕食格外丰盛,竟足足有三荤两素一汤。
谢峥咂嘴:“今晚上我可大饱口福了。”
沈仪莞尔,见谢峥额头汗湿,鬓发湿漉漉,抽出帕子给她擦汗。
谢峥配合地低下头。
沈仪笑道:“满满个头窜得真快,估计明年这个时候,阿娘就够不着给你擦汗了。”
谢峥挽起衣袖,帮忙打下手:“没关系,我低头就好啦。”
沈仪微怔,瞧了眼熟稔翻炒的谢峥,唇角笑意久久不散。
待饭菜上桌,一家四口围桌而坐。
大黑外出猎食去了,预计要到天黑之后才能回来。
开饭前,谢峥取出黄册,递到司静安面前:“阿奶您瞧,阿爹的名字改回来了。”
司静安将黄册略微放远些,指尖细细摩挲那楷书写就而成的“谢元谨”三个字。
谢义年探过头来,发现自个儿不识字,讪讪缩回脑袋。
沈仪忍俊不禁,想起昨日满满说的那件事儿,轻拍谢义年胳膊:“无妨,待你识了字,可以拿出来慢慢看。”
谢义年呆住:“什么识字?”
司静安小心翼翼收起黄册,闻言答道:“放榜那日满满让我教你们两口子识字,我答应了。”
谢义年立马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恨不得将自个儿团成一个球,弱声问道:“可以不学吗?”
那些字跟蝌蚪似的,看着就让人头大。
谢峥、沈仪和司静安异口同声:“不可以!”
谢峥义正词严地指责:“除了您,我和阿娘都在学,您好意思不学吗?”
谢义年用力搓两下脸,认命表示:“我学还不行。”
身为阿爹,身为夫君,他理应以身作则。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谢峥抬手摸摸谢义年的脑袋,压低声音故作深沉:“阿爹乖。”
谢义年:“满满别闹。”
谢峥笑得好大声。
司静安也跟着笑,同沈仪道:“真是两个活宝。”
沈仪不置可否,取来汤匙,为司静安盛一碗汤:“这鲫鱼是早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正新鲜着,您趁热喝一碗,还有豆腐,是从豆腐西施家买的,整个青阳县就数她家的豆腐最好吃。”
司静安浅尝一口,果然鲜美:“小仪的厨艺比我好多了,赶明儿我可得跟你学学。”
沈仪欣然应好。
谢义年看婆媳二人有说有笑,长臂一伸,取来黄册,打开瞧一眼,再瞧一眼。
“满满,哪个是我的名字?”
谢峥倾身过来,伸手一指:“这个。”
谢义年眼底闪烁微光,轻抚着那极为陌生的三个字,忽然觉得识字也不错。
至少他能写出满满娘子和阿娘的名字。
“所以,从今日起,我叫谢元谨了?”
“嗯,是。”
谢元谨捧着崭新的黄册,如获至宝,缓缓露出个笑来-
“阿娘!阿娘您快开门啊!”
“阿爹不管我们的死活,我和光哥儿已经两日未吃饭了,难道您忍心看我和光哥儿跟着阿爹吃苦受累吗?”
“阿娘!阿娘!”
今日天色微明,陈采春跟村里的姑娘们结伴进山摘木耳菜。
木耳菜漫山遍野都是,可凉拌可煮汤,口感清爽还省钱。
陈采春摘了满满一竹篓,盘算着晚上凉拌吃。
刚走下山道,便瞧见她的两个兄弟堵在草屋门口,一边敲门一边卖惨。
陈采春扯唇,似讥似讽。
两个蠢货,连卖惨都不会卖。
至少脸上得挂一些伤,哭得大声一些才对啊。
谢宏光眼尖地发现陈采春,扬起下巴,一副颐指气使的口吻:“谢采春,我娘呢?”
陈采春攥紧竹篓的肩带,清秀的小脸紧绷:“我不叫谢采春,我叫陈采春。”
自从她逃出那个家,与陈莲香同住,便改姓陈了。
从那以后,陈莲香待她温柔体贴,仿佛仅有她一个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她。
陈采春却从未沉溺其中。
她更像是一个看客,冷眼旁观她的亲生母亲为了所谓的养老送终同她虚与委蛇。
陈采春从不觉得她是陈莲香的第一选择。
她坚信,只要她的两个兄弟找过来,陈莲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因为她是女儿,是赔钱货,最后是要嫁到别人家的。
当阿爷阿奶获罪入狱,二叔公将阿爹和三叔逐出福乐村,陈采春便知道,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陈采春想着被她藏在屋后的一两银子,那是她数月前进城卖绣品,途中遇见一位富家小姐,因为车辕刮坏了对方的裙摆,她设法在裙摆上绣出一朵花,堪称完美地遮住破损之处,对方赏给她的。
以及藏在屋后第三棵树下的两钱银子。
那是陈莲香让她进城卖绣品,她偷偷昧下的。
有这些银子,她可以租一间小屋,然后扮作男子,做工养活自己。
偶尔下工早,她还可以躲在屋里做绣活儿,拿去绣坊或裁缝铺卖钱。
虽然累,总比在陈莲香和两个兄
弟手下战战兢兢苟活,唯恐哪日被低价贱卖出去要高强得多。
“谢采春你聋了吗?我在问你话呢!”
陈采春回神,只见谢宏济面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眼底却深藏不耐,与她那伪善的三叔仿佛亲父子一般。
再看谢宏光,满脸不耐烦,一如既往的刁蛮跋扈,以及没脑子。
陈采春心下冷笑。
不过比她多长了二两肉,却可以读书,可以吃鸡蛋,逢年过节还有新衣服穿。
陈莲香将他二人当祖宗供着,也没见他们考个功名回来。
若她是男子,亦或是女子可以读书科考,她高低也得考个功名回来。
哪怕再苦再难,她都要考出福乐村这片巴掌大小的天地,去府城、省城甚至是顺天府做官。
如同那茶楼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的主人公,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而不是担心所嫁非人,担心夫君有了二心,在外边儿与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谢宏济不知陈采春心中所想,只觉许久未见,这个妹妹竟生出了反骨。
待他改姓陈,定要好生调教她,如此方能嫁得良人,替他谋利。
“既然阿娘不在,我和光哥儿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哪怕注定无法科举,他也不能背着罪犯之孙的恶名。
最好的办法是改姓。
陈采春不想搭理谢宏济,进屋放下竹篓,拿上近些时日做的绣品,直奔小码头去。
途径村塾,孩子们正抑扬顿挫地读书。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时间尚且充裕,陈采春放慢步伐,竖起耳朵听。
学生读完,轮到余夫子讲解。
陈采春听了几句,嗤之以鼻。
这世上根本没有世外桃源,只有做不完的活儿和源源不断的烦恼。
陈采春加快脚步,将余夫子娓娓道来的讲述甩在身后。
从小码头到县城外,一路上许多人都在谈于成和梅佩兰的事儿。
陈采春眼皮都没动一下,只觉得那两人是罪有应得,活该被腰斩。
进了城,正欲前往常去的那家裁缝铺,忽而听见有人高呼:“崔氏绣坊高价收购绣品,凡绣工了得之人,一律来者不拒!”
陈采春果断脚下一转,进了崔氏绣坊。
她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唯有如此,待她逃离福乐村,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崔氏绣坊的掌柜是个貌美而爽利的女子,接过陈采春的绣品看两眼,面露赞许之色:“绣工不错,我们绣坊收了。”
说罢,转身从钱匣中取钱。
陈采春隐晦地打量四周,忽见柜台上摆放着一本书,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想起几年前,陈莲香让她打扫西屋,扫地时不慎碰到了谢宏光的书本,被他一把扯住头发,拳头狠狠砸在脸上。
她的鼻子流了好多血,阿爹不仅没有关心她,反而责怪她不会干活儿。
只是一本书而已,难道比她的命还重要吗?
陈采春定定看着那本书,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堪称荒谬的念头。
总有一日,她要买很多书,堆满整个屋子。
“喏,你的工钱。”
陈采春接过铜钱,道声谢,又多看了那本书两眼,背着竹篓离开绣坊。
回到家,陈莲香已经从地里回来了。
去年,陈莲香从村民手里买来两亩地,只需精心伺候着,不愁母女二人的口粮和田赋。
陈采春想了想,还是将谢宏济和谢宏光来过的事情告诉她。
陈莲香背对着陈采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急声道:“我去做饭,你来给我打下手。”
陈采春抿唇,扭身去了灶房。
原以为翌日谢宏济和谢宏光还会来,谁知接连数日,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瞧见。
陈采春又做好一批绣品,背着竹篓踏入崔氏绣坊。
这次柜台上没有书,反而是柜台旁的地上落着一本书。
陈采春定睛一瞧,竟还是上次那本。
她担心被呵斥,只提醒道:“您的书掉了。”
掌柜瞥一眼:“多谢姑娘告知,不过这不是我的书,而是某位小姐落在我这铺子里的《论语》,这么久了也没个人过来认领。”
陈采春怔住,嘴巴快过大脑:“《论语》不是只有男子才能读吗?”
“姑娘,我这是绣坊,来这里的客人皆是女子。”掌柜笑道,话锋一转,“劳烦姑娘替我将那书捡起来可好?”
陈采春踟蹰须臾,捡起书本,放到柜台上,而后领了工钱,神色恍惚地走出绣坊,满脑子都是掌柜方才那番话。
女子也能读《论语》吗?
那个读《论语》的女子,又是什么模样?
她一定很漂亮。
并非外貌,而是因熟读诗书而养成的非凡气质。
陈采春站在绣坊门口,低头嗅闻指尖。
覆着薄茧与针眼的指尖似乎仍然残余着书本的气味,鼻息间萦绕着的,是清新的墨香。
这便是书本的味道吗?
陈采春心不在焉地回到福乐村,临近草屋时,发现谢宏济和谢宏光站在家门口。
不知怀着什么心理,陈采春从另一条路绕到屋后,蹑手蹑脚靠近。
“阿娘,我知道之前那件事让您对我失望了,可我也是没办法了。”
“我想要读书,想要考科举,只有做了官,有了钱,我才能孝敬您。”
“如今我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收留我和小弟吧。”
谢宏光附和着:“对啊,当时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会”
“您知道吗?自从二叔公将我们赶出去,我和大哥只能住在芦苇荡那边的破房子里,晚上冷风嗖嗖,可吓人了,我已经许久没能睡个好觉。”
“我原本想要早些过来看您,因为爷奶的事儿,大姑二姑被婆家休弃了,她们打听到我们现在的住处,这几日一直在闹”
陈莲香听着两个儿子大吐苦水,有一瞬间的心疼。
“明明做错事的是爷奶,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要将我们赶出去,还不准我们参加科举。”
陈莲香思及于成和梅佩兰的恶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近两年来,每次她从黄泥房前经过,从灶房里传出来的臭味,以及谢老太太身上的秽物。
她不禁想,如果将来某一日,她瘫痪在床,或是因为意外变成个傻子,济哥儿光哥儿会照顾她吗?
于成和梅佩兰已经给出了答案。
陈莲香想象着自己满身秽物,顶着浓重的尿骚味到处乱跑,心尖儿颤了颤,一阵胆寒。
“你们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从你们让我给张老板做妾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是你们的娘了。”
春姐儿乖巧懂事,她们母女的日子虽清贫,却平淡而安心。
她不想再被奴役,更不想将来有一日,又被亲生儿子五十两卖给某个老板,去给人做妾,给人生儿子。
陈采春偷偷跑了。
她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呦,春姐儿高兴成这样,难不成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陈采春摇头,跑得飞快。
她才没有很高兴。
只是有一点点高兴
此后数日,谢宏济和谢宏光日日前来。
又是卖惨,又是认错,只为让陈莲香收留他们,同意让他们改姓陈。
可惜陈莲香早已被他们伤透了心,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攒些家底,过两年给春姐儿寻个好人家,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谢宏光几次被拒,终于恼羞成怒,指着陈莲香破口大骂:“如果不是你还有点用处,我才不会过来低三下四求你这个贱人呢!”
说罢,无视陈莲香铁青的脸色,掉头就跑。
谢宏济有心想说什么,陈莲香已经“砰”地甩上门。
自那以后,兄弟二人再未登门。
陈采春乐得清净,又做了一批绣品,送去崔氏绣坊。
柜台上,她又看见了那本《论语》。
陈采春忆起那日清新好闻的墨香,咽了口唾沫,终是没抵住诱惑,趁
着掌柜背过身取钱,凑近了用力嗅闻,又用食指轻轻摸一下。
那日触碰书本的记忆卷土重来,陈采春呼吸急促了几分,眼里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是香的!
是滑溜而又细腻的!
比那日富家小姐价值百两的裙摆摸上去更加舒服,像传说中价值连城的绸缎,又或是天上的云。
这时,掌柜转回身。
陈采春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子。
掌柜眼底掠过笑意,嗓音柔婉:“实在对不住,这里钱不够,你直接去后院取钱吧。”
陈采春瞥了眼紧闭的钱匣,并未多想,按掌柜的指引,敲响同样后院的大门。
三轻一重。
停顿三个呼吸,再三重一轻地敲。
大门打开,是个梳着双包头的小姑娘。
见了陈采春,小姑娘笑眯眯指向后院唯一一间大屋:“姑娘请吧。”
陈采春莫名觉得有些奇怪,又舍不下工钱,便硬着头皮上前敲门。
隔着门板,她听见银铃般的笑声。
“呀,又有新人来了。”
“让我来瞧一瞧!”
房门打开,陈采春惊觉,这间大屋内竟别有洞天。
占据三面墙的书架,琳琅满目的书籍看得她眼花缭乱。
桌椅整齐摆放,百余名女子正谈笑风生。
放眼望去,有穿金戴银、雍容华贵的富家女子,亦有悬鹑百结、掣襟露肘的贫家女子。
她们或诵读文章,或吟诗作赋,面上皆是一派轻松写意。
陈采春怔怔地想,原来世外桃源真的存在。
她在打量屋内的人和物,屋内的女子亦在打量她。
见陈采春呆若木鸡,众女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瞧,又一个傻了眼的!”
“这模样真真是百看不厌哩!”
离门最近的女子将陈采春拉进来,顺手关上门:“姐姐快来,来我这边坐。”
陈采春木愣愣地坐下。
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子笑道:“姐姐能来后院,便是通过了崔掌柜的考验。”
考验?
电光火石间,陈采春恍然明了。
是那本《论语》!
陈采春隐隐猜到些什么,咽了口唾沫:“这里是”
“往后姐姐只需按照崔掌柜教你的那般敲门,进了后院,会有人教你读书识字,抚琴作画。”
“在这里,无人会因为你是女子而看轻你。”
陈采春心头如遭重击,呼吸变得急促。
女子托着腮,冲她俏皮地眨眼,语调轻快:“这里边儿是我们女儿家的小秘密,姐姐可莫要向外人透露呀。”
陈采春深呼吸,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这里是她的世外桃源。
是女子的世外桃源。
她绝不容许任何人扰乱这里的美好与宁静!——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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