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驿站外空无一人,不复昨日义诊时的盛况。
刚翻身下马,孙太医便戴着口罩, 身穿防护服, 全副武装地迎上来:“大人。”
谢峥将缰绳丢给差役, 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孙太医拱手回禀:“半个时辰前, 一对夫妇带着患病的女儿前来,王太医为其诊脉, 无意中发现那男子两颊及脖颈遍布
丘疹,细问症状, 竟与天花无异。”
“王太医将此事告知下官,下官确认后便将那男子送去隔离室, 又派人通知大人。”
谢峥接过孙太医递来的口袋戴上,又穿好隔离服, 阔步踏入驿站:“只患者一人隔离么?患者的家眷,现场所有人可都隔离了?”
孙太医小跑着缀在谢峥身后, 气息微乱:“以防患者中有传染性疾病, 太医为人看诊时皆戴着口罩, 患者与患者之间亦隔着一段距离。”
“事发时临近正午, 仅二三十人排队就诊, 现下已与太医入住隔离室, 观察后续情况。”
孙太医思及自身, 着重强调:“彼时下官正在药房配药,王太医担心自个儿已被传染,并未靠近下官,只远远对话。”
“下官确认患者病情时,已经穿戴整齐, 下官可以向您保证,绝无感染可能。”
谢峥嗯一声,听见女子的啜泣,止步隔离室外:“能否通过患者症状判断他是何时染上天花?”
孙太医颔首:“下官与王太医一致认为,患者应当是昨日出现丘疹。”
了解情况后,谢峥心下大定。
天花有潜伏期,出疹的前两日才具备传染性。
只要不是到处乱窜的街溜子,只需问出患者的活动路线,便能确定可疑患者,及时隔离,以防天花蔓延。
谢峥向孙太医作了个揖,语气郑重:“隔离所这边有劳您多多费心,本官会下令封城,尽快将可疑患者送过来。”
“还有大夫,本官也会送几个过来给您打下手。”
孙太医忙侧身避让,宽慰道:“所幸发现及时,不会有太多伤亡。”
但不是无一伤亡。
古往今来,一旦染上天花,逃难十户九死的结局。
“海神会赐药的,对不对?”
天花患者躺在炕上,呼吸粗重,两颊泛红,丘疹已经发展为疱疹,脓液依稀可见。
他双目涣散,紧紧抓着孙太医的防护服,颤着声音一遍遍追问。
“海神一定会赐下仙药,让我活下来的对不服?”
“我不想死啊,我还年轻,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患者呜呜咽咽,涕泗横流。
孙太医心中感伤,安抚道:“神爱世人,定不会坐视不管。”
患者咧开嘴:“那就好,那就好。”
孙太医无声叹息,喂他服药:“你可还记得过去四日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以防万一,孙太医又将时间往前推了一日。
宁可多费些人力,也绝不能放任天花患者在外游荡,致使更多人感染。
患者竭力睁了睁眼,望着虚空努力回想:“四日前,清早我去了”
孙太医记下患者的活动路线,让差役给知府大人送去,又去了王太医所在的隔离室:“感觉如何?”
王太医盘腿坐在炕上,手捧医书,无奈道:“即便被感染,也不可能短短半个时辰便出现症状。”
孙太医长叹:“老夫在太医院任职时,对岭南荒恶之名早有耳闻,然百闻不如一见,岭南百姓能长大成人,已是极大的幸事。”
更多是死于接踵而至的天灾。
王太医沉默一瞬,颇为自得:“天灾无法避免,幸而老夫火眼金睛,发现得及时,至少可以免去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孙太医深以为然,捻须道:“待天花结束,老夫打算奏请知府大人,将琼州府大夫集中到一块儿,将各自所长传授给他们。”
王太医抚掌:“如此甚好!”
孙太医正色道:“所以老王,你一定要好好的,十位太医缺一不可。”
王太医轻轻点头:“我会的。”
孙太医又同他说了几句,去药房配药。
途径一处隔离室,患者的妻子跪在窗前,边泪流满面,边低声祈祷。
“求海神赐下仙药,救我夫君一命吧!”
孙太医心头沉甸甸,举目望向府衙的方向。
他由衷地希望,琼州府能顺利度过这场危机。
所以这位虚无缥缈,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神灵是否对她的子民仍有恻隐之心,是否会通过知府大人赐下仙药?
谢峥活了二三十年,走遍大江南北,从未见过一个地方如此频繁地发生疫情。
上次是瘟疫,这次是天花,下次又是什么?
飓风?
还是海啸?
谢峥策马疾驰,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
固然知晓岭南的湿热气候会加速细菌与病毒繁殖,这频率还是令她大开眼界。
琼州府百废待兴,谢峥还有许多计划尚未实施,不可能将全部时间与精力用来应对各种天灾。
必须想个法子,彻底杜绝细菌与病毒滋生的可能。
谢峥收紧缰绳,放缓速度。
举目四望,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喧嚣而热闹。
百姓尚不知天花一事,见知府大人现身街头,纷纷热情问好。
谢峥无心应付,只颔首示意。
热浪拂面而来,一股子异味涌入鼻腔。
谢峥似有所觉地看过去,窄巷之中,一人正面朝外蹲着,解决生理问题。
谢峥:“”
电光火石间,谢峥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驾!”
绯色袍角翻飞,谢峥一路疾驰,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府衙,召来差役与工房小吏。
“传令给府兵营,即刻封锁城门。”
“让府衙所有差役做好防护,挨家挨户盘查,可疑患者一律送往隔离所。”
“再通知到治下四县,进行严格防控,如有不适立即前往隔离所。”
差役刚应下,隔离所那边送来患者的活动路线。
谢峥直接交给差役,沉声道:“必须盘问仔细,所有去过这几个地方的百姓都要隔离观察,不得有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差役表情一肃:“是,大人!”
差役得令,迅速行动起来,二百人兵分四路,全副武装前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工房小吏没想到短短数日,琼州府竟又迎来天花,呆若木鸡杵在一旁,蔫头耷脑如丧考妣。
谢峥见他如此,蹙着眉轻叩桌案,语气略重:“周大人。”
小吏一激灵,忙不迭昂首挺胸:“下官在,大人有何吩咐?”
谢峥直言相问:“本官来琼州府半月,甚少外出,方才偶然发现,城中似乎存在随地大小解的情况。”
小吏没想到知府大人会问这个,老脸一红,讷讷应是:“人有三急,出门在外又憋不住,只能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了。”
谢峥又问:“家禽病死,通常如何处理?”
小吏本是农户出身,最是清楚不过:“病得不太严重的,赶紧炖了吃,反之则丢入山林。”
谢峥再问:“
如何处理日常垃圾?”
小吏想了想:“通常都是堆放在家门口,到一定数量运出城去。”
谢峥:“”
小吏见知府大人神色严肃,心里一咯噔,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敢问大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谢峥端起茶盏,浅酌一口:“本官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高温高湿气候下,垃圾粪便不及时处理会滋生病毒,病死的家禽未经妥善处理,也会使人染病,甚至岭南肆虐的瘴气也与动物尸体有关。”
小吏双眼大睁,如牛眼一般硕大:“竟有此事?”
自记事起,家中便是如此处理垃圾与病死的家禽。
甚至于,小吏本人碰上特殊情况,也会寻一处偏僻之地解决。
万万没想到,致使数万万百姓身亡的疫病及瘴病竟与这些有关!
小吏想起数年前因瘴气而亡的长子,瞬时红了眼,忙以袖掩面,背过身去,羞愧道:“让大人见笑了。”
“无妨。”谢峥连饮数口清茶,“不知者无过。”
小吏拭去泪水,转回身急切道:“按大人您的意思,是否妥善处理了以上问题,便可杜绝疫病的发生?”
谢峥实话实说:“不可能完全避免。”
瘟疫在大周朝各地皆有发生,几乎每年都有百姓死于天花、鼠疫等疫病,更遑论气候恶劣的瘴湿之地。
小吏眼神黯淡下来。
失望之际,却听得知府大人话锋一转:“但是可在一定程度上预防瘟疫发生。”
小吏双眼“唰”地亮了起来,竟忘却尊卑,急急上前两步:“大人,我们该怎么做?”
他受够了穷无止境的疫病,不想再看到百姓再因为疫病痛苦死去,甚至家破人亡。
谢峥不语,铺纸磨墨。
小吏忙不迭接过墨条,哼哧哼哧磨墨。
谢峥绘制两份图纸:“此乃垃圾站、公共茅房。”
小吏双手接过,如获至宝一般捧着:“垃圾站可是用来堆放垃圾?公共茅房则是专为出门在外的百姓设立?”
谢峥颔首:“每隔一里设垃圾站与公共茅房,再派差役巡逻,违者罚银十两。”
十两?
小吏噗嗤笑出声:“这年头挣钱不易,甭说十两,一钱银子都是在剜心割肉。”
寻常百姓不想被罚银子,就得多走几步路,老老实实去公共茅房大小解,将每日垃圾送去垃圾站。
至于那些个达官贵人,他们好面子,哪怕憋死也不会随地大小解。
谢峥放下毛笔:“知道疼了,才会长记性。”
“不过——”小吏嘶声,“这种茅房下官从未见过,工房养的那些个匠人恐怕建不出来。”
谢峥:“?”
既是在街头,茅坑露在外边儿肯定不雅观,气味也很难闻。
谢峥便将茅坑设在地下,不影响市容,清理起来也方便。
如此简单的布局,图纸更是直观,匠人竟然连这都做不出来?
小吏看出知府大人的震惊,挠了挠头,讪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儿不比内陆,各方面都比较落后。”
经济落后,工匠水平亦然。
谢峥轻揉眉心,叹道:“无妨,所幸本官早有准备,从顺天府带了好些匠人过来。”
匠人各有所长,自然有擅长建房子的。
“回头你去葵花胡同,将那九十名匠人记入工房,本官记得府衙还有好些口罩与防护服,让他们穿上,明日便动工。”
本次的天花并不严重,只要预防得当,可全身而退。
谢峥不想再等,市容整顿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小吏拿着图纸,风风火火离开了。
谢峥刚处理了几份公文,被她派去抄家的刑房小吏回来了。
“启禀大人,范家二百一十六口皆已入狱,差役共搜出黄金五百箱,白银两千六百箱,千两银票八十箱,五百及一百两银票各五百箱,并名贵器物若干,已陆续拉回来,由户房那边登记入库。”
谢峥:“库房放得下吗?”
禀报声戛然而止,小吏呆住。
谢峥见他跟呆头鹅似的,不禁莞尔,心情明媚些许:“本官记得库房旁边两座耳房,暂且充作二号库房罢。”
“大人英明!”小吏表情重又生动起来,从袖中暗袋取出一个荷包,并厚厚一沓书信,“下官按您的吩咐,将正院里里外外搜了好几遍,院子里的地都撅了一遭,总算在花坛底下发现了范赟与熊家寨的往来书信。”
“还有这荷包里,是管理码头与盐场的印章,大人您收好。”
小吏将两样放到桌案上,退回原位:“对了大人,算上范家人、山匪以及原来的犯人,若是后续再有山匪,恐怕大牢要装不下了。”
他这辈子都没想到,府衙大牢竟有满员的时候。
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偏偏,事实正是如此。
谢峥早有准备:“城中出现天花患者,让差役从大牢提取一千山匪,戴上手铐脚铐,去城外采摘艾草,分给城中及治下四县的百姓,屋里屋外熏上一熏,驱除病毒与晦气。”
“大人英明”这四个字小吏已经说腻了,当即撸起衣袖,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刑房去。
谢峥将病家禽一事记在心上,打算天花结束后再让孙太医几个给百姓上一节科普课,斟一杯茶,左手捏着,不时呷饮两口,右手打开商城。
不得不承认,007是个好帮手。
谢峥有把握控制瘟疫,但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她无法保证伤亡。
若无清瘟丹,隔离所的那些患者恐怕十人九死,余下的那个也是半死不活。
天花亦是如此。
谢峥搜索“天花”,光屏弹出数十件相关物品。
天花属于瘟疫,谢峥却不打算再用清瘟丹。
既是海神显灵,又怎会赐下相同的仙药?
谢峥逐个浏览一遍,选中“天花丹”,修改数量,一键购买。
【天花丹,15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依旧是磨成粉状,融入水中服用,不过一枚仅能医治二百人。
谢峥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次性购买三十枚,四百五十积分瞬间没了。
又买了个玻璃瓶,将天花丹投入其中,随手丢进抽屉里。
谢峥并不打算在这时候拿出来,否则百姓太过依赖,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染上天花之人,最快也要十日才会死亡,赶在那之前送去即可。
谢峥取来书信,里边儿明明白白写着,让熊家寨处理了那几个不听话的官员。
再有杨守备从熊家寨带回来的书信,也算给那几名官员的家眷一个交代。
谢峥将书信也丢进抽屉,上了锁,拿着印章直奔三堂。
进了东厢房,没见到宁邈,便问屋檐下为她缝制长靴的如意:“承卿去哪儿了?”
如意捏着绣花针,缓缓摩挲中指戴着的顶针:“宁公子去马厩了。”
谢峥找过去,宁邈穿着一身灰色短衫,衣袖挽到手肘,正为小黑洗澡。
“咴咴——”
小黑见了主人,欢快踢踏四蹄,溅了宁邈一脸水。
谢峥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宁邈:“”
抬手抹去脸上污水,宁邈无奈回首:“看来今日无甚要务。”
“非也。”谢峥将盐场的三枚印章丢给宁邈,“范老二认罪了,从范家抄出百万家财,码头和盐场也要回来了。”
“百万家财?”宁邈唏嘘,“不知沾了多少百姓的血汗。”
谢峥上前,摸一摸小黑乌黝黝的眼睛:“待天花结束,我打算用这笔钱在城门口施粥。”
宁邈侧首看她:“天花?”
谢峥颔首:“上午驿站那边发现一例天花患者,你赶紧收拾两身衣服,出城整顿盐场去,再耽误下去便走不成了。”
宁邈果断放下马刷,大步流星往东厢房去。
走出几步,又折回身来:“素方,这次海神会显灵吗?”
谢峥推开小黑黏人的脑袋,笑脸盈盈:“海神显灵一次,必然会有第二次,只是具体何时显灵,便不得而知了。”
宁邈眉梢挑起,露出个再明显不过的笑容:“素方一人在城中,千万要保重。”
谢峥颔首:“承卿也是。”
随后,谢峥又将码头的四枚印章交给吉祥:“码头的那几个管事手里不干净,寻个由头丢进牢里。”
将码头交给吉祥,等同于她本人掌控四大码头,有一丝风吹草动便可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再一个,如今范家倒下,余下的那些个狗腿子成不了气候,也该让崔氏取而代之了。
吉祥没想到公子竟会对他委以重任,惊讶过后便是激动:“属下定不辱命!”
谢峥又交代两句,回公廨处理公务。
檐下,如意目送谢峥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大门后,抿了下唇,只字未言,低头纳鞋底-
宁邈带着两名户房小吏出城,不过一炷香时间,全城戒严。
百姓不得在外走动,更不得进出城门,擅闯者一律徒十年。
差役根据患者的活动路线,挨家挨户确认。
即便那患者只去了五个地方,毕竟是公共场合,仅一个下午,截至傍晚酉时,便有三千多人入住隔离所。
全城弥漫着压抑的气息,百姓因范家被抄而生出的喜悦亦随之散得一干二净。
他们跪在家中,面向蓝天,面向海洋,面向那慈和庄严的海神像,苦苦祈求着。
“海神保佑,千万别让我儿染上天花,让他活蹦乱跳地从隔离所出来。”
“早知今日,老婆子怎么也不会让儿子儿媳去看大夫,竟害得他们一去不回!”
“求海神赐药,救救我娘,救救琼州府吧!”
“老婆子不明白,琼州府究竟造了什么孽,为何天灾人祸不断?”
百姓涕泗横流,苦苦哀求着。
可惜一晃五日,仍未见海神显灵,赐下仙药。
隔离所内,第一例天花患者症状越来越重,高热不止,浑身上下长满疱疹,流脓出血。
他的妻女于第六日先后出现症状,紧接着又有六十多人长出丘疹。
隔离所的气氛越发凝重,哭声与呻.吟声交织,直叫人心头发慌,惴惴难安。
全城数万百姓皆在关注府衙的动向。
又或者,在关注知府大人。
“这都第七日了,为何知府大人还未送去仙药?”
“莫非海神又一次抛弃了我们?”
“这可如何是好啊!”
有家人被隔离的百姓终日痛哭流涕,眼睛都快哭瞎了。
转眼又是一日。
就在第二百三十六人确诊天花,百姓心生绝望之际,转机到来。
这日午后,一差役风一般卷出府衙,翻身上马,右手持着缰绳,左手护在胸前,一
路策马疾驰,抵达隔离所。
尚未入门,此人高声疾呼:“海神赐下仙药,并托梦给神使大人,将于明日午时降下灵雨,涤荡污浊,赐福万民!”
犹如一缕阳光穿云而出,照亮心底每一个角落,阴霾尽去,温暖而炙热。
门后,无数百姓流下激动的泪水。
“多谢海神赐药!”
“多谢神使大人!”
以孙太医为首的十名大夫将仙药磨成粉状,给确诊患者服下。
不出半个时辰,患者的病情便有明显好转。
一夜过后,疱疹皆消,只余下极为浅淡的疤痕。
大夫们为患者诊脉,确保他们已经痊愈,不由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轰隆——”
天边传来沉闷雷声,全城百姓精神一振,忙不迭跑到窗前,踮起脚仰头望天。
雷声滚滚而来,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瞬间阴云密布。
不过几息,绵绵细雨如轻纱般飘落,拂过飞檐,拂过绿树,拂过一张张仰起的脸庞。
此乃建安二十五年,琼州府第一场雨。
百姓打开家门,冲入雨中,任由雨雾打湿衣发。
他们笑着,叫着,高兴得手舞足蹈。
城南某一客栈,相貌俊逸的男子立于檐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口中喃喃:“竟然真的下雨了?所以海神是真实存在的?”
客栈掌柜闻言,颇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自然是真的!”
“海神早已存在上千年之久,前朝时期有渔民下海打渔,不幸遇上飓风,是海神托着他的船,将他与同伴平安送到岸上。”
男子乃是高州府人士,家中经商,半月前来琼州府谈生意,不巧遇上天花,近些时日一直住在客栈。
这是他第一次来琼州府,自然不曾听过海神的故事。
“所以海神赐药也是真的?”
掌柜不假思索:“那是当然!放眼古今,你可见过有人得了瘟疫还能痊愈的么?那可不是一人、两人,而是上万人!”
“此乃神迹!”掌柜斩钉截铁表示。
男子惊叹不已,雨停后乘船回乡,迫不及待地同友人谈及琼州府一行的所见所闻。
“据说七月里瘟疫肆虐,当时的官员尸位素餐,导致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于瘟疫。”
“直到如今这位谢知府到来,她先是严惩贪官,又下令严控瘟疫。”
“守护琼州府的海神被谢知府打动,赐下仙药,拯救了无数染上瘟疫的百姓。”
“王某离开前特意打听过,那些得了瘟疫的如今都活得好好的,与常人无异。”
“还有这次的天花,海神再度通过谢知府赐下仙药,更是降下灵雨,涤荡污浊,赐福百姓。”
友人们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王兄莫不是中邪了?”
“不过是糊弄人的手段罢了,王兄莫要当真。”
男子却是摇头,抚着胸口:“几年前我外出跑商,被山匪砍了一刀,险些去了半条命,碰上阴雨天,这里更是痛不欲生。”
“可以从昨日淋了雨,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一丝痛楚也无。”
众人见男子的神情不似作伪,不禁信了大半。
“神仙鬼怪这些,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某对王兄所说的那位谢知府有所耳闻,她乃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更是陛下亲封的文定侯,此番前来琼州府,亦是肩负陛下重托,前来整顿琼州府乱象。”
“竟是如此?倒是当得起海神的另眼相待。”
“如此说来?这位文定侯岂不是我朝不,应该是古往今来与神相交第一人。”
“是极!是极!”
待到宴席结束,此后多日更是将琼州府的神迹当作谈资,逢人便提起。
如此这般,不仅为谢峥蒙上一层扑朔迷离的神秘色彩,神使之名更是大周朝的土地上广为流传-
谢峥凭窗而立,静看细雨纷飞,寻思着该让牛痘问世了。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
小吏推门而入:“大人,府衙外有位阿公求见,说是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谢峥想起那位洗马大人,拉下支摘窗:“让他进来。”
不消多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者走进值房。
他身后,小吏关上门,悄然离去。
谢峥面上含笑,温声问询:“阿公,您的伤可好些”
话未说完,老者纳头跪拜,声线低且稳:“东宫洗马乔川穹拜见皇孙。”
谢峥笑容顿住,蹙起眉头:“您这是阿公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皇孙。”
乔川穹抬首,语气笃定:“微臣并未认错,您乃是太子唯一幸存于世的子嗣,大周的皇孙。”
谢峥眉间折痕愈深,面色微冷:“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乃南直隶凤阳府人士,我阿爹叫谢元谨”
乔川穹出言打断:“谢元谨与沈仪成婚多年未有子嗣,恰巧殿下重病失忆,他们便收养了您。”
“您若不信,大可前往福乐村一问究竟,村里的人最是清楚当年的真相。”
谢峥呼吸微顿,垂下眼帘:“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官乃是谢家子”
乔川穹膝行上前,将一张纸摆在谢峥面前:“这上面是殿下的身世,请您过目。”
谢峥僵坐在交椅上,不去看那张纸。
乔川穹也不急,笔直跪地,低眉敛目,一派恭谨姿态。
漫长死寂后,谢峥指尖微动,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拿起那张纸。
越往下看,她脸色越发苍白。
“所以我不是阿爹阿娘的孩子?我的亲生母亲被她的丫鬟杀害,我亦在重病之际被那丫鬟弃于荒郊野岭?”
谢峥嗓音颤抖,眼眸氤氲水光,洇湿眼睫。
“所以当年,他骂我野种,是因为我并非阿爹阿娘亲生?”
乔川穹看在眼里,既愠怒又不忍。
殿下乃龙子皇孙,若她不曾流落民间,有不长眼的如此冒犯,早被割了舌头。
乔川穹深知殿下与谢家人感情深厚,但是为了太子,为了大周朝国祚绵延,不毁于阉人之手,他必须这么做。
“早前殿下现身隔离所,微臣便认出了殿下,经过几番查证,确认了殿下的身份。”
乔川穹说着,磕了个头:“那日微臣是想进一步确认殿下的身份,方才出此下策,还请殿下恕罪。”
同时,也是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二。
据他查到的消息,人人皆道殿下与人为善。
他想知道,这份善究竟是真善还是伪善。
若是伪善,他不会与殿下相认,以免堕了太子的一世英名。
事实证明,殿下有着一腔赤诚之心,哪怕他如此狼狈,也不曾流露出一丝半点的嫌弃。
“无妨。”谢峥将手中的纸放到桌上,避开乔川穹的灼灼视线,轻声道,“我此生只愿做个好官,为民谋福。”
乔川穹轻叹:“可您若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谢峥倏然睁大双眼,难掩错愕,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是说所以当初诚郡王”
乔川穹颔首:“如今满朝皆知您是皇孙,哪怕您无心皇位,不欲相争,那几位郡王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您。”
“况且,殿下可知微臣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谢峥摇头。
“当年人人皆道太子是自戕而亡,可微臣对太子最是了解,哪怕身处绝境,他也绝不会自我了断。”
“微臣想要调查真相,却惨遭灭口,拼死逃了出来,一家老小皆命丧刺客刀下。”
“这些年,微臣一直藏身岭南,以为当年真相注定蒙尘,谁知竟在琼州府遇到了殿下您。”
乔川穹双目泛红,恳求道:“殿下,请您为太子查明真相,令他九泉之下安息吧!”
谢峥抿唇,迟疑道:“可我毫无根基,如何能与几位郡王相争?”
乔川穹心下一喜,忙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年太子在世时,有
许多官员暗中投入东宫,如今他们大多官居高位,且隐于阉党、郡王党之中。”
“且微臣当年乃是太子亲信,替太子经营着一条遍布整个大周朝的暗线。”
“只需您一句话,我等必将倾尽全力,助您登基!”
谢峥深吸一口气,起身作揖:“请先生助我,替父亲查明真相。”
乔川穹眼含热泪,重重叩首:“愿为殿下驱使!”——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2章
【滴——“战胜天花”任务已完成, 获得200积分。】
【滴——“坐实神使之名”任务已完成,获得400积分。】
【滴——“接手太子势力”任务已完成,获得400积分。】
接连三条通知, 谢峥把玩令牌的手顿住。
打开光屏, 左上角她名字后面, 20500积分格外漂亮。
谢峥发现, 自从她科举上岸,系统奖励的积分越来越高了。
思来想去, 多半是与任务难度有关。
熟背一本书,练五张大字, 通常奖励20积分。
考取功名,获封侯爵, 战胜瘟疫,奖励的积分皆是三位数起步。
不过——
007不是科举为官系统么?
为何任务中有部分与东宫、甚至与她的夺位计划有关?
谢峥盯着散发蓝色荧光的光屏, 若有所思。
“笃笃笃——”
谢峥回神,将铜色令牌收入宽袖暗袋。
这令牌乃是乔川穹临去前所赠, 是他经营那条暗线的信物。
所谓暗线, 便是由梁氏钱庄、黄氏当铺等十多家遍及整个大周朝的连锁产业组建而成的巨大情报网。
这些产业的东家皆是太子亲信, 奉命隐于民间, 替太子收集情报。
当年东宫之变, 乔川穹暗中调查太子死因, 反被灭口, 拼死出逃后藏身岭南,那条暗线被迫转入地下。
如今知晓太子尚有子嗣存活,乔川穹决意重启暗线。
此番前来府衙,一为与皇孙相认,告知其身份, 二则是献上信物。
无论身在何处,只需前往当地任意一家情报点,出示令牌,那些人便会誓死效忠谢峥。
有这条暗线,以及隐于阉党、郡王党的太子党,谢峥的胜算直接翻了个倍。
哪怕现在回顺天府,也能与几个郡王正面斗上一斗。
半杯凉茶下肚,谢峥冷静下来,右手执笔:“进。”
小吏推门而入,行礼后呈上厚厚一沓文书:“大人,这些是范家人的判决文书,请您过目。”
数日前,范老二认罪,谢峥派兵抄了范家,缴获三百七十二万两,范家二百多口亦锒铛入狱。
经过狱卒马不停蹄地审问,绝大多数范家人皆已认罪。
至于余下的极少数,譬如范赟和范老大,罪证充分,照样难逃一死。
昨日下午,大牢那边送来认罪书,刑房小吏拟写判决文书,手都快写断了,总算赶在午时之前完成。
谢峥挨个儿看一遍,皆是按照周律处置,不含一丝私心。
“范赟父子凌迟,其余人按照这上面的来。”
小吏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一本正经地问:“会不会太重了些?”
谢峥瞥他一眼:“脸上的笑收一收,嘴角都快笑烂了。”
小吏:“”
知府大人您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吗?
您那温和可亲的嘴怎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小吏幽怨地瞧了知府大人一眼,委屈低下头,脸跟脖子红了一片。
谢峥:“”
面无表情移开眼,取来知府印章,在一式两份的判决文书右下方盖戳。
胡伯山那几个尚且处以千刀万剐之刑,范赟作为琼州府最大的毒瘤,理应从重处置。
盖了戳,小吏带着判决文书退下,又着手拟写奏折。
谢峥阐明琼州府官员的死因,又提及天花一事,着重强调海神赐药,以及那场长达两个时辰的灵雨。
糟老头子看了,肯定要破防。
谢峥将判决文书、相关罪证与奏折一道交与折差,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府。
随后打开商城,搜索医书。
天花既已消除,接下来便是牛痘问世的最佳时机。
谢峥随机购买一本包含牛痘相关记载的医书,煮一壶普洱茶,晾凉后以羊毛刷蘸取,在每一页的背面刷上两层普洱茶水,而后放在窗边,任其自然风干。
待谢峥处理完公文,书页变为黄褐色,年代感十分浓厚。
凑近嗅闻,略带茶香。
谢峥又回三堂,点燃熏香,将医书置于上方,熏上一个时辰。
“铛——”
清越钟声响起,下值时间到。
谢峥再闻,确保茶香被馥郁熏香覆盖,换一身常服,拿着医书出门。
义诊还未结束,这期间几位太医住在驿站。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谈妥,明日便可开展牛痘试验。
从府衙到驿站,谢峥看见好几个户房小吏,手捧书册,挨家挨户做黄册普查,也看见匠人赤着上身挥舞铁锹,或瘦削或健壮的躯体上汗如雨下,街旁的公共茅房和垃圾站已初具雏形。
“知府大人安好!”
匠人抹去额头的汗水,恭敬问候。
谢峥收紧缰绳,放缓速度:“诸位辛苦了。”
匠人们连道不辛苦,眼里满是信服与崇拜。
今日之前,他们也曾因为工部将他们打发到鸟不拉屎的琼州府满腹怨气,更是对强迫他们留下,令他们置身危险之中的谢峥万分不满。
若非谢峥身负侯爵,亲卫人人佩剑,他们真想甩脸子,一走了之。
直到天降灵雨,他们这才意识到,或许谢峥是真的得到了海神——或者说上天的认可,如今对她是心服口服。
其实说不辛苦是假的。
建房子本就是体力活儿,每日头顶烈阳,直晒得他们脱了一层皮不说,更是腰酸背痛,苦不堪言。
但是想到每日二两的工钱,再苦再累都值得。
士农工商,匠人虽在商贾之上,日子却比商贾艰难得多。
可以说是干最累的活儿,拿最低的工钱。
一日二两,十日便是二十两,抵得上他们一大家子好几年的吃穿嚼用。
吃穿不愁了,还能送家里的小子去读书。
即便做不成官,考个童生也是好的,至少不必受人脸色,卖体力挣钱。
“知府大人真是个好人,她若能回顺天府做官,全天下的百姓都跟着享福。”
这话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
“这方向似乎是去驿站,天花已经结束,知府大人这时候过去做什么?”
孙太医也很好奇,直言相问:“大人有何吩咐?”
谢峥将医书推到他面前:“赴任前,本官买了好些书,昨夜闲来无事,从这本医书中发现了可以预防天花的方法”
孙太医精神一振,忙翻开医书。
翻了两页,整个人僵在原地,面露窘色:“敢问大人,这法子具体在哪一页”
谢峥莞尔,报出页数。
孙太医道谢,飞快翻到相应页数,双眼放光地浏览着。
半晌霍然起身,向着谢峥作了个深揖:“下官替天下万民谢过大人。”
“不敢当,谢某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谢峥指向医书,“这书是偶然所得,无法确定真伪,接下来还要劳烦您加以试验。”
孙太医郑重点头:“只是这试验的人选”
谢峥早有准备:“府衙大牢里有好些死囚,实在不行还有熊家寨的山匪,您只管挑选身体健壮的便是。”
孙太医抚掌:“如此甚好!下官明日亲自去取牛痘,若无意外,半月便可验证出真伪。”
谢峥笑道:“那么本官便静候佳音了。”
孙太医拱手:“下官定不辱命。”
说罢,又问:“大人应
当还不曾用过夕食?王太医有一手好厨艺,为了庆祝天花痊愈,他今日特地下厨,不如大人留下来用顿便饭再回去?”
谢峥欣然应允。
果真如孙太医所言,王太医做出来的饭菜色香味俱全,丝毫不输吉祥。
谢峥已有多日不曾尝到吉祥的手艺,心情不错,多吃了半碗饭。
王太医见状,向同僚投去得意的眼神。
孙太医无奈摇了摇头,待知府大人用完饭,说起正事:“此番天花,下官算是见识到岭南之险恶。”
“下官通过观察发现,琼州府的大夫水平普遍不高,甚至好些连最基本的常识都能搞错。”
“待义诊结束,下官想要开展一次集中培训,届时还要劳烦大人派人通知下去。”
谢峥对此乐见其成,顺势提议道:“既是培训,何不面向整个岭南所有的大夫?本官负责放出消息,若有心精进医术,自会跋山涉水而来。”
太医们对视,一致表示赞同。
“不过在此之前,本官有一事相求。”谢峥将病家禽的事儿说了,“在培训之前,还请诸位给琼州府百姓做个科普,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孙太医爽快应下:“稍后下官做个统计,除了府城,治下四县最好也走一遭。”
谢峥求之不得,与孙太医商量好具体章程,乘着夜色策马回府衙-
翌日,差役将范赟父子送上刑场。
三个人,每人三千多刀,惨叫声响彻天际,足足持续了四个时辰。
围观百姓众多,皆瞪大眼瞧着,拍手叫好。
待到三人断了气,又将随身携带的朱槿花放在纪念碑前。
“狗官死了,如今范家的那几个畜生也遭了报应,你们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如今我们一切都好,知府大人爱民如子,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可惜你们再也看不到了。”
此后半月,菜市口那片地血流成河。
范家二百一十六口,除却婴儿稚童,皆有罪在身。
刽子手的刀砍得卷了边,换了三把刀,才将这些人全部砍完,尸体用草席卷了,送去城郊荒山上集体焚烧。
生前风光无限,死后连个坟墓也无,正应了“报应不爽”四个字。
翌日,谢峥命差役于四道城门处施粥。
百姓闻讯,纷纷放下手头的活儿,带着锅碗瓢盆赶来。
差役:“”
“又不是只这一日,怎么没带口缸过来?”
话虽如此,还是将那口锅盛了七分满。
“官爷,您这话啥意思?难道明日还施粥?”
差役手上动作不停,高声道:“未来半月每日都施粥。”
百姓欣喜若狂,高举手中的锅碗瓢盆,又叫又跳。
“多谢知府大人!”
“最近两年地里的产出不景气,好不容易种出点粮食,全被狗官抢了去,小老儿已有许久不曾吃上一口粥了。”
“谁说不是呢,每日吃鱼,如今见了鱼就想吐。”
“知府大人真好,跟着知府大人有米吃!”
得了粥的百姓甚至都顾不上回家,直接往街旁一蹲,迫不及待与家人分食。
“这粥炖得软烂,轻轻一抿就下肚了,老婆子从未吃过比这还要好吃的粥!”
“若能日日吃粥,让我死了也愿意。”
“你个呆子,人都死了哪还能日日吃粥?”
“欸?好像是哦。”
众人哈哈大笑,城门口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八月底,义诊结束。
九月初一,十位太医于菜市口开设讲学,主要为百姓科普饮食方面的一些常识。
这一日,府城万人空巷,百姓放下手头事务,全都跑去菜市口看热闹。
“病鸡病猪竟然不能吃?我以为刚死的可以吃,这么些年一直都是如此。”
“老婆子忽然想起来,那几次吃了病鸡,之后几日总是浑身没劲儿,头昏脑涨的,不会就是中毒了吧?”
“往年那么多人得瘴病,居然跟咱们随手扔山里的病鸡病猪有关?”
“或多或少有点关系,保险起见,往后还是将那些个家禽海鱼烧成灰再扔。”
“是极!是极!”
讲学结束,太医们又去治下四县,为百姓科普常识。
而彼时,城中的公共茅房及垃圾站全面建成,只待选个黄道吉日,便可正式启用。
谢峥寻个时间,外出抽检一番,回去后召来户房小吏:“府城的黄册普查可结束了?”
小吏摇头:“前阵子突发天花,耽误了十来日,还余下一部分尚未普查。”
谢峥又问:“你可知哪些人家儿女死于瘟疫,家中仅余下老人与孩童?”
小吏想了想:“目前为止,确实有一二百户人家符合大人您所说的这两点。”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官府需要人每日打扫垃圾站与公共茅房。”
小吏了然,恭维道:“大人宅心仁厚,下官远不如矣。”
当日下午,小吏便亲自登门,转达了知府大人的意思。
那些老人家经历丧子之痛,头发白了大半,眼神黯然,仍余悲痛。
听小吏说明来意,老人家先是
一怔,下一瞬泪流满面:“我愿意!我愿意!多谢知府大人!多谢神使大人!”
他回到家,高兴得抱住年幼的孙女:“有了这份差事,阿爷无需下海打渔,再也不用担心哪日一去不回,没人照顾你了。”
小姑娘年仅五岁,懂事得让人心疼:“阿爷去挣钱,月姐儿乖乖在家,给阿爷洗衣做饭。”
小吏尚未走远,听着祖孙二人的对话,忽然明白知府大人这么做的用意。
海洋本就危险重重,每年葬身鱼腹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老人家不必早起贪黑下海,孩子也不会失去唯一的亲人,最终流落街头。
这就是知府大人,一个有着雷霆手段,却又心肠柔软至极的人啊
转眼又是两日,黄册普查结束。
据详细统计,琼州府目前有一万四千七百户人家,共计五万九千三百一十六人。
已知:青阳县有十万人。
偌大一个琼州府,总人数居然只有青阳县的一半多。
谢峥当时就:“”
小吏见知府大人神色凝重,讪笑两声:“没办法,天灾人祸太多,新生婴儿数量抵不上去世的。”
长此以往,人数只会越来越少。
他时常担心,再来几次天灾,这座海岛上的人就要灭绝了。
谢峥轻叹:“本官既来到琼州府,这里的一切便都是本官的责任。”
经济要发展,人口也要稳步增长。
出生率提高的同时,还得降低死亡率。
那么问题来了。
该如何提高出生率?
谢峥支着下巴,陷入沉思。
半晌,忽而眼前一亮。
有了!
“本官打算开办一间相亲所,凡有意嫁娶的,皆可免费来相亲所相看。”
小吏还是头一回听说相亲所,仔细一寻思,觉得可行。
“不过城中本就有媒婆,哪家有待嫁男女,她们最是清楚不过。”
“最重要的是,她们在府城经营多年,家中儿女相看,基本上都是找她们,想要办成相亲所,恐怕不易。”
谢峥轻唔:“既然如此,何不让媒婆入相亲所任职?如此既能整合城中待嫁男女的详细信息,亦可避免冲突。”
小吏双眼一亮:“大人英明,此计甚妙!”
谢峥扬起唇角:“这件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十日之内必须办成此事。”
小吏掰手指算了下,十日绰绰有余,顿时昂首挺胸,高声应答:“大人放心,下官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今日进相亲所,明日便成亲,一年抱俩两年抱仨!”
谢峥:“本官以为,还是得加深了解,知根知底才最好。”
至于一年抱俩两年抱仨,这种恐怖故事说不得。
哪怕谢峥是坚定的不婚族,也清楚生育对女子的伤害有多大。
生一个足矣。
坚决奉行独生子女政策!-
千里之外,顺天府。
金銮殿上,某张姓官员手执笏板出列:“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准。”
张大人躬身,朗声道:“微臣要参光禄寺少卿马肃,贪墨巨额钱款,克扣祭品!”
马肃腿一软,扑通跪下,直呼冤枉。
张大人毫不理会,双手奉上一本簿册:“此乃证据,请陛下过目。”
自有太监取来,交由总管太监禄贵,再由禄贵呈与建安帝。
建安帝一目十行翻阅,丢给禄贵:“来人,给朕扒了马肃的袍冠,丢进刑部大牢。”
“张爱卿,此事交由你来调查。”
刑部右侍郎额头滚下豆大汗珠,心中叫苦不迭。
原因无他,马肃乃是诚郡王的忠实拥趸。
此前,满朝皆知张侍郎与诚郡王交好。
他若徇私,另几位郡王的人以及御史估计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可一旦如实处置了马肃,便是与诚郡王交恶
张侍郎一个头两个大,苦哈哈应下,心里头直犯愁。
下了早朝,满朝文武皆在议论此事。
“诚郡王这回真是搬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
“可不是,皇孙的确被他弄去了琼州府,可他也丢了刑部的差事。哪怕前阵子给皇后娘娘贺寿,送的礼深得君心,陛下解除了他的禁足,终究是被踢出了朝堂,仅这一点便落了下风。”
“嗐,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东宫旧臣。”
近年来,太子党死的死,贬的贬,仅余下极少数在京中任职,且官居高位。
阉党横行,郡王党又在朝中搅风搅雨,那几位备受排挤,可谓步履维艰。
好不容易等来皇孙,以为东宫可以就此崛起,却被诚郡王这个混账设计,前往烟瘴之地任职,他们可不就疯了。
尤其是数日前,琼州府传来急奏,当地爆发大规模瘟疫,已有数百人死亡。
算算时间,皇孙刚好在那段时间前往琼州府任职。
东宫独苗苗生死未卜,太子党可不就疯了,一直追着诚郡王的人弹劾。
截至目前,已有好几人因此入狱,前途堪忧。
“可惜了,陛下只剩下这么一个亲孙儿,却阴差阳错折在琼州府那种地方。”
正感慨,斜旁传来一句:“诸位有所不知,孙某昨日快要下值的时候去司礼监送文书,听见几位大人交谈,说是琼州府来了急奏。”
众人表情一变,忙追问:“敢问孙大人,你可知琼州府疫情如何了?”
孙大人笑道:“诸位且宽心,琼州府疫情已经结束了。”
众人震惊:“结束了?”
孙大人颔首,拖长语调说道:“海神赐下仙药,数以万计的瘟疫患者一夜之间尽数痊愈。”
“海神?”
“孙大人莫要说笑,君不见多少人闻疫色变,只要染上瘟疫,几乎必死无疑,绝不可能痊愈。”
孙大人摊手:“可事实便是如此。”
“据说文定侯去了琼州府,又是惩贪官,又是控疫情,因此得到海神的认可,赐下仙药。”
众人将信将疑。
“过于荒诞,一听就是胡编乱造的,那位是将咱们当傻子糊弄呢。”
“可这种事情想瞒也瞒不住,那些患者是死是活,去琼州府一查便知。”
“其实也不是没可能,毕竟那位乃龙子皇孙,皇室正统。”
“如此说来,那位岂不是得了神仙的认可,注定要坐上那个位置?”
无人应答。
但是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吏部,四名官员正焦急等待他们的任命文书。
“不知接下来我要去何处任职。”
“希望能留在京中。”
“即便不是京中,也绝不能是偏僻落后的地方,一旦去了,那麻烦事是一桩接一桩。”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琼州府?”
“岭南的那个琼州府?”
“正在闹瘟疫的那个琼州府?”
四人脸色大变,身体摇摇欲坠,仿佛看见了阎罗殿,阎王爷正向他们热情招手。
“可以不去吗?”
吏部小吏摇头:“任命已出,无法更改。”
四人如丧考妣,游魂一般出了吏部。
回到家中,抱住家人便是一阵嚎啕大哭。
“完了!我要死在那蛮荒之地了!你们甚至都没法替我收尸呜呜呜”
乾清宫。
建安帝端坐御案之后,眉目低垂,一瞬不瞬盯着纸上的文字。
纸有两张,一张记录着百官的言论,另一张则是谢峥在琼州府的一言一行。
前者乃暗卫呈上,后者则是由他安插在谢峥身边的亲卫记录,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里。
“真龙?”
“皇室正统?”
“天授神权?”
建安帝冷笑,神经质地呢喃着:“她是正统,朕又是什么?”
“朕才是皇帝!”
“朕才是真龙天子!”
“朕才是皇室正统!”
“谢峥一个贱种,她配么?”
建安帝歇斯底里叫嚣着,将两张纸撕得粉碎。
如此犹不解恨,将御案上的文房四房尽数拂落在地,瘫坐在龙椅上,红着眼气喘如牛。
“来人。”
暗卫现身,跪于下首。
建安帝死死攥着龙袍,恶声道:“你去,给琼州府送一瓶慢性毒药。”
让谢峥与几个郡王狗咬狗,并不影响他让谢峥生不如死。
皇位只能是他的!
是他的!
暗卫应声退下。
建安帝取下玉扳指,又戴回去,如此重复,眼珠不安转动。
“是你对不对?是你在报复我对不对?”
“哈!你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为何仍然阴魂不散?”
“去死!去死去死!”
“只要我在一日,皇位便永远是我的!是我儿子的!”
建安帝冲着空气怒吼,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唤来禄贵:“去请伴伴过来。”
“是。”
千岁府。
姚昂右掌盘着核桃,似笑非笑:“咱们的这位陛下,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土都埋到脖子了,竟还如当年一般,遇事便自乱阵脚,涕泗横流。
一旁伺候的太监嗓音尖细,神态恭顺:“如此正说明陛下离不开您呢。”
姚昂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款款起身:“既是陛下召见,杂家便进宫一趟吧。”
太监躬身:“恭送千岁爷。”
送走姚昂,名为小永子的太监慢悠悠回到自个儿屋里。
他是贴身伺候姚昂的,在千岁府有单独一间屋。
小永子收拾床铺,从枕头底下翻出个荷包。
荷包有些年头了,褪色破旧,上边儿绣着桃花,右下角还绣了个“仪”字。
小永子神情一阵恍惚,握紧荷包:“阿姐”
“砰砰砰!”
“沈管事,有人给千岁爷送礼,劳您出来迎客。”
小永子将荷包放回到枕头底下,转身往外走。
“来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3章
“混账东西!本王不是早就警告过他们, 趁早将尾巴处理干净吗?”
诚郡王晨起,得知光禄寺少卿入狱,登时暴跳如雷, 将伺候更衣的小厮踹得倒飞出去, 撞上桌腿, 捂着肚子蜷成一只虾。
吴长吏挥手, 自有人将半死不活的小厮拖下去。
“王爷息怒,马肃那几个本就是墙头草, 左右摇摆,权当清理门户了。”
自从诚郡王丢了刑部的差事, 另几位郡王趁机痛打落水狗。
礼郡
王让他的人顶了刑部左侍郎的缺,还向诚郡王的人抛出橄榄枝。
有那么几人, 还真倒向了礼郡王。
倒戈便也罢了,竟还反咬诚郡王一口, 给他气得半死,险些享年三十九。
也有那么些人, 不敢得罪诚郡王, 也不拒绝另几位郡王的示好, 在暗中观望着, 态度很是暧昧。
马肃便是其一。
诚郡王想到当年为了拉拢马肃, 又是送礼又是送美人儿, 恨不能冲去刑部大牢, 将那只白眼狼千刀万剐。
不过吴长吏此言也给诚郡王提了醒。
“传本王命令,如有下回,本王定会让他全家给他陪葬。”
吴长吏恭声应是,下去办了。
诚郡王欲回里间,不慎一脚踩中茶盏碎片。
“嘶——”
诚郡王抱着腿金鸡独立, 终是没忍住,破口大骂:“贱人!疯狗!”
“待本王荣登大宝,定要将他们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周长吏忙传来府医,为诚郡王处理伤口。
两杯凉茶下肚,诚郡王怒火平息,靠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你方才说,谢峥如何了?”
周长吏迟疑一瞬,实话实说。
诚郡王嗤笑:“好一个海神!好一个天授神权!谢峥将满朝文武当傻子糊弄,那群蠢猪竟然信了?!”
周长吏私以为,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即便谢峥有通天手段,也不可能令数以万计的瘟疫患者死而复生。
唯有神迹。
可周长吏不敢说,只一味附和着:“王爷所言极是,那谢峥为了认祖归宗,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脸都不要了。”
诚郡王心里舒坦些,又吩咐:“派人去坊间引导舆论。”
区区贱妓之子,还是莫要玷污了九天之上的神仙。
哪怕神仙知晓,也定会理解他的苦衷。
周长吏领命退下。
诚郡王望着头顶的榆木房梁,咬紧后槽牙。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再来个三五次,他手下还能有几个可用之人?
诚郡王召集门下幕僚,商议对策。
幕僚纷纷各抒己见,进言献策。
轮到崔允城时,他面上一派风轻云淡,语调温吞:“王爷何不将谢峥遇刺一事告知东宫旧臣?您既说了,那是一群无所顾忌的疯狗,何不让他们调转目标,改咬旁人?”
此言一出,得到无数认可。
刘志才坐于席末,高声附和:“如此王爷便有了一线喘息之机,乃一举两得之美事!”
诚郡王心动了。
说实话,因着早前献策的缘故,诚郡王是有些迁怒崔允城的。
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被太子党追着咬,损失惨重。
如今转念一想,崔允城并非全无用处。
至少谢峥被他成功踢出顺天府。
未来三年,他有无数机会让谢峥永远留在岭南。
更遑论他还有范家。
范家在琼州府可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最是清楚该如何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从这世上消失。
作为交换,他承诺范家女侧妃之位。
待他登基称帝,再封她为贵妃,以此延续范家数十年的煊赫。
诚郡王斟酌片刻:“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崔允城起身:“崔某定不辱命。”
刘志才咬紧后槽牙,满心不甘。
一晃数月,王爷仍未注意到他,更不曾对他委以重任。
反倒是崔允城,明明此人办事出了纰漏,害王爷被弹劾,却依旧被委以重任。
这不公平!
正在心底痛骂崔允城,管事入内禀报:“王爷,张侍郎派人送了份礼,您看是直接送去库房,还是”
刘志才眼珠一转:“王爷,张大人这是在向您示好呢。”
另有几个幕僚跟着附和。
“如此也好,张大人替您清理门户,王爷便无需脏了手。”
“刑部虽不比吏部与户部,也是一块肥肉。”
“王爷此前与阉党交恶,若能将张大人拉拢来,不失为一桩美事。”
许是马肃的骑墙行为太过可恨,贪花好色的张侍郎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诚郡王有心显摆,宽袖一挥:“将他送的礼拿来,本王与诸位先生共赏。”
管事应是,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厮抬着半人高的礼盒进来,放在花厅中央的空地上。
幕僚好奇打量,窃窃低语。
“好大一只,也不知送的什么礼。”
“好生淡雅的香味儿,莫不是藏着一位美人儿?”
诚郡王耸动鼻尖,还真闻到一股子香气。
思及张侍郎的为人,诚郡王心生期待,负手踱步上前,决定亲自查验一番。
打开礼盒,入目是大团乌黑的头发。
凝结着血块,杂乱濡湿。
头发间隙,一双双大睁的眼凝视着他,染血的眼球似乎仍维持着死前那一刻的情绪。
恐惧。
怨毒。
犹如一柄利刃,穿透面皮直抵后脑,刺得人后颈发寒,双腿不受控地打起摆子。
清雅前调过后,浓烈血腥气味扑鼻而来。
“啊!”
诚郡王大骇,惊叫着后退,左脚绊右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离得近的幕僚也瞧见了礼盒里装着什么。
人头。
全是人头。
至少有数十颗人头!
幕僚皆是文人,何时见过这等骇人场景,一个二个脸色煞白,腿间淅沥沥
淌下一滩液体。
“来人,给本王将他乱棍打死!”
刘志才正好奇,不知前面的人为何受惊,只听得诚郡王一声怒吼,抬眼望去,发现对方竟指着自个儿。
刘志才:“???”
自有小厮入内,将刘志才拖出去。
刘志才挣扎,奈何小厮的手犹如铁钳,他怎么也挣不开。
“王爷!王爷饶命!”
“不知刘某何错之有?您为何要打杀刘某?”
诚郡王软着腿脚坐回交椅上,闭眼不语。
“王爷!王爷!”
花厅外很快响起惨叫声。
秋风卷着血味儿穿堂而过,与腥臭味交融,席间幕僚胃里翻江倒海,却都死死抠着手指,不敢吐出来。
惨叫声渐止。
诚郡王睁开眼,扯唇冷笑:“真是好一份大礼!”
不仅诚郡王,另五位郡王亦先后收到自己人送来的礼。
打开一瞧,赫然是数十颗人头。
翌日,五人同时告假。
告假理由,受惊起了高热,一病不起-
九月初六,黄道吉日。
当日辰时,全城数百间公共茅房与垃圾站正式启用。
围观百姓不计其数,更有甚者,迫不及待入内体验。
“比寻常茅房更宽敞,似乎也没什么怪味儿。”
“男左女右分得清清楚楚,可以几个人同时蹲坑,还能一块儿唠嗑,有趣!有趣!”
“真当茅房是你家堂屋呢?还唠嗑,上完赶紧滚蛋!”
“有了公共茅房,咱再也不用在外边儿解手,被人看光屁股蛋了。”
众人哄笑。
“垃圾站也是好的,每日多走几步路,至少家门口清爽了。”
“可不是,冬日里还好,每逢夏日,那味道跟茅坑炸了似的,熏得我脑袋疼,又没那么多时间将垃圾送出城,只能受着。”
“如今可好,有了神使大人,咱们都跟着过上好日子了。”
“老婆子听说啊,每日打扫茅房和垃圾站的都是瘟疫里死了儿女,无依无靠的。”
“这事儿早就传遍了,人人都夸神使大人仁爱宽厚哩!”
有人感激,自发前往公共茅房解决生理问题,将日常垃圾送往垃圾站。
也有人依旧我行我素,当街大小解,将街头与自家门口搞得臭烘烘。
谢峥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派八十名差役,分东西南北四个城区,每区十队,每队两人,于大街小巷展开巡查。
明知故犯者,一律抓起来,罚银十两,徒一月。
“给我站住!”
譬如此时,两名差役追着一人,从巷子里窜出来。
行人惊呼着避让。
“站住!”
偏生那人速度极快,差役追得快要断气,连他的衣角都没摸着。
“嘻嘻,追不到追不到!废物!”
男子嬉皮笑脸,扭头嘲笑。
差役气炸了:“你个混账,别让我逮到你!”
说时迟那时快,斜旁飞出一根擀面杖,正中男子后脑勺。
男子吃痛,一个趔趄,摔个狗啃泥。
差役一个饿狼飞扑,将男子死死摁在地上,照着后脑勺噼里啪啦几个大巴掌。
“狗东西,去牢里蹲着吧!”
差役不解气地补上两脚,冲路旁卖包子的妇人竖起大拇指:“真看不出来,嫂子您还是个高手。”
妇人得意一笑,叉腰凶得很:“跟知府大人作对,先问问老娘的擀面杖答不答应!”
众人哈哈大笑。
差役将男子拎起来,粗着嗓子嚷嚷:“官府的规矩,随地大小解一律罚银十两,还要关上一个月!”
有那心怀不轨,想要故意跟官府唱反调的一听这话,顿时歇了念头。
十两银子,把他卖了都不值这么多钱
翌日,谢峥正伏案处理公务,户房小吏求见。
“大人,下官比照近十年来朝廷颁布的通缉令,还真发现了三十多个通缉犯。”
小吏呈上名单:“下官担心打草惊蛇,让底下的人照常登记姓名,您现在派人去抓,保证一抓一个准!”
谢峥一目十行:“叫上刑房的人,多带几个差役,速战速决。”
“是!”
小吏风风火火地去了,不出两个时辰,便将所有通缉犯捉拿归案。
“大人您是不晓得,有那么几个还想跳窗或翻墙逃跑,殊不知下官一早就派人守在那边儿,直接将他们抓个正着。”
“还有那掏刀子的,真当差役是吃素的不成?”
小吏办成了事,神气活现地叨叨着。
谢峥笔下不停,将批好的公文放到一边:“无罪流民可登记入册了?”
小吏点了点头:“已经登记黄册,预计三五日便可统计完毕,将黄册发放到那些人的手里。”
谢峥对他们的办事效率还算满意:“这阵子辛苦了,你去库房取些银锭子,参与黄册普查和缉捕犯人的,每人一枚银锭子。”
小吏心下一喜:“谢大人赏赐!”
他正打算给娘子买身新衣服,如今得了赏钱,顺便给儿子闺女也带一身。
穿上新衣服,未来一年都红红火火!
小吏美滋滋地去了,谢峥则取来信纸,给通缉犯的原籍官员写信。
说明情况,盖上知府印章,让驿卒送出去。
若无意外,至多两月便能将人送走。
谢峥又将差役叫来:“可以着手清理街上的乞丐了。”
这些皆是无家可归之人,暂且送去收容所,省得四处游荡,影响市容。
“派几个差役去收容所盯着,别让他们闹事。”
过阵子安排他们劳动改造,表现良好之人可获得琼州府户籍,也算在此落了根。
谢峥又想到剿匪行动中救出来的那些女子。
不止熊家寨,府兵也从其他匪寨救出近百名女子。
一晃多日,不知她们情况如何。
待傍晚下值,谢峥回到三堂,叫来如意,问起那些女子。
如意上午才去探望过,应对如流:“起初十之七八都想寻死,好几个乘人不备割了腕子,险些没救回来。”
“医馆的大夫见畏惧生人,尤其抵触男子,便将她们安置在后院。”
“属下找了几个面貌和善的妇人照顾她们,服药调理着,内外伤好得差不多了,情绪也稳定了不少。”
谢峥心下一定:“让她们住进城东的收容所吧。”
上个月抄了范家,除却百万家财,还有许多房契、田契。
谢峥寻思着,与其在库房里发霉,不如用之于民,便让工房又收拾出三间收容所。
这三间是为无家可归之人准备,原先城东的那间则是专为女子准备。
“再做个统计,有意归家者派崔氏护送,余下的让她们去绣坊、布庄接活儿。”
人只有忙起来,才不会胡思乱想。
且有钱腰杆硬,更能给自己安全感。
如意一一记下,抬头看了眼公子,轻声道:“属下替她们多谢公子。”
只有亲眼所见,才知道那些女子有多痛苦。
若无收容所,她们便会流落街头,落得个惨烈下场。
同为女子,如意自然希望她们能忘却过往,涅槃重生。
是公子给了她们浴火重生的机会。
谢峥轻笑,往卧房去:“人活着就是好事,亦是福气。”
若是死了,功名利禄转头即空。
所以哪怕再苦再累,谢峥也从未想过轻生。
她希望那些女子也能如她一般。
如意福了福身,去灶房准备夕食。
行至中途,她回头看。
公子的背影高峻挺拔,如松似柏,给人以坚定的力量感。
有那么一瞬,如意真希望她便是宁瑕夫人。
唯有宁瑕夫人,才会处处为女子考虑周全。
可惜不是。
宁瑕夫人乃当世伟女子。
她是女子,而非男子
翌日,流民与百余名女子入住收容所。
如意奉公子之命,前往城东收容所,询问女子的去留问题。
收容所内静悄悄的,众女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曾先开口作答。
如意嗓音轻柔,如云似雾,很好地抚平了她们心头的不安:“倘若一时难做决定,可以慢慢考虑。明日傍晚我会再过来,那时候诸位应当已经有了答案。”
说罢,她径自回了府衙。
近些时日,吉祥吃住都在码头上,她还得回去给公子准备夕食。
公子爱吃琼州府的海错,她上午买了些,已经处理好,只需清蒸即可。
如意走后,一女子清了清嗓子:“你们有什么打算?”
回家,还是留在收容所?
“我已有一个多月没见到阿爹阿娘了,我很想他们,他们一定也很担心我。”
“虽然府城哪哪都好,可我还是想要回家。”
“是哩,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这是,有人嗤笑:“诸位莫不是忘了,此前在匪窝里都经历了什么。”
众女子脸色一白,难堪至极。
“阿朱!”身旁女子拉她的衣袖,眼含警告。
阿朱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秀美面庞上尽是倔强。
“阿爹阿娘很疼我的,他们只会心疼我。”
“没错,我是阿爹阿娘唯一的女儿,阿爹常说我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的心肝肉。”
一心想要回家的女子大声反驳,凶巴巴地瞪着阿朱。
阿朱嗤之以鼻:“你们几个家里虽称不上有权有势,但也是当地颇具名望的富户。”
“我只想
问一句,为何你们落入匪窝这么久,短则两月,长达一年,他们却不曾派人前来营救?”
“说不定啊,他们早就对外宣称你们病逝了。”
众女子的脸色寸寸惨白下来,不见一丝血色。
阿朱摊手,满面嘲讽:“他们疼爱你们,那都是在你们乖巧懂事,能给他们长脸,能嫁个好人家,替他们谋取好处的前提下。”
“而今你们落入匪窝,名声尽毁,便是家族的耻辱。”
“即便家族不大义灭亲,官府也会以‘失去贞洁’为由,将你们抓走。”
“还是说,你们有绝对的自信,认为你们的家人可以无视十里八乡的流言蜚语,甚至为了你们与官府作对?”
收容所内鸦雀无声。
半晌,响起低低啜泣声。
阿朱旁边的女子急得满头大汗,干巴巴地解释:“阿朱她不是有意的,她有苦衷”
“我阿姐便是这么被沉塘的。”阿朱面无表情说道。
错愕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涌来,阿朱快速眨了眨眼,咽下喉头的酸涩:“六年前,我阿姐不慎落入匪窝,她拼死逃了出去,结果被我爹娘亲自沉塘了。”
“她到死都不敢相信,对她予取予求的爹娘会成为送她上路的恶鬼。”
阿朱眨眼,泪珠子簌簌滚落:“我宁愿死,也不想回家。”
漫长死寂后,有人问:“这就是你宁愿废了双手,也要挣脱绳索,逃下山向官府求助的原因吗?”
在场一部分女子眼神恍惚,仿佛回到数日前。
阿朱耗费整整两日,不眠不休地磨麻绳。
哪怕双手血肉模糊,也从未停止。
终于,她成功了。
趁着看守轮换的空档,阿朱逃了出去。
两个时辰后,阿朱又带着府兵杀了回来,将她们全都救了出去。
阿朱神色平淡:“我不想死,我想活。”
被抓进匪窝之前,她听闻琼州府换了个新知府。
新知府不仅杀了狗官,还派兵灭了熊家寨。
在匪窝里的半个月,她满脑子都是活下来,以及让那些畜生遭到报应。
哪怕成为一个残废,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她为自己报仇了。
众女子没想到内情竟是如此,一时间说不出指责的话。
“老师曾说过,靠人不如靠己。”
“我们的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与其寄希望于他人,不如自己立起来。只要足够强大,什么流言蜚语,什么千难万险都击不倒我们。”
“老师?你们为何会有老师?那不是男子才有的吗?”
“谁说只有男子才配有老师?崔老师”不知想到什么,女子话音陡然顿住,表情不太自然,“反正诸位只需知道,女儿家并不比男子差,只是碍于世俗,不得不屈于男子之下。”
人群中,好些女子眼里闪过了然,又在一瞬转为发现同道中人的欣喜。
“其实就算阿朱不说,我也打算留在收容所。即便阿爹阿娘对我还不错,我也赌不起。”
“是呢,他们又不止我一个孩子,为了大哥和小妹的婚事,说不定真能将我沉塘。”
“我不想死,就当他们没我这个女儿吧。”
翌日傍晚,如意再来收容所,竟有九十七人选择留在这里,余下十二人仍坚持回家。
她们心存侥幸,认为家中亲人不会如阿朱的爹娘一般,狠心到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
如意逐个登记,将结果告知谢峥。
谢峥并不意外,只让如意派人盯着。
或许有那爱女如命的呢?
反正她是没遇到-
截至九月十二,杨守备率领三万府兵,将琼州府地界内所有的匪寨都撅了一遍。
十之七八的山匪死于府兵刀下,余下的则关入大牢,待剿匪结束再统一处置。
府衙一百二十间牢房全部塞满,连治下四县的二百多间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山匪在牢房里连转身都困难,睡觉都得坐着,可谓苦不堪言。
这日晨光熹微,山匪正呼呼大睡,狱卒挥舞棍棒,将栏杆敲得“咣咣”作响。
“都别睡了!赶紧起来!”
山匪刚睁开眼,就被人高马大的府兵挨个儿提溜出去,戴上手铐脚铐,撵鸡似的一路出了城,来到城郊荒地上。
咸腥海风刮在脸上,山匪一激灵,睡意顿消。
“他们想干什么?难不成是要砍脑袋?”
“狗知府不是说了,投降不杀啊!”
府兵将山匪踹出几米远:“再敢对神使大人不敬,老子拔了你的舌头!”
说罢,每人发了一把铁锹:“神使大人有令,即日起尔等进行劳动改造。”
“什么时候将琼州府所有的荒地犁一遍,什么时候结束。”
山匪:“???”
所有的荒地?
狗知府莫不是疯了?
府兵完全不给他们反对的机会,啪啪挥舞着手里的鞭子,一副冷酷又恶毒的嘴脸:“若有谁胆敢偷懒耍滑,这鞭子可不长眼!”
可偏偏有人不信邪,一边开荒一边划水摸鱼。
“啪!”
长鞭结结实实抽到身上,山匪“嗷”的一声,一窜三尺高,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府兵冷笑,长鞭换长矛,照着山匪的屁股一阵猛戳,直戳得他鲜血淋漓,倒地不起。
如此,仍未放过他。
“一次偷懒,一日不准吃饭。”
“不仅不准吃饭,还不准睡觉,十二时辰不间断地开荒,直到惩罚结束才能停下。”
山匪:“”
山匪仍然不信邪,到了饭点,果断丢了铁锹,端着碗去打饭。
刚窜出两步,长矛已经戳屁股上了。
身后,府兵的声音犹如索命厉鬼,阴恻恻传来:“你想去哪儿?”
山匪捂着屁股:“!!!”
狗知府!
你不得好死!
“阿嚏——”
谢峥停下说话,揉揉鼻子。
小吏面露担忧之色:“入了八月,夜间气温渐低,大人可要千万保重身体。”
知府大人可是府衙,乃至整个琼州府的主心骨,她若病倒,琼州府指定得乱了套。
“无妨。”谢峥呷一口茶,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些流民都通知到了吗?”
小吏颔首:“都已经通知到了,预计明日统计完毕。”
剿匪行动圆满落下帷幕,谢峥思及琼州府百姓面黄肌瘦的模样,昨日微服出城,前去视察民情。
几个时辰下来,谢峥发现琼州府百姓不会种地。
更准确地说,是耕地太少,且粮食产量太低。
百姓无粮可食,终日以海鲜果腹,自然营养不良。
谢峥思来想去,决定将山匪打发去开荒。
耕地多了,再设法增加土壤肥力,粮食产出增加,百姓自然不会再饿肚子。
待开荒结束,再依法处置那些个有罪的山匪。
卸磨杀驴,说的就是她谢峥。
谢峥也没忘记收容所的流民及乞丐,让小吏带话给他们,盐场码头开荒,三者选其一。
以工代赈才是最佳救济方式!
“很好,记得派人盯着些,别让他们生事”
话未说完,孙太医推门而入,苍老脸庞遍布狂喜。
“大人,牛痘试验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4章
“大人, 牛痘试验成功了!”
孙太医激动得满脸通红,捧着簿册的手微微颤抖,眼里闪烁着喜悦光芒。
“此乃死囚接种牛痘的记录, 从接种到出现症状再到痊愈, 每一个环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请大人过目。”
户房小吏竖起耳朵, 眼珠滴溜转。
牛痘?
这又是什么?
小吏是有眼力见的,见知府大人与孙太医有事商谈, 按捺满心好奇,识趣地退下。
反正甭管是什么, 肯定是利于百姓的好东西,他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参与牛痘试验的死囚有五十人, 试验中无一死亡,即成功率百分之百。
谢峥翻对这个数据还算满意。
孙太医搓着手, 迫不及待问道:“大人,您打算何时为百姓接种牛痘?”
见识到琼州府疫情的严重程度, 他恨不能一夜之间让全城百姓种上牛痘。
如此, 百姓便可免受天花之苦!
“关乎数万百姓的性命, 轻忽不得。”谢峥合上簿册, “保险起见, 还是再试验一轮。”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孙太医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大人所言极是, 此乃关乎琼州府、甚至天下万民的大事,须得慎之又慎,下官这便去大牢”
“不。”谢峥打断,“本官打算对外招募志愿者。”
只让死囚接种牛痘没用,得让百姓自个儿亲身体验。
孙太医有些迟疑:“坊间百姓皆谈痘色变, 恐怕”
谢峥微微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当日,官府张贴出一则告示。
过路百姓见状,纷纷围聚过来。
小吏立在告示墙前,放声宣读告示。
“牛痘?与人痘有甚区别?”
“人染上人痘会死,为何接种牛痘便能预防天花?”
“即便志愿者每人可得赏银五十两,我也不愿冒这个险。”
“可牛痘乃是神使大人提出,又经由太医
的验证,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公布出来。”
“你们都不去?那我去!若能预防天花,算我占了便宜,若不幸丢了性命,至少得了五十两,我媳妇跟两个娃娃不会饿死了。”
“算我一个!”
“还有我!”
百姓见好几人站出来,直奔府衙大门去,连忙拉住他们。
“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听说过这个牛痘,万一出了事可咋办?”
“神使大人不会骗我们的,我相信神使大人。”
“没错!与其等后边儿一起接种,不如当一回这个志愿者,还能白得五十两,简直爽歪歪!”
话已至此,众人不再阻拦,目送数十人乌泱泱走进府衙
仅半个时辰,二百名志愿者便已招募完毕。
孙太医震惊。
孙太医目瞪口呆。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谢峥拄着下巴,笑脸盈盈。
她对自己神使的身份还是很有信心的。
“痘痂还有吗?”
孙太医颔首:“还剩一些,足够这一轮试验了。”
半月前,知府大人送来医书,告知牛痘之法可预防天花。
为了证实这一理论的准确性,孙太医特意前往隔离所,取了好些天花患者脱落下来的痘痂。
据知府大人所言,天花病毒可在痘痂上保存数月之久。
待志愿者症状全消,便可以痘痂试验,确保牛痘接种成功,可以有效预防天花。
至今想起,孙太医仍庆幸不已。
幸亏他去得及时,只差一步,便有专人打扫隔离室,那些遗落在炕上的痘痂也将尽数焚烧掩埋。
“对了大人。”孙太医笑容满面,“昨日下官翻阅您借给下官的那本医书,发现书中记载着许多下官闻所未闻的配方与要诀。”
他顿了顿,起身作揖:“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谢峥抬手:“您无需多礼,直说便是。”
孙太医便直言道:“大夫集训将于五日后举行,不知能否将书中记载的内容传授与岭南的大夫?”
“当然可以。”谢峥欣然表示,“其实您完全无需征求本官的意见,那本书乃是本官偶然所得,想必著书之人也希望他的心血能被更多人看到,为更多患者驱散沉疴阴霾。”
“本官这里还有几本,您若不嫌弃,也一并拿去。”
孙太医双眼一亮,坐直身子,满含期待地看着知府大人。
谢峥:“?”
两人大眼瞪小眼。
孙太医:“大人?”
谢峥:“??”
孙太医见暗示不成,索性明示:“不如直接让下官将医书带回去,省得大人事后再派人送书,耽误他们办正事。”
谢峥:“不瞒您说,本官带了好几百本书过来,近日忙于公务,疏于整理,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
“竟是如此么?”孙太医失落不已,却未强求,“那便有劳大人了。”
谢峥直言无妨:“这话应该本官来说,无论接种牛痘还是接下来的大夫集训,都要仰仗您才对。”
一番客套后,孙太医领着二百志愿者回到驿站,当日便为他们种了牛痘。
交代注意事项后,孙太医让手下太医随时关注志愿者的情况,独自回屋,整理集训所需的资料。
知府大人对他委以重任,他绝不能堕了知府大人的一世英名-
孙太医走后,谢峥兑换了二十本医书。
先进医术可惠泽万民,她不介意将后世的一些医学知识带到大周朝。
处理完公务,谢峥径自回了三堂。
煮普洱茶,在每一页背面刷两层普洱茶水,而后置于窗前,任其自然风干。
二十本书是个大工程,做完已经是亥时了。
谢峥伸个懒腰,去盆架前净手。
在茶水里泡得太久,十指染上褐色茶渍,皂荚搓洗好一阵,指腹都快搓烂了仍未洗净。
索性作罢,闭眼靠在椅背上,复盘近期工作情况。
匪患已除,流民亦得到妥善安置。
虽无法保证琼州府永不发生瘟疫,至少发生频率大大降低。
待到牛痘全面普及,便能彻底消灭天花。
开荒正在进行中,下一步便是堆肥。
这个不急,耕种讲究一个细水长流,土壤养肥了,产量才高,百姓才能吃饱肚子。
谢峥目前不打算动太子的那条暗线,更不打算让他们插手自己的事情。
一旦让太子党发觉她在调查天心方丈,无异于不打自招。
谢峥还没蠢到将“狸猫换太子”五个字写在脸上,四处吆喝着“我身份可疑,快来查我啊”。
不过想要找到天心方丈,难度堪比大海捞针,不知何时才能有进展。
若非建安帝那个糟老头子警惕心高到离谱,出行皆有暗卫随行,常居的乾清宫更是被数以百计的暗卫守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谢峥真想将他薅出来,一粒吐真丹下肚,什么真相、什么陈年往事都得老老实实吐出来。
谢峥轻揉眉心,回卧房洗漱。
累了一整日,也该歇息了。
所幸乔川穹已经传信给太子党,在她回京之前,势必要将整个朝堂的水搅浑。
糟老头子想看狗咬狗,那便让他看个尽兴。
行至房门口,如意拿着两封信过来:“公子,陈公子和李公子来信了。”
谢峥惊讶:“还挺巧。”
竟在同一日送来。
如意应是:“陈公子的书信是上午送达,李公子的则是下午,属下见您一直在书房,便不曾打搅。”
呈上书信,她又问:“公子打算何时用饭?”
谢峥眨了下眼,下值后忙着做旧医书,竟忘了这一茬。
“现在。”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再忙也不能委屈了自个儿的五脏庙。
如意福了福身,去灶房准备。
趁这工夫,谢峥又折回书房,看陈端和李裕寄来的书信。
六月一别,迄今已近三月。
许是临行前拜了佛,佛祖显灵,陈端还真被安排到了凤阳府隔壁的淮安府,出任桃源县县令一职。
虽不得随意离开桃源县,遇紧急情况方能向上级请示,前往外地,至少有个念想。
李裕的外放地点比陈端略远些,在山东青州府,出任博兴县县令一职。
很好,都是正七品。
且桃源县和博兴县皆是富庶大县,鲜有天灾,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谢峥并不意外吏部对他二人的安排。
无论传胪大典还是琼林宴,谢峥对他们的亲近是有目共睹的。
建安帝有意抬举她,与六位郡王打擂台,便不会苛待了陈端和李裕,更不会将他们故意发配到偏远落后之地。
当看到陈端说他请
了尊菩萨回来,早中晚三次跪拜,谢峥弯起眉眼,笑得欢快。
真是个活宝。
如意轻敲房门:“公子,夕食已备好。”
谢峥应了声,将余下两张信纸看完。
得知陈端和李裕一切都好,仕途顺遂,下属虽有小心思,却都对他们言听计从,谢峥顿觉心安。
将信纸叠好,放入信封,妥善收入抽屉保存,方才出门用饭。
吃饱喝足,洗漱后谢峥又分别给陈端、李裕回信,铺在桌上任其自由晾干,熄灯歇下
翌日午后,谢峥处理完公文,回三堂换了身常服,策马前往盐场。
琼州府有三大盐场,分别位于东南、西南以及西北。
过去两旬里,宁邈陆续派人送来东南盐场和西南盐场的管事。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谢峥直接将他们丢进大牢,狱卒抡起鞭子一顿抽,只要不是钢筋铁骨,两轮审讯必定松口认罪。
既认了罪,便依法处置。
至于那些个判决文书,每两月汇总一次,一道送去顺天府即可。
谢峥才没那么多闲工夫写奏折,虚与委蛇烦得很。
没猜错的话,东南、西南两大盐场皆已整顿完毕,谢峥出了城,直奔西北盐场。
盐场账房内,宁邈高坐上首,底下乌泱泱跪着一众大小管事。
面容冷峻的青年将手中纸张丢出去,纷纷扬扬散落一地:“谁能告诉我,账目上的二百多万亏空去了何处?”
西北盐场总管事肥硕的身躯抖两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咕咚吞咽了下,语气艰涩:“回、回大人,都进了范家和前头几位大人的口袋。”
宁邈轻哂:“诸位可知,范家与刘胡张方四人每收一笔钱,都会明确记下来历?”
总管事豁然抬头,撞进青年漠然的眼里。
“宁某不才,在算学方面略有几分天赋,昨日花时间算了下,近五年他们收了西北盐场一百八十九万两的孝敬。”
明明那双眼里无喜无悲,总管事却觉得有一座大山压下,令他喘不过气,近乎窒息。
宁邈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头,俯视着他:“莫非这余下的五十七万两长出翅膀飞走了?”
总管事四肢软成面条,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声音打着颤:“大、大人”
宁邈看向其余跪着的人,被他盯上的,无一不抖似筛糠,汗如雨下。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磕头如捣蒜,哭喊着说道:“是王管事!大头都被王管事贪了!”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管事们七嘴八舌说开了。
“王管事娶了范大夫人的丫鬟,他是范家的走狗,都是他贪了盐场的银子!”
“草民本不欲参与其中,是他以草民一家老小的性命相逼,草民迫不得已才与他同流合污。”
“草民知错了,大人饶命啊!”
其实宁邈初来西北盐场时,他们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东南、西南那两处的管事锒铛入狱,那是对方没本事,被宁邈发觉出破绽。
可他们不同。
他们在琼州府最大的盐场干了数十年,不过其他,光是账本便有两套。
明面上一套,是用来应付朝廷,每一笔账目都伪造得天衣无缝。
私底下一套,则是真正的账本。
早在范家被抄,他们便将真的账本烧了,想着死无对证,谁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万万没想到,姓宁的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他们贪墨卖盐所得银两的证据砸到了他们的脸上。
此一时彼一时。
从前他们仗着范家,在盐场里兴风作浪。
如今范家倒台,他们便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一个毛头小子宰割。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自个儿的小命,只能委屈王松了。
来年清明,他们会在他坟前上一炷香,多给他烧点纸钱的。
殊不知,这些话宁邈早已听腻,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以为将责任推到主事人头上,自个儿便能逃过一劫?
真是天真。
宁邈耐心告罄,正欲让人将他们拖下去,押送官府,不经意向外瞥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眼眸。
宁邈微怔,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管事们哭求声一顿,齐刷刷向外看去。
即便门外之人不曾穿上那身绯色官袍,他们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的身份。
上任第一日便砍了刘同知脑袋,将范赟父子凌迟示众的新知府。
谢峥。
想到那些贪赃枉法之人的下场,管事们一个二个脸色煞白,跟鹌鹑似的缩成一团。
只恨从前吃得太好,哪怕极力蜷缩,仍是一大坨,趴在地上分外显眼。
谢峥双手抱臂,欣赏屋里人瑟瑟发抖的丑态,笑着促狭道:“宁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
宁邈无奈:“我若不狠些,他们怎能老老实实吐出赃款?”
谢峥抬手拨弄榕树枝条,漫不经心道:“直接抄家便是,若仍然凑不齐赃款,刑房里一百八十种刑罚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顺手的事儿,没必要劳烦狱卒。”宁邈挪到树荫下,“有这工夫,他们可以做更多事情。”
谢峥吃吃地笑:“承卿啊承卿,你生来便是要做上位者的。”
年纪轻轻,剥削人倒是很有一套。
当然,她本人也是。
宁邈没好气地看了谢峥一眼,转身关上账房的门。
屋内的大小管事心下一喜,姓宁的这是要离开么?
或许他们可以趁机
“咔哒——”
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管事们:“”
天杀的宁邈!
你不得好死!
宁邈领着谢峥往偏房去:“先前我让人送去的银子可都收到了?”
谢峥颔首:“拢共二百七十六万两,对否?”
宁邈应是,又问:“加上先前抄家所得,拢共有好几百万,素方打算如何处置?”
谢峥不假思索:“自然是留着自个儿用。”
与其上交朝廷,养肥一群蠹虫,不如留着建设美好琼州府。
谢峥素来有成算,宁邈便不再多问,于长廊尽头右拐:“素方怎么来盐场了?可是府衙清闲下来了?”
哪怕远在盐场,他也听说了官府剿匪成功,知府大人将那些个山匪和流民全都发配去开荒的事儿。
琼州府如今百废待兴,谢峥理应更忙才是。
谢峥言简意赅:“若修和彦明来信了。”
宁邈侧首:“他们如何?”
谢峥详细说了:“今日来此,一是为了告知承卿此事,二则是视察盐场,顺便让煮盐工换个法子制盐。”
宁邈推开门,让谢峥先进,颇为好奇:“换个法子制盐?”
哪怕远在内陆,宁邈也知道无论官盐还是私盐,皆是以煮盐法制成,即通过蒸煮海水的方式提炼海盐,还从未听说过其他方法。
谢峥接过宁邈递来的茶盏,美美呷一口凉茶:“晒盐法。”
煮盐法能耗高,每产出一担盐,便要消耗数百斤木柴,还要投入大量人力。
因着燃料限制,煮盐法的产量也偏低。
晒盐法则不然。
琼州府四面临海,有着大片平摊滩涂,正适合用来晒盐,相应的产量也高。
虽然煮盐法效率略高些,但琼州府极少出现阴雨天气,阳光曝晒之下,足以弥补这一缺陷。
宁邈听谢峥详细分析晒盐法的优点,爽快表示:“待会儿我领你去煮盐场。”
谢峥支着下巴催促:“赶紧给若修和彦明写封信,跟我的一并送过去。”
宁邈提醒:“别忘了海错和椰子。”
谢峥嗯嗯应着:“我记得呢,已经让如意去办了,下午让崔氏镖局快递给他们。”
宁邈定定看了谢峥两眼,不再多言,伏案拟写书信。
他从来都知道,谢峥身上有很多秘密。
譬如身手不凡的吉祥和如意。
譬如所谓的仙药。
譬如崔氏。
仿佛在谢峥眼里,一切都不是问题。
只要有她在,任何问题皆可迎刃而解。
但宁邈从不过问。
他只需要知道,谢峥是他的挚友,是他效忠之人。
如此,足矣
宁邈写好两封信,交给谢峥,领着她去了煮盐场。
煮盐场上,煮盐工打着赤膊,手握长勺,在大锅旁搅动里面的海水。
有些锅里已经出了盐,白花花一片,煞是喜人。
谢峥废话不多说,直接道明来意,向煮盐工口述了晒盐法的具体流程。
“下午便可准备起来了,争取早日晒出第一批海盐。”
肤色黝黑的煮盐晒盐工满脸崇拜与信服,齐声应是。
“这法子确实比煮盐更轻松。”
“且看效果如何,倘若不成,再换回煮盐法便是。”
“神使大人果真如传言中那般平易近人,真好!”
谢峥办完正事,又与宁邈说了会儿话,便策马回城去。
已是傍晚时分,谢峥将缰绳丢给差役,直奔三堂。
如意迎上来:“公子,海错和椰子已经送出去了。”
谢峥去书房取出书信,与宁邈的一并交给如意,不着痕迹瞥了眼西厢房:“他近日如何?”
因着公务繁忙,谢峥没办法时刻盯着秦危,便将这个任务交给如意。
如意轻声细语:“除了早晚练武,其余时间都在屋里待着。”
谢峥嗯一声,随手召来一个差役,将二十本医书交给他:“给孙太医送去。”
“是。”
孙太医没想到竟有这么多本医书,当即连夕食都顾不上吃,抱着书回了屋,如痴如醉地看起来。
另九位太医亦步亦趋跟上去,眼巴巴地表示他们也想看。
孙太医:“”
沉默半晌,他无奈叹息:“也罢,这两日临时抱佛脚,后日的大夫集训才能多传授一些有用的医术。”
太医们喜笑开颜。
“多谢老孙!”
“放心吧,老夫一定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他们。”
“老夫潜心教学,希望他们别让老夫失望才是。”
“若说岭南乃极恶之地,琼州府便是其中之最,什么大夫集训,说不定有人故意放出消息,将咱们骗过去做苦工。”
从惠州府前往琼州府的船上,一位大夫横眉竖目,没好气地说道。
此言得到好几人的附和。
“老夫虽从没去过琼州府,也对那里的乱象早有耳闻,黄大夫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幸好此行有镖师随行,即便遇上山匪,也能全身而退。”
“最可怕的是突发瘟疫,一旦染上,那真是有去无回。”
凭栏而立的青衣大夫一脸无奈:“是李某昔日的同门师兄写信给李某,告知太医将于两日后举行大夫集训。师兄为人正直,此事定然是真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是不是被有心之人收买了。”
李大夫越发无奈,环顾四周:“既然如此,诸位为何要与李某同行?”
甲板上蓦地一静,咳嗽声此起彼伏。
“老夫这不是不放心你么?”
“老夫最是见不得某些人坑蒙拐骗,若你那师兄骗了你,老夫也好替你讨回公道。”
李大夫失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嘴上一千一万个不乐意,实际上早在消息传来惠州府的那一日,他的这些个友人估计便已连夜收拾好行李,准备随时动身前往琼州府了。
大夫们被李大夫笑得老脸一红,扭头去另一边,背影写着硕大的“欲盖弥彰”四个字。
两个时辰后,数十名大夫离船登岸。
随行镖师抽出佩刀,进入警戒状态,锐利双眼时刻留意着官道两旁的风吹草动。
大夫们亦战战兢兢,唯恐有山匪跳出来,拦路打劫。
直到途经一处,荒地上遍布着乌泱泱的人。
定睛瞧去,有手持长鞭或长矛的府兵,亦有打着赤膊,戴着手铐脚铐的犯人。
若有哪个犯人锄地不认真,府兵上去便是一鞭子。
“嗷嗷嗷!”
那犯人瞬间化身猴儿,一窜三尺高。
他若逃了,府兵将举着长矛,紧追不舍,直戳得他捂住屁股上蹿下跳。
大夫们满头雾水。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让犯人开荒?”
李大夫见一名府兵到路旁饮水,遂上前问询。
府兵抹去额头汗珠:“前阵子知府大人派兵剿匪,这些人都是主动投降的山匪。”
“知府大人体恤百姓无粮可食,便让他们开垦荒地,以此进行劳动改造。”
李大夫愣住:“剿匪?”
府兵点了点头,露出个得意笑容:“如今琼州府一个匪寨都不剩,那些个流民也没了,走在路上也不用担心被抢,这都是托了知府大人的福哩!”
大夫们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所有匪寨都没了?这不可能!”
“可一路走来,确实风平浪静,莫说一个山匪,连半个都没瞧见。”
怀揣着满腹怀疑,一行人继续前行。
到了城门口,出示路引,顺利进城。
长街之上,行人往来交错,叫卖声不绝于耳,喧嚣而热闹。
李大夫敏锐地发现,街道之上过于整洁了:“琼州府的百姓竟这般爱干净么?”
路过的妇人听见,指着街旁紧挨在一块儿的屋子笑道:“那是因为神使大人特地为我们建了茅房和垃圾站。”
“出门在外若是急了,便去茅房解决,垃圾也无需堆放在家门口。如此一来,街上自然就干净了。”
大夫们怔怔望着公共茅房,心头震撼。
好半晌,黄大夫唏嘘道:“老夫如今是不得不信,琼州府匪患已除。”
李大夫捻须:“这位谢知府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众人不置可否,前往客栈投宿。
原以为惊喜止步于此,谁知大夫集训开始后,大夫们惊讶地发现,太医传授给他们的知识,竟有十之六七是他们从未学过的。
“集训仅半月,肯定学不完所有内容。”
“那可如何是好?”
大夫们交换眼神,对视间达成共识。
待到大夫集训结束,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惠州府,向医馆东家请辞。
而后又飞速回到琼州府,在太医的住处守株待兔。
孙太医甫一现身,李大夫便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师父!”
孙太医:“???”
另几位太医也被突然窜出来的大夫抱住大腿。
“师父,弟子苦心研究医术五十年,自觉仍有不足,请您收下弟子吧师父!”
“师父您别看弟子长得老,但是弟子今年不过六十有一,正是拜师闯荡的年纪啊师父!”
“师父您就收下弟子吧,弟子无甚大本事,但是嘴甜啊师父!”
孙太医望着抱住他大腿,看起来比他还要年长十来岁的大夫:“”——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5章
一晃又是两旬。
十月初二, 二百名志愿者成功种痘。
百姓嘴上说着牛痘不可信,实际上一直在关注隔离所的一举一动。
这厢志愿者刚从隔离所出来,便被好事者团团围住。
好事者戴着口罩, 穿着防护服, 全副武装, 好奇地打量着志愿者, 叽叽咕咕问个不停。
“脸上连个痘疤都没有,你们真的种痘了吗?”
“那牛痘是怎么个种法?如何保证往后再也不会染上天花?”
“种痘的时候难受不?具体是什么感觉?”
一箩筐问题砸下来, 志愿者们只能挑拣着回答。
“当然种痘了,官府又不是冤大头, 平白无故给我们五十两。出痘的时候浑身痒,但是大夫不准我们挠, 最严重的那几日直接将我们绑了起来。”
“大夫让我们碰了先前天花患者留下的痘痂,又观察几日, 一点事儿没有便是不曾感染。”
此言一出,人群炸开了锅。
“痘痂?这也太胡闹了, 搞不好是会死人的!海神可不会每次都赐下仙药。”
“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痘痂早就没用了吧?”
“是呢, 即
便碰了也不会染上天花。”
“所以还是没法保证牛痘能预防天花喽?”
众人齐齐点头, 发出遗憾嘘声, 顷刻作鸟兽散去。
他们还以为牛痘真能有效预防天花, 正打算送自家娃娃去种痘。
如今还是算了吧, 何必多吃苦头,还没啥用处。
志愿者见状,一个二个气得仰倒。
“都说了是真的!”
“那痘痂我都能闻见一股子怪味儿哩!”
也有人半信半疑。
“似乎真没法保证痘痂还能让人染上天花。”
“嗐,权当遭一场罪,换五十两银子吧。”
至于天花, 这玩意儿延续上千年,不知多少人因它而死,又怎会被牛痘控制住?
“大人,您当真要成立种痘所吗?”
值房内,户房小吏一脸为难。
户房负责灾荒赈济事务,谢峥便将种痘事宜一并交付给他们。
谢峥从公文中抬起眼:“卢大人何出此言?”
小吏挠头,尽量委婉:“下官去坊间打探消息,百姓对牛痘的态度总之不太乐观。”
他担心设立种痘所之后,无人前来种痘,届时岂不尴尬?
“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谢峥提笔蘸墨,飞速处理公文,“问题不大,想去的自会去。”
余下不配合的那些,时机到了也会上赶着种痘。
小吏无法,只得拟写告示。
不消多时,全城百姓皆知官府设种痘所,即日起可前往府衙报名,接种牛痘一事。
百姓众说纷纭,绝大多数都在观望,仅极少数怀着对神使大人的绝对信任,义无反顾地前往府衙报名。
一晃五日,谢峥问及报名情况。
小吏如实回答:“截至目前,拢共九百三十二人报名。”
谢峥还算满意:“待人数满一千,便截止报名。”
“是。”
两日后,报名截止。
差役护送一千名百姓前往城郊的庄子。
庄子是范家的,抄家后直接充公。
因着足够偏僻,且房间够多,被谢峥征用,充作种痘所。
同行的还有五名太医、二十名大夫。
这五名太医先前已经在集训上授过课,如今种痘所需要有种痘经验的大夫,他们便主动请缨,接下这份差事。
出城这日,百姓夹道相送。
“一路走好。”
“多加保重。”
直听得太医嘴角抽搐,差役瞪着一双牛眼,噎得半死,报名的百姓心也悬到半空,打起了退堂鼓。
奈何一旦报名,便没了反悔的机会,他们只能压下心头忐忑,乘牛车前往种痘所。
百姓目送长龙般的队伍远去,长吁短叹,不住摇头。
“反正老婆子是不会去的。”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哭都没地儿哭。”
“如今城里头干干净净,瘟疫想来都没机会,何必遭那个罪。”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数日后,他们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起因是一个志愿者在种痘结束后,挑着担子去雷州府卖货。
途径一个小村庄,有人感染天花而不自知,导致全村十之七八的百姓都染上天花。
货郎与天花患者近距离接触过,次日听闻噩耗,一度以为自个儿必死无疑。
谁承想,一晃半月,他身上没有出现任何症状,反倒是其余与患者接触过的人,无一不染上天花,躺在炕上等死。
货郎庆幸之余,忽而想起半月前接种过的牛痘,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涌上心头。
确定没有染上天花,货郎回到琼州府,直奔府衙而去,将这一喜讯告知知府大人。
谢峥再一次震惊于岭南瘟疫的高发频率,命差役领着货郎去见孙太医。
经由孙太医等五位太医轮番确诊,此人的确不曾染上天花。
有雷州府的患者作对比,可以肯定是牛痘起了作用。
这一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全城。
百姓震撼之余,皆悔青了肠子。
“早知道牛痘真能预防天花,我怎么也得抢在第一个报名!”
“如今第一批报名已经截止,不知何时才能开放第二批。”
不同百姓的后悔,府衙上下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我就知道,这牛痘一定能行!”
“不愧是神使大人,连天花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
“欸,知府大人可曾说过何时开始第二批报名?”
“不知。”
“希望第二批人数多些,我打算让一家老小都种上牛痘。”
“于某正有此意,防患未然。”
有人借公务之便,问到了谢峥面前。
谢峥拄着下巴,笑盈盈道:“明日开放第二批报名,人数满五千即止。”
“再通知治下四县,设种痘所,为百姓种痘,争取两月内全面普及牛痘。”
“是!”
消息传出,百姓自是激动不已。
翌日天色未明,便带着一家老小赶往府衙,唯恐慢上一步,被旁人抢了名额。
仅一日,报名人数便满五千。
官府停止报名,将五千人分三批送往城郊的三个庄子。
一百二十名经过紧急培训的大夫随行。
谢峥将牛痘的作用写入奏折,与死囚、志愿者接种牛痘的详细数据及厚厚一沓判决文书一并交给折差,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府。
掐指一算,第二份有关天花的奏折应该快要送达顺天府了。
对痛恨之人予以重赏,有苦说不出的感觉谁懂?
反正谢峥不懂。
待到这份奏折送至京中,继神使之名,又献上牛痘,建安帝怕是要原地爆炸。
谢峥美滋滋,建安帝不好,她就开心了。
“笃笃笃——”
谢峥收敛笑容,正襟危坐:“进。”
差役推开门,拱手道:“大人,雷州府知府想要见您。”
谢峥:“?”
谁?
雷州府知府?
谢峥想到雷州府的天花,隐隐有几份猜测:“请他去宾兴馆。”
差役领命而去。
待雷州府知府踏入宾兴馆,谢峥已备好茶水。
二人打照面,雷州府知府拱手作揖,姿态放得很低:“雷州府知府孟明,见过谢大人。”
谢峥拱手:“不知孟大人今日来此有何要事?”
孟知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表示:“想必谢大人已经听说了雷州府突发天花一事,孟某听闻海神曾赐下仙药,救治无数天花患者,今日贸然来此,是想同谢大人求药。”
他说着,深深躬下身子:“雷州府已有一千余人感染天花,只要能求得仙药,孟某可以付出任何
代价。”
倒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谢峥直言道:“您既诚心相求,谢某自然要鼎力相助。”
“不瞒孟大人,此前的仙药还余下八枚,谢某将其存放在书房之中。请孟大人稍等片刻,谢某这便取来。”
孟知府大喜,连连作揖:“多谢谢大人!多谢谢大人!”
谢峥前往书房,取来上次剩下的天花丹,连同玻璃瓶一并交与孟知府,告知他使用方法。
孟知府捧着仙药,激动得热泪盈眶:“多谢谢大人相助之恩!孟某与雷州府数万万百姓都将永生铭记您的大恩大德!”
谢峥连称无妨。
她之所以给得这样痛快,是因为放眼大周朝,无人能破解天花丹的配方。
先前的清瘟丹亦是如此。
底牌和一千余人的性命,谢峥首先选择前者。
或许冷血,但她不会有一丝犹豫。
先爱己,才能爱人。
孟知府痛哭一场,以袖拭泪,问及报酬问题。
谢峥面上含笑,温声道:“事关黎民百姓,无需报酬,想必海神也是如此认为。”
孟知府感动得无以复加:“这怎么能行?”
谢峥十指交叉相握,沉吟片刻:“孟大人应当知晓琼州府经济落后,百姓大多穷困潦倒,缺衣少食。”
孟知府的确知晓。
岭南十八府以贫困闻名天下,要说最为贫困的,当属琼州府。
“本官打算做些营生,届时可能要去广东各府开设商铺,还望孟大人能照拂一二。”
孟知府二话不说便同意了:“谢大人且放心,您对雷州府有救命之恩,哪怕下官不在了,百姓也会自发维护您开设的商铺。”
其实来琼州府之前,他也曾忐忑过。
担心海神不会赐下仙药。
担心谢大人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
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
雷州府百姓本就因为谢大人乃神使,对她印象极佳,如今谢大人慨慷解囊,百姓自会对她敬重有加。
即便谢大人不说,也会自发照顾那几间商铺的生意。
“如此,谢某先在此谢过孟大人了。”谢峥拱手作了个揖,“事不宜迟,孟大人还是快快回去,救治天花患者罢。”
孟知府欸欸应着,又行一礼,将仙药小心翼翼收好,火急火燎赶回雷州府。
后续如何,便不是谢峥能管的了。
孟知府走后,谢峥将余下的公文处理完毕,召来工房和户房小吏。
“本官没记错的话,先前抄出来的宅邸中有好几座是紧挨在一块儿的?”
户房小吏努力回想:“是有这么一回事,分别在城东和城西。”
谢峥抚掌,吩咐工房小吏:“让匠人将中间的墙砸了,重新修缮一遍。”
小吏问:“大人可是要加建收容所?”
谢峥却是摇头:“不,是学堂。”
牛痘接种已经走上正轨,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当然是开荒建厂,识字扫盲!
两小吏对视,惊讶过后便是狂喜。
学堂好哇,有了学堂,娃娃们便能读书了!
“除了课室,还要兼具寝舍、饭堂以及阅读室,书籍交给本官,匠人只需打桌椅和书架。”
工房小吏一一应下。
谢峥又问户房小吏:“官铺中可有相连的?”
小吏想了想:“有两间相连,其余都是单独的。”
“不够。”谢峥摇头,屈指轻叩桌案,“跟左右商铺的东家商量,官府出高价购买他们的商铺。然后将六间商铺打通,同样定制桌椅书架。”
青阳县有不夜书城,琼州府也得有。
两小吏应下,各自办差去了-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匠人紧锣密鼓地修缮起学堂与商铺。
谢峥给自个儿放了个假,将手头公务尽数丢给六房小吏,带着如意和秦危,策马走遍整个琼州府。
识字扫盲计划正在筹备中,开荒即将圆满结束,只余下一个建厂。
老实说,谢峥还未想好具体开什么厂。
思来想去,她决定进行实地考察。
琼州府有四个县,分别是汝南县,常山县,河东县以及华安县。
谢峥耗时五日,将府城及四县挨个儿走了一遭。
除却沿海地区最常见的海鲜,汝南县盛产椰子、芒果、荔枝等水果,常山县盛产沉香、降香、胡椒等十多种药材,河东县百姓修得一手高超的刺绣和蜡染,华安县则以绿茶闻名。
四个县各有特色,只要各取所长,妥善经营,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脱贫没问题
十月的琼州府,气温仍不容小觑。
谢峥顶着炎炎赤日四处奔波,饶是晒不黑的冷白皮,也晒黑了半个度,身上更是汗如雨下,鲜有干爽的时候,混合着海腥味儿,都快被腌入味了。
入了三堂,谢峥见大黑躲在石桌上打盹儿,本欲上前逗弄,大黑却好似受了什么刺激,振翅高飞,离她远远的,乌黝黝的双眼竟显出一丝人性化的嫌弃。
谢峥:“”
低头嗅闻,她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太好闻,便让如意备水,回房沐浴更衣。
洗去一身风尘仆仆,谢峥身披舒适道袍,慢步前往书房。
实地考察完毕,接下来该考虑办什么厂。
汝南县可以开果园,或是水果铺子,同时还可出售果干。
常山县开药材厂,将药材处理后远销各地。
河东县女子刺绣技艺高超,可以开制衣厂。
华安县绿茶品质上乘,可以开茶叶厂,加以包装后高价出售。
谢峥手执毛笔,在纸上龙飞凤舞书写。
以上为扶持四县所开设的工厂,可由当地县衙的工房督建。
除此之外,府城还需要一到两间工厂。
谢峥笔杆轻点下巴,将主意打到海鲜和椰子上。
若说水果、药材、刺绣、茶叶是四县特色,海鲜和椰子便是整个琼州府的特色。
只要打开销路,日进斗金不是梦。
谢峥取来空白宣纸,伏案笔走龙蛇,口中念念有词:“海鲜运输成本高,只针对权贵富贾,小鱼干成本低,寻常百姓亦吃得。”
“椰子可以做成椰干椰糖,椰油也不错”
一旦打开思路,灵感便如同潮水,源源不断涌出。
仅半个时辰,谢峥便拟写好了海鲜厂和椰子厂的详细计划书。
谢峥看了眼天色,还未到下值的时辰,当即拿着计划书前往大堂,召来工房小吏,让他们安排匠人,着手建造工厂。
小吏还是头一回听说“工厂”,寻思着应当与工坊差不多,便问:“大人打算将两间工厂建在何处?”
谢峥捏着炭笔,绘制工厂平面图:“府城东边儿临海,将工厂建在东城门外,本官记得官道两旁恰好有大片的荒地,用来建厂绰绰有余。”
“可那两块地山匪已经开垦过了。”小吏有些为难地表示。
谢峥不以为意:“荒地多得是,让他们继续开垦便是。”
将工厂设在东城门外,既方便运送原材料,也方便官府管理,她不想重新选址。
小吏有一丢丢同情那些个累死累活开荒的山匪,知府大人一句话,他们又得多忙活几日了。
“对了大人。”小吏见知府大人身着常服,忽然想起一件事,“您告假这几日,府城可是发生了一件趣事。”
谢峥眉梢微挑:“哦?”
小吏笑道:“四日前,大夫集训结束,来自岭南各地的大夫陆续离去,谁知他们昨日竟又去而复返。”
“大人您猜,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胆子不小,竟敢跟本官卖关子。”谢峥不轻不重斥道,眉眼却染笑,“莫不是弃暗投明,上赶着拜几位太医为师?”
“啊——”
小吏哀嚎:“竟然被您猜中了!”
谢峥乐不可支,她才不会告诉他,琼州府上下皆在她的监控之中,哪怕有一丝风吹草动,她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数十名大夫去而复返,又是抱大腿又是耍赖,她想不知道都难。
“替本官传话给户房,那些大夫既然要在琼州府定居,黄册和医户证明尽快办好,早日发放下去。”
“是。”
小吏行了一礼,带着图纸退下。
谢峥靠在椅背上,望着绚烂夕阳怔怔出了会儿神,直至金乌西沉,消失在地平线下,方才踱步回三堂去-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数十名匠人前往东城门,选址、建造工厂。
匠人又是打地基,又是运砖头,自然引起了百姓的注意。
“神使大人这是又打算做什么?瞧这地基像是要建一座很大的宅子。”
“这几日城东和城西也有官匠在里头忙活,叮叮当当,敲敲打打,热闹得很哩!”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有好事者向官府的人打听消息。
奈何知府大人早已下令,不得对外声张,违者重罚,无论小吏还是差役,皆一问三不知,嗯嗯啊啊装傻子。
百姓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得紧。
“罢了!罢了!总有真相揭晓的那一日。”
“不知官府何时开放第三批报名,上次没抢到种痘名额,这次我寅时一过便去府衙门口等着,我就不信了,这样还能报不上名!”
众人哄笑。
“你怎的不在子时过去?必定是第一位!”
放狠话的男子眼前一亮:“有道理!”
众人:“”
一晃又是十日。
十月下旬,官府张贴出一则告示。
告示有三点,由小吏高声宣读出来。
一为第三批报名将于明日正式开始,有意种痘者可自行前往府衙报名。
二为召集擅长农事之人,入户房当差。
三则是官府开办城东学堂与城西学堂,城东学堂将于五日后正式招生,城西学堂则于六日后招生,五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皆可免费入学堂就读。
此外,官府还高价招聘学堂夫子,月俸十两。
告示一出,犹如冷水入油锅,全城炸开了锅。
“娃他娘,今晚上早些睡,明儿寅时便要起身,早日接种牛痘,我也好安心。”
“乖乖,这年头也是好起来了,地里刨食的也能做官老爷,领朝廷的银子了!”
“免费就读?真是太好了!我家两个娃娃一个五岁一个七岁,正好满足条件,赶明儿将他们送去学堂,读个几年书,出来也能做个账房先生,吃穿不愁,小日子滋润着呢。”
“知府大人真是咱们十世修来的青天大老爷,老头子活了六十五年,早年挑着担子走遍岭南,从未见过哪个地方不收一文钱,免费让人读书的。”
“只有神使大人!只有神使大人做到了!”
激动之余,百姓们皆红了双眼。
待他们回到家中,纷纷跪在海神像前,磕头又上香。
“多谢海神送来神使大人!”
“多谢神使大人拯救琼州府!拯救我们所有人!”
五日后,晨光熹微之际。
年轻妇人挽着整洁利落的发髻,与夫君各牵着一个男童,于朦胧晨雾中疾行。
途中碰见熟人,笑眯眯打招呼。
“去学堂?”
“是呢,我家这两个小子年纪正合适。”
“那你俩可得赶紧去,方才我路过城东学堂,门口已经有好些人等着了。”
夫妇二人对视,默契弯腰,提溜起瘦猴儿似的儿子,挂在肩上一路狂奔。
“啊啊啊啊阿娘你慢些,我朝食都快吐出来了!”
“我已经到嗓子眼了!”
当爹的眼皮狂跳:“不准吐!”
两个小孩发出欢快的叫声:“哈哈哈哈骗你们的啦!”
一家四口赶到城东学堂,门口一片人山人海,放眼望去皆是后脑勺。
“知府大人何时到?”
“何时报名开始?”
“也不知学堂收多少人,待会儿我可得冲在最前面。”
众人翘首以盼,眼看金乌东升,灿金阳光普照大地,远处一人一骑疾驰而来。
“快看,是神使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身着绯色官袍,袍角猎猎,高坐马背上的身影尽显英姿飒爽。
谢峥翻身下马,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
她阔步行至学堂门口,立于蒙着红绸的牌匾下。
“吉时已到,揭牌——”
高昂唱声中,谢峥抬手扯动红绸。
那红绸似流水一般,缓缓垂落,露出牌匾上银钩铁画的“城东学堂”四个字。
“本官宣布,城东学堂今日正式成立!”
清泠宣告落下,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千里之外的顺天府,金銮殿上同样热闹。
“陛下,微臣要参工部左侍郎以次充好,缩减工序,中饱私囊!”
此乃太子党弹劾礼郡王党。
“陛下,微臣要参顺德府知府私吞赈灾银粮!”
此乃端郡王党弹劾诚郡王党。
“陛下,微臣要参太仆寺少卿宠妾灭妻,以庶冒嫡!”
此乃诚郡王党弹劾阉党。
太子党、郡王党以及阉党互相攻讦,金銮殿上乱成一锅粥,吵得不可开交。
建安帝高坐龙椅之上,十二旒珠垂落,难以窥其龙颜,唯有摩挲玉扳指的动作,泄露出一丝微妙情绪。
龙椅左下方,九千岁姚昂端坐交椅之上,百无聊赖地盘着核桃。
殿下,中立党眼神乱飞,快要笑疯了。
类似的情景早已上演过许多次,偏生他们百看不厌,每日天未亮便赶来上朝,全靠金銮殿上的闹剧愉悦心情。
众官员争吵许久,直至建安帝一声“诸位爱卿”,吵闹声戛然而止,皆俯首行礼。
“陛下。”
建安帝一清嗓子,笑道:“就在昨日,琼州府传来急奏。”
众人精神一振,竖起耳朵。
快让我听听,琼州府又出了什么事儿?
“八月里,琼州府突发天花”
吸气声此起彼伏。
“竟又闹疫情了?”
“不知文定侯现况如何。”
六位郡王心下窃喜,这次总不会再有海神显灵,赐下仙药了吧?
“幸而海神显灵,再度赐下仙药,再有谢爱卿发现得早,及时控制天花向外传染,仅八日便解决了天花,令数千人痊愈。”
“此外,海神还降下灵雨,令琼州府百姓脱胎换骨,体内百病全消。”
诚郡王面皮抽动,竟又是海神?
百官窃窃低语。
“不愧是真龙后嗣,放眼满朝文武,也仅有这么一位,能得上苍如此厚爱。”
“谁说不是呢,连九天之上的神仙都认可这位,看来”
六位郡王心梗得厉害,建安帝转动玉扳指的频率快了两分。
诚郡王深呼吸,莫慌莫气,神仙赐药又如何,他还有范家,哪怕谢峥有神相护,照样有去无
“除了天花一事,琼州范氏勾结山匪,意欲刺杀谢爱卿,被谢爱卿反将一军,全族抄家入狱,还顺藤摸瓜查清了几位曾在琼州府任职的官员死因。”
百官惊呼。
“这范氏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刺朝廷命官!”
“文定侯手段雷霆,真乃吾辈之楷模!”
“可惜了那几位大人,惨死奸人之手。”
“好在文定侯已为其讨回公道,他们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不同于百官的震惊与欣慰,诚郡王只觉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劈得他外焦里嫩,脑中、耳畔嗡鸣不止。
范家没了?
范家竟然没了?!
天杀的谢峥,你不得好死!
上首,建安帝仍在说着:“两次疫情中,谢爱卿研制出来的口罩与防护服可以有效预防感染瘟疫,朕打算在全国普及。”
众官员齐声道:“陛下英明。”
建安帝叹道:“谢爱卿聪慧机敏,刚正不阿,实乃百姓之福。”
他说着,忽而一拍大腿,高声道:“此子肖朕,当予以重赏!”
短短四个字,直震得六位郡王心惊胆裂。
恐慌之余,对谢峥憎恶更甚。
果然,皇伯父已经认定谢峥是他的继承人,是下一任皇帝。
谢峥必须死!
她绝不能活着走出琼州府,回到顺天府!
“禄贵,明日你亲自跑一趟琼州府,替朕送赏赐给谢爱卿。”
“顺便替朕瞧一瞧,这一晃数月未见,谢爱卿近况如何,是否瘦了,有没有人欺负她。”
太监总管禄贵手持拂尘,躬身行了一礼,嗓音尖细:“奴才遵旨。”
百官思及建安帝赐予谢峥的金牌及百名亲卫,嘴角抽搐不止。
这底气这排场,谁敢欺负那位祖宗?
这时,户部尚书出列:“陛下,文定侯既已查抄范氏,何时将赃银上交国库?”
金銮殿上,好些官员双眼一亮。
范家可是琼州府的土皇帝,至少有百万家财。
他们从中捞上一笔,抵得上平时半年所得了。
谁知建安帝竟道:“谢爱卿在急奏中表明,琼州府百废待兴,需斥巨资整顿、发展,这笔赃银便留在琼州府,任其使用罢。”
众人遗憾不已,心知陛下偏爱这位尚未认祖归宗的皇孙,只得按捺不甘,齐呼陛下英明
之后一整日,诚郡王满心都是范家被抄,在心里将谢峥骂得狗血淋头,一件公务都不曾处理。
下值的钟声响起,他无视一众向他行礼的官员,大步流星走出太常寺。
半月前,建安帝见诚郡王无所事事,便让他入太常寺,任少卿一职。
比起刑部
侍郎,官降一级不说,手头权力更是大打折扣。
诚郡王恨极了害他在春燕楼出丑,因此丢了刑部差事的阉党,恨不得将姚昂那阉人千刀万剐。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派人去查范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了范家这把好刀,他想要对付谢峥可不容易。
除非派出死士。
可谢峥身边又有太子的人,死士很难近她的身,真是愁煞人也。
回了郡王府,诚郡王想到谢峥在早朝上大出风头,满心怒火无处发泄,打算去红袖街消遣一番。
“必然与诚郡王有关。”
行至中途,诚郡王听见自个儿的名字,下意识留意几分。
“定是他派人抹黑文定侯,说她弄虚作假,假借神迹盗名欺世。”
“我听说文定侯被打发到鸟不拉屎的琼州府,也是诚郡王让人做的。”
“他为何如此针对文定侯?”
“定是嫉妒文定侯的文采!”
“诚郡王真不是个东西,先是害死锦瑟姑娘,如今又陷害文定侯,抹黑她的名声,当心生儿子没XX!”
诚郡王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大脑,当即掀起车帘:“大胆刁民”
“呀!是诚郡王!”
长街之上,人群一阵骚动。
“狗郡王,请你吃点好的!”
一男子抓起街旁一物,奋力丢向紫檀木打造的马车。
丢完拔腿就跑,消失于人海之中。
诚郡王躲闪不及,一坨狗屎正中面门。
诚郡王:“!!!”——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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