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
众进士见谢峥得以单独面圣, 陛下待她甚是亲厚,又是摸脸又是赐座,心里酸得仿佛喝了十缸醋。
这厢又见谢峥叩首谢恩, 好奇心升至顶峰。
“韩某不知, 离得太远听不见。”
“去问坐在前排的同年, 他们肯定听见了。”
一个传一个, 被问及的榜眼和探花表情呆滞,两眼发直, 愣了好半晌才回神。
“陛下说了什么?”榜眼语气复杂,“陛下晋谢贤弟为四品知府, 还赐爵文定侯。”
众进士:“???”
众进士:“!!!”
是他们疯了还是陛下疯了?
这晋升这爵位当真不是他们的错觉吗?
宛若冷水入油锅,进士席间炸开了锅。
碍于建安帝与众多官员在场, 才不曾一窜三尺高,当堂质问出来。
“谢峥她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只能做无品级的庶吉士, 七品县令乃至更低的官职,谢峥初入朝堂, 却能官居四品。
更离谱的是, 她居然有了爵位!
谢峥她何德何能?
难道就因为她是大周朝第一个六元及第, 便能获得如此殊荣?
众进士难以接受, 眼里心里皆是嫉妒, 多得快要满溢出来。
这时, 又有人道:“谢峥是去琼州府任职。”
粗重呼吸停顿一瞬, 众人倏然睁大双眼。
“琼州府?可是位于我朝最南方的那个琼州府?”
“没记错的话,琼州府隶属岭南。”
“琼州府匪患丛生,更是有不少逃犯,当地民风亦甚是粗犷。想来是琼州府情况刻不容缓,陛下才会破例晋她为知府。”
“诸位有所不知, 据说那举荐谢峥的东阁大学士素来与诚郡王交好”
说话之人就此打住,其中深意满座皆知。
众进士瞬间心理平衡了。
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官员死在岭南。
便是扛过岭南的瘴气,也极有可能死于山匪或逃犯之手。
某种意义上来说,四品知府何尝不是一道催命符。
所谓超品侯爵,不过是安抚谢峥。
或者说,是对谢峥的补偿。
况且超品侯爵又如何?
去了琼州府那种地方,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陈端与李裕同坐一席,得知谢峥将去琼州府任职,顿时气炸了。
陈端一口牙都快咬碎了,酒盏捏得咯吱作响:“混账!畜生!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李裕脑瓜子嗡嗡响,不断深呼吸,才没抄起菜碟冲上去,邦邦敲东阁大学士的狗头。
“我真就不明白了,难不成谢峥挖了他家祖坟?为何屡次针对她,对她如此赶尽杀绝。”
陈端斟酒,仰头一饮而尽,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用气音道:“诚郡王的祖坟不就是皇陵?”
李裕:“当我没说。”
二人对视,长吁短叹。
君命难违,谢峥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纵使整顿琼州府乃大功一件,一旦事成,定能升官进职,他们还是很担心。
“回头我去寺里给她求个平安符。”
“我打算请一尊菩萨回来,一日拜三次,让菩萨保佑谢峥诸事顺遂,平安归来。”
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出其他能为谢峥做的事情了。
这也让他们意识到,官位低微注定要受人摆布。
倘若谢峥是内阁官员,是九千岁一般的权臣,诚郡王莫说针对,恐怕还得上赶着讨好她。
“仕途漫漫,你我还需多加努力才行。”
李裕不置可否,暗暗下定决心,待他去了地方,定要做出些政绩,早日升官。
如此不仅可以保全自身,亦可护住好友与家人。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除了愤怒,什么也做不了
谢峥谢恩之后,建安帝又赐下侯府一座,并仆从若干。
“今日便罢了,明日朕让人给谢爱卿送去任命文书及侯印,再赐你金牌一枚。”
“凭这枚金牌,谢爱卿可施行先斩后奏之权,亦可越过广东总督,直接向朕递折奏事。”
谢峥再度俯身:“微臣谢陛下恩典,定竭尽所能,整顿琼州府乱象,令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起来吧。”建安帝定定看了谢峥两眼,虚指绣凳,“过来坐,陪朕说说话。”
谢峥从善如流落座。
建安帝举起酒盏,呷饮一口:“谢爱卿可知,你有几分肖似朕的儿子。”
席间官员呼吸一滞,暗搓搓竖起耳朵。
谢峥抬手轻抚面庞,先前建安帝的指甲几乎陷进皮肉,这会儿仍隐隐作痛:“原来陛下方才抓着微臣,说什么太像了是这个意思。”
建安帝长叹一声,满面怅然:“那是朕最疼爱的儿子,因为朕的一时疏忽,让朕永远失去了他。”
“方才见到谢爱卿,朕一度以为朕的稷儿回来了。”
建安帝又饮一杯酒,似是悲痛至极,半晌说不出话。
谢峥低眉敛目,在一旁安静扮演木桩子。
良久,建安帝抬手,轻拍谢峥臂膀。
力道极重,似要将她半边身子拍进地里去。
谢峥似无所觉,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谢爱卿啊,朕见你第一眼,便觉得你甚是亲切,想着你若是朕的孙儿该有多好。”
“以谢爱卿的才能,朕相信不出三年,你定能将琼州府治理得风调雨顺。”
“待三年任期结束,谢爱卿回京来,朕定会好生嘉赏你。”
建安帝又拍了拍谢峥肩头,用不高不低,偏生在座官员皆能听见的声音强调:“朕与谢爱卿一见如故,甚是喜爱谢爱卿,愿意将最好的给谢爱卿,谢爱卿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此言一出,昔年与太子交好的官员心头激荡。
什么是最好的?
当然是皇位!
陛下这是打算让谢峥去琼州府挣一份不菲功绩,三年后便让她认祖归宗吗?
甚至于,直接退位?
至于那些个早早投靠几位郡王,意欲搏一个从龙之功的官员则是满心惶恐与不甘。
新帝登基,会放过他们这些帮着郡王争夺皇位的官员吗?
即便新帝宽厚,并不处置他们,而是借他们向百官施恩,也定不会重用他们。
可以说,他们的仕途注定一眼望到头。
不如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可他们这些年为了效忠的主子不说出生入死,但也交托全副身家,想要抽身谈何容易。
他们不甘心放弃唾手可得的从龙之功,仕途止步于此,更怕遭到郡王的报复,家破人亡。
两种情绪交织,脸色犹如开了染坊,五颜六色精彩万分。
东阁大学士更是没想到,他只是得了诚郡王的授意,将谢峥发配到岭南送死,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促成谢峥官居四品,得了个超品侯爵不说,还让陛下有了退位之意。
东阁大学士嘴里发苦,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谢峥。
可他不敢。
陛下这会儿看起来和蔼可亲,仿佛最寻常不过的老翁,与孙儿话家常。
可他们这些老臣最是清楚不过,真正的陛下暴躁易怒,敏感且多疑。
一旦惹了陛下不快,他可不管你官居几品,是阉党还是清流,抄起手边的东西直接砸过去,直到砸得你头破血流,倒地不起为止。
东阁大学士暗骂昏君,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眼珠子一转,盯上乔承运,阴阳怪气道:“乔大人倒是大公无私,竟舍得将谢大人送去那等穷山恶水之地。”
若在过去,东阁大学士是万万不敢跟内阁首辅呛声的。
可谁让乔氏早无昔日
盛况,乔承运手头权力被姚昂分去大半,无异于拔了牙的老虎,空有森林之王的威势,实际上根本伤不了人。
更别说东阁大学士与阉党有两分交情,近几年凭着那点子交情,往自个儿怀里揽了不少权力与好处。
他根本不怕乔承运。
乔承运并不看东阁大学士,只捻须,慢条斯理道:“不是陈大人率先提起的吗?既然陈大人认为谢大人留在翰林院是屈才了,乔某让她去更合适的位置有何不可?”
东阁大学士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劲极了,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到一旁郁闷去了
两个时辰后,琼林苑在众人各怀鬼胎中落下帷幕。
建安帝回宫前,替谢峥整理衣冠,语调宽和:“朕会尽快让人将侯府收拾出来,届时谢爱卿前往琼州府任职,可让令尊令堂入住侯府,有丫鬟小厮照料着,谢爱卿才好全无后顾之忧地替朕办差。”
谢峥忽略那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觉,略微垂首,任建安帝将手搭在她的肩头:“多谢陛下关照,微臣回乡后会征求家父家母的意见。”
建安帝不再多言,携一众官员离开琼林苑。
目送龙辇远去,同考官张大人快步走到乔承运身旁,面上满是不解:“大人,您为何要让皇孙去琼州府那等蛮荒之地?”
文华殿大学士同样满腹疑惑,低声道:“明明只要您出面,将皇孙留在顺天府历练,陛下一定会同意的。哪怕是去周边几个省,也比琼州府高强百倍。”
乔承运仰头,看南雁北归,看那小小的人字越飞越远,心也随着那片黑影飘曳不定。
他已经不年轻了。
历经三朝,从落魄世家子弟到内阁首辅,这条路他走了近五十年。
到如今,乔氏没落,人丁凋敝,全凭他一人用年迈的脊背扛起摇摇欲坠的家族。
他还能再活几年呢?
到那时,乔氏又将如何?
宫里的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以及太子妃又将如何自处?
乔承运轻抚花白胡须,哑声道:“皇室仅存这一根独苗,若无真才实学,将来如何担当大任?”
不去琼州府,便是死路一条。
这些年里,他送走太多人,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乔承运闭了闭眼,以拳抵唇咳嗽两声,向承恩公府的马车走去。
他已过花甲之年,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任谁也看不出,那身紫袍下的身躯已是强弩之末-
君臣走后,探花杨回舟第一个上前道喜:“恭喜谢大人升官加爵。”
谢峥微微一笑:“承蒙陛下恩典,谢某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杨回舟接着又道:“谢大人真真是好福气,初入朝堂便是四品,朝中多少老大人劳碌半生,也不见得能坐上四品之位。”
谢峥唇角噙着笑:“杨大人若是想要,谢某可让陛下收回成命,将这份福气转赠杨大人。”
杨回舟喉头一哽,挤出一抹假笑,掉头就走。
榜眼孟西华倒是没说什么风凉话或是酸话:“琼州府危险重重,请谢贤弟务必保护好自己。”
谢峥自无不应:“有陛下亲赐的亲卫,谢某定能安然无恙。”
孟西华一想也是,那些亲卫必然武艺高强,定能护谢贤弟周全。
两人又说几句,各自分开。
“谢峥!”
陈端快步上前来,眼里的愤怒几乎凝为实质。
谢峥无奈,这傻孩子当真完全不知掩饰。
看来她得尽快解决琼州府乱象,早日回京。
届时才能将陈端几人调回来,护在她的羽翼之下。
头疼之余,心底又有一丝柔软。
旁人嫉妒她,盼着她死在琼州府,唯独她的这几个好友,是真心实意地为她担忧,为她愤怒。
谢峥打个哈欠,含混道:“昨夜没睡好,赶紧回去睡觉。”
见谢峥神情恹恹,眼下犹有青黑,陈端再多话也说不出口,一行四人乘马车回进士巷。
一路无话,直到关上门,陈端一脚踹飞地上的石子儿,憋了一路的脏话不重样地往外冒。
陈端他爹听见,大巴掌落在他后脑勺:“好歹也是要做官老爷的人了,嘴里还这么不干不净,当心被人参一本,做不成官!”
谢峥莞尔:“陈叔还晓得参一本。”
陈端他爹得意叉腰:“昨日我去看你们游街,听了好些京中官老爷的糗事,几乎全是被御史扒出来的。”
说着,他又叹口气:“可惜了,元大人一心为民,却没个好下场。”
就在前阵子,陈端同他说,想要外放做官。
他当然不乐意。
京官多好多风光,作甚要去外地吃苦。
直到昨日,他听人说了元大人被冤枉的事儿。
不仅元大人,近两年还有许多官员死于阉党之手。
给他吓得够呛,做了一宿的噩梦,今日一早便找上陈端,说他同意外放了。
风光什么的都是次要,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陈端气吼吼说道:“阿爹你是不晓得,那个诚郡王跟疯狗似的,无缘无故针对谢峥,竟然让人撺掇陛下,将谢峥发配到最南边的琼州府做官。”
陈端他爹脸色大变:“最南边?岂不是岭南?”
他可都听说了,犯了罪的官员大多都被发配到岭南,其中十之六七很快抑郁而终,或是死于各种急症。
“那个什么郡王莫不是有病?”
陈端他爹不敢想,如果谢元谨和沈仪知道,该有多么崩溃。
谢峥无奈,这对父子真是一脉相承,只得给他喂一颗定心丸:“虽说琼州府危险了些,可陛下不仅破例给了我许多得用的人手,还允许我先斩后奏。”
“琼州府的那些人连我一根头发都伤不到,反倒是他们,将要大难临头了。”
谢峥顿了顿,又道:“您还不知道吧?陛下为了给我撑腰,封我为侯爷。”
陈端他爹呆住,掏两下耳朵:“侯爷?”
谢峥颔首:“文定侯。”
陈端他爹咂舌:“乖乖,陛下对你可真好。”
谢峥好声好气道:“所以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如此,陈端他爹才勉强放心,去灶房捣鼓夕食去了。
谢峥松了口气,又有些犯愁。
陈端他爹尚且如此,爹娘和阿奶的反应肯定更加激烈。
她得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安抚他们。
谢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看向左右:“事情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余地,我必须去琼州府,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所以你们莫要愁眉苦脸,平白给我增加压力。”
宁邈面无表情摊手:“我相信你能应付这些问题,也相信你绝不会咽下这口恶气,是他们两个一直碎碎念,聒噪得很。”
李裕忿忿不平:“我这不是气不过么?一个宗室郡王,他也就是仗着陛下膝下无子,才敢如此猖狂。”
谢峥进入正房,倒杯茶两口饮尽:“你们可知,陛下为何封我为文定侯?”
三人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表示不知。
谢峥靠在桌旁:“陛下说,我与某位皇子极为相像,他见到我便想起那位皇子。”
李裕了然:“难怪他见了你便失手打翻酒盏,还将你叫到跟前,一个劲儿地摸来摸去。”
谢峥:“”
摸来摸去是什么鬼?
这个词不好,下次别用了。
陈端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微变,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暗搓搓打量谢峥,眉眼深邃,挺鼻薄唇,乃是当世罕见的俊美。
寻常人家真能生出如此完美的人吗?
再结合诚郡王对谢峥的态度,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涌上心头。
“吃饭了!”
外面传来陈端他爹的吆喝,李裕应一声,直视谢峥浅褐色的眼:“反正我希望你能好好的,长命百岁。多年后致仕,你我还能坐在一块儿谈书饮酒,还能精神抖
擞地通宵打叶子牌。”
谢峥莞尔,郑重颔首:“我会的。”
她太喜欢她的朋友了。
所以无论前方有多少牛鬼蛇神,她都无所畏惧。
她还要长命百岁,履行百年之约呢。
饭桌上,陈端他爹问:“所以你去琼州府之后,打算如何安置你爹娘阿奶?让他们来顺天府?”
那三个苦了半辈子,也该享清福了。
谢峥却是摇头:“京中权贵众多,稍有不慎便会惹上麻烦,我又不在他们身边,即便有侯府这块招牌,也护不住他们,不如留在青阳县。”
在那里,最高长官不过七品,所有人都会敬着、畏着谢家。
届时再安排些一些人暗中保护,谢峥便再无后顾之忧。
李裕好奇问道:“陛下赐给你的百名亲卫,你打算全部带去琼州府吗?”
谢峥颔首:“我需要人手。”
她当然晓得建安帝那个糟老头子不怀好意。
明明早知她的存在,偏又在琼林宴上演那一出,又是激动又是怀念,怪恶心人的。
还有后来,给予她前所未有的殊荣,又几次三番给她画饼,暧昧不清的态度属实腻歪人。
除了腻歪,更多是奇怪。
透过建安帝一瞬间外泄的情绪,谢峥可以确定,糟老头子对她抱有很重的恶意。
一个皇帝膝下空虚,仅余下几个病殃殃的公主。
见到最疼爱嫡长子的孩子,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喜,而是厌恶,甚至想要杀了她。
哪怕对太子忌惮到了极点,也不该如此。
谢峥想不出原因。
但是显而易见,建安帝在试图捧杀她。
四品知府之职是谢峥自个儿算计来的,暂且不说。
光是在她初入朝堂,未有半分功劳的前提下,赐她超品侯爵,便足以让无数人得意忘形。
再有建安帝亲口允诺的“重赏”,以及“给她最好的东西”,足以让几位宗室郡王狗急跳墙,对她展开各种围追堵杀。
糟老头子为什么想让她与宗室郡王斗起来?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糟老头子奉行养蛊氏教育,活到最后的那个才是赢家?
可若是两败俱伤,嫡系与旁系死得一个不剩,皇位后继无人,对大周朝而言,可谓有百害而无一利。
糟老头子再如何昏庸,也不至于亲手断送祖宗辛苦打下的偌大基业吧?
所以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峥百思不得其解,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毛线团,一时间难以理清思绪。
“如此也好。”宁邈将萝卜汤往谢峥那边推了推,他记得谢峥喜欢喝,“百余个浑身腱子肉的壮汉站在你身后,最好再亮出刀剑,能起到很好的震慑作用。”
琼州府之乱象持续数十年,派去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明面上说是死于瘴气,宁邈可不信。
任何地方都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勾结,想必琼州府也不例外。
那些官员多半是不愿与当地势力同流合污,才会被迫死亡。
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宁邈却不这么认为。
只要足够强势,无论强龙还是地头蛇,都得老老实实盘着。
谢峥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噗嗤笑出声:“不瞒你们说,我还真有这个打算。”
她双手比划着:“最好再同时唤我一声‘公子’,将气势拉到最足,多酷啊。”
谢峥将亲卫全部带去琼州府,一是为了撑场子,二则是为了麻痹建安帝。
会试结束后,她便开始物色外放地点。
灵魂深思熟虑后,她选择了琼州府。
琼州府环境恶劣,危险丛生,可谢峥素来喜欢挑战不可能。
难度越大,收获也就越多。
而谢峥选择琼州府的根本原因,是这里四面环海。
只要掌控琼州府的四个码头,无论诚郡王还是哪个郡王派人过去,她都能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如此这般,她便可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可以专心搞事业。
谢峥自然不甘心做个七品县令,但是无妨,她有太子党。
只要太子党不是彻底灭绝,定不会袖手旁观。
果然,谢峥赌对了。
乔承运这个“外祖父”亲自发话,敲定了她四品知府之职。
如今又多了个意图不明的建安帝,光明正大地往她身边塞人。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监视还是暗杀,谢峥都不担心。
只需喂下同心丹,她便多了一百只任她差遣的忠犬。
谢峥可以通过他们,给建安帝传递她想要让对方知道的消息,借此麻痹对方,亦可从他们身上获取些许有效情报。
陈端拍案大笑:“谢峥你还真别说,听起来像是青龙帮的帮主领着帮众外出干架。”
青龙帮是青阳县的地头蛇,虽不是穷凶极恶,但也绝非善类,最爱干的便是挨家挨户收保护费。
他们也曾收过谢记的保护费,但随着谢峥考取功名,逐渐扬名,便不再做这等恼人的事儿了。
谢峥向外瞄了眼,陈端他爹正在收衣服,果断抬脚踹向陈端。
“嗷唔!”
宁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陈端的嘴:“嘘——你也不想陈叔为你担心吧?”
陈端摇头晃脑,试图挣开宁邈的手。
李裕嘿嘿笑着凑过来,铁箍似的箍住陈端双手,令他动弹不得。
陈端:“”
陈端狂翻白眼,三个狼狈为奸的家伙,真真气煞他也!
谢峥笑得东倒西歪,屋顶险些被她的笑声掀飞了去。
三人闹了一阵,又坐回原位,嘻嘻哈哈用饭。
吃饱喝足,移步书房。
“今晚上还打叶子牌吗?”
“昨儿晚上打了半宿,有些倦了,不如下围棋?”
“围棋有什么意思?下五子棋,我最擅长这个!”
“胡说,分明是我最擅长!”
“哈,决一死战吧!”
陈端祭出起手式,李裕一个猛扑,两人滚作一团。
谢峥:“”
宁邈:“”-
却说建安帝乘龙辇回宫,被告知九千岁已经处理好奏折,先行回府了。
建安帝在金碧辉煌的乾清宫内坐了会儿,视线在印有龙纹的事物上游移,最终落在玉玺上。
取来抱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眼神落在虚空,晦暗不明,无端透出阴冷。
良久,禄贵呈上一粒药丸:“陛下,已是戌时了。”
建安帝恍然回神,取来药丸含入口中,配清水服下。
禄贵接过茶盏,柔声细语:“陛下今夜打算召幸哪个宫的娘娘?”
建安帝捏了捏眉心:“前几日刚进宫的宋氏吧。”
禄贵应是,不出半个时辰,便有太监将宋美人送入乾清宫偏殿。
建安帝在宫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从小门去往偏殿。
殿内烛火摇曳,娇俏美人跪在榻前,嗓音如黄鹂般婉转动听:“陛下。”
建安帝神色淡淡,拉着宋美人上了龙床。
不过几息——
“啊!”
宋美人被建安帝踹下龙床,惨叫着呕出一口血。
“禄贵。”
禄贵闻声入内,习以为常一般,命太监将宋美人拖出去,而后安静侍立一旁。
建安帝坐于龙帐内,半张脸没入黑暗,鸡皮鹤发,阴森而诡谲。
“近日可有嫔妃遇喜?”
“回陛下,不曾。”
建安帝胸口剧烈起伏了下,沉声道:“让太医院开药,继续给她们调理身体。”
他就不信,他生不出一个流着自己血的孩子
谢峥四人下了一晚上的五子棋,直至亥时,瞌睡虫爬上眼皮,哈欠连天才作罢。
宁邈回到西厢房,刚洗漱完,准备歇下,敲门声响起。
“宁邈!宁邈!”
声音刻意压低,跟做贼似的。
一听就是陈端。
宁邈无奈,他真的很好奇,陈端为何总能精力充沛,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开了门,发现不止陈端一人,竟还有李裕。
宁邈往他们身后瞧了眼:“谢峥呢?”
陈端从门缝挤进去,不忘拉着李裕一块儿:“这事儿谢峥不能知道,只能我们仨偷偷地说。”
宁邈蹙起眉头:“神叨叨的,你们究竟想说什么?”
李裕申明:“我是被他拉过来的,什么也不知道。”
陈端往东厢房、谢峥的房间看了眼,确保熄了灯,这才放心大胆地关上门,拉着两人往里走。
见他如此,宁邈和李裕心底疑惑更甚。
陈端一直走到房间最角落,方才止步,用气音说道:“你们可还记得先前谢峥说过,她与某个皇子长得很像?”
宁邈有印象:“所以呢?”
李裕戳他:“哎呀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陈端声音又低了一个度:“我怀疑谢峥真正的身份是皇孙。”
宁邈:“???”
李裕:“???”
宁邈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谢峥姓谢,与皇室有何干系?”
陈端又往门口看了眼,声如蚊蝇:“我只偷偷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往外说,更不能告诉谢峥。”
李裕嗯嗯点头。
宁邈则应了声是。
陈端深知他们皆是言而有信之人,款款道来:“这要从建安十七年的腊月说起”
半炷香后——
宁邈和李裕面面相觑,神情竟是如出一辙的恍惚。
“所以谢峥并非谢家子?”
“她因病失忆了?”
“因为她是皇孙,诚郡王才屡次针对她?”
陈端用力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李裕用力掐自己一下:“不疼,是梦!”
宁邈瘫着脸:“你掐的是我。”
李裕:“对不住对不住,我掐错人了。”
说着,又用力掐自己一下:“好疼!不是梦?!”
李裕嘶声:“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这辈子都没想到,竟然能跟皇孙做朋友。”
宁邈则稀奇道:“你竟然聪明了一回。”
陈端:“???”
陈端大怒:“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是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李裕连忙打圆场:“宁邈的意思是你在读书方面很聪明,只是在某些事情上比较粗神经,没那么敏锐。”
陈端轻哼:“你们可别小瞧了我,我再怎么也是考上进士的。”
李裕嗯嗯啊啊应着,努力顺毛。
宁邈则肃声道:“今日之事不可同第四人说起,我们只当毫不知情。”
陈端有些犹豫:“可万一诚郡王变本加厉”
李裕摸着下巴,一脸深沉:“很多时候,往往不知情才是最好。”
宁邈接过话头:“一旦声张出去,便是将这事儿挑到了明面上。谢峥无权无势,看陛下的态度又不像是知晓她身世的,最后只会害了她。”
陈端迟疑片刻,终是听从了宁邈的提议,叹息道:“其实我还是挺希望谢峥能认祖归宗的,至少没人敢再欺负她了。”
“谁说不是呢,可世间诸事,哪能事事顺意。”李裕嘴里咕哝,“若是谢峥,她定不会放任阉人擅权。”
宁邈眼珠微动,不曾言语
东厢房,谢峥洗漱后躺到床上,双手叠于腹前,面容安详。
最近得好生歇息,养精蓄锐,再过些时日,还得跟糟老头子派来的奸细周旋。
待他们抵达琼州府,一人一枚同心丹,让他们跟朱四
等等!
朱四?!
谢峥倏然睁开眼,惊坐起身。
她终于知道那股恶意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穿越大周朝八年,仅有两拨人,对她抱有极大的恶意,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一个是诚郡王,另一个便是朱四的前主子。
放眼天下,谁能在天子脚下培养出一股庞大势力,却不被皇室发觉?
谁又能一把火烧了皇家寺庙,导致千余名和尚葬身火海,至今仍然逍遥法外?
黑暗中,谢峥双眼闪烁兴奋光芒。
狗东西,总算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92章
四月初五, 新科进士聚于午门。
朝廷赐谢峥状元四品朝冠、朝衣、补服、带、靴等物,又赐众进士每人白银十两,表里衣料各一端。
四月初六, 谢峥率领众进士上表谢恩。
四月初七, 谢峥率领众进士前往孔庙, 行释褐礼。
当日, 工部拨给新科进士一百两白银,于国子监立石碑一座。
石碑上刻有三百名进士的姓名、籍贯以及名次, 以便青史留名,供后人考据。
同时, 礼部将殿试考卷张贴至国子监外,以供百官及天下文人阅览。
考卷甫一张贴出去, 国子监的学生便蜂拥而上。
“今年进士的策论似乎答得都挺不错,其中以状元尤甚。”
“不愧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 立论高远,见解卓越, 道常人所不能道。”
“我突然理解陛下为何对她委以重任, 破例晋她为四品知府, 又赐她侯爵了。”
“若陛下能采纳文定侯的提议, 定能令朝中吏治一片清明, 可惜”
众人两相对视, 长吁短叹。
可惜宦官擅权, 忠臣遇害,吏治改革难如登天呐!
“齐某倒是希望文定侯能早日解决琼州府乱象,平安归来。陛下待她如此亲厚,或许她能与一较高下。”
此言令众人心底生出些许希冀之光。
“无论如何,陶某始终相信邪不胜正, 你我定能等到激浊扬清的那一日!”
“是极!是极!”
谢峥全然不知,有那么一群人对她寄予厚望。
她亲手在国子监的石碑上写下姓名,容后由匠人镌刻,将毛笔让与榜眼,退至一旁等候。
待三百人写完,相携离去。
国子监座落于皇城内,众进士不得乘车,需徒步出城。
四月里,阳光微燥。
陈端走出一身汗,用帕子擦汗:“明日便要朝考了,总觉得还未准备到位。”
谢峥睨他一眼:“左不过是科举常见题型,这些年少说也做了上万道,总不能才过几日,便忘得一干二净吧?”
李裕调侃道:“这便是谢峥说的考前综合征,出了考场便可不药而愈。”
陈端点头如捣蒜:“朝考关乎着我是从七品起步还是八品,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你说对吧宁邈?”
宁邈却未作回应。
陈端心下奇怪,扭头看向宁邈,发现他正专注瞧着右前方。
跟着看过去,“千岁府”三个字映入眼帘。
陈端:“”
原本心情挺好,见着这么个晦气东西,突然就糟心了。
正欲看谢峥洗洗眼睛,洞开大门内款步走出一人。
玄色蟒袍,白发如雪,面上无须,赫然是九千岁姚昂。
众进士见状,无论心中如何鄙夷,皆驻足行礼。
这位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如何恭敬都不为过。
姚昂之后还有一人,身着紫袍,头戴官帽,赫然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
只是那笑容过分谄媚,略微弓着身,不似高官,更似阿谀奉承的太监之流,直看得众人一阵不适,悄然蹙起眉头。
三百人驻足行礼,姚昂仿若未见,目不斜视走向紫檀木制成的华贵马车。
小太监跪伏在马车前,姚昂抬起右腿,长靴落在他背上。
不知怎的,小太监身子一晃。
姚昂毫无防备,跟着向右歪倒。
“千岁爷!”
千钧一发之际,紫袍官员一个箭步上前,托住姚昂的右臂。
姚昂险险稳住身形,面色多有不虞。
紫袍官员大怒,不由分说将那小太监踹翻在地,扬声道:“来人,还不赶紧将他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实打实的五十大板,足以让一成年男子去了半条命。
再看那瘦成纸片似的小太监,众
进士心知此人今日凶多吉少。
“千岁爷饶命!千岁爷饶命!奴才不是有意的,奴才知道错了,求您饶了奴才吧!”
小太监哭喊着求饶,仍被孔武有力的门房拖下去。
哭声渐渐远去,另有太监上前,正欲趴下,却被紫袍官员挥退。
只见那紫袍官员一撩袍角,直直跪在马车前,俯下身去,露出宽阔后背。
“千岁爷,我吃得好,有劲儿,您踩着我上去,最是稳妥不过。”
姚昂唇边扯出一抹笑,嗓音尖细:“你呀,惯会哄杂家高兴。”
说罢,黑色长靴踩上紫袍官员脊背,一个借力登上马车。
金线走着繁复暗纹的车帘落下,姚昂的声音模糊几分:“上来吧,正好顺路,送你一程。”
紫袍官员欣喜若狂,利落爬上马车,口中高呼:“多谢千岁爷!”
车帘挑起,复又落下。
车夫扬起马鞭,“啪”一声脆响。
众进士一个激灵,如梦初醒,目送那马车绝尘而去,心中五味杂陈。
“竟将人作马凳,未免太过残忍。”
“这位兄台有所不知,权贵人家皆是如此,奴才的命不值钱的。”
“还有方才那位大人,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能怎能自甘下贱,去跟奴才抢活儿。”
紫袍官员谄媚而夸张的表情在眼前不断回荡,众人想起他后背上的脚印,皆怒目切齿。
仿佛姚昂那一踩,是将满朝文武踩在脚下。
包括一品大员,也包括他们这些将入官场的新科进士。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九千岁在朝中是何等的权势滔天。
同时也意识到,人命如草芥。
在九千岁眼里,紫袍官员与太监无异,可肆意踩踏,亦可轻言断其生死
众人一路无言,出了皇城,乘马车回进士巷。
车厢内,陈端满面鄙夷:“没猜错的话,那位身着紫袍的官员便是礼部侍郎,许无垠。”
李裕有印象:“前阵子奉旨监斩元大人的那个?”
陈端颔首。
饶是甚少有情绪波动的宁邈,这会儿也流露出几许嫌恶之色:“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简直是倒反天罡!”
宁邈有种预感,若再放任下去,大周必将大乱。
要么给了敌国可乘之机,举兵进犯。
要么便有百姓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揭竿而起,直捣顺天。
无论哪一个,战乱一起,必将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宁邈看向谢峥,眼神微闪。
倘若真如陈端所言
李裕感到十分费解:“难不成那阉人救了陛下的命,陛下才会如此容忍他?”
陈端嗤声,不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皇帝呢。”
谢峥支着下巴,看三人怨声连连,眼底若有所思。
其实她也很疑惑。
以建安帝的滥杀无辜,敏感多疑的性格,为何独独对姚昂的容忍度如此之高。
不知道的还以为姚昂是他亲爹。
谢峥大脑飞速运转,各种阴谋论如潮水般喷涌而出。
她想起当年朱顺所言,一国之君见过下属,为何不回皇宫,偏要去那龙兴寺?
有两个可能性。
一是龙兴寺有密道通往皇宫。
可在谢峥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
直接在会见下属的地方开个密道,直通皇宫不香吗?
偏要大费周章拐到龙兴寺,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如此,排除第一个可能。
另一个,便是建安帝常住龙兴寺。
一国之君不住在皇宫,反而住在宫外,而且还是寺庙这等清苦之地,同样脑子有病。
除非
彼时的建安帝并非一国之君。
谢峥算了下时间。
朱顺当初约莫不惑之年,往前推个二十五年,便是未满十五岁。
即便朱顺再如何能耐,也不会在这个年纪成为建安帝的亲信,替他培养死士。
时间对不上。
谢峥啧了一声,接连两次推断失败,她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得紧。
可她偏不信邪,偏要挖出背后的真相。
谢峥有种预感,只要挖出真相,建安帝想要杀她的原因也会跟着浮出水面
回到进士巷,门口立着两个太监,略靠后的那个手上还捧着一方托盘。
见了谢峥,两人上前行礼:“奴才见过侯爷。”
谢峥抬手,语气温和:“方才去国子监立碑,让二位久等了。”
略年长的太监笑眯眯说道:“侯爷言重了,奴才也是刚到不久。”
说着,将托盘里的东西捧到谢峥面前:“今儿一大早,陛下便让禄贵公公安排人,给您送任命文书与侯印过来。”
“奴才可是与那几个小子狠狠撕了一场,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份差事哩!”
谢峥莞尔,这话说得可真漂亮,听着也舒坦。
“还有这块金牌,侯爷需妥善保管,到了琼州府可是有大用处的。”
“此外,陛下还赏您白银万两,让奴才转告您,这钱是给侯爷花着玩儿的。”
谢峥:“”
这会儿才发现,太监身后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木箱。
多半便是白银了。
糟老头子坏得很,明明可以给银票,偏要砸她一箱银锭子。
谢峥面露欣喜之色,向皇宫的方向一拱手:“谢陛下恩典。”
太监面上笑容加深:“奴才会替侯爷把话带到的。东西既已送到,奴才也该回宫复命了。”
谢峥颔首:“公公慢走。”
太监一前一后出了进士巷,谢峥无视周遭明里暗里的打量,将任命文书收入袖中,冲陈端努努下巴:“过来,帮我抬箱子。”
“欸,来了!”
陈端撸起衣袖,帮着谢峥将银子抬进院子里。
李裕紧随其后,宁邈殿后,反手关上门,将所有视线隔绝在外。
谢峥打开木箱,白花花的银子几乎闪瞎人眼。
陈端惊叹:“陛下可真大方。”
谢峥不置可否:“但如果能将这些钱用在赈灾上,或许会更好。”
陈端哑然,竟无法反驳。
谢峥不过随口一说,招了招手:“过来,分钱。”
三人齐齐怔住。
“分钱?”
“这是你的钱,我才不要。”
“用不完可以自个儿留着。”
谢峥却是不依,她又不差这几个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五十两的银锭子,每人六个。
谢峥将银锭子丢过去,吓得三人手忙脚乱去接。
陈端气急败坏:“银子可是软的,别再摔坏了!”
“又不是泥捏的。”谢峥全然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关上箱子直奔书房,“明日朝考,我便好人做到底,陪你们一块儿做题。”
李裕捧着银锭子,只觉格外烫手:“真要收下吗?这可是三百两!”
哪怕李夫人出身商户,家中不缺银钱,李裕也从未一次性得到过这么多钱。
宁邈淡定如斯:“既然谢峥执意要给,只管收下便是。”
一味拒绝反而显得生疏。
“说得也是,谈钱太伤感情。”
“那就收下?”
“嗯。”
三人收起银子走进书房,谢峥正倚在灯挂椅上,对着日光研究侯印。
灿金阳光洒了满身,为她镀上一层金光,有如神邸降世。
陈端暗叹一句不愧是皇家人,每次见了这张漂亮脸蛋,都忍不住惊艳再惊艳。
他凑到桌前,拿起任命文书,打开抑扬顿挫地念:“任命谢峥为琼州府知府,特赐先斩后奏与递折奏事之权!”
李裕轻抚那板正的楷书:“希望将来有朝一日,我也能收到这样一份任命文书。”
不求紫袍,能有一身红袍,便此生无憾了。
“都会有的。”宁邈拿起金牌,“比起文书,我更喜欢这个。据说放眼满朝,这样的金牌仅有五块,三块在陛下手中,一块在九千岁手中,这是第五块。”
陈端抚掌:“这可是无上殊荣!”
谢峥随手将侯印扔桌上,看得陈端一阵肉痛:“等价交换罢了。”
她替朝廷解决琼州府内乱,朝廷给她这些底牌,让她以最快的速度在琼州府立足。
同时,她亦可借着如今的身份与手头权柄,跟那几个宗室郡王斗得旗鼓相当。
如此说来,还是她吃亏了。
谢峥取来题册,屈指轻叩桌案:“莫要再说那些不相干的事情,还有九个时辰,你们至少可以再做十道题。”
三人表情一肃,各自在桌后落座,翻开题册埋头苦练。
谢峥闲来无事,也跟着刷了两道。
许是科举上岸的缘故,原本面目可憎的策论题都变得可爱许多
翌日晨光熹微之际,陈端三人前往皇宫,参加朝考。
五个时辰转瞬即逝。
谢峥看完第二本漫画,三人迎着漫天霞光归来。
见他们面色轻快,谢峥心中有数:“都答出来了?”
陈端笑容满面:“我以为朝考会很难,没想到出乎意料的简单,与乡试难度相当,不费吹灰之力便答出来了。”
李裕斟一杯茶,吨吨牛饮:“谢峥你知道吗?今日竟然有人替考!”
谢峥颇为意外:“殿试都熬过来了,怎的在朝考上犯糊涂?”
“谁知道呢。”宁邈接过李裕递来的茶水,捧在手中,“考生与替考者乃是双生子,几乎一模一样,可惜考官火眼金睛,一眼便看出两人之间的细微差别。”
“据说替考者还是北直隶某个县的县令,地方官无诏不得回京,两罪并罚,估计还会累及子孙。”
陈端嗐了一声:“自掘坟墓,愚不可及。”
原本再不济也能有个进士功名,即便归班铨选,至少有个盼头,出门在外都有人敬着、畏着。
如今可好,功名没了,两人的命也没了。
李裕啧啧有声:“正如那树上的叶子没有全然相同的,即便是双生子,也是有区别的。”
宁邈不置可否:“你们可还记得府试那年,也有双生子替考。”
陈端有印象:“在民间,双生子乃是吉兆,我看也不尽然,那两对双生子可是将他们的家人害惨了。”
谢峥支着下巴旁听,突然来了句:“皇家呢?”
陈端:“什么皇家?”
“这个我知道!”李裕举手,“寻常人家讲究多子多福,双生子乃是大大的吉兆,皇家却不然,他们认为双胎乃是不祥之兆。”
“尤其是双男婴,会被视为双星下凡,将威胁皇室稳定。”
宁邈补充:“尤其是嫡出,最容易引发储位之争,通常会留强去弱。”
谢峥只觉脑中掠过一道白光,乱七八糟的毛线团顷刻间变得无比顺畅。
惊喜之下,她拍案而起:“原来如此!”
假设——
她是说假设。
假设建安帝对姚昂包容度如此之高,是因为后者手里有他的把柄。
试问什么样的把柄,值得建安帝将一个阉人捧到如此高的位置?
不仅姚昂,连带着他的干儿子也入主户部,官至尚书,干孙女更是获封郡主之位。
除了与皇位有关,再无第二个可能。
谢峥再假设,如今的建安帝并非真正的建安帝。
他是双生子中被舍弃的那个,被暗中送到龙兴寺,出家做了和尚。
一朝得知自己的身份,设法害死真正的建安帝,李代桃僵,坐上那把龙椅,成为一国之君。
且不论整件事情里,姚昂扮演着什么角色,单纯的知情人,亦或是帮凶,有一点可以确定,便是糟老头子痛恨他的同胞兄弟。
凭什么他在龙兴寺吃苦,他的兄弟却在皇宫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凭什么他只能做个和尚,他的兄弟却成为皇帝,富有四海?
男人的嫉妒心很可怕。
他甚至会恨屋及乌,对他兄弟的子孙赶尽杀绝。
如此这般,便与先前种种完全对上了。
建安帝不愿他兄弟的子孙继任皇位,便害死所有的皇子,为数不多的皇孙也都因为各种缘故病的病,死的死。
就在他以为,他成功让他的兄弟绝后之时,半路杀出个谢峥。
他开始破防,如疯狗一般,追在她屁股后面咬,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谢峥心跳得很快。
对上了!
与她先前所有的分析都对上了!
如今只差一个证据,便可证明她的推理是正确的。
关键点还是在龙兴寺的天心方丈身上。
只要找到天心方丈,便可确认现在这个建安帝的身份。
只是人海茫茫,想要找一个人便如同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说不定他早就死在建安帝手里了。
谢峥打算另辟蹊径,从原主入手。
当年建安帝派人杀原主母女,极有可能原主并非沈奇阳之女。
这一点只需派人去凤阳府,便可知晓答案。
确认原主的身份的同时,还得让人去后宫打探消息。
倘若原主乃皇室嫡系,后宫又有嫔妃进行大规模的备孕,真相十有八.九便是如此了。
谢峥以拳击掌,如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颗心都被极致的喜悦充盈,如鼓擂一般怦然作响。
真是天助我也!
同时越发庆幸当初的决定。
若是留在京中,前有狼后有虎,还有一堆破事,她疲于应付,哪有精力搞事业。
陈端见谢峥脸色几经变幻,奇道:“什么原来如此?”
李裕:“你又背着我们做了什么?”
宁邈:“莫不是说梦话?”
谢峥心情好,不跟他们计较:“多亏你们提醒,回头请你们吃全肉宴。”
陈端一听全肉宴,也顾不上疑惑了,高举双手:“谢老大!谢老大!”
李裕亦是喜形于色,叽叽咕咕点菜。
唯独宁邈,乌黝黝的眼珠子紧盯谢峥:“所以你究竟知道什么了?”
谢峥含混道:“没什么,只是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宁邈定定看了谢峥两眼,见她打定主意不说,便转移话题:“后日朝考出成绩,明日便可去吏部了。”
自请外放也是需要流程的,并不是上午申请,下午便能收到任命文书。
首先需要吏部审批,同意后还得寻找合适的空缺。
如此这般,没两个月定不下来。
“我正有这个打算。”
“吃口饭赶紧睡觉,今日真是累坏我了。”
左右已是傍晚时分,四人用了夕食,便各回各屋。
一夜好眠后,陈端三人去吏部,谢峥与他们同行,不过是去文定侯府。
文定侯府本是先帝时期的文国公府。
当年文国公犯下大罪,抄家流放,国公府便一直空置着。
建安帝为了抬举谢峥,便将这座大宅子赐给了她。
工部匠人的效率极高,仅三五日便将偌大的侯府修缮一新。
放眼望去,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处处透着尊贵与威严。
丫鬟小厮各司其职,见到谢峥恭敬行礼。
谢峥去见了她的亲卫。
皆是人高马大,相貌周正的壮年男子,原本在禁军所任职,如今跟了谢峥,便成为侯府亲卫。
谢峥点了二十亲卫,随她一道回乡。
余下八十人,则与她向建安帝讨要来的大夫、匠人一道,六月从顺天府出发,于南直隶汇合,一同前往琼州府。
另一边,陈端三人来到吏部。
临进门前,宁邈忽然止步:“我有些不适,想去一趟茅房。”
陈端挥手道:“快去快回,我们在这里等你。”
宁邈却是摇头:“你们先去。”
杵在门口确实太过显眼,陈、李二人便应下了。
自请外放的流程很简单,只需递上进士文牒,道明诉求,小吏登记姓名,便算成功了。
登记完毕,陈端和李裕去宫道上等着。
宁邈更衣完毕,入了吏部却是表达了不愿受官的意愿。
小吏再三确认:“错过这次,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有空缺。”
宁邈语气坚决:“宁某志不在此。”
小吏无法,只得为他登记。
翌日,朝考出成绩,陈端三人皆名列前茅。
若无意外,他们能得个七品县令之职。
考虑到吏部安排职位需要时间,最快也得两个月,谢峥一行人便先行回乡。
待处理好家中琐事,再来顺天府领取任命文书。
这日晨光熹微之际,二十亲卫策马慢行,簇拥着三辆马车,沿官道往运河码头去。
离家数月的游子们,终得以踏上归家之途-
这厢谢峥离京,太子党便得了消息。
翌日早朝,数名官员联合弹劾诚郡王党。
从卖官鬻爵到盗卖官物,再到私吞税收,林林总总近二十项罪名,且证据确凿,人证物证皆有。
当日,十多名诚郡王党锒铛入狱,择日问斩。
诚郡王正闭门思过,收到拥趸递进来的消息,整个人都傻了。
原本算计谢峥不成,平白让对方得了个四品官职和侯爵,诚郡王已经够郁闷了。
这会儿突闻噩耗,登时暴跳如雷,将屋里的茶具瓷器摔得粉碎。
“呵!真是一群好狗,太子死了那么多年,竟还如此忠心耿耿。”
“待本王荣登大宝,定要将你们剥皮揎草,以报今日之仇!”
太子党表示,他们根本没在怕的。
如今
陛下有了皇孙,你一个宗室郡王又算老几?
竟敢算计到皇孙的头上,当他们是死人不成?
诚郡王倒霉,他那几个堂兄弟快要笑疯了,只差没敲锣打鼓,去诚郡王府放两挂爆竹。
赔了夫人又折兵,说的就是他周元骞!
幸灾乐祸之余,他们并未忘记谢峥。
“让人埋伏在谢峥去琼州府的路上,尽快送她下去见太子。”
“岭南危机四伏,死在半路不是很正常吗?”
“作为堂叔,本王会在清明给她上一炷香的。”
皇宫,百鸟房。
建安帝与姚昂并肩立在巨大的鸟笼前。
笼中皆是猛禽,虽大小不一,喙与爪却是如出一辙的锋利。
“陛下,宫外传来消息,几位王爷打算在路上动手。”
建安帝夹起一块生肉,丢进鸟笼。
笼中猛禽闻见肉味儿,与同类斗作一团。
不过几息,血腥味弥漫开来。
“唳——”
只听得一声哀鸣,红隼流线般砸到地上,抽搐两下没了生息。
苍鹰叼起肉,振翅飞上枝头,隐没繁盛枝叶之间。
建安帝缓缓笑了:“一只鸟抢食,和一群鸟抢食,自然是后者更有趣些。”
姚昂轻抚鬓发,柔声慢语:“陛下英明。”——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撒花]
第93章
为了彰显对谢峥的宠信, 建安帝为她准备了一艘双层画舫。
从运河码头顺流南下,仅十日便抵达南直隶。
画舫靠岸,谢峥一行人离船登岸。
乌泱泱数十人, 引得码头上的人侧目而视。
见为首的谢峥姿容灵秀, 衣冠楚楚, 众人暗自揣测是哪家的贵公子, 自发分开一条道,让对方先行。
陈端伸个懒腰, 活动筋骨:“这几日在水上漂着,床铺又是软的, 如同在水里泡了许久,四肢无力, 骨头酥软,走路也使不上劲儿。”
李裕眼珠一转, 戳他胳膊:“我有个主意,可以让你迅速恢复。”
陈端精神一振:“愿洗耳恭听。”
李裕一本正经道:“明日上路, 你跟在马车后面跑, 保管你不出半个时辰便浑身有劲儿了。”
陈端:“”
谢峥噗嗤笑出声, 宁邈眼底亦划过笑意。
陈端不缓不急卷起衣袖, 露出健壮手臂, 突然发难:“好你个促狭鬼, 看我不揍死你!”
李裕才不会傻乎乎地站着挨打, 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一个跑一个追,码头上尽是他二人的笑闹声。
宁邈扶额:“幼稚。”
“总比病殃殃的好。”谢峥可没忘记李裕病倒时的模样,调理了一个多月才恢复几分,她举目四望,指向左前方, “今夜我们就在这家客栈投宿吧。”
“崔氏客栈?与崔氏银楼崔氏布庄有什么关系?莫非是同一个东家?”
李裕凭借灵活的身姿甩开陈端,跑回到谢峥身边,闻言好奇道。
“或许吧。”谢峥随口一应,见李裕气喘吁吁,轻拍他两下,“在顺天府时,我就该请个太医给你瞧瞧。”
李裕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一介小小进士,有何脸面劳烦太医?”
他也不想谢峥为他欠人情。
“况且我如今已经好多了,只是经不住剧烈运动。”
谢峥轻唔,向远处的陈端招手:“走了,去客栈。”
陈端正四下张望,见李裕已经回到原位,顿时气得够呛,一阵风似的卷过来:“好你个李裕,竟敢耍我!”
“我错了,陈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计较。”
“哼,原谅你了。”
崔氏客栈规模不小,容纳数百人绰绰有余,二三十人自然不在话下。
办理入住后,长福将书箱送去客房,谢峥四人则在大堂用夕食。
客栈的环境不错,干净而敞亮。
吃食亦色香味俱全,客人尝过皆赞不绝口。
谢峥尝了,油盐放得很足,很是合她的胃口,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
快要吃完时,大堂左侧的小门打开,款步走出两位身着襦裙,容貌昳丽的女子。
伙计将抹布搭在肩上,笑眯眯打招呼:“许姑娘好,这是打算回去了?”
略清瘦些的女子眸中含笑,嗓音柔婉:“上个月的账本已经清点完毕,只余下上旬的几本,眼看天色将晚,打算明日再来。”
伙计又说几句漂亮话,侧过身让对方先行。
两道倩影渐行渐远,只听得伙计一声“客官,您的菜齐了”,众人如梦初醒,惊觉自个儿竟看呆了,不免臊红了脸,或低头扒饭,或仰头饮酒,尽显局促姿态。
眼看伙计要走,一青年下意识叫住他:“小哥,方才两位姑娘是?”
话说出口,又觉得冒犯,面上羞窘更甚,忙以袖掩面,几欲夺门而去。
伙计见他如此,倒也见怪不怪了。
自从两位许姑娘来到客栈,几乎每日都有如这位公子一般的客人。
有的纯粹好奇,有的则心怀不轨。
好在掌柜不是吃素的,每次都将后者挡了回去,从不让那些人近许姑娘的身。
“两位许姑娘皆是掌柜的外甥女儿,爹娘早逝,亲属不善,前阵子赶来投奔。”
“恰逢客栈账房离去,掌柜听闻许姑娘通文识字,便让两位暂代账房一职。”
众人了解内情,惊叹不已。
“牧某方才惊鸿一瞥,见两位小姐气质若荷,颇具书卷气,瞧着像是饱读诗书的,不想果真如此。”
“掌柜菩萨心肠,定有善报。”
有人赞叹,自然有人斥驳。
“真是太不像话了!女子理应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操持家务,侍奉长辈,如何能抛头露面,跟男子抢差事?”
“亏得她们二人还缠了足,竟全然不顾三从四德,如青楼妓子一般,于大庭广众之下同男子说笑。我若是他们的爹娘,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得生生气活过来!”
大堂内并非全是男子,有个随夫君在外跑商的妇人听不得这话,当即拍案而起,迈着一双天足,风一般冲到说话男子的跟前,叉着腰气势十足。
“缠足又如何?你二人难道不知,缠足的女子都非自愿吗?”
“人家许姑娘凭自己的本事挣钱,崔掌柜都没说什么,大堂里这么多客人也都没说什么,唯独你们二人咸吃萝卜淡操心,净说些讨人厌的话。”
“什么三从四德,什么抛头露面,我瞧着你们两个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难不成你们从小是喝西北风长大的?而不是你们的亲娘一把屎一把尿,累死累活将你们拉扯大的?”
妇人指着两个青年,凶巴巴一阵狂喷乱骂,直骂得对方脸色青白,身子摇摇欲坠,似要气晕过去。
“啧,两个弱鸡,连我一个妇道人家都不如,还有脸说人家姑娘的不是。”
妇人不屑,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两人,冷哼一声,扭头回了座位。
大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被骂的青年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你这个无知妇人!”
另一人附和:“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果真不假。”
众人见状,纷纷摇头,满脸的不赞同。
“其实她也没说错,世间女子大多不易,无论缠足还是朝廷那几项有关女子的律法,在我看来都过于严苛。”
“我也听说了顺天府那位锦绣姑娘的事儿,女子实在有太多身不由己。”
“好在如今许多人家都意识到缠足的危害,不再给家中女子缠足了。”
“如此甚好,我一直觉得那什么三寸金莲瞧着忒古怪,那么大的人却有一双幼儿般的小脚,怪吓人的。”
两个青年见众人都站在妇人那边,还替女子说话,心中又是愤怒,又是鄙夷。
难怪一把年纪仍毫无建树,单凭他们的所作所为,便上不得台面,注定
此生庸碌无能,子孙后代亦是如此。
可惜大堂内客人众多,无一人在意他二人的想法,感慨一阵女子之不易,便又说起其他。
李裕很是欣慰:“可见锦绣姑娘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
无论她生前那一席话是有意还是无心,都间接拯救了许多女子。
陈端不置可否:“她积下此等厚德,下辈子定能投个好人家,诸事顺意,长命百岁。”
谢峥想起双目明亮,笑靥如花的许氏姐妹,扬唇笑道:“会的。”-
一夜休整后,一行人再度启程。
两日后正午时分,马车停在青阳书院门口。
进士登科乃喜事一桩,除却家中庆贺,还需答谢恩师。
谢礼早已备妥,谢峥四人先去了兰若院。
恰巧今日林琅平不曾外出,得知四人来意,当下整理衣冠,端坐主位,受了他们的揖礼。
礼毕,林琅平目光落在谢峥脸上,语调宽和:“为师听闻陛下破例封你为四品知府,又赐下侯爵,岭南苦寒,望你一路平安珍重。”
又看向陈端三人:“为师希望你们能忠君爱民,恪尽职守,做个宽和勤政的好官。”
谢峥四人再度作揖:“学生谨听山长教诲。”
林琅平望着谢峥,眼神有一瞬恍惚。
仿佛回到多年前,他仍在朝为官,殿下也还活着。
那日,他奉陛下之命,前去东宫为殿下讲授帝王之术。
彼时的殿下与谢峥年岁相仿,身着太子蟒袍,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讲授完毕,殿下向他作了个揖:“学生谨听太傅教诲。”
可惜啊,那个宽厚正直的孩子,终究没能用上他教授的帝王之术。
林琅平闭了闭眼,按捺心头苦涩:“今日一别,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为师为你们取个表字可好?”
四人喜不自禁,相视一眼,拱手齐声道:“请山长赐字。”
林琅平捻须,同谢峥道:“你名为峥,说文有云,‘峥,嵘也’。又有诗云,‘吏能素严翼,公望方峥嵘’。”
“为师知你人品出众,性情端方,望你为官严谨,恪守本心,便为你取字‘素方’。”
素方。
谢峥口中默念,深深作揖:“学生多谢山长赐字。”
林琅平轻笑,又为陈端取字若修,李裕取字彦明,宁邈取字承卿。
三人皆面露喜色,显然十分喜爱各自的表字,郑重谢过山长。
临走前,谢峥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山长,学生有个冒昧的请求。”
虽与谢峥见得不多,可在林琅平印象中,她是个内敛稳重的孩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对方露出如此鲜活的一面,心头蓦地一软,语气更温和:“什么请求?你只管说便是。”
谢峥从袖中取出两枚银锭子,放到桌上:“学生在书院的这几年,很是喜爱那匹编号为九十六的黑马,而今赴任在即,想要将它买下,带回家中。”
林琅平面露诧异,竟只是这么个要求?
陈端小声问:“可是小黑?”
谢峥同样小声回答:“是它。”
林琅平听个大概,忍俊不禁,这名字倒是有趣。
他爽快同意了谢峥的请求,将银锭子推回去:“权当是书院给你的奖励,如何?”
建朝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当是名副其实的活招牌。
林琅平已经能想象到,来年正月将会有多少人报考书院了。
谢峥双眼一亮,郑重拱手:“多谢山长!”
不费一文钱便可将小黑带回家,她自然是乐意之至的。
谢峥顿了顿,又道:“山长,学生打算开设一间十二时辰书肆。”
林琅平不解:“十二时辰书肆?此为何意?”
谢峥解释道:“即全天十二时辰挂幌营业,且所有的书籍皆不对外出售,而是免费借阅。”
林琅平饶有兴致地问:“为何会有这个想法?为师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听说过免费的书肆。”
谢峥坦然道:“山长有所不知,学生当初能有机会读书,是因为村塾夫子让学生在村塾免费借读。”
“这世上有许多人如学生当年一般,虽有一颗向学之心,却苦于囊中羞涩,不得读书识字。”
“学生自知力量微薄,无法让天下所有人都有书可读,只想竭尽所能,为更多人提供读书的机会。”
林琅平愣怔良久,言辞间难掩赞许:“你能有这份心,属实难得,青阳县的学子都会感念你的这份善举。”
“为师这里有二三百本书籍,待书肆开张,便让人送过去,姑且尽一份绵薄之力。”
谢峥抿唇轻笑,浅褐色眼眸盛满欢喜:“如此最好不过了。”
林琅平又勉励几句,便让他们离开了。
热闹的兰若院重又安静下来,宛若一座孤坟。
林琅平枯坐良久,仰头看风卷云舒,半晌一声长叹。
“殿下,您后继有人了。”
再等等。
如今时机未到。
总有一日,他要将一切拨乱反正。
如此,才不负殿下生前重托
离开兰若院后,谢峥四人又去拜了教授和教谕,谢过他们的教诲之恩。
途中,他们遇见好些同窗,有道喜的,亦有担忧的。
“琼州府危机重重,谢贤弟还需多加保重。”
“家父曾在广西任职,这副药方可有效预防瘴气,还请谢贤弟务必收好。”
谢峥自是感激不已,同他们寒暄一阵,再三保证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转道往骑射场去。
小黑见了谢峥,欢喜地“咴咴”叫唤,亲热地蹭谢峥的脸。
谢峥抚着它厚实而柔顺的鬃毛,弯起眉眼:“好孩子,我来带你回家。”
“咴咴——”
小黑仿佛听懂了,颇具节奏地踢踏四蹄,蹭得更加欢快。
李裕调侃道:“如今可算一家团聚了。”
谢峥睨他一眼,并未否认。
七年相伴,感情自然深厚,否则她也不会厚着脸皮同林琅平讨要小黑。
出了书院,谢峥利落翻身上马,同车厢内三人挥手作别,一抖缰绳,直奔县城而去。
谢元谨和沈仪在谢记,家中仅司静安一人。
敲门声响起时,她正在院子里晒山楂。
野山楂是桂花婶子送来的,晒干后泡茶喝,酸甜开胃,她和沈仪都很喜欢。
长福先谢峥半个时辰回来,这会儿是谁敲门不言而喻。
司静安立马将山楂丢回簸箕里,抬手轻整发髻与衣裙,拄着拐杖过去开门。
“咯吱——”
木门应声而开,露出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阿奶。”谢峥牵着马,笑眯眯唤道,“我回来了。”
司静安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谢峥,眼眶一酸,登时落下泪来。
谢峥撒开缰绳,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司静安拭泪,故作委屈地道:“数月未见,我
以为阿奶见到我会很高兴。”
“高兴,阿奶高兴的。”司静安握住谢峥的手,哽咽着叠声道,“可阿奶也心疼你。”
她的满满年仅十五,却要只身前往那鬼魅丛生的岭南之地,叫她如何放心?
她宁愿不要那劳什子四品官职和侯爷爵位,她只想她的满满平安喜乐。
谢峥杀过人,也见过血,唯独受不住司静安和沈仪的眼泪
勉强再算上谢元谨。
阿爹表面是个糙汉子,实际上却是个极其感性的哭包。
谢峥无奈轻叹,这个家没了她可怎么办。
“陛下给了我许多得力人手,任凭琼州府的那些个山匪逃犯有三头六臂,也伤不到我一根汗毛。”
谢峥将小黑交给长康,牵着司静安往里走,轻声细语地安抚。
“我向您保证,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好好吃饭,多多吃肉,将自个儿养得白白胖胖。”
“再一个,如今我可是文定侯,大周朝拢共也就十个侯爷,可想而知有多尊贵。”
“去年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湖南将阿爷接回来吗?”
“从前那些欺负过阿奶的人,如今见了您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全都跪在您的脚下,乞求您的原谅。”
谢峥轻晃司静安的手,歪了歪头,拖长语调卖乖:“光是想象,就觉得特别痛快呢。”
司静安脑海中浮现出相应的画面,面色缓和些许,从谢峥手里抽出帕子,自个儿擦泪。
而后轻点谢峥鼻尖,无奈道:“你呀,惯会哄我高兴。”
谢峥笑眯眯:“谁让我从小吃多了蜜,最是嘴甜呢。”
司静安破涕为笑,抬手轻抚谢峥脸颊,掌心细细揉搓,半晌得出个结论:“瘦了。”
谢峥顺势在司静安掌心蹭两下,软声道:“想吃阿奶做的竹筒蒸排骨。”
司静安看了眼天色,一口应下,让长乐去肉摊买排骨:“阿奶今晚上就做给满满吃。”
谢峥笑眼弯弯:“阿奶最好啦!”
安抚好司静安,谢峥走向木架,抬起右手。
大黑振翅,落在谢峥小臂上,尖喙蹭她的脸颊:“咕咕——”
谢峥长指陷入柔软蓬松的背羽,用力揉两下:“给你介绍个好朋友。”
她带着大黑来到马厩,向它介绍小黑:“我从前跟你提过,还记得吗?”
大黑歪头,打量小黑。
小黑也歪头,打量大黑。
谢峥莞尔,将大黑放在马槽上,由着它们俩培养感情,回屋洗了个澡。
临近五月,气温升高,在车厢里闷出一身汗,黏答答的挺不舒服。
沐浴更衣后出来,再看马厩那边,大黑立在小黑的背上,昂首挺胸,活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见到小主人,大黑再度挺起蓬松的胸脯:“咕——”
小黑素来温驯,由着大黑在它背上作威作福,只轻摇马尾,“咴咴”叫唤。
谢峥很满意,陪着它们闹了一会儿,长乐买排骨回来,她便去灶房,给司静安打下手。
待到戌时,谢元谨和沈仪回来。
沈仪见了谢峥,如司静安一般,簌簌落下泪来。
谢元谨下颌紧绷,双眼泛红,显然在强忍。
谢峥无奈,又是好一番安抚。
好不容易将两人哄住了,一家四口移步正房。
饭桌上,谢峥提及迁坟一事:“六月中旬我便要上任了,趁如今天还未热,尽快让太爷太奶还有阿爷落叶归根。”
司静安问儿子儿媳:“明日将谢记那边安排妥当,后日动身如何?”
沈仪没意见:“长乐和长安都认得几个字,我打算直接让她俩去盯着谢记。”
司静安颔首:“也行,你看着安排便是。”
教了大半年,谢元谨和沈仪熟练掌握了上千个常用字,也会自个儿管账了,总不至于被两个小姑娘糊弄住。
“山楂快要晒好了,回头你拿些给桂花。我还晒了两簸箕的菜干,炖肉煲汤都行,满满去顺天府一趟,人瘦了不少,得趁着这阵子好生补一补。”
“回来的路上遇到张屠子,他闺女过两日出嫁,肯定有不少好肉,满满喜欢吃蹄髈,买两根回来炖汤,红烧也行”
谢峥吃着排骨,听爹娘阿奶话着家长里短,心底是久违的平静。
果然,还是家里最好
宁邈回到家,宁父早已等候多时。
他抄起戒尺,“啪”地敲在桌上:“孽障,给我跪下!”
宁邈立在门口,既不上前,也不跪下,只问:“我为何要跪?”
宁父喝道:“为父辛苦教导你,你竟连一甲都未考中,该打!”
宁邈迈过门槛,走进门内,嗓音低沉:“您连秀才都未考中,有何资格指责我?”
宁父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持着戒尺狠狠抽向宁邈:“孽障,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宁邈抬手,轻而易举拦下宁父高高扬起的手臂。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中年男子,眼底染上嘲弄:“父亲,您已经老了。”
多年如一日的酗酒令宁父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酒臭味儿,脸色青白,面皮浮肿,四肢更是软弱无力。
宁邈只需一只手,便可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宁父睁着浑浊的眼,惊觉他的儿子已经比他高出许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打骂的幼童了。
“父亲,您知道吗?”宁邈居高临下俯视着宁父,轻声道,“就在离京前一日,我去吏部,拒绝了朝廷的授官。”
宁父正震惊于宁邈的成长,此言无异于五雷轰顶,将他劈得外焦里嫩,耳畔与脑中嗡鸣不止。
“你、你说什么?”
宁父嘴皮子颤抖,死死盯着宁邈。
宁邈垂眸,打量宁父的白发:“您知道吗?我从来都不喜欢读书。”
“我讨厌读书,讨厌做题,讨厌穷无止境的考核。”
“我也讨厌刻板教条的科举,讨厌官场的尔虞我诈。”
“但是我不敢说,更不敢流露出一丝半点的厌恶,唯恐惹怒您,遭到一顿毒打。”
“这一刻我等了十二年。”
“从您用戒尺打烂我的手掌,从您让我跪在柴房,勒令我丑时之前不得入睡,从您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一巴掌,我便在心中策划着这一日。”
“我等了太久。”宁邈欣赏着宁父错愕的表情,“所幸,这五千个日夜的漫长等待是值得的。”
宁父双眼暴突,似要从眼眶挤出来:“孽障!畜生!谁给你的胆子,竟敢不去做官?!”
他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只能将毕生希望寄托在宁邈身上,盼着宁邈能官居高位,替他实现未能达成的梦想。
眼看梦想即将实现,宁邈竟然拒绝了朝廷的授官!
宁父只觉天都塌了,抓着宁邈的胳膊,近乎哀求:“你去顺天府!你现在就去顺天府!你去吏部,告诉他们你要做官!你要做官!你听见没有?你要去做官!”
宁邈拨开宁父的手,面无表情:“不可能,我不会做官的。”
“哪怕高中状元,我也绝不做官。”
宁父踉跄后退,气急败坏道:“你这个逆子,我要去官府告你忤逆!”
宁邈轻笑:“左邻右舍皆知您对我非打即骂,谁会信我忤逆您呢?”
“对了,我一直没告诉您。”
“是我让您那些所谓的友人找你喝酒,每日将您灌得烂醉。”
“您视为知己的好友,是我用十两银子买来的。”
“还有您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摔伤,是我在地上涂了油。”
在宁父惊恐的视线中,宁邈笑容放大:“您受了伤,便不会打我了。”
宁父趔趄后退,被凳子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见到了什么怪物,哆哆嗦嗦指着宁邈:“你、你”
宁邈上前,搀扶宁父。
宁父奋力挣扎,可惜酒精将他从内到外毁得彻底,令他如同待宰的羔羊,只能任由宁邈将他架起来,摁在冰凉的凳子上。
宁邈凑到宁父耳畔,慢声轻
语:“劝您还是老实一点,莫要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还活着,您便是本朝进士的父亲。”
“我若死了,您便什么也不是。”
“非但如此,宁家还会因为您毁了几代清名。”
“届时,您便是宁家的罪人。”
温热呼吸打在皮肤上,宁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半晌,艰难从牙缝挤出一声“好”。
宁邈满意地笑了,放开钳着宁父肩头的手,越过满面惊骇的宁母,径直走到院子里。
傍晚凉风习习,绚烂霞光铺满天际。
宁邈闭上眼,露出一抹毫无阴霾的畅快笑容。
就在方才,他完成了一场最完美的复仇。
对他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晚安~
第94章
翌日, 谢元谨与沈仪一大早便去了谢记。
长乐、长安随行。
谢峥一觉睡到自然醒,晨练后用了朝食,陪司静安说会儿话, 让长福套马车, 打算去福乐村一趟。
在该投资的地方, 谢峥从不吝啬。
既已拜谢书院一众教授、教谕, 怎能漏下余成耀?
哪怕为了给自己塑造美名,她也得走这一遭。
更遑论余成耀待她确实真心, 亦有教导之恩。
马车辘辘,从村口驶入, 停在余家门口。
村里的孩子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的马车,好奇地追在后头, 嘻嘻哈哈闹个不停。
村民们也都驻足张望,低声议论着。
“余秀才何时结识了这等富贵人家?”
“多半是当年一块儿读书的友人。”
长福挑起车帘, 谢峥踩着马凳稳稳落地。
“峥哥儿?”
谢峥看向说话之人,抿唇轻笑:“桂花婶子。”
桂花婶子喜上眉梢:“前几日进城卖菜, 你阿娘还念叨你, 不想今日便回来了。”
谢峥轻整宽袖:“昨日下午回来的, 略作休整, 今日前来探望夫子。”
桂花婶子欸欸应着, 挥手道:“快去吧, 我也得去地里除草了。”
谢峥颔首示意, 迈步行至半旧木门前,抬手轻叩门扉。
“谁啊?”
木门打开,余文心看清来人,面上一怔,旋即笑出花来:“呦, 这不是侯爷么?侯爷何时回来的?这是来看我爹还是诚哥儿?”
许久未见,余文心无甚变化。
依旧秀丽,依旧见风使舵。
谢峥想起途径小码头时,远远瞧见的于老三,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起来狼狈极了。
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自私之人才能活得更好。
倘若余文心一时心软,收留她那三个儿女,哪有今日的舒坦日子。
“来探望夫子,顺便送些题册过来。”
余文心将两扇门全部打开,热络招呼:“快进来,我爹在书房看书,侯爷自个儿过去便是。”
谢峥应声,抬脚踏入院中。
余文心冲门外的村民得意一笑,“砰”地关上门。
“瞧她那小人得志的样儿,又不是来看她的。”
“当初她可没少欺负峥哥儿她爹娘,也就是峥哥儿不记仇,她又是余秀才的闺女,才没找她算账。”
“莫要再唤峥哥儿了,要么谢大人,要么侯爷,都给老头子放尊重些。”
人群蓦地一静。
村民们想起方才,谢峥一袭青色道袍,头戴银冠,通身气度矜贵,令人不敢直视,敬畏之余,又生出诸般羡慕与嫉妒。
羡慕是对谢峥,嫉妒则是对谢元谨和沈仪。
“倘若我家小子能如谢大人一般,老婆子死也瞑目了。”
“那两口子真是命好,平白捡了个有出息的孩子,成了侯爷爹侯爷娘。”
“早知今日,当初我怎么也得赶在他俩之前将人捡回去。”
可惜也就说说而已。
若是他们,才不会将一个没亲没故的小病秧子带回家,更别提视如己出,掏银子供她读书了。
“不是说她接下来要去岭南做官?那地方死人可多了,说不准到那时候,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原形毕露了。”
如此一想,心里又好受些了
谢峥进了小书房,先是奉上重礼,而后作了个揖,谢过余成耀的教诲之恩。
余成耀倒也没跟她客气,坦然收下谢礼:“打算何时赴任?”
谢峥:“六月中旬。”
余成耀捻须,语气温和:“那些让你多加保重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想必这阵子你已经听了不少,早就腻歪了。”
“为师虽未做过官,但是对朝中局势有所耳闻。”
“而今阉党猖獗,害死诸多忠臣良将,外放是个不错的选择,虽清苦了些,至少短时间内不必卷入党鹏之争。”
“去了琼州府,切勿硬碰硬,当谋而后动。”
“先收服下属,再铲除匪患,清理流民,最后改善民生。”
谢峥一拱手:“学生定谨记夫子教诲,三思而行。”
虽然谢峥原本就打算这么做,余成耀这份心意弥足珍贵,她怎么也说不出扫兴的话,只管顺势应下。
谢峥从马车取来建安年间会试与殿试的真题,以及顺天府买的各种题册。
余士诚将于两年后下场,余士进则在明年重考乡试,这些试题他们都能用得上。
余成耀自是感激不已,留谢峥用饭。
谢峥婉拒,道出开设十二时辰书肆的计划:“明日便要动身去湖南,最好今日便将铺子定下来。”
余成耀抚掌称赞:“这个主意好,全青阳县的读书人都会感念你的这份善行。”
“我这里有几十本书,届时书肆开张,让诚哥儿给你送去。”
谢峥自然是乐意之至:“对了夫子,昨日山长为我取字‘素方’。”
“素方?”余成耀赞许颔首,“取了表字,便算是长大成人了,也该担起相应的责任。”
不仅仅是小家的责任,还有大家与国家。
“责任”二字,短短十四笔。
写起来容易,想要落实却绝非易事。
余成耀坚信,只要谢峥想,便一定能做到。
谢峥恭声应是,向余成耀行了一礼,离开余家。
途径村口,风扬起车帘。
陈采春背着竹篓,车内外二人四目相对。
仅一瞬,车帘落下。
陈采春立在贞节牌坊下,目送马车远去,眼底闪过艳羡。
束发之年官居四品,又是超品侯爵,真真是风头无两。
若她是男子
陈采春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其实做女子也不错。
她可以在青云文社读书,也可以与文社中的姐妹们谈书论画。
只是见不得光,无法考取功名罢了。
陈采春低落一瞬,很快又振奋起来。
今日能有青云文社,或许有朝一日,朝廷会开放女子科举,允许女子为官。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人活在世,总要有所期盼。
陈采春会满怀希望地等下去
谢峥回了城,直奔牙行。
城里城外待租的铺子挨个儿看一遍,要么位于闹市,要么铺面太小,没一个满意的。
眼看暮日西斜,谢峥只得打道回府。
行至杏花胡同,长福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隔着车厢同谢峥说了。
谢峥刚挑起车帘,对面马车钻出个人来。
身着浅绿色官袍,头戴官帽,赫然是周县令。
双方一打照面,周县令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身后还缀着个手捧礼盒的小厮。
到了跟前,周县令拱手道喜:“恭喜谢大人连中六元,加官进爵。”
谢峥如今官职比对方高,奈何年少,只侧身受了半礼,迎周县令进门。
司静安原本正在院子里晒菜干,见状忙去西厢房回避。
二人入正房坐定,谢峥开门见山问道:“不知大人光临寒舍,敢问有何贵干?”
周县令接过长康呈上的茶盏,双手捧着,转眼看向谢峥。
见她面色沉静,姿态闲然,暗叹少年英才,遗憾未能在对方微末之时将女儿许配给她。
有这么个前程似锦的女婿,他也能跟着沾光。
遗憾归遗憾,周县令却未忘记正事。
“侯爷此番六元及第,乃是建朝以来独一份荣誉,亦是青阳县百姓的荣誉。”
“下官与李大人商议,由官府出资,为侯爷建一座状元牌坊。”
“这不,听闻侯爷回乡,下官处理完公务,便急忙赶来,再同您确认一番,便可正式动工了。”
状元牌坊啊。
谢峥想起前世,引得无数游人慕名参观的举人牌坊,不由心念一动。
若能名留青史,她自是甘心乐意的。
谢峥端起茶盏,呷饮一口,笑道:“谢某打算开设一间书肆,供读书人免费借阅,此前一直辗转各处,相看商铺,这才回来迟了,让大人久等。”
书肆?
免费借阅?
周县令眼珠一转:“侯爷可寻到合心意的铺子了?”
谢峥摇头,叹道:“谢某打算多买些书,山长那边捐赠三百本,谢某的一位夫子亦捐赠数十本,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得有上万本。”
“谢某还打算在书肆内另设一间阅读室,实在寻不到大小合适的铺子。”
周县令拱手道:“此乃造福百姓之善事,下官在此替青阳县百姓谢过侯爷。”
紧接着话锋一转:“也是巧了,靠近城门那处恰好有五间相连的官铺,砸了墙之后容纳一万本书绰绰有余,完全可以充作书肆。”
所谓官铺,便是隶属朝廷的商铺。
由户部或地方官府经营,所得盈利一律归入银库。
谢峥有些心动,嘴上却推辞:“既是官铺,如何能为人私用?”
周县令连称无妨:“侯爷有所不知,那几间官铺的生意本就不景气,一年也挣不到几个钱。”
“与其半死不活地经营着,不如发挥它们最大的用途,姑且也算官府对青阳县学子的一份心意。”
谢峥起身,郑重作了个揖:“如此,谢某便却之不恭了。”
周县令连忙起身,还了一礼。
二人重新落座,谢峥用商量的口吻:“明日谢某打算随祖母前往湖南,紧接着便要前往琼州府上任,时间紧迫,可能无暇顾及书肆。还要劳烦大人寻几个匠人,将铺子重新捯饬一番。”
“此乃图纸,还请大人收好。”谢峥从书房取来图纸,上边儿详细绘制了书肆的内部陈设,“此外,书肆还需掌柜一人、书童五人,有劳大人帮忙掌掌眼,择优录用即可。”
周县令自无不应。
又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动动嘴皮子,如此便可让文定侯欠自己一份人情,还能捞一笔功绩。
一举两得的美事,傻子才不乐意。
“侯爷尽可放心前往湖南,下官一定将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届时您回来只管验收成果即可。”
谢峥捧起茶盏:“谢某以茶代酒,谢过大人。”
周县令受宠若惊,忙双手捧起茶盏,遥遥相敬,仰头一饮而尽。
至此,言归正传。
“大人打算将状元牌坊建在何处?”
周县令直言道:“目前还未定下具体位置。”
谢峥沉吟须臾:“不如将状元牌坊建在书肆附近?”
周县令眼前一亮,抚掌叫好:“如此既能向异地来客彰显青阳县的无上荣誉,亦可勉励青阳县的学子,令他们以侯爷为榜样,发愤图强,刻苦读书。”
谢峥有些面热。
瞧这话说得,仿佛她成了全民榜样似的。
既已定下位置,周县令又与谢峥商量了一些具体细节。
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谢峥亲自相送,到门口时,她笑着道:“在顺天府时,谢某有幸得陛下召见,谈及求学经历,若无大人之勤政,恐无法安心读书。”
周县令浑身一震,倏然睁大双眼。
侯爷这是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的意思?
谢峥拱手:“大人一路慢走。”
周县令欸欸应着,待他回神,已经坐在马车上了。
挑起车帘向后看,杏花胡同渐行渐远。
那长巷尽头,早已不见文定侯的身影。
周县令眼眶胀胀的,低头用力搓两下脸,咧开嘴无声笑了-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一家四口分乘两辆马车,在二十亲卫的簇拥下前往省城。
大黑小黑则留在杏花胡同看家。
一如进京赶考时,依旧从运河码头登船,一路顺流而下,于十日后抵达长沙府。
离船登岸,又乘马车前往孝兴县。
“你太爷是有大本事的,年轻时只是个货郎,不惑之年便已挣下万贯家财。”
“你阿爷性子温吞,头脑却很灵光,及冠之年接手家中生意,短短五年便将家底翻了个倍。”
“若非”司静安语气微顿,“葛观是个流民,为你阿爷所救,留在府上做个管事。”
“你阿爷信任他,对他委以重任,不想却养大了他的野心,趁着我和你阿爷无暇打理生意,从背后捅刀子,害得谢家倾家荡产。”
谢峥为司静安斟茶:“阿奶可还记得他投靠了哪个官员?”
司静安捧着茶盏,她当然记得,至死不会忘:“是孝兴县县丞,王顺。”
谢元谨最恨恩将仇报之人,在心里狠狠记了这两人一笔:“一晃三十多年,或许那王顺已经不在了。”
沈仪轻哼:“死了算便宜他。”
“他这种人死后肯定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尝遍酷刑的。”谢元谨语气笃定,“满满,若他还活着,你能否查到他去了何处?”
谢峥不假思索:“只要他还未致仕,便可从吏部查到他在何处任职。”
“致仕了也无妨,多半是回乡了,届时我让人查一查他在任时犯了哪些罪,一纸诉状告到当地官府。”
建安帝封她文定侯是别有所图,可旁人不知。
仅天子宠信与超品侯爵,一省总督也得给她两分薄面。
有谢峥这句话,谢元谨便放心了。
一行人凭路引进了城,司静安思夫心切,奈何舟车劳顿,体力不济,只得入住就近的客栈,明日再去谢家坟地。
一夜休整后,谢峥派亲卫前往当地县衙,为阿爷谢天川销户。
大周朝当下弊病丛生,户籍管理却很严格。
百姓出生需要上报户籍,死亡亦需要销户。
当年谢家惨遭背刺,谢天川抑郁而终,司静安又被娘家兄弟逼迫,要将她嫁与他人为妾,哪还记得去官府销户。
一晃多年,也该尘归尘,土归土。
谢家坟地在城外,依山傍水,风景甚佳,乃是谢峥太爷生前请大师算出来的风水宝地。
只是再如何上风上水,也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些年无人打理,谢天川及其爹娘的坟头长满野草,连墓碑都淹没了。
若非司静安十分笃定,表示她不会记错,谢峥真以为他们来错地方了。
谢元谨拨开草丛,“谢天川”三个字映入眼帘。
当年谢天川下葬十分仓促,司静安只来得及写下他的名字,便仓促逃离孝兴县。
谢元谨从未见过谢天川,只根据司静安的描述,在脑海中有个模糊的形象。
此时半跪在木制的墓碑前,看着那小小的坟头,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令他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沈仪上前,轻拍他的肩头,将坟头上的野草清理干净。
谢峥则去另一边,清理太爷太奶的。
清理完毕,谢元谨点燃香烛,沈仪烧纸钱。
谢峥搀扶着司静安,待她跪下,自己跪在她右手边。
谢元谨在司静安左手边,沈仪紧挨着谢元谨。
一家四口跪在坟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司静安膝行着往前,遍布褶皱的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夫君,我带谨哥儿回来看你了。”
“谨哥儿娶了个很好的媳妇,小仪聪明又伶俐,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家里的牙刷铺子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满满是你的孙子,前阵子六元及第,如今官居四品,还有了爵位。”
“当初你受商户限制,不得考取功名,如今满满也算替你圆了梦。”
司静安絮絮叨叨,泪流满面而不自觉。
“我如今也一切都好,谨哥儿和小仪都是孝顺的好孩子,满满也很争气,每次我出门,都有数不尽的人恭维我,讨好我。”
“我心里高兴,比喝了蜜还要甜。”
司静安抚了抚墓碑,仿佛瞧见了那个高大硬朗的男子。
他们夫妻缘浅,她却是切切实实地念了他大半辈子。
哪怕美好的记忆仅有那几年,也足够她饮鸩止渴,独自度过余生了。
“放开我!放开我!”
粗粝男声陡然响起,谢峥循声望去,是个相貌猥琐的黑瘦男子。
亲卫将他双手反扭在身后,一板一眼道:“属下见此人在附近鬼鬼祟祟,担心他对侯爷不利,便将他抓了来。”
“大姐!大姐!”男子拼命扑腾,冲着司静安大
喊,“你快让他放了我!”
谢峥看向司静安,后者面无表情:“我不认得他。”
男子双眼鼓起,尖声道:“大姐我是老二啊,我可是你亲兄弟,这才几年未见,你怎就不认得我了?”
司静安转过身,充耳不闻,仿佛男子真是个乱认亲的陌生人。
谢峥见状,心里有了数:“撵走。”
亲卫应是,提溜着男子离开。
叫喊声远去,谢峥借身高优势,发现司静安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揽住她的肩,温声细语:“阿奶莫气,我已经让人去打探消息了。”
司静安按捺心底厌恶,轻轻点头:“先起棺吧。”
谢峥一声令下,自有亲卫上前,将谢天川三人的尸骨放入新置办的棺椁之中。
事后,一家四口回客栈,亲卫则在城外扎营,看守棺椁。
谢峥派去县衙的亲卫已经为谢天川销户,还带来葛观、王顺与司家的最新消息。
葛观凭着从谢家得来的钱财,成为孝兴县数一数二的富商。
他是有几分经商头脑,可惜儿子不顶用,毫无经商天赋,还被有心之人引诱,染上了赌瘾。
只要进了赌坊,便是几百几千两地输。
有这么个叉烧儿子,葛家没几年便败落了,仅剩下几间商铺。
饶是如此,葛观的儿子仍然流连赌场。
很快,仅存的几间商铺也没了。
欠了钱还不上,赌场便砍了葛观儿子的手。
儿子成了个废人,葛观一口气没上来,横死家中。
司静安听了,只觉压在胸口的那股子郁气散了大半,拍着桌又哭又笑。
“报应!都是报应啊!”
至于司家,有司老爷子这个童生,司家原本还算殷实。
当年谢家出事,司静安的两个兄弟都在读书,且一个已有童生功名,另一个正在备考县试。
许是做了恶事,老天降下惩罚,司老大前往府城参加院试,恰巧遇上知府之子当街纵马,被马蹄踹中后脑勺,当场毙命。
司老二想要趁机讹一笔钱,被知府之子的小厮打断了腿,错过最佳医治时间,成了个瘸子。
体有残缺者不得为官,自然不能考科举。
如此这般,司家先没了一个童生,剩下的那个又仕途无望,彻底断绝了改换门庭的可能。
司老大媳妇见司家的天塌了大半,直接带着儿子回娘家。
司老二倒是娶了个媳妇,可惜生了个六指儿。
六指儿长到五岁还不会说话,走路更是不稳,走一路摔一路。
看了许多大夫,都说是个痴儿。
司老二媳妇无法接受,在一个夜里卷走了司家大半钱财,不知去向。
司老二还想再娶,可惜十里八乡的人家都觉得司家惹上什么脏东西,不敢将自家女儿嫁过去。
司老二备受打击,自此一蹶不振,终日借酒浇愁,流连青楼娼馆。
就在前阵子,司老二被暗娼染上脏病,药石无医,估计也就这两个月的事儿。
司静安沉默良久,语气艰涩:“从前你阿爷还在时,我那两个兄弟待我十分亲热,后来你阿爷没了,他们仿佛被人夺舍了一般,露出贪婪丑恶的嘴脸。”
“如今想来,他们待我热切,是因为我嫁了个好人家。”
“你阿爷去了,他们便迫不及待为我找下家,为了那几十两银子,逼迫我给人做妾。”
谢峥挽住司静安的手:“好在老天有眼,让他们遭了报应。”
司静安取来帕子拭泪:“王顺呢?”
亲卫答:“王顺仍在孝兴县做县丞。”
谢峥:“”
三十多年了,居然还在这个位置,从未挪过位,又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无语之际,县衙的刘师爷送来请帖。
“县令大人不知侯爷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今晚特在如意楼设宴,为侯爷接风洗尘,还请侯爷定要赏脸前来。”
谢峥欣然应允,接下请帖:“替本侯转告朱大人,谢某今夜定准时赴约。”
刘师爷心下一松。
文定侯应下邀约,想必是不曾迁怒县令大人
是夜,如意楼。
谢峥与朱县令、胡县尉、刘师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雅间内一派和谐之声。
酒酣耳热之际,朱县令为谢峥斟酒,小心翼翼问道:“侯爷打算何时动身回乡?”
“明日。”谢峥捏着酒盏,漫不经心道,“上午谢某出城祭拜王父,一路走来,听闻百姓对贵县王大人积怨颇深,不知是何缘故?”
朱县令眼皮跳了跳,心道终于来了。
他与刘师爷和胡县尉彼此交换个眼神,很是惊讶:“竟有此事?下官正月初来孝兴县任职,对此并不知情。”
谢峥轻唔,也不知信没信,只道:“谢某以为,朱大人还需派人严查,为百姓主持公道。”
朱县令叠声应是,拍着胸口打包票:“侯爷放心,下官定会查明此事,倘若王大人当真犯了错,下官绝不姑息!”
谢峥唇角笑意转瞬即逝,举杯赞道:“大人铁面无私,实乃孝兴县百姓之福。”
翌日,谢峥让亲卫租了条船,准备动身回凤阳府。
出了客栈,一道黑影从斜旁窜出来。
“大姐!”
司老二扑通跪在司静安面前,涕泗横流,连连磕头。
“大姐我知道错了,当初我不该被大哥撺掇着,逼你嫁给他人做妾。”
“你就看在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的份上,原谅我吧!”
司静安目不斜视,绕过司老二,径直登上马车。
亲卫一甩鞭子,马车绝尘而去。
过路人冲司老二吐了口唾沫,鄙夷道:“逼着亲姐姐给人做妾,如今还想求得她的原谅,真够不要脸的!”
与此同时,一群差役冲进王顺家中,将他一拳放倒在地,五花大绑起来。
不仅王顺,他的妻儿孙辈亦是如此。
王顺挣扎,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狗东西,想造反不成?”
朱县令走进来:“只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如今数罪并罚,轻则流放,重则丧命,也是他应得的-
大船一路北上,于十日后抵达南直隶。
水路转陆路,历经两日回到青阳县。
墓地早已备好,当日便让谢天川三人入土为安。
翌日,周县令登门。
谢峥见他红光满面,笑问:“大人这是遇上什么喜事儿了?”
周县令向她深深作揖,语气难掩激动:“前两日,下官收到朝廷调令,将不日入工部,任五品员外郎一职。”
“多谢侯爷替下官美言,下官才得以顺利升迁。”
谢峥抚掌:“如此甚好,不过谢某只是随口一提,当是大人您功绩过人,陛下才会破例越级
提拔您为员外郎。”
周县令又是好一番道谢,最终言归正传:“书肆那边已经修缮完毕,掌柜和书童也已定下,还请侯爷过目。”
“此外,您开设书肆的消息传开,南直隶许多文人慕名而来,拢共捐赠了一千四百多本书籍。”
“此乃捐赠之人的名单,也请侯爷过目。”
谢峥接过来一看,掌柜是她在秀才班之时的同窗,是个书痴。
接连两次乡试落第,便在县城开了一家私塾。
没想到他竟关停私塾,做了书肆的掌柜。
想来是奔着书肆里边儿浩如烟海的书籍而来。
书童则是十五到二十岁的青年,家境贫寒,有向学之心,奈何家徒四壁,无钱读书。
周县令见他们品行端方,便留下了他们。
再看另一份名单,有青阳书院的教授教谕,亦有颇具才名的文人,竟还有南直隶的官员。
捐赠书籍从五十到五百不等,有常见书籍,亦有有价无市的珍贵藏书。
谢峥将名单递回去:“大人可以让匠人在书肆进门的地方立一块碑,将捐书之人的姓名刻于其上。”
周县令微怔。
谢峥笑道:“理应让大家知晓他们的贡献,不是吗?”
周县令肃然起敬:“侯爷高义!”
谢峥又道:“谢某先前订的书应该快要到了,约有一万余本,届时还请大人派人接收。”
此前夺得大三.元,再加上六元及第成就,系统奖励她一万六的积分。
紧接着又官居四品,荣封侯爵,共攒下两万五的积分。
谢峥花费两千积分,购买五百孤本,又让崔氏购买一万本常见书籍,五月中旬送来青阳县。
周县令叠声应是,回县衙便召来匠人,马不停蹄地镌刻石碑。
一晃数日,捐赠石碑建成,一万余本书籍亦登记完毕,归入书架。
谢峥抽空去看了眼,还算满意
五月二十一,黄道吉日。
这日,城门处人山人海。
谢峥立于状元牌坊之下,于巳时扯落红绸。
高大牌坊之上,以鲜亮红色镌刻着“状元”二字。
下方另有一行,乃是“建安二十五年六元状元谢峥”。
周县令高声宣布:“青阳县第一座状元牌坊,正式建成!”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百姓齐声喝彩。
紧接着,谢峥又揭开书肆门头上的红绸。
漆色牌匾上,赫然题写着“不夜书城”四个大字。
谢峥立于门下,扬声道:“即日起,不夜书城将全天十二时辰挂幌营业,任何人皆可入内借阅书籍。”
人群中响起更为热烈的喝彩声。
读书人争相涌入不夜书城,见门旁立着刻满捐书之人姓名的石碑,左侧书架林立,琳琅满目的书籍一眼望不到尽头,右侧整齐摆放着百余套桌椅,惊叹声迭起。
“这里是仙界吗?如做梦一般。”
“王某家贫,花一年时间自学了百三千,却因接触不到更多书籍,只能遗憾放弃。而今有了不夜书城,我便可继续自学四书五经。待我攒够了钱,便去报考青阳书院,争取免去每年束脩。”
“文定侯乐善好施,开设免费书肆,令我等有机会继续读书,接触到许多珍贵书籍,朱某决定了,往后每日在菩萨面前拜三次,求菩萨保佑文定侯长命百岁,无灾无祸,官运亨通。”
“胡某亦然!”
众人穿行于书架之间,挑选一本合乎心意的书籍,迫不及待前往阅读室。
他们步履轻快,眼里有光,面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欢喜微笑。
而这份微笑,正是谢峥给予的——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95章
为不夜书城揭牌后, 谢峥同青阳县官员寒暄几句,径自去后院寻陈端几人。
李裕站在院子里,抻长脖子往前面瞧:“好多人啊。”
余士诚捻一颗梅子丢嘴里, 含混道:“大多是来凑热闹的, 也有是真的无钱读书。”
李裕大胆畅想:“若朝廷能让所有人都读书识字该多好。”
“还是做梦更实际一些。”陈端从屋里出来, 红着脸递上三份请帖, “五月二十六我成亲,你们陪我一块儿去迎亲呗?”
余士诚摊手:“我估计没时间, 得上课。今日不夜书城开张,书院特意休沐一日, 让我们来捧场。”
陈端果断收回一份。
余士诚翻个白眼,去前面看书。
谢峥接过请帖, 打开一瞧,是陈端亲笔所写:“不是说及冠再成亲吗?”
李裕用请帖扇风:“感觉挺仓促。”
陈端无奈道:“这不是六月份便要去顺天府了么?届时无论去何处上任, 没个几年回不来,总不能一直拖着, 索性提前办了。”
谢峥将请帖收入袖中:“挺好, 总不能耽误人家胡小姐。”
陈端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是这个理。”
谢峥进屋, 斟茶自饮:“我六月中旬动身, 你们呢?”
李裕看向窗前翻书的宁邈:“问你呢。”
宁邈从书中抬眼:“我不去。”
谢峥放下茶杯:“此言何意?”
宁邈淡声道:“那日去吏部, 我拒了朝廷的授官。”
谢峥:“???”
陈端:“???”
李裕:“???”
“什么?”陈端声调拔高几个度, 窜到宁邈跟前, 双眼大睁,满是难以置信,“承卿,你有本事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谢峥蹙眉:“玩笑可不是这么开的。”
李裕用力点头:“快说你是在同我们开玩笑!”
宁邈轻叹,放下书正色道:“我并未说笑。”
屋内一片死寂。
“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读书, 也不喜欢死板教条的八股文,更不喜官场的勾心斗角与明枪暗箭。”
陈端张了张嘴,干巴巴地道:“你苦读十载,此时放弃岂不可惜?”
宁邈却是摇头:“从五岁启蒙至今,我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早已厌烦疲倦,余生只想为自己活一场。”
陈端一抹脸抱头坐下,显然无法接受。
李裕亦是如此,皱着脸眼神发直。
谢峥还算淡定:“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你离开吏部的那一刻,便没有转圜余地了。”
“我晓得的。”宁邈语气平和,“这个念头从我十岁那年便在心底扎根,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他绝不后悔。
话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
谢峥便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宁邈倚在窗台上:“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去做想做的事情。”
陈端抬头:“想做的事情?莫不是作画?”
李裕已经接受了
宁邈辞不受官的事实,叹道:“也罢,至少你是快乐的。”
身为多年好友,比起仕途前程,他更在意宁邈是否快乐。
宁邈承诺:“我会按时给你们写信的。”
陈端站起身,拳头砸上他左肩,凶巴巴说道:“这可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你若食言而肥,我定杀回青阳县,将你这张俊俏脸蛋揍成猪头。”
宁邈扬唇:“多谢你们的理解。”
他很庆幸,在经历不幸的同时遇见此生挚友,成为这世上最最幸运的人
五月二十五,陈端与胡玉葵大婚。
陈家本就有些家底,又有谢峥赠予的三百两,婚宴举办得十分隆重。
傍晚时分,谢峥、宁邈与李裕穿着喜庆的红色圆领袍,随陈端去胡家迎亲。
陈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身大红婚服衬得他红光满面,神采飞扬。
到了胡家,胡玉葵的两个兄长将四人拦在门口。
陈端作一首催妆诗,谢峥三人紧跟着也各作一首。
胡家兄弟并未过多刁难。
他们很满意这桩亲事,妹婿尚未及冠便做了官,性格直爽洁身自好,还与文定侯交好。
真要论起来,是胡家占了便宜。
不过该说的话还得说。
“你若敢欺负小妹,哪怕你做了大官,我们也要打上门去,将小妹带回家。”
陈端郑重作了个揖:“大哥二哥放心,我此生定会珍爱娘子,绝不纳二色。”
胡老爷胡夫人闻言,笑得合不拢嘴。
笑过之后,又眼泛泪花。
如珠如宝养了十多年的女儿,一朝出门,叫他们如何舍得?
胡大哥将胡玉葵送上花轿,唢呐声起,锣鼓齐鸣,陈端骑着高头大马,直奔杏花胡同。
杏花胡同的二进院是胡玉葵的陪嫁,考虑到往返不便,便在此处举行婚宴。
新人拜堂,又入洞房。
婚房内乌泱泱挤满了人,新郎官手持喜秤,挑起新嫁娘的红盖头。
新嫁娘面敷红妆,明眸善睐,如春日桃花般娇艳。
新婚夫妇对视,霎时红了两张脸。
众人起哄,又笑又闹。
谢峥倚在门框上,眼底笑意盈盈。
遥想当年,她初来大周朝。
她与陈端一同参加余三石和刘丁香的婚宴,被陈端拉着钻人缝,吱哇乱叫着起哄。
一晃七八年,轮到她参加陈端的婚宴。
或许将来,她还能参加陈端儿女的满月宴、周岁宴,甚至是婚宴。
李裕瞧着陈端的大红脸,不禁笑道:“真好。”
谢峥勾唇。
是啊,真好-
六月初二,李裕和陈端夫妇前往顺天府。
前一日傍晚,谢峥与宁邈在香满楼设宴,为他二人践行。
席间,四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好不痛快。
酒酣耳热之际,陈端忽而起身,手探入宽袖暗袋,掏了好半晌,啪叽往桌上一拍。
低头看去,竟是三张平安符。
陈端一屁股坐回去,端起酒盏牛饮两口,辣得五官皱成一团:“昨日我跟娘子去寺庙,顺手替你们求了平安符。你们将它带在身上,定能祛病消灾,平安吉祥。”
谢峥取来一张:“多谢。”
陈端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日过后各奔东西,你们都要好好的。”
李裕捏着平安符,甚是动容:“待我到任之后安定下来,去庙里请一座菩萨回来,早晚上香,替你们祈福。”
谢峥莞尔:“据说琼州府有许多内陆没有的特产,譬如海错、椰子,到时候我寄一些给你们。”
海错即海鲜,在大周朝仅王公权贵才能吃得。
琼州府四面临海,随意一撒网,便能满载而归。
穿越至今,谢峥从未吃过海鲜,还真有些馋了。
还有椰汁椰肉椰奶,以及鲜甜爽口的椰子炖鸡,光想着就美得很。
陈端举起右掌:“那么,一言为定?”
谢峥与之击掌:“一言为定。”
临近亥时,兴阑人散。
徐掌柜亲自送他们出门:“四位大人慢走。”
谢峥颔首示意:“夜深露重,您快回去吧。”
徐掌柜欸欸应着,折进门去仍在笑着。
东家果然没看错人,束发之年的侯爷,前途不可限量!
思及谢峥方才的客气,徐掌柜心头更是激动难耐。
这说明什么?
说明谢侯爷记得香满楼的好!
有这位做靠山,甭管什么醉仙楼神仙楼,统统不是香满楼的对手。
香满楼才是当之无愧的青阳县第一酒楼!
送走了陈端和李裕,谢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家里做个闲人,吃吃喝喝倒也悠闲快活。
入了六月,谢峥傍晚出门遛弯,再回来发现门旁的墙上多出三道波浪。
谢峥将其抹去,进门同司静安说了声:“阿奶,我去找宁邈玩会儿。”
司静安坐在屋檐下做衣服。
她是个闲不住的,谢记有谢元谨和沈仪管着,闲来无事便在家做针线活儿。
眼看谢峥赴任在即,司静安打算给她做几身衣袜。
她倒是想做靴子,奈何手上没劲儿,纳不动鞋底,只得遗憾作罢。
“去吧,早些回来。”
谢峥让长康套马车,去了崔氏绣坊。
出示“宁瑕”玉佩,由崔掌柜领着上了二楼。
雅间内,朱四等候已久,见了谢峥跪地行礼。
“主子。”
谢峥叫起:“办妥了?”
正月里,谢峥得了太子之子的情报,让朱四过去斩草除根。
一晃数月,见朱四一派风尘仆仆,不知进展如何。
“那个叫芳草的丫鬟非常警惕,每次出门都会乔装打扮,奴才根据崔氏的情报,查了许久才确定是她。”
“奴才暗中盯了几日,发现芳草是一人独居,每隔三五日,她都会在戌时准时出门,去隔壁村的黄屠子家,偷偷去见那家的幼子。”
“那个孩子约莫十四五岁,与太子有六七分相像,眉眼部分又像极了那个叫梅香的瘦马,不出意外便是当年被芳草带走的那个男婴。”
“以防错杀,打草惊蛇,奴才先抓了芳草,逼问出当年真相。”
“太子自戕的消息传到苏州府,梅香动了胎气,九死一生诞下一名男婴。”
“芳草知晓男婴的身份,便用枕头闷死梅香,带着孩子去了岭南。”
“她打算先将孩子抚养长大,然后去顺天府认亲,取代梅香成为下一任皇帝的生母。”
“她担心有人顺着梅香查到她们,便将那个孩子卖给黄屠子。”
“黄屠子家中仅有一子,是个体弱多病的,买下那个孩子是想让他支撑门户。”
“买下那个孩子之后,黄屠子的媳妇出去躲了一年,对外宣称那个孩子是她亲生的。”
“待到那个孩子记事,芳草便偷偷找上他,将他的身世告诉他。”
“之后十多年,两人私底下一直保持往来,以母子相称。”
“若奴才不曾找过去,芳草打算明年便去顺天府,让认祖归宗。”
朱四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谢峥只在意一点:“死了没?”
朱四语气微顿:“死了。”
谢峥又问:“尸体如何处理?”
朱四垂首:“按您的要求,就地焚烧了。”
谢峥定定看他两眼,料他不敢阳奉阴违,面色缓和两分。
不敢想如果朱四去迟了一步,芳草带着那个孩子去顺天府认亲,后果将会如何。
只差一点,她的谋划前功尽弃。
幸而上天眷顾,让朱四得手了。
从此,谢峥再无后顾之忧
“我将去琼州府任职,你去找希明夫人,未来三年替她做事。”
朱四恭声应是。
“还有。”谢峥顿了顿,“往后不必自称奴才。”
朱四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冰冷蛇类一般的浅褐色眼瞳,心头一悸,忙低下眼:“属下遵命。”
“去吧。”
“是。”
除去心头大患,谢峥心情不错,不介意嘉赏朱四一番。
饮尽一杯茶,谢峥
取出进门前崔掌柜交给她的荷包。
荷包内有两张纸条,是谢峥让崔氏调查的两件事。
原主的确并非沈奇阳亲生。
当年沈奇阳穷困潦倒,一场风寒后,病得起不了身,眼看命不久矣,苏如意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原主来到沈家村。
苏如意请来大夫,治好沈奇阳。
所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沈奇阳病愈后便迎娶苏如意为妻,又为原主取名沈萝,记入沈家族谱。
谢峥指尖轻点纸上的文字,若有所思。
既已排除沈奇阳亲生的可能,接下来只需从苏如意入手,便可查出原主的身世。
目前有三种可能。
原主乃苏如意亲生。
原主是苏如意偷出来的。
苏如意是受人所托,将原主从某处带走,再随便找个男人上户口。
第一个暂且不提,无论第二还是第三,苏如意应当是在原主生母身边伺候,才有机会偷走孩子,或是被委以重任。
谢峥打算先从八个皇子的后院入手,正妃、侧妃、妾室,身边伺候的人挨个儿查一遍。
排除法,一个一个来。
思及此,谢峥忍不住啧了一声,越发看不上沈奇阳。
苏如意再怎么也是他的救命恩人,竟然恩将仇报。
真不是个东西,活该给人当脚凳。
谢峥再看第二张纸条。
太医院虽极力隐瞒,命专人熬制促使女子更易受孕的药,将其充作补身子的汤药,每日送去年轻嫔妃的宫中,崔氏的人还是从药渣以及消耗的药材中发现了端倪。
数十个嫔妃同时喝药,可见建安帝迫切地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谢峥再往下看——
太医院院使私下里为建安帝配置壮阳药丸,且每隔几日便会增加药量。
谢峥:“”
谢峥取来火折子,点燃纸条,丢入香炉之中,又提笔拟写书信。
下楼时,恰巧碰上几个姑娘从后院出来。
谢峥目不斜视,径直走出绣坊。
姑娘们放下遮面的帕子,心有余悸。
“这绣坊里哪来的男子?”
“真是吓我一跳。”
“不过她长得还挺好看。”
陈采春目送马车远去,抓紧竹篓的肩带,小声道:“那是文定侯,多半是为家中女眷置办衣物。”
“文定侯?可是六元及第的那位?”
“真是少年俊才呢。”
“陈妹妹如何认得她?”
陈采春面不改色道:“她家原本也在福乐村。”
“我知道,她父亲是被福乐村的一对夫妇偷走,去年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我也听了好些热闹哩!”
“你们方才瞧见没?她一直避嫌呢,看都不敢多看我们这边一眼。”
“此乃真君子,寻常人可不会斥巨资开书肆,将数以万计的书籍免费借与他人。”
“自从文定侯开设不夜书城,她在南直隶的美名更上一层楼,前几日我陪同阿娘去省城走亲戚,甭说读书人,连寻常百姓都对她赞不绝口呢。”
“嫁人当嫁文定侯,唯有这般胸有沟壑,举止有度的男子,才值得托付终身。”
话音刚落,便被身旁之人刮了下鼻子:“真是不害臊,羞羞脸~”
“哎呀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就事论事!”
“羞羞脸~”
“王姐姐,当心我挠你痒痒!”
几个姑娘嘻嘻哈哈闹作一团,陈采春同崔掌柜打声招呼,出了绣坊直奔家去。
离家两个时辰,再不回去她娘该担心了。
即便她早已放下芥蒂,打心眼儿里承认陈莲香这个母亲,也绝不可让她娘知晓青云文社的存在。
崔掌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门去了二楼雅间。
雅间内空无一人,仅桌上一封书信,昭示着不久前有人来过。
崔掌柜拿起书信,“希明亲启”四个字映入眼帘。
她想起方才那群姑娘的对话:“文定侯么?”
堂堂文定侯,为何会与青云文社扯上关系,且与宁瑕、希明两位夫人往来甚密?
崔掌柜想不通,索性作罢,只身去往后院,将书信交给文社在青阳县的管理之人:“尽快送给希明夫人。”
“是。”-
一晃又是数日。
六月十一,谢峥从崔氏带回丫鬟如意和小厮吉祥,对爹娘阿奶谎称是从人市买回来的。
“长福几个就留在家此后你们,他们做事勤快,细心周到,有他们在,我才能安心。”
司静安见吉祥如意相貌周正,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仍然放心不下:“琼州府那地方环境恶劣,据说六月里酷热难耐,不如再买两个人,用着也舒心。”
谢峥却是摇头:“我平日里在府衙,不需要太多人伺候,碍手碍脚反而累赘。”
到了那边,同心丹喂下去,奸细变忠犬,使唤起来绰绰有余。
司静安见谢峥坚持,只好作罢,将辛苦两月缝制的衣服和罗袜拿出来:“赶紧换上试试,不合身我再改。”
谢峥欸一声,乖乖去西厢房试衣服。
司静安针线活儿了得,又是为谢峥量过身之后才开始下针,五件道袍非常合身,无需任何改动。
不过为了让司静安安心,谢峥还是一一试了,向她展示上身效果。
司静安为谢峥抚平衣襟,笑道:“满满这个头,应该不会再长了吧?”
沈仪正为谢峥收拾行李,从西厢房探出头:“我记得谨哥说过,他十五岁之后就已经不长了。”
谢峥摸了摸脑袋,跑去正房门口,高声吆喝:“阿爹快来,给我量个身高。”
谢元谨正给谢峥修补书箱,闻言乐颠颠跑出来:“来了来了!”
沈仪递上刻刀,搀扶着司静安,看谢元谨给谢峥量身高。
谢峥脊背紧贴门框,站得笔直。
谢元谨一边比划,一边问:“满满上个月好像没量?”
谢峥轻唔:“不是去湖南了么?回来就给忘了。”
不单单是五月,从正月到现在就没量过。
谢元谨比照着上一次的身高线,发现短短五个月,他家满满竟然又长高了些。
他在门框上刻下新的身高线,用手比划出指甲盖大小的距离:“满满又长高这么多,照这个趋势,她说不定长得比我还高。”
谢峥得意叉腰,摸一摸崭新的身高线,成就感爆棚:“那我岂不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沈仪嗤嗤地笑,掸去谢峥肩头的木屑:“往后没人找你阿爹量身高,他怕是要不适应了。”
谢元谨苦着脸附和:“我这心里肯定空落落的。”
谢峥故作沉思,忽而双眼一亮:“不如这样,往后我每个月回来一次,量完身高再回去?”
司静安轻拍谢峥,嗔道:“莫要贫嘴。”
谢峥笑眯眯,先是抱了阿爹一下,又挽住阿娘和阿奶,软声道:“三年而已,三年后我一定平安归来,到时候接你们去顺天府享清福。”
“陛下赐的侯府可宽敞可漂亮了,届时阿奶一个院子,阿娘一个院子,阿爹”
谢元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为何我一个人住一个院子?我跟你阿娘住一块儿!”
司静安最是清楚,她这儿子是个憨的,故意逗他:“小仪跟我住。”
沈仪惊讶地看向司静安,后者眨眼,她瞬间会意,笑盈盈道:“我也想跟阿娘一块儿住。”
谢元谨呆住,仿佛被雷劈了似的,吭哧好半晌,不情不愿地嗯一声,讨价还价:“那阿娘半个月,我半个月成不?”
他实在离不开娘子哇!
沈仪横他一眼:“当我是摆件呢,分来分去。”
司静安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峥看向左右,再看傻乎乎还未回神的阿爹,悄然弯起眉眼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与吉祥如意、二十亲卫从杏花胡同出发,乘车前往省城。
到了省城,他们将与八十亲卫和建安帝赐下的匠人、太医等人汇合,乘船前往琼州府。
“谢峥!谢峥!”
谢峥坐在车厢内,正逗弄大黑,隐约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公子,有位公子在追马车。”
谢峥挑起车帘往后瞧,竟是宁邈。
吉祥初来她身边,从未见过宁邈,不认得也很正常。
谢峥叫停马车,待宁邈近前来,便问他:“你怎么来了?”
宁邈不语,径直爬上马车,坐在她对面。
谢峥这时才留意到,宁邈竟背着个包袱,面上闪过诧异:“你这是作甚?”
搭顺风车?
还是要随她一道去琼州府?
然而,宁邈的回答却令她大为震惊。
“你早就知晓自己是皇孙了,对不对?”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承卿此言何意?我不是很明白。”
宁邈一双眼紧紧锁住谢峥,语速极快地道:“凭你的聪明才智,连若修都察觉出端倪,你又怎会一无所知?”
“当年五院联考,你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不,或许更早。”
“从卢迁刻意接近你,而你素来不喜热闹,却一次又一次应邀出席他府上的各种宴会,那时候你就已经有所怀疑了,对不对?”
谢峥习惯性挂在脸上的浅薄笑意寸寸收敛,直至全无,一张温柔面覆着寒冰,浅褐色眼眸冷然地注视着对面之人。
宁邈从未见过谢峥如此冷漠、充满攻击性的一面。
他不仅不害怕,反而因为这一新发现激动到浑身战栗。
此前,宁邈时常觉得谢峥身上有一股难以觉察的违和感。
如今想来,她的慷慨仗义、宽宏大度、温润儒雅所有的闪光点或许都是她刻意所为,只为塑造出一个完美的“谢峥”。
这就是谢峥的真面目吗?
冷酷而薄情。
他何其有幸,见到谢峥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猜对了。”宁邈语气笃定,“林中猛虎是诚郡王的手笔,卢迁之死亦是他所为,只为嫁祸与你。”
“甚至于,可能那年府试,你被差役冤枉舞弊,亦是诚郡王的授意。”
“他想要杀了你,即便杀不成,也要毁了你。”
“只有将你永远地留在凤阳府,才不会成为他夺位之路上的威胁。”
谢峥轻抚着大黑的背羽,只凝视宁邈,不言不语。
宁邈毫不在意,低声呢喃:“谢峥,你想要什么呢?”
“一世为臣?”
“还是君临天下?”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不甘心屈居人下,为人刀俎受
人摆布。”
宁邈倏然凑近,低声用气音道:“让我去琼州府,让我帮你。”
谢峥眼珠微动:“帮我什么?”
宁邈直视着谢峥的双眼,一字一顿:“帮你平定琼州府内乱,帮你重回顺天府,帮你君临天下。”
谢峥敛眸,斟两杯茶:“为什么?”
宁邈不假思索:“因为我不想成为亡国奴。”
国破民殃。
大周朝灭亡,身为周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不想受辱,更不愿叛国。
比起那几个不知根底的宗室郡王,宁邈更相信谢峥。
相信她能成为一位杀伐果断的铁腕帝王。
相信她能铲除为祸朝政的阉党,还朝堂之上一派清明。
相信她能令天下百姓衣食无虞,安居乐业。
谢峥将茶壶放回原位,眸光冰凉如水:“你想要什么?”
高官厚禄?
公爵王位?
宁邈任谢峥审视:“一间画坊。”
谢峥眉梢微扬:“画坊?”
宁邈颔首:“我想要将我的画作尽数展出,令天下文人、令后世万民皆知宁承卿的画鬼之名。”
谢峥挑起车帘,大黑振翅飞向天际。
“出发。”
“是。”
吉祥一甩马鞭,马车辘辘驶出。
宁邈唇边笑意转瞬即逝,心下却是狠狠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
两日后,谢峥登上漕舫,一路顺流而下,直奔琼州府。
谢峥入住二楼最靠里的房间,刚坐下喘口气,吉祥入内禀报,八十亲卫及百余名匠人、太医等前来拜见。
人数太多,谢峥直接去了甲板。
乌泱泱二百余人,齐齐作揖,高呼“见过侯爷,侯爷安好”。
谢峥只敲打两句,便让他们散了。
她不清楚这里边儿有多少建安帝派来的奸细,又有多少是不情不愿来的。
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做事,谢峥不会动他们。
倘若一门子歪心思,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
岭南危机四伏,死个人不是很正常吗?
两旬后,漕舫驶入岭南境内。
是夜,皓月当空。
漕舫在运河上平稳行驶,除了船工,其余人皆已陷入沉睡。
钩索悄然勾住栏杆,数十道黑影跃上甲板,直奔二楼而去。
下一瞬,甲板上亮起冲天火光。
黑衣人举目四望,亲卫手持长剑,虎视眈眈。
二楼之上,谢峥立于窗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恶战一触即发。
刀剑相交,锵鸣之音不绝于耳。
惨叫声刺破夜空,为这寂寂长夜染上一抹血色。
谢峥轻抚大黑背羽,冷眼目视着鲜血四溅,残肢乱飞。
大黑蹭蹭谢峥的侧脸:“咕。”
谢峥会意,唇畔扬起纵容笑意:“去吧。”
“唳——”
大黑一声尖啸,一个俯冲,直奔甲板上的黑衣人而去。
尖喙刺破皮肉,利爪撕裂血管,惨叫声迭起,令人遍体生寒。
半个时辰后,恶战落下帷幕。
毫无悬念,谢峥胜利。
大黑落回谢峥右臂,习惯性蹭向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邀功般的咕噜声。
谢峥莞尔,却是无情抵住它的脑袋:“臭死了,洗过澡再来蹭我。”
“咕——”
大黑震惊。
大黑委屈。
谢峥丝毫不为所动,叫来如意,将大黑给她。
宁邈静静围观全程,直到如意带大黑下去洗澡,才与谢峥并肩而立:“你觉得是哪位郡王?”
“不重要。”谢峥看亲卫打扫战场,这些人虽然另有其主,却是真的好用,“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插了一脚,往后还会有更多刺杀。”
宁邈正欲回话,亲卫前来禀报。
“侯爷,甲板上已经清理干净,我们在河里发现一人,他伤得很重,可要将其救下?”
谢峥过去看了眼,男子身着褐色短打,衣服被利器划得破破烂烂,胸口伤痕交错,皆深可见骨。
视线上移,男子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轮廓硬朗如刻,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苍白而俊美。
谢峥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密林,沉吟片刻道:“将他送去船舱,找个太医为他处理伤势。”
亲卫将男子带下去,宁邈问:“此人相貌不凡,又身负重伤,可能是个麻烦。”
谢峥凭栏远眺,看河水翻腾:“这条船上都是我的人,且不说他受了伤,哪怕毫发未损,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况且。”谢峥话锋一转,“我见此人指腹有硬茧,当是习武之人,或许能为我所用。”
话已至此,宁邈便不再多言,回房间歇下了
此后三日,谢峥又遭到五波刺杀。
无一例外,以对方全军覆没落下帷幕。
谢峥让亲卫将他们的脑袋收起来,待她到了琼州府,再派人送去回礼。
七月十六,漕舫抵达琼州府北码头。
离船登岸,咸腥海风卷着热浪,一股脑儿扑在脸上。
“好热。”
“这日头比顺天府更胜百倍。”
“这海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忒难受。”
谢峥也很热,但此时她的关注点并不在此:“承卿,你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
宁邈望向空无一人的码头,点了点头,兀自揣测:“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谢峥眉头紧锁:“先去府衙。”
只是不等他们去往府衙,出了码头没一会儿,便得到了答案。
谢峥挑起车帘,看向远处的死人堆,随手指了个太医:“你过去瞧瞧。”
中年太医不乐意,又不敢得罪文定侯,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刚迈出两步,谢峥又叫住他:“用布捂住口鼻,只瞧一眼,最好避免直接接触。”
太医面色微变,这话什么意思?
不待他质问出声,亲卫已经为他系上布巾,蒙住口鼻,推着他上前去。
只一眼,太医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往回跑:“是瘟疫!琼州府有瘟疫!”
宛若冷水入油锅,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在这个破地方啊!”
“天杀的,早知道琼州府起了瘟疫,哪怕是抗旨,我也绝不过来”
人群躁动不安,甚至有人往回跑。
谢峥与宁邈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看来瘟疫已经有一段期间了,我们得做好防护,以及最坏的打算。”
谢峥不置可否,让亲卫将那些逃跑的匠人、太医等人捉回来。
对方气急败坏地谩骂,问候谢峥全家。
谢峥面色冷沉:“两个选择,一是就地格杀,二是随本官去府衙,想法子解决瘟疫,然后活下来。”
面对谢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以及亲卫出鞘的长剑,生和死,他们自然选择
前者。
谢峥让所有人以布巾蒙面,加速赶路。
此后两个时辰,谢峥不止一次瞧见堆积成山的尸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炊烟也无。
若非不时响起悲怆哭声,真如同置身一座死岛。
谢峥的心一沉再沉,穿过洞开的城门,抵达府衙时,竟听见靡靡之音与毫无掩饰的调笑声。
守门的差役见乌泱泱一群人由远及近,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什么人?”
谢峥祭出金牌:“陛下亲封文定侯,谢峥前来赴任。”
谢峥?
不正是新知府的名字?
差役对视,连忙进去通知。
不消多时,两同知两通判衣衫不整地现身,浑身弥漫着酒臭,还夹杂一丝脂粉香。
四人摇摇晃晃上前,歪歪扭扭行礼。
为首的刘同知大着舌头:“不知大人到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谢峥懒得搭理这个酒鬼,抬脚往里去,却在跨过门槛之际被刘同知叫住。
“大人有所不知,琼州府有个规矩,新官上任第一日,需跪明镜高悬匾,才能得海神认可,成为琼州府的父母官。”
刘同知指向头顶上方的牌匾,如是说道。
另三人立于刘同知身后,齐声附和。
谢峥看明镜高悬匾,又看牌匾正下方的四人,一个箭步上前,猛地踹向刘同知小腿。
“啊!”
刘同知惨叫,吃痛跪下。
下一瞬,长剑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
谢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眉眼锋利如刀。
“我也有个规矩,上任第一日,需得杀几个人,心里才快活。”——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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