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洄只是受不了他们俩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了。
他坐电梯下楼,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真累,但是比在桑帕斯的时候要轻松一点,这次假期会比较充实,夏洄有预感。
电梯一路向下,不知道到几层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晕。
那种晕不是普通的疲惫,是从胃里往上翻的感觉,带着酒精味的恶心。
他想起来,今晚被夏崇挡了那么多酒,但最开始那杯,有人递过来的时候,夏崇还没注意到,他出于礼貌抿了一口,就一口,但那一口里就不知道混了多少种高度数酒。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夏洄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大厅里的灯光刺眼,水晶吊灯像无数个太阳,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走了几步,腿忽然软了。
有人从身后扶住了他。
“小洄,你怎么醉了!”
夏崇的声音。
夏洄想说什么,但舌头不听使唤,他只是软软地靠在夏崇的身上,脸埋进兄长温热的颈窝,闻到熟悉的香水气息。
“……哥哥。”他含糊地叫了一声,“你们打完了?”
“打什么?”夏崇忍俊不禁,手臂收紧,把他整个圈进怀里:“哥在你眼里是那么暴力的人吗?”
夏洄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像是跑过来的:“那你赢了吗?”
“当然赢了啊,我可是你哥,全军大比武的时候我可是常年第一,谁敢欺负你,我跟他玩命。”
夏崇的声音很低,很宠,带着一点喘,温声软语地哄着夏洄:“乖宝宝,你困了咱们就不玩了,哥带你回家好不好呀?”
“好啊。”夏洄懒洋洋地同意。
然后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冷得像淬过冰:“夏崇,你都不是他亲哥,他醉酒了用得着你照顾?”
陆凛站在两步开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目光落在夏崇怀里那个软成一团的少年身上。
夏崇没有回头:“关你什么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陆凛往前走了一步,双臂抱胸,歪着脑袋不耐烦地说:“嫌烦了?还是你心里有鬼?夏崇,我再说一遍,他不是你弟弟,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
夏崇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把夏洄护在身后,让他能靠在自己的后背上安然休息。
他看着陆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我说过了,”他一字一顿,“他是谁,我说了算。”
陆凛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然后他抬了抬手:“去,给大少爷看看你们的本事。”
这是个假动作,陆凛在前面抬手,保镖从后门冲上来,夏崇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陆凛!”夏崇挣扎着,眼睛红了,“你玩阴的?”
“兵不厌诈,招数有用就行。”陆凛没有理他,他走到夏崇身后,把那个靠在夏崇背上迷迷糊糊的少年捞进自己怀里。
陆凛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怀里,轻描淡写地笑着调侃:“你大哥哥不成了,跟我这个哥哥走吧?”
“二哥哥?”夏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的脸也很烫,呼吸很乱,眼睛半睁着,却像是看不清东西:“你是我二哥哥?”
陆凛被这一声“二哥哥”给叫住了:“……你叫我什么?”
“二哥哥呀。”夏洄冷着脸说,“你不是吗?”
看着这张因为醉酒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那双迷蒙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睛,陆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
“带走。”他低声说。
夏洄回头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谁要把他带走。
然后保镖架着夏崇走出大厅。
身后传来夏崇的怒吼声,越来越远。
夏洄茫然的看向陆凛,非常不解的样子。
陆凛拉着夏洄的手臂,异常沉默地把他带回了自己在双子塔的私人套房。
顶层落地窗,城市的夜景像一幅巨大的画铺在眼前,他把夏洄放在沙发上,自己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这个少年。
夏洄蜷在沙发里,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呼吸还是那么乱,嘴唇干得起了皮,有一点点究竟的气息从他的呼吸中散发出来,陆凛就这样站着,低眸看了他很久。
直到夏洄咳嗽两声:“你看什么呢?”
陆凛只是失神,看夏崇到底为什么宠爱他,江耀又为什么非他不可,梅菲斯特、谢悬、靳琛……他们一个一个像中了蛊一样,“看你。”
夏洄皱眉:“你很失礼。”
陆凛淡淡地转身,去倒了杯水,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夏洄醒了。
夏洄看见陆凛,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他就停住了,靠在沙发靠背上,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点藏不住的不信任。
陆凛在他对面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喝点水。”
夏洄没有动。
陆凛等了两秒,忽然问:“江耀没让你陪着他?”
夏洄的睫毛颤了一下,微微皱眉,向后撤身,腾出一只手攥紧陆凛的领带,用力把他的身体抻近,陆凛的手肘不得不曲起抵在他耳畔,手指耷拉下来,轻插进夏洄的发丝间:“怎么,你连我也想勾引?”
夏洄生气了,眉眼愈发的冷,盯着他双眸:“我和江耀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从我今天看到你开始,你就对我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敌意,你大可以直说,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陆凛挑起眉毛,“你们的关系不是我想的那种?那是哪种?”
夏洄垂下眼睫,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拿起杯子,把杯中水泼了他一脸:“我不是你们这群大人物的玩物,你让我走吧,我无法给出你想要的任何答案。”
陆凛忽然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江耀他只是玩玩而已。”
夏洄不置可否,松开抓住他领带的手:“所以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可以让我走吗?”
陆凛却不退了,不依不饶紧扣住他手腕,五指攥在掌心里,拇指硬压着他腕上骨肉,“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回来吗?”
夏洄想往后躲,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只好叹气,“连你也要把我成玩物了?”
陆凛眸光暗然,说:“我和他不一样,我没把你当玩物。”
夏洄低低喘着气,问:“所以,你是要折磨我了?”
夏洄……他到底有什么魔力?陆凛也不知道,但是显然,此刻他不想转身离去,至于出于什么样的心理,陆凛烦躁地把领带抽出去:“我不折磨你,我就是想看看,能让夏崇那么护着,让江耀那种人都栽进去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夏洄没想到陆凛是个好奇心这么重的人,灯球迷幻的灯光打在陆凛的眉宇间,夏洄视觉模糊,皱着眉头问:“你看出来了吗?”
陆凛冷声:“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特别。”
夏洄抬起眼,看着他:“那你还不让我走?”
陆凛沉默片刻,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
十个个年轻女孩男孩走了进来。
都很漂亮,长发的,短发的,穿着精致的裙子,漂亮的西装,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笑容。
陆凛指了指沙发上的夏洄:“去陪陪他。”
几个女孩看到夏洄的样貌,早就不需要陆凛的吩咐,主动走到沙发边,左右坐下。
陆凛却恨得牙痒痒,不知道为什么。
可他分明也不喜欢被女孩子在这种地方服务,所以是为什么感到心痒?
左边的长发女孩伸手去够夏洄的手臂,右边的短发男孩笑着往他身边靠。
夏洄没有动。
五分钟后,五个女孩五个男孩看向陆凛,表情有点尴尬。
“陆少,他……”
陆凛却挥了挥手:“出去吧,他没兴趣,不怪你们。”
女孩男孩们赶紧走了。
门关上,陆凛走到沙发前,弯下腰,和夏洄平视:“你什么意思,夏洄?你是不满意我给你找的人,还是不满意我今天晚上的安排?”
他看着夏洄这张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你还真是性冷淡?你该不会是变性人吧?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原来你不是男人。”
夏洄抬起眼看着陆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东西:“我只是不满意你这个人,和我是不是男人没关系。”
陆凛的眉毛挑起来:“哦?我招你惹你了?你这个语气好像我杀了你全家。”
夏洄心道陆凛很快就要和杀自己全家也没有分别了。
夏洄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偏向一边:“你耍够了没?够了,就让我走吧?”
陆凛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捏住夏洄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你别对我这么不耐烦,我不是江耀,我也不是那群围着你团团转的花蝴蝶,我的忍耐力有限,你对我客气点,否则我会很生气。”
夏洄睁开眼,看着他:“你还能怎么样呢?杀了我吗?”
陆凛说:“我虽然对男孩没有兴趣,但我也可以跟你试试,你不是跟谁都可以的吗?”
夏洄愣住了:“试什么?我说什么了?谁同意了吗?”
两个人对视着,陆凛冷笑着弯下腰,把夏洄从沙发上拉起来,“我同意了就行。”
夏洄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陆凛!放开我!”
陆凛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洗手间门口,这个人被三个醉汉围着的时候,脸上那种冷得像冰的表情,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现在他就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湿漉漉的,软绵绵的,随便谁都能抱走。
陆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不想把他还给夏崇了。
他有点可爱。
反正夏崇也不是他亲哥,谁做他哥哥不都一样?
陆凛亲下来的时候,夏洄没来得及躲。
不是不想躲,是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陆凛的嘴唇已经贴上来了,那双黑眼睛盯着他,满是挑衅和戏谑,却也认真。
夏洄如遭雷劈。
陆凛在亲他?
陆凛……不知道他们俩之间其实是兄弟的关系……陆凛……他、他……
夏洄惊呆了,那么看着陆凛的脸,看着那双半阖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晦暗说不清的情绪,心里在那一瞬间觉得:
江耀大概是没把他当玩物,陆凛却好像把他当成了玩物。
在这个双子塔里,陆凛把他和那群漂亮的女孩子男孩子划分在一个职业里,把他压在这里亲。
陆凛似乎不满意他的木头人反应,用舌尖撬开了他的唇齿,舌头强行挤了进去,带着浓烈的酒气,又混着一点冷冽的薄荷香,蛮横地卷过他口腔里每一处角落。
夏洄的睫毛猛地颤了颤,手脚都像被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侵略性的触感。
他想躲,但陆凛另一只手环捏着他的腰,让他无处可逃。
陆凛扣着他后颈的手越收越紧,力道大得近乎禁锢,不容他有半分退缩,吻得又深又重,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偏执与占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直到夏洄呼吸不畅,闷哼了一声,陆凛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呼吸滚烫而粗重,眼底的晦暗褪去几分,露出底下近乎疯狂的认真。
“夏洄,”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像威胁,“原来接吻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怪不得江耀对你爱不释手……有兴趣吗?还能再亲亲吗?”
夏洄已经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他在陆凛的一声声问询里回答:“你在说什么鬼话?”
陆凛对他的冷言冷语毫不在意,只是固执的又问道:“你这语气不喜欢,你怎么不叫我二哥哥了?”
这时候,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来人刚刚挣脱了好几个保镖的束缚,一抬眼却看清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骤然间,他就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冲进来,眼睛血红地分开了陆凛和夏洄。
“陆凛——!”
夏崇他一把揪住陆凛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从夏洄身上扯开,拳头紧随其后,结结实实砸在陆凛脸上:“你对他干什么了?”
陆凛踉跄后退,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干什么了你没看见?”
陆凛第一眼看向门外的保镖,保镖们显然也很为难,毕竟那是夏崇,他们没有胆子去拦夏氏的继承人。
“你他妈找死!”夏崇的拳头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要把人撕碎的狠劲,陆凛抬手挡了两下,随即反手一拳回击。
他的嘴角渗出血丝,眼神却冷淡:“夏崇,你疯了?他是你什么人你这么护着?”
“他是我弟弟!”夏崇又是一拳砸过去。
“狗屁弟弟!”陆凛侧身躲开,一拳击中夏崇的腹部,“你心里清楚他不是你亲弟弟!你在这冒充别人哥哥,你在这装什么大?”
“关你鸡毛事?”夏崇吼,“他是不是我弟弟,我认了不就行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沙发,撞倒了落地灯,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地毯上洇开一片水渍。
门口,岳章提前拉着夏洄,把他从那片混乱中带出来。
“别过去。”他的声音很稳,手臂挡在夏洄身前,像一道屏障:“今天晚上这两个人都疯了,刚才打了一回合还不够,在这又发作了。”
夏洄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我只希望夏崇没事。”
“你没事吧?”岳章盯着他的嘴唇问。
夏洄摇了摇头:“我很好,已经习惯了,反正他们都不把我当人。”
岳章一阵心痛,可他不知道他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夏洄,可能他现在都不需要安慰了。
那边,夏崇和陆凛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夏崇的衬衫撕破了,露出肩膀上一片青紫;陆凛的眼角裂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两个人谁也不肯停手,像两头不死不休的野兽。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走廊里的人,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夏崇的保镖,他看到自家少爷正压着陆凛打,愣了一下,随即冲上去想拉架。
还没碰到夏崇,就被陆凛的保镖拦住了:“别动。”
两个保镖对峙着,谁也不敢先动手,但谁也没有退让。
紧接着,岳章的保镖也赶到了。他们一群保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片狼藉,又看看自家少爷正护着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群个保镖,三个主人,三股势力,在门口形成了诡异的僵局,没人知道该帮谁,也没人知道该打谁,他们只能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岳章叹了口气,他把夏洄往身后带了带,提高声音:“够了!”
没有人理他。
他又喊了一声:“我说够了!你们想让全双子塔的人都来看热闹吗?你们不要脸,夏洄还要脸!”
夏崇的拳头停在半空。
陆凛也停下了。
两个人喘着粗气,互相瞪着,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岳章深吸一口气:“你们可以继续打,他今晚跟我走。”
他伸出手,轻轻把夏洄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走吗?我送你回去。”
夏洄点点头,“……谢谢。”
岳章揽过夏洄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
门里面,陆凛靠在墙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才那个吻的感觉还在,软的,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他。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夏崇看见他摸自己的嘴唇,就知道他在回味那个吻,心里的火更是不打一处来,他弟弟怎么就这么命苦?招惹到一个又一个该死的野狗,在学校里折磨他还不算,除了学校居然还有麻烦找上门?
实在不行给弟弟穿上女孩的衣服,把他打扮成一个女孩,是不是就没这么多男人觊觎了?
他们再粗鲁,对待女孩子还是会客气一些的。
也许该把夏洄拴在裤腰带上随身带着才能安心。
“陆凛……”夏崇咬牙切齿,“再来,今天不赢了你,我没脸去见我弟弟!”
*
岳章没有问夏洄刚才陆凛为什么亲他。
从双子塔出来,夜风很凉,灌进衣领里像刀子,夏洄走得很慢,他就陪着走得很慢。
两个人沉默着穿过空荡的街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我送你到楼下。”岳章说。
夏洄没有说话。
那是一栋老式的公寓楼,藏在研究院附近的巷子里,门口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斑驳的墙面,岳章站在楼道口,看着夏洄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自己上去。”夏洄说,没回头。
岳章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夏洄。”
夏洄停住,心里乱糟糟的一团,他实在是不想再搅和进去这些乱事了,可是陆凛的吻让他这一路上都不能安心。
岳章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上去吧,早点睡,我在楼下等你一会儿,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联系我,我一直都在。”
夏洄没有回答,只是疲倦的点了点头。
他心底很感谢岳章,岳章为他出面,等待他的回应,尽管夏洄一直没有给他回应,但岳章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他不想再把岳章也拉进这座深潭里来,岳章很好,值得更好的人。
他走进楼道,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岳章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透了衣服,也没舍得转身离开。
他知道夏洄心里在想什么。
知道对方是在推开他,是在把他往安全的地方推,是觉得他值得更好、更轻松的人生,不必卷进这摊浑水里,不必为一个给不了答案的人耗着。
可岳章比谁都清楚。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更好的人”。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夏洄。
楼上没有动静,也没有呼唤。
就像他们之间这段关系一样,安静,克制,遥遥相望。
岳章轻轻抬手,指腹隔空碰了碰那片暖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不走。”
“你不回头,我就等。”
*
对于夏洄来说,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那盏还亮着,光落下来,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台阶,夏洄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
酒精的作用早就没了,但是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夏洄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个气息他太熟悉了。
从身后贴过来的温度,环在腰间的手臂,带着一点夜风凉意的气息。
江耀的嘴唇贴上他的耳廓。
“还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没有把岳章带上楼。”
夏洄僵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江耀,你是鬼吗?”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但是,”江耀的声音还在耳边,轻轻的,像在说情话,“如果你把他带回你的房间,你猜我会怎么对他?”
夏洄侧过头,看着江耀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你还想把他关进监狱里吗?”夏洄懒散问。
江耀忍不住笑了一下,“宝贝,我不总是那么粗鲁,再说,我已经得到你了,我不可能放手的。”
江耀收紧手臂,把夏洄整个人圈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宝贝,门钥匙呢?”
夏洄没力气地靠在江耀怀里:“先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否则别想进门。”
“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江耀说,语气很淡,像是在打马虎眼,“这对我来说很容易的。”
夏洄知道他肯定是在胡诌,也只是站着,没有动,也没有掏钥匙:“你不说实话。”
江耀等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夏洄的腿弯,把他打横抱了起来:“都给你看穿了,往后余生,我该怎么办?”
夏洄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环住了江耀的脖子:“……耀哥。”
“宝宝,”江耀心情很好地应了一声,抱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今天怎么这么乖?”
楼梯间的声控灯被脚步声惊动,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暗下去,光与暗交替着落在两个人身上。
走到四楼的时候,夏洄的两条腿被江耀抱着,被迫盘在了江耀腰上。
他的脸埋在江耀的颈窝里,呼吸很轻,很浅,没有说话。
江耀低头看着他泛红的侧脸和耳朵。
学校之外的夏洄轻松惬意,整个人好像活了过来,没有学校里的紧绷,卸下了所有防备,软得像一团被晒暖的云,整个人都松快下来,鲜活、安静,又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依赖。
他终于活过来了。
江耀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发颤:
“……你终于肯乖乖待在我怀里了?”
夏洄没应,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蹭了蹭他的衣领,像只找到窝的小猫:“……别说了,耀哥。”
江耀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温水,抱着他的力道放轻再放轻,却又扣得极紧,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再次消失在黑暗里。
他一步步走向夏洄的门口,步伐慢而稳,连呼吸都刻意放柔,生怕打碎这一刻的安宁。
声控灯暗下去的瞬间,江耀低头,在夏洄泛红的耳尖上,落下一个克制的吻。
没有占有,没有逼迫。
只有藏了太久太久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夏洄安静地闭着眼睛。
他能闻到江耀身上清冽又强势的气息,那味道曾让他恐惧、让他紧绷、让他整夜睡不着。
可这一次,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却一点点松了下来。
因为他终于确定,陆凛不会再来了。
那些混乱、逼迫、猝不及防的侵犯,暂时停下了。
而眼前这个曾经最会伤害他的人,这一次,没有逼他,没有强迫,没有用那种让他窒息的方式占有。
夏洄没有原谅江耀,一点都没有。
他记得所有的强制、所有的控制、所有让他崩溃的瞬间。
他只是……在接连被惊吓、被强吻、被搅得心神俱裂之后,第一次,累了。
累到,愿意把自己放空,靠江耀一会儿。
“这次到家了,”他贴着夏洄的耳朵,轻声哄,“宝宝,你的钥匙呢?”
夏洄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说:“……我没带钥匙。”
江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故意的?那好啊,我们就在走廊里过夜吧。”
夏洄没抬头,埋在他颈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随你的便,我在哪里都能睡着。”
江耀搂着他,他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呼吸轻浅,一声不发。
江耀的呼吸骤然重起来。
小猫在撒娇吗?
还是累到极致,只想安静一会儿?
江耀的心,被怀里这罕见的温顺和依赖,熨帖得又软又涩。
他本想抱着夏洄在走廊里做,然后撞开门,一路做到床上。
但现在他不想了。
“真没带钥匙?”江耀低头,鼻尖蹭了蹭夏洄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又无奈,“还是,你不想让我进去?”
夏洄淡淡地说:“别装了,你不知道我住在哪里吗?你用在我身上的本事呢?我甚至觉得,这是你的房子,被我租到了。”
江耀轻笑,没再说话,他把夏洄抱上去,侧过身,用肩膀抵着门,另一只手伸向门锁。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他停顿了半秒,似乎在感知什么,随后只听极轻微的“咔”一声——那扇对夏洄而言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门,在江耀手下,如同虚设般悄然滑开。
内置芯片,指纹解锁。
夏洄也猜到了,但是他懒得追究。
江耀想找一个人,有把地皮翻开十八层的魄力,他是无所不能的,什么人能逃过他的眼?
今晚就这样吧。
就算搬家也等明天。
“你来找我,是想做吧?”夏洄轻声问。
江耀也不否认自己的心,“一看见你就想得要命。”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坦诚得近乎赤裸,却没有立刻逼近,只是依旧稳稳抱着夏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夏洄埋在他颈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羞,没有怒,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疲惫。
他累了,怕了,一整晚的惊吓与拉扯已经把他抽干。
江耀想要,那就给吧。
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
反正,比起陆凛突如其来的粗暴,他反而更怕那种未知的恐惧。
他慢慢抬起头,脸色在窗外明暗交错的灯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茫地望着江耀,轻声道:
“那……快点。”
“我不想弄出声音,也不想被邻居知道。”
“你别弄疼我。”
第97章
门滑开,走廊最后一点微光被隔绝在外。
公寓内一片静谧的黑暗,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游移变幻的光痕。
江耀抱着夏洄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急于走向卧室,而是在玄关处停顿了片刻。
怀里的人轻得过分,安静地依偎着,带着酒意未消的微醺和意识更深沉的倦怠。
一副任由搓磨的温顺模样。
江耀的情/欲被撩拨着,对于小猫的珍重感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这次不会弄疼。”
江耀抱着夏洄走进里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将夏洄轻轻放在那张不算宽大的单人床上,剥开他的眉梢碎发:“会让你舒服得大叫。”
床垫凹陷下去,夏洄像是不太适应冰冷的被单,又不太适应江耀直白的撩拨。
夏洄闭着眼睛忍受着羞耻:“我什么时候大叫过?”
江耀单膝跪在床沿,俯身,没有立刻进行任何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夏洄在昏暗光线中的白皙轮廓:“没有吗?每一次你都叫了,叫的很好听,有时候是小声哼哼,有时候是又哭又闹,更多的时候,是闭着眼睛随便我弄——”
“江耀。”夏洄忍不住要打断他,“你能不能闭嘴?”
江耀伸出手,指尖先是轻柔地抚摸着夏洄臊红了的脸,然后慢慢下滑,抚过他微蹙的眉心,“在我闭嘴之前,你介不介意和我说说,你今晚为什么不开心?”
夏洄摇了摇头,懒散地说:“没有。”
“那是累了?”江耀低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夏洄觉得江耀一定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只好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江耀的心又软了一分,他不再等待,俯身下去,温热的唇瓣先是落在夏洄的额头上,然后慢慢下移,亲吻他的眼睑,鼻尖,最后,轻柔地覆上了那两片略显干燥的唇:“张嘴。”
夏洄颤抖着眼皮,抓着江耀的领子,迎合着江耀的亲吻。
江耀这个吻很慢,很温柔,像在确认夏洄真实的存在,不算急躁的深入,是唇瓣的厮磨,带着怜惜。
江耀能感觉到夏洄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少年紧绷的身体在他的温柔触碰下,一点点软化下来。
夏洄放在身侧的手,迟疑地抬了起来,环住了他的脖子。
虽然力道很轻,还带着点犹豫,但这个主动的回应,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江耀眼底的暗色,也熨平了他心底隐约的不安。
江耀加深了这个吻,但仍保持着克制。
舌尖温柔地探入,勾缠,吮吸,极尽耐心地引导和取悦。
他一只手撑在夏洄耳侧,另一只手则抚上他的后背,隔着衣物,缓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慰,也像在占有。
夏洄的呼吸渐渐乱了,原本只是被动承受的嘴唇开始有了回应。
回应虽然生涩,却足够让江耀心潮涌动。
他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亲近,享受着夏洄卸下防备后的柔软,欲望在血管里悄然升腾,而后,江耀将他推下去,顺理成章地占有了夏洄。
江耀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温柔,然而,在逐渐升温的亲密中,江耀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夏洄的迎合虽然存在,也在轻声地闷哼,却总像隔着一层薄纱,不够投入,甚至有种隐隐的心不在焉。他的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搁在江耀的背上,膝盖一直从江耀的腰上往下掉,江耀要不停地把他的膝盖抬回去。
江耀慢慢退开些许,唇瓣仍与夏洄的若即若离,额头相抵,鼻息交融。
他在黑暗中凝视着夏洄就在眼前的脸,那双总是清澈或冷淡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却似乎并没有聚焦在他身上,而是透过他,看向了某个虚空之处,汗珠还是泪水之类的顺着他的鼻梁流进他的眼窝,他难受地直闭眼,用不断晃动的胳膊去擦。
“怎么了?”江耀暂时停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夏洄的眼窝,把那里面的泪水汗水全都擦去,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的眼睛在短暂失焦后看自己:
“宝贝猫,和我说实话,今天是实习第一天,你是不适应新环境的压力,还是说,又有哪个人给你气受了?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他的问题拉回了现实。
他沉默了几秒,环在江耀颈后的手臂微微收紧,将脸更深地埋进江耀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难以辨别的情绪:“不是实习的事。”
“那是什么?”江耀耐心地追问,顺势把他搂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上面,手掌在他背上安抚地轻拍,“慢慢说,我在听。”
夏洄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积聚勇气。
最终,他说出一个名字:“……是陆凛。”
江耀环绕着夏洄的手臂收紧,眼神在黑暗中骤然变得锐利,但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他怎么了?在研究院找你麻烦?”
夏洄摇了摇头,发丝蹭过江耀的皮肤,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启齿,而且,也不想再回忆。
江耀的心慢慢沉下去,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
夏洄离开桑帕斯后开心许多,原来的抑郁气质一扫而空,如今突然间的不开心,全是因为陆凛。
陆凛一定做了些夏洄不喜欢的事。
江耀没有催促,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夏洄,用体温和怀抱无声地和夏洄做起来,这样做似乎缓解了夏洄的一些压力,夏洄可以放空思绪,全心全力地和他做,而不是去思考陆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江耀周身的气息却变得冰冷而充满急躁感。
因为夏洄始终开心不起来。
做了会,江耀暂时停了,夏洄也累了,终于开口:“他说,想和我玩玩,就像你和我正在做的这种事……他说他想这么玩我。”
夏洄说得很轻,字眼几乎含在嘴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屈辱和一丝厌恶。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耀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种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
暴烈阴沉的毁灭欲混合着铺天盖地的心疼,江耀沉默着,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跳动。
黑暗中,他的眼神阴鸷得可怕,然而,怀里温热的少年还与他相连,像是依附于大树的蘑菇,死死地牵住了他的怒火。
江耀不能吓到他。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给他增添任何一丝一毫的恐惧和压力。
江耀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狠狠压回心底深处。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骇人风暴已被强行压制,但那份冰冷和锐利却丝毫未减。
他低下头,再次吻了吻夏洄的额头,声音保持着一种可怕的平静,“是我的错,我来想办法解决陆凛的问题。”
夏洄没力气了,趴在江耀怀里,听着他说话,也任由江耀随意动作。
江耀没有问细节,没有追问陆凛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仅仅是“玩玩”这两个字,已经触碰了他绝对不可逾越的底线。
夏洄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也不配用这种轻慢的态度来对待他怀里这个人。
他好不容易追到手的人,好不容易抓回窝里的猫,这其中的艰苦只有自己知道,江耀快掉了一层皮,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抓住他,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恋爱,禁不起陆凛作乱。
江耀重新将夏洄紧紧拥入怀中。
夏洄没有说话,只是温吞地回抱住了江耀。
这一夜只睡了三个小时,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见了乱作一团的床铺。
昨天甚至只来得及把门关上,就这么活生生做了一整晚,衣服裤子随便地丢在地上,把夏洄整洁的租房弄得乱七八糟。
夏洄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江耀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态圈在怀里,江耀醒得更早,或者可能一夜未深眠,正低头看着他,眼底有些许血丝,但眼神沉静。
“宝宝,醒了?”江耀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手指轻轻拨开夏洄额前的碎发,“昨晚叫的不错,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夏洄摇了摇头,宿醉带来的头痛已经消退,只是精神上仍有些疲惫,他动了动,想从江耀怀里退开些,却被手臂收得更紧。
“别动。”江耀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早安吻,“今天别去研究院了,请假半天。”
夏洄蹙眉:“我还有数据没算完,你总不会要白天也干那个事吧?”
江耀注视着夏洄的眼睛,温和地掐了掐夏洄的脸蛋,“休息半天而已,我带你去见个人。”
夏洄疑惑地看着他,江耀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更少会主动说要带他去见什么人,“不会是我的仇人吧?”
江耀没有再多说,只是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准备。
他亲自给夏洄挑了衣服,是他买的,今早送来,堆满了一衣柜,今天给夏洄的搭配是简单的浅色毛衣和长裤,柔软舒适。
他又逼着夏洄吃了点清淡的早餐,给疲惫了一晚上的夏洄穿上裤子,袜子,鞋,最后又把大衣披在他肩膀上,把手套和围巾全都装饰在他身上,照顾悉心,简直出奇。
夏洄淡淡地问:“你是不是江耀?从他身上下来。”
江耀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估计他心情好多了,“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昨天一晚上都睡过来了,尺寸对不对,你还不知道?”
夏洄咬了咬嘴唇,脸又红了。
做完这一切,又欣赏了一下小猫咪脸红的样子,江耀才开了门:“走吧。”
上车,车子驶出城区,开上了一条相对僻静、风景优美的环山公路。
夏洄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最终,车子在半山腰一处静谧的别墅门口停下。
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建筑风格雅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和草木清气,显然是江家的私人宅邸。
江耀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夏洄打开车门,伸出手。
夏洄看着他,迟疑地将手放了上去。
江耀握紧少年细长的手指,牵着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别墅,穿过开满鲜花的中庭,走向后面一栋花园小白楼。
越靠近那栋小楼,夏洄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不可思议的猜想在脑海里逐渐成形,却又不敢确信。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江耀的手,指尖有些发凉。
江耀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侧头看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在一扇漆成浅蓝色的房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低头对夏洄说:“她在里面。我查了很久,也安排了很久,这里很安全,陆家的人找不到。”
夏洄的呼吸骤然停住,他猛地抬头看向江耀,眼睛睁大,“是……?”
江耀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了门。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满室明亮,一个穿着素雅棉布长裙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顺手似的,给窗台上几盆开得正好的绣球花浇水。
她身形纤细,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动作有些慢,却透着一种安然静谧的气息。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依然美丽的脸庞,眉眼温柔,气质娴静,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江耀身上,随即,她的视线移到了夏洄脸上。
疑惑,怔忪,茫然……然后,像慢镜头一般,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一点点凝聚起难以置信的光芒,瞳孔微微收缩,嘴唇轻轻颤抖起来。
她手中的小水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清水汩汩流出,浸湿了地毯的一角,但她毫无所觉。
“小……小宝?”
苏小曼声音极轻,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颤抖,仿佛怕惊碎一个易碎的梦。
夏洄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烧开。
他死死地盯着妈妈,那张在褪色照片里看过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描绘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如此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是妈妈。
是苏小曼。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以为早已在动荡与伪装中磨硬的心肠,在这一声颤抖的“小宝”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夏洄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落。
苏小曼也哭了,她的眼泪来得更快,更汹涌,像是决堤的洪水,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夏洄的脸,却又不敢,只是那么悬在半空,颤抖着。
“小宝……是我的小宝吗?真的是你吗?”她哭得语无伦次,眼泪冲刷着脂粉未施的脸,“妈妈不是在做梦吧?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他们都说你不见了,找不到了……妈妈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哭声并不激烈,却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悲伤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听得夏洄心头发酸。
夏洄猛地向前冲了几步,却在即将碰到苏小曼时,又硬生生刹住,只是红着眼睛,贪婪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江耀安静地退到了门边,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子。
他看着夏洄颤抖的背影,看着苏小曼泣不成声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释然。
他完成了自己的誓言。或许,他眼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妈妈……”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彻底击溃了苏小曼最后一丝理智,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张开手臂,将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像搂住失而复得的珍宝,用力到指节发白。
“小宝!我的小宝!你长高了,也瘦了……”
她哽咽着,脸埋在夏洄的肩膀,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毛衣,“你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妈妈每天每天都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夏洄再也控制不住,反手紧紧抱住母亲单薄的身体,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却强撑着坚强说:“妈妈,我没事,你走之后,我去读书了,在桑帕斯贵族学院。”
“你怎么会去那里呀?你喜不喜欢那里?”苏小曼更紧地抱着他,手掌一遍遍抚过他瘦削的脊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你不喜欢就跟妈妈回家,妈妈手里有钱,能养你,你不要受委屈,妈妈虽然没用,但妈妈会保护你的……”
苏小曼不过问夏洄的学业,一心只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江耀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柔和了生来凌厉线条。
这份“礼物”,或许不能抵消夏洄过去承受的所有伤害,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房间里,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夏洄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和枷锁,做回那个被无条件爱着的“小宝”。
这就足够了。
对于江耀而言,能看到夏洄脸上除了冷漠和疲惫之外,出现如此真实而柔软的情绪,看到他眼中重新亮起属于“人”的温度和光彩,比任何言语的安慰或物质的补偿,都更能触动他心底那根坚硬的弦。
窗外的鸟儿啁啾,微风拂过花园,带来草木的清香。
房间里,相拥的母子渐渐平复了情绪,低低的啜泣声变成了带着鼻音的絮语,是母亲在问,儿子在答,诉说着分离后简单却漫长的时光。
江耀悄然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将这方充满泪水与温情的小小天地,完整地留给了他们。
他走到廊下,看着树影轻摇,微风拂过树梢,鸟儿四起,消散在明媚的阳光里。
他伸出手,有一片落叶轻盈地落在他的掌心里,江耀抬起头,望着明亮的天空,层层叠叠的叶子,片片落在他的眉间,心上。
冬季好像不再漫长。
*
和苏小曼分别后,江耀的保镖悄悄送苏小曼回家,为了不让陆家人注意到,下午,夏洄要回到科研院继续上班。
江耀亲自开车送夏洄去联邦科研院。
车子停在研究院的建筑前,夏洄解开安全带,拎起装着资料和苏小曼给他准备的午餐背包,准备下车。
“我上去了。”夏洄说,手指搭在门把上。
“嗯。”江耀应了一声,只是微微颔首,“那我晚上不回家了。”
夏洄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他顿了一下,回过头问:“你要去哪?”
阳光透过车窗,在江耀深邃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神情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我也不知道,可能在车里睡一夜吧,那间别墅暂时住不了,我不喜欢住酒店。”
“……你,”夏洄也算是听出江耀的意思了,“晚上一起回家吧,如果你愿意等我下班。”
“家”这个字眼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地烫了江耀的心口一下。
江耀的心脏剧烈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巨大的满足感和让他想立刻将人拉回车里,紧紧抱住,吻到他喘不过气,确认这份真实。
但最后他就淡淡地回了句:“好。”
夏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我上去了,你就在一楼大厅坐着,别乱跑。”
他说完,这才转身下车,关上车门,朝着大门走去,步伐比往日似乎轻快了一丝。
江耀坐在车里,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自动门后,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心脏狂跳的位置,那里依旧滚烫。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强行压抑的狂喜才慢慢沉淀下来。
他将车停到了角落,然后下车,迈开长腿,步履从容地重新走向大门。
门卫显然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周身不容错辨的气场和那张通行证一般的脸,略微迟疑,“江耀先生,您有通行证吗?”
“有。”江耀平静地出示了一张联邦特批的通用访客通行证,便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
能挡住他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夏洄的家门。
他没有去夏洄所在的楼层,也没有去打扰任何研究员,他径直走到一楼大厅,研究院的一楼大厅宽敞明亮,挑高惊人,除了必要的指示牌和滚动科研信息的电子屏,没有任何装饰。
此刻正是上午忙碌时段,抱着资料的研究员步履匆匆,实习生在导师的带领下穿行,江耀就在这片学术圣地的正中央,寻了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公共休息长椅,坐了下来。
江耀看光脑,处理公务,微微向后靠坐,交叠起长腿,目光平静地沉思着。
然而,他这个人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和谐音,是整座大厅里无法忽视的焦点。
在他坐下不到五分钟,整个一楼大厅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匆匆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压低交谈的声音出现了可疑的停顿,越来越多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震惊,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聚焦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俊美少年身上。
“那是……江耀?”
有认识他相貌的研究员以为自己眼花了。
“江氏的那个江耀?他怎么会在这里?坐在一楼大厅?”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行为。
他在等谁?没人知道,科研所里的研究员们都有忙碌的工作,因此他们也只是看了几眼就匆匆路过。
江耀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就像一座静默的岛屿,安然矗立在目光的海洋中。
处理完公务,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些,然后微微阖上眼,似乎真的准备小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中途有胆大的实习生鼓起勇气,想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但还未靠近江耀三米之内,就被对方身上那股无声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给冻了回来。
于是,联邦科研院成立以来堪称奇观的一幕出现了,向来以严肃、高效、杜绝一切无谓社交著称的一楼大厅,因为一个少年的存在,变成了惊叹号展览馆。
每一个路过的人,无论职位高低,研究方向为何,都忍不住要朝那个方向瞟上一眼,然后带着满肚子的不可思议匆匆离开,将这个消息传播到研究院的各个角落。
下班时间,夏洄和林序,娜塔莎一起下楼,刚走出电梯,他就察觉到了大厅里不同寻常的氛围。
太安静了,但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夏洄顺着那些视线望去,然后,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江耀。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恰好有一束斜斜地打在江耀身上,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披着一身羊绒长黑大衣,依旧保持着那个闲适的姿势,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等着。
林序也看到了,惊讶地推了推眼镜:“那是桑帕斯这几届最有话题度的江耀吧?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有女朋友了?”
娜塔莎更是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我的天,他坐这儿多久了?等谁啊这是?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求婚呢,感觉是怕女朋友第一天上班被抢走,所以迫不及待来宣示主权。”
林序看了一眼夏洄:“昨天你哥哥和陆凛闹那一场,我真是服了,你都不知道昨天食堂里都聊开了,大家还以为陆凛是你的男朋友。”
夏洄苦笑着摇头:“那他们还挺有想象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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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洄倒是没想到江耀真的会等,更没想到他会如此高调又如此沉默地等在这里。
江耀似乎有心灵感应,抬头看见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有星光落入了寒潭。
他合上了光脑,站起来。
夏洄对林序和娜塔莎道别,然后,直接往门外走。
江耀没动,但是在他靠近到一定距离时,跟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搭在了夏洄的肩膀。
“忙完了?”江耀低声问。
“……嗯。”夏洄耳根有些发热,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你一直坐在这儿?”
“是。”江耀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夏洄手里的公文包,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背在自己的肩上,“说好了等你,我怎么能失约呢?”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江耀非常自然地牵起了夏洄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走吧,”他说,目光扫过夏洄微微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加深,“不是要一起回家吗?”
夏洄想要甩开他的手,但是江耀抓得太紧,似乎不想让他甩开。
夏洄只好妥协。
江耀没有看周围任何人,他将那些震惊好奇的目光视作不存在,他的全世界里,此刻只有眼前这个要把他带回家的人。
他的猫。
夏洄被他牵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还有江耀那份坦荡到近乎嚣张的平静。
心底那点窘迫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就没有再挣脱,任由江耀牵着他,并肩走向出口。
余晖的暮光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外,死寂般的大厅才“嗡”地一声,爆发出压抑已久的议论声。
紧随而来的陆凛看到了这一幕。
江耀这态度,可不像是玩一个玩物。
他要是包养夏洄,那可就太会享受了吧?
江耀今晚会在哪里玩弄夏洄呢?不如叫出来一起玩玩?
*
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夏洄才松了口气,想抽回手,江耀却先一步松开了,转而倾身过来,替他系好安全带。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江耀的气息将夏洄完全笼罩,指尖不经意擦过夏洄的下颌。
“紧张了?”
江耀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距离,侧头看着夏洄。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亮他深邃的眼眸,里面藏着餍足般的笑意。
夏洄别开脸,“你今天这一出,实在太高调了。”
他几乎能想象明天研究院里会流传出多少版本的八卦。
“没有就好。”江耀低笑一声,终于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想吃什么?家里有食材,或者出去吃?”
“家里吧。”夏洄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如此自然地将那个租来的小公寓称为了“家”,并且默认为那是他们共同的去处。
他抿了抿唇,没再补充。
江耀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用词,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好。”
他应道,方向盘一转,驶向了公寓的方向。
接下来的路程很安静,但这份安静并不尴尬,夏洄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母亲含泪的笑脸。
还有陆凛最后那个声音。
他轻轻蹙了下眉。
“在想陆凛?”江耀的声音忽然响起,平稳地穿透了车厢内的寂静。
他没有看夏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语气里的笃定却让人无法否认。
夏洄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他今天看到我们了。”
“看到又如何?”江耀的语气很淡,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敢动你一下试试。”
这句话里的怒意毫不掩饰。
夏洄心头微微一凛,侧目看向江耀。
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唯有那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翻涌着夏洄熟悉的,属于江耀的强势与掌控,但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为了保护他吗?
还是仅仅因为,他将自己视作不容他人染指的“所有物”?
夏洄分不清,也暂时不想去分清,至少此刻,江耀的这份“不容侵犯”,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他不是什么好人。”夏洄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带着对陆凛本能的厌恶和警惕。
“我知道。”江耀简短地回答,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你只需要做你的研究,按时下班,”他侧头,飞快地看了夏洄一眼,眼底掠过温柔,“然后,跟我回家。”
车子驶入公寓楼下。
而就在他们相携走进公寓楼的同时,陆凛正摇晃着杯中猩红的酒液,目光阴鸷地盯着手机屏幕上刚刚传来的偷拍照,有些模糊——是江耀牵着夏洄走向车子的背影。
陆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还真是护得紧。”他低声自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
江耀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想看看,如果把这层漂亮的保护壳撕开,里面的宝贝被弄脏、弄哭,江耀会是什么表情?一定很有趣。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江耀的号码,对他发出了聚会的邀请。
如他所愿,江耀没有拒绝,并且同意了陆凛要求夏洄也带去的要求。
陆凛合上终端。
既然江耀摆出一副认真恋爱的架势,那他倒要看看,这位大少爷的“真心”,到底能经得起多少考验。
而夏洄……那个看起来清冷漂亮,骨子里却似乎藏着不少秘密的少年,在重重压力下,是会紧紧攀附江耀,还是会露出更有趣的模样呢?
陆凛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底闪烁着有趣的光芒。
第98章
聚会在陆凛的私人会所,这地方表面上是个高档俱乐部,实际上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陆凛喜欢在这里招待见不得光的客人,算是地下娱乐的一个场所,装修极尽奢华,到场的都是顶尖圈子里的年轻一代,非富即贵,大家男男女女,像一群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掠食者。
江耀带着夏洄走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有男有女,衣着光鲜,神情却透着玩世不恭的懒散。
角落里有人在调酒,茶几上摆满了昂贵的洋酒和精致的水果拼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茄味,陆凛坐在主位上,见他们进来,轻轻笑道:“江少,你总算来了,贵人来迟似乎是不成文的规定。”
他目光落在夏洄身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深:“来,坐。”
他引着他们入座,位置安排在长沙发正中,左右都是人,陆凛端着酒杯迎上来,“江少难得赏光,欢迎。还有夏洄,也欢迎你。今晚放松玩,都是自己人。”
江耀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凛脸上,没什么温度:“有什么节目?”
“节目当然有,”陆凛晃着酒杯,意有所指,“就怕江少舍不得。”
江耀抬了抬眉,示意可以开始了。
夏洄看着不断有美女帅哥进进出出,觉得百无聊赖。
江耀把他带到这是要给他施压?让他看看那群人都是怎么讨好权贵的?
还是说,有别的意思?
夏洄不确定。
但就算江耀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所有物,他也觉得正常。
夏洄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辛辣,灼过喉咙,他却只是微微蹙眉,没有放下。
“江耀,你开过荤了?怎么对帅哥美女不感兴趣?”陆凛突然说,只因江耀的气质变了,变得舒展自然,比起从前的凌厉冷肃更多了一份蓄力般的攻击性,非常具有野性的张力。
顶级圈层中很注意这方便的洁净,既然要和同等级别的贵族女孩们联姻,那么必然要保持处子之身,这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谁破坏这个规则,则会遭到女孩们的不齿。
江耀沉默,不予回答。
陆凛意有所指地说:“果然是江氏,就算玩腻了,也不耽误联姻。”
江耀神情淡淡。
接下来是投骰子游戏,输了的人有惩罚。
到了第三轮,夏洄输了,提问题的人还没有回答,陆凛就指了指摄像机:“夏洄,看到那个了吗?你对着镜头,说三遍:我是陆凛的人。就三遍,说完就完。”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陆少这么会玩,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换一个。”江耀突然说。
陆凛顺势坐在夏洄身边,慵懒地向沙发背靠去,抬手搭在夏洄的肩膀上,“为什么?江少似乎很看重他,这不是你第一次把他带在身边了吧?”
江耀看向他的手。
陆凛又对夏洄说:“我还以为你们只是普通朋友,没想到,江少这么喜欢你。那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夏洄淡淡地看着他:“你要我坐在他腿上,和他狂甩嘴唇是吗?”
陆凛被夏洄的话惊到了,余光看见江耀嘴角似乎勾起一点弧度。
陆凛在那一瞬间想,江耀是怎么忍受夏洄的?就因为他漂亮高贵冷艳?脾气也真不好,和夏崇倒是有一点像。
可惜到底不是亲兄弟。
陆凛白白被臭了一顿,吃了亏,倒也没气馁,趴在夏洄耳畔低声说:“你的嘴这么厉害,亲你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你吻技高超?”
夏洄凉凉道:“因为我讨厌你。”
终于,陆凛在这句毫不给面子的话之后图穷匕见。
“你讨厌我也得忍着。光玩嘴皮子多没意思,”陆凛笑得意味深长,“咱们玩点刺激的。来个密室逃脱怎么样?规则很简单,夏洄,你单独进隔壁那间道具室,我们会通过摄像机看你,给你十分钟,如果你能想办法逃出来,就算你赢,我不为难你。否则……”
他拖长了语调,“今晚你就得为你说的话付出代价,乖乖听我的安排。”
这已经超出了游戏的范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威胁。那间道具室一旦进去,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完全是卡门家族做黑色交易的。
比如,绑个什么人,拍摄情/色录像,或者脱光了衣服玩SM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夏洄和江耀身上。
江耀抬起一只手,按住了夏洄的胳膊,淡淡地:“他不能去。”
陆凛也看着他,四目相对:“如果我非要他去呢?”
在喧嚣的背景音中,江耀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深邃如潭,里面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不耐。
陆凛移开了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看向前方,看似是在看着虚空,实则语气针对:“愿赌服输,江少别是玩不起吧?在座的各位都看好了,这就是江耀,为了一个无名小卒要和我撕破脸,真不知道要是发生别的事儿,他还能不能靠得住。”
江耀低声说:“我说了他不行。”
“我行,既然大家都想看,那我有什么玩不起的?”夏洄按下江耀的手,他站起身,对着陆凛说:“你们别把人看扁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为难他,甚至坐在他身边的江耀也不止一次为难过他。
这又算得了什么?他们认为他是输家,他就一定会输吗?
就像他们认为他是没有尊严的玩物,他就是吗?
江耀皱眉,又去拉他,但是夏洄再度甩开他,“陆凛说的对,愿赌服输,江耀,你别再管我的事。”
江耀下意识站起来,但是夏洄仍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那间兽笼。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密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窥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夏洄靠在墙壁上,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恐惧是真实的,他惧怕黑暗,但他不想在这里留太久。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环境。
密室没有窗户,但是墙有一些怪异。
他看了会,又走到摄像机前,又看了会,有了主意。
陆凛想录他的窘迫,他就一定要隐忍吗?
腿长在他身上,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夏洄先关了灯,接着,他移动到摄像机的死角,打开了摄像机背后的盖子,研究了一下接口,扯断几根,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
*
夏洄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所有人看着突然黑掉的监控画面,都胆战心惊地看向江耀和陆凛。
“你弄丢了我的人。”江耀语气低沉,“陆凛,给我个交代。”
陆凛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僵住,抬眼看向黑屏的监控,眼底翻涌着不敢置信。
这密室是他特意让人改造过的,隔音、封闭、从内根本不可能轻易断电,更别说人凭空消失。
但如果是夏洄的脑子,那也有可能。
“消失?”陆凛嗤笑一声,“不过是躲在里面装神弄鬼罢了,江少,你紧张什么?”
江耀没看他,视线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密室门,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比谁都清楚夏洄怕黑。
换作平时,那人早该撑不住,要么沉默蜷缩,要么低声示弱。
可刚才,夏洄站起来的那一刻,眼神平静得冷冽,一步一步走进去,连头都没回。
“开门。”江耀说。
“江少,愿赌服输。”陆凛往后一靠,摆出看戏姿态,“门一开,算你输。你要是真在乎他,刚才就不该让他进去。”
周围人噤若寒蝉,谁都不敢插嘴。一边是不好惹的陆凛,一边是动了真火的江耀,这两位硬碰硬,倒霉的只会是他们。
江耀忽然起身,不再跟陆凛废话,直接出门。
“江耀,你别破了规矩——”
所有人如同摩西分海般分开,江耀不再看陆凛,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大步冲向隔壁的录像室。
他一脚踹开门,门果然没锁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机器和空荡的房间。
黑暗扑面而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探进去,想看夏洄是不是狼狈不堪、吓得发抖。
可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密室里没有灯,一片漆黑,有人问:“他真长翅膀逃脱了?”
“人在哪?”江耀盯着陆凛,眼神像是要杀人。
“玩脱了……”陆凛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再也无法维持冷静的表象,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周围温度骤降:“夏洄呢?”
跟过来看热闹的人群堵在门口,面面相觑,在陆凛的可怕之下,没人敢说话。
江耀此时的脸色也太难看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了会所,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包厢里马上乱成一团,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都给我站住。”江耀低声说,“把他找出来,否则今天谁也别想走。”
所有人只好四处寻找夏洄,甚至连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夏洄。
夏洄真的不见了。
陆凛的脸色彻底沉成了铁青色,指节捏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戾气。
“不见了?一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玻璃酒杯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给我翻!把这一层、整个会所,从头到尾翻一遍!”
手下人不敢怠慢,立刻涌出去,脚步声、开门声、呼喊声乱成一片。
江耀就站在密室门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对别人而言只是一场赌局,对夏洄来说,是硬生生扛着恐惧在演戏。
现在人也没了。
不是被吓懵了,不是躲起来了,是彻彻底底,不见了。
“陆凛。”
江耀缓缓转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这间密室,除了那扇门,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陆凛更是烦躁:“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再问你一遍。”江耀上前一步,气势压得他后退半步,“有没有。”
陆凛揉了揉眉心:“有。有个备用通风管道,很小,早就废弃了——”
话没说完,江耀进去找墙壁,很快触到一块松动的金属挡板,轻轻一扯,哐当一声,一块铁板被卸了下来。
里面黑黢黢的,只有灰尘与锈味,大小刚好够一个身形偏瘦的人,勉强爬过去。
门口有爬行过的痕迹。
陆凛怎么也没想到,夏洄在怕黑的情况下,不仅稳住了心神,还在黑暗里找到了这条几乎被遗忘的通道,逃了出去。
江耀盯着那道通风口,心悸不已。
他太清楚夏洄的性子了,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硬,宁愿自己钻进狭窄肮脏的通风管道,也不愿在镜头前露出半分狼狈,更不愿成为他江耀被人拿捏的软肋。
但凡夏洄能听他一句话,也不会吃那么多亏。
“人从这儿走了。”陆凛声音低沉得吓人:“通风管道通向后门,夏洄肯定离开了。”
江耀冷着脸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置顶的对话框,指尖微微用力。
【你在哪。】
包厢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江耀,连呼吸都放轻。
几秒后。
手机轻轻一震。
新消息弹了出来,来自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凭空消失的人。
【安全。】
江耀盯着那行字,肩膀松了一瞬。
陆凛眉头皱起:“怎么?人找到了?”
江耀没说话,陆凛察觉到不对,然而下一秒江耀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很重,重得陆凛整个人向后踉跄,撞翻了身后的矮几,玻璃碎了一地,他的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你疯了?!”陆凛撑着地爬起来,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
江耀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揪住陆凛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抵在墙上。
“我问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温度,“今天晚上这一场戏,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陆凛被他按在墙上,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流,却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他盯着江耀的眼睛,“心疼了?”
江耀的手收紧,勒得陆凛几乎喘不过气:“回答我。”
陆凛没有挣扎,他就那样被按在墙上,看着江耀,看着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骇人的眼睛。
“早就准备了。”他说,“今天本来就是冲着他来的。你以为我叫你来干什么?叙旧?”
江耀的眼睛眯了起来。
陆凛继续说:“我就是想看看,能让夏崇那么护着,让你江耀这么在意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结果——”
他笑了笑,嘴角的血显得那笑容格外刺眼:“挺有意思的,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江耀的拳头又攥紧了,陆凛感觉到了那股杀气。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江耀,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从来都是一副掌控全局模样的男人,此刻眼睛里那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江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
江耀没有说话。
陆凛继续说:“像是被人抢了食的狼。不过你放心,我对男的没兴趣,今天就是想玩玩。”
江耀盯着他,盯着他那张还带着血的脸,盯着那双明明在笑却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慢慢松开手。
陆凛从墙上滑下来,站稳,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慢慢抬起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血还在流,沾在他手指上,很烫。
陆凛转身离开。
江耀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父亲眼里,在卡门家的人眼里,在那些真正动了杀心的人眼里。
夏洄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夏崇那么护着,能让江耀这么疯,能让他自己,也忍不住想试一试。
他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感觉晚上那个吻的感觉还在。
软的,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他闭上眼睛。
下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但应该也会很有趣吧。
一场聚会不欢而散,杯盘狼藉,人影仓皇散去,江耀沉着脸一路下楼,冷风从会所大门灌进来,刮得他眉心一跳。
脚步刚迈出门槛,他忽然顿住。
不对,太不对了,他肯定忽略了什么。
夏洄怕黑,通风管道狭窄、幽暗、密闭,比密室更甚,他怎么可能凭着一己之力,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爬那么远、顺利脱身?
他要是真能做到,从前就不会被一点黑暗吓得攥紧他的衣角,被他为所欲为了。
江耀心头一紧,猛地转身,不再管身后凌乱的场面,大步往回走。
“江少?”旁边的人一愣,刚要跟上。
“别跟着。”
他头也不回,语气冷得吓人,直接推开电梯,按回刚才那层。
门一开,空气里还残留着玻璃破碎与酒气混合的味道,工作人员正在打扫,见江耀回来,迎上来想说什么,江耀却绕过他们推开了那扇门。
门还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向那个通风口。
金属挡板歪在一边,里面积着灰,边缘隐约有布料摩擦过的痕迹,他蹲下身,光柱往里照了几米,通道狭窄弯曲,深处依旧是吞噬一切的黑。
江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夏洄不是不怕,他是硬扛,他很可能还在里面,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动弹不得,连一声求救都不肯发。
他刚才竟然真的信了那一句“安全”。
差一点,就真的把夏洄一个人,丢在了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江耀打算顺着通风管道,一节一节找,今天就算把这拆了,他也要把人找到。
他是不是……真的失去他了?
江耀喉咙发紧,一步步走过去,踏过满地狼藉。
刚才应该更强硬一些,拦住夏洄。
哪怕不顾场合,哪怕伸手按住他,哪怕直接把人拦在身后,说一句不准去。
只要他强硬一点,夏洄就不会走进那间漆黑的密室,不会一个人钻进狭窄肮脏的通风管道。
可他没有。
江耀指尖微微发颤。
夏洄性子太硬,太倔,宁可在黑暗里硬扛,宁可一个人摸黑爬管道,也不想示弱,不想成为谁的附属,更不想被人指着说他全靠江耀罩着
这次要是真的找到他,就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江耀顺着管道爬了几米,大概五米,他就在拐角处发现了夏洄。
夏洄果然在这里。
他可能是爬到一半就因为太恐惧黑暗而蹲在了角落里,一只猫躲在这瑟瑟发抖,安静地蜷缩成一小团。
江耀爬到夏洄面前,他想质问,想发火,想把人狠狠揉进怀里确认他的存在,但所有责怪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看清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尽数化作堵在胸口的酸涩与疼惜。
此刻,他只想把这团蜷缩的小团子,揉进自己怀里,用体温把他身上的冷和灰,一点点焐热。
“……宝宝,跟我出去。”
夏洄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江耀被灰弄脏的肩膀,“你来找我了?”
“我不来,难道等你自己熬到天亮?”江耀的声音哑得厉害,俯身凑近,手指轻轻拂过他额角沾着的灰尘,“小猫,你胆子大得很。”
大到敢一个人闯进来,大到敢在黑暗里硬扛,大到连自己怕成这样,都不肯发一句求救。
夏洄没说话,只是借着他手电筒的光,仰头看他。
管道里的光很暗,映得他那双眼睛蒙着一层空蒙的水汽。
黑暗里,他的声音字字清晰:“我没输。”
“你赢了。”江耀心口一软,伸手将他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你没输,你是今晚最大的赢家,陆凛没有胜过你。”
只是,夏洄赢得让他心疼得厉害。
江耀把夏洄拉了出来。
窗外居然下起了雪,世界已经被一层薄白盖得软软的,路灯把雪丝染成暖黄,轻飘飘地落。
江耀收紧手臂,将夏洄牢牢抱在怀里,“下次再敢这样拿自己的胆子赌,我就——”
他顿了顿,本该是狠话,却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沙哑又用力:“我就再找你一次。”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往他怀里缩了缩。
过了许久,就在江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怀里一阵窸窣,夏洄忽然侧过脸,亲了亲江耀的脸。
窗外,雪花无声地覆盖着世界,将一切肮脏与喧嚣都掩埋在纯净的白之下。
窗内,夏洄退开一点,看着江耀骤然深邃的眼眸,淡淡地别过了脸。
江耀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仿佛终于消化了这个吻的含义。
夏洄四处寻找,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窗边那棵装饰用的仿真雪松树上,树上挂着一些零星的彩色小装饰——塑料球、小铃铛,还有几颗金色塑料小星星。
神诞节要到了,正逢今年的初雪时节,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节日的氛围,连会所里也不例外。
夏洄走了过去,从枝桠间摘下了一颗五角形的金色星星,他拿着这颗微不足道的小星星,转身,走回江耀面前。
“江耀,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江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看着夏洄手中那颗星星,又看看他平静的眼睛,隐约预感到什么:“你说。”
夏洄拉起江耀的手,将那枚小小的星星放在江耀的掌心。然后,他用双手合拢,包住了江耀握着星星的手。
“今天是初雪,”夏洄的目光越过江耀的肩膀,望向窗外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白雪,“十年。我给你十年时间。”
“十年之内,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我们之间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你拿着这颗星星来找我,对我提出任何一个要求,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你。”
说完,他静静地看着江耀,等待他的反应。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带着一丝孤勇的轮廓。
这个承诺对江耀而言太重了,重到几乎不计后果,不问缘由。
夏洄给了他一把钥匙,一把在漫长未来十年里,可以打开他心门索取任何东西的钥匙,夏洄把信任交付他,也将他自己置于被动的境地。
江耀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轻飘飘的星星,又猛地抬头看向夏洄。
少年眼中的光芒坚定而纯粹,没有玩笑,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赤诚滚烫的真心。
江耀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他猛地收紧手指,将那枚小小的星星紧紧攥在掌心,塑料坚硬的棱角甚至硌得他生疼,但这疼痛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
“为什么是十年?”江耀最终只问出这一句。
夏洄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因为十年很长,长到可以发生很多事,改变很多人,也足够看清楚很多真心。”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如果十年之后,你还愿意拿着它来找我,那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了。而我不想对那时的你食言,就像今天,你没有放弃我。”
他没有说“如果我们还在一起”,而是说“如果你还愿意拿着它来找我”。
这个假设里,包含了世事无常的可能,也包含了他对自己心意的笃定。
无论未来如何,此刻的承诺,有效期是整整十年。
江耀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胀,滚烫,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夏洄的颈窝,呼吸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初雪微凉。
“好,十年。以此为证。”
江耀低下头,将耳朵贴在了夏洄的左边胸膛。
扑通、扑通、扑通……
那颗心脏,正为着刚刚许下的十年诺言而有力地跳动着,江耀闭上眼睛,专注地听着。
“我也答应你,”江耀在夏洄看不见的地方说:“十年之内,我不会轻易用掉它。除非到了我非用它不可的时候。而那时候,我的要求,也一定是你心甘情愿,并且绝不会后悔答应的。”
夏洄给了他十年的应许权,而他,则承诺会珍重这份权力,绝不滥用。
江耀抬手,将那颗星星小心翼翼放进内衬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走吧,”他低声说,“我们回家。”
第99章
江耀拉着夏洄回了车里。
“这次不许用前面出。”江耀解开扣子,将夏洄推进后座,单膝跪上皮革,膝行进去。
“前面从来没有用过,”夏洄声音低到听不见,“这东西……嗯……好像没有用处。”
江耀垂着眼睛,看夏洄皱眉的表情,坏心眼地问:“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小猫给我解释一下。”
夏洄身陷囹圄,本就无心回答江耀的无聊问题,抬眼,尴尬了一下,但还是顺着江耀的意思说:“……我是说……除了排泄……没有用处……有没有都一样……”
夏洄说的也没错,自从他和江耀在一起做这种事之后,他前面就没用过,仿佛成了摆设,虽然说出来很羞耻,但事实证明,男人和男人谈恋爱,做下位那个……似乎有没有这东西也没什么关系。
震完两次,江耀神清气爽地回到主驾驶,把夏洄留在后座。
夏洄在后座歇着,两条长腿撇在车里,整个被江耀弄得可怜兮兮,他缩起膝盖,慢慢地用江耀的外套包裹着自己,这下真是里里外外都是江耀的味道了。
这时候电话响了,夏洄刚才也没心思去看,没多想就接了起来:“喂?……靳琛?”
听到靳琛的名字,江耀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告诉他,你在和你老公江耀上床,没时间和他聊天。”
电话那边的靳琛明显愣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骤然压抑的呼吸声。
“江耀。”靳琛吐息着,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你是谁老公?夏洄封你的?他叫你老公了?”
“我有必要向你汇报?”江耀在前面冷冷地说:“你没听见不代表没叫,我是他老公,天经地义,你要亲耳听他叫?”
靳琛显然是被江耀给气到了:“……”
夏洄握着手机,颊瞬间烧了起来,一半是羞耻,一半是因为江耀这毫不掩饰的恶劣宣告,他恨不得把江耀的嘴缝上:“靳琛,你有事吗?”
前座,江耀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甚至没回头,只是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夏洄瞬间绯红到耳根、几乎要缩进他外套里的模样,笑而不语。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在战擂鼓。
“靳琛?……你还在听吗?”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伸腿,狠狠踹了一脚江耀。
江耀盯着那只雪白的脚,不仅没生气,还握在手心里攥着把玩。
夏洄浑身都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痒的。
[江耀,你真不要脸]
夏洄在倒车镜里用口型对江耀说。
江耀欣然接受一般,淡淡一笑。
“宝宝,我在听。”靳琛的声音终于传来,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种被强行压抑却依旧濒临爆发的颤抖。
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或玩世不恭,只剩下被触犯领地的野兽般的危险气息。
“宝宝,你现在和江耀在一起?车上?还家里?”
夏洄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手机边缘:“……车里。”
他避无可避。江耀就在前面,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撒谎没有意义,只会让事情更糟。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然后,靳琛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冷了,也更沉了:“宝宝,没事,我没生气,你别害怕。你先让江耀接电话,我有话和他说。”
夏洄下意识地看向前座的江耀,按着话筒说:“靳琛找你聊。”
江耀似乎一直在等这句话,他利落地打了转向灯,将车稳稳停靠在路边一个临时停车位。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朝着夏洄伸出了手,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很淡然,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光芒:“给我,宝贝。”
夏洄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刚刚还流连在他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两根手指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水色和夏洄的温度。
夏洄迟疑了一瞬,还是在靳琛那边越来越沉重的呼吸背景音中,将手机递了过去。
江耀接过手机,放到耳边,“是我,阿琛。”
“耀。”靳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耀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他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面对着后视镜里夏洄苍白又泛红的脸,“睡了,现在鼻腔里都是他身上的奶味,我有点腻了,你有什么事?”
“你——”靳琛那边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的闷响,显然怒火已经快压不住了,“耀,我以为你玩够了,你现在是变本加厉?”
“我说过不是玩,但没人信,”江耀挑眉,目光依旧锁着后视镜里的夏洄,“他现在就坐在我腿上,因为他不喜欢坐垫的感觉,被我娇养坏了,现在只能坐在男人的大腿上才舒服。”
夏洄坐在后排,听着这两个男人隔着电话的冰冷交锋,非常想夺回手机,想挂断这通荒唐的电话,但身体探过去的时候,江耀却拉住了他的手腕,慢条斯理地说:“别着急,宝宝,等会再给你一次,你现在求我要也没用,我在打电话。”
夏洄低声说:“你有臆想症吧?”
江耀回答:“要和阿琛开视频吗?让他看看你。”
夏洄下意识喊:“不行!”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捅进了靳琛最痛的软肋。
电话那头骤然失声,连粗重的呼吸都停滞了,只剩下可怕的空白。
江耀没再给靳琛开口的机会,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江耀随意将手机随手扔到旁边,他转过身,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电话交锋从未发生。
车厢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夏洄低着头,他这里还残留着一点湿热的汗意,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江耀的。
“江耀,你知道靳琛——”
“无所谓。”江耀满不在意道:“我只是在炫耀。”
夏洄咬了下嘴唇,然后慢腾腾地用江耀的外套把自己包住了。
车子驶入公寓楼下,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留下一地晶莹。
江耀停好车,再次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他没有立刻抱夏洄出来,而是俯身,伸手,打开了夏洄馅外套的一角。
“宝贝,到家了,醒醒,还是我抱你?”
夏洄没回答,江耀当他是默认。
江耀伸出手臂,将夏洄抱进怀里,用大衣仔细裹好。
夏洄再不济也有一米八,江耀抱起他像抱小猫。
夏洄低声说:“下次你不许这样。”
江耀听着这句很有威慑力的话,“嗯,知道了。如果下次再犯,你还打我的脸。”
夏洄羞愧不已,红着脸,双手把脸埋起来,“我有那么暴力吗?”
江耀低低地笑出声,伸手轻轻覆上夏洄捂着脸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指节,声音又低又沉:“不暴力。”
夏洄指尖微微一颤,没敢松开,“那你还故意逗我。”
“我舍不得。”江耀低头,语气认真得不像话,“你打哪儿我都受着,更别说只是轻轻碰一下。”
夏洄终于慢慢挪开手,眼尾还带着薄红,江耀顺势把人搂得更紧,唇角弯着藏不住的笑意:“只对你这样。”
至于靳琛的怒火,以后再去面对,至少今夜,在初雪定下的十年之约里,他要怀里的这个人,安然栖息于他划定的领地之中。
*
初雪后的清晨,研究院大厅。
空气里还残留着雪后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供暖系统的暖意,晨光洒满高大的玻璃幕墙,研究员们步履匆匆,交谈声低低回荡。
夏洄去上班,走进一楼大厅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窗边的靳琛。
他背对着入口,身形挺拔,穿着深色大衣,肩头落着窗外微凉的晨光。
他没有坐在长椅上焦躁等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覆着一层薄雪的庭院,仿佛只是偶然驻足欣赏雪景。
看到镜子里反射的光影,靳琛立刻转过身,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但看到夏洄的瞬间,他眼底并没有汹涌的怒火或激烈的情绪,反而是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些许疲惫的温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或算计的眼睛,此刻像被雪水洗过一样,清澈见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情愫。
他微微牵起嘴角,仿佛只是遇到一个寻常的早晨,遇到一个寻常的熟人。
“夏洄。”
靳琛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很平稳,他朝夏洄走了两步,在适当的社交距离停下,“雪停了,路上还好走吗?”
夏洄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他预想了靳琛的愤怒、质问、甚至像昨夜电话里那样的尖锐,唯独没想过是这般……风平浪静。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带子,点了点头:“……还好。”
靳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贪恋,随即自然地移开,落在了夏洄手中的公文包上:“今天工作很多?看你拿得有点沉。”
“嗯,还好。”夏洄依旧有些窘迫,简短地回答。
“我帮你拿上去?”靳琛很自然地提议。
“不用了,谢谢。”夏洄立刻拒绝,侧身想从他旁边走过。
靳琛没有阻拦,只是在他经过身边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夏洄。”
夏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靳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晚上你跟我走,好不好?”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猛地转过身,看向靳琛,想从他眼中找出讽刺或挑衅,却只看到靳琛的背。
夏洄不确定靳琛要做什么。
但显然今晚他不能和靳琛走。
夏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刚才那一幕压下,迈步走上楼梯。
而楼下,靳琛在玻璃大门外站着,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孤寂,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胃部——那里从昨夜起就一直不舒服,或许是因为喝了太多酒,又或许是因为受伤。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背景是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夏洄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他偷偷拍下的,从未让任何人知道。
他指尖摩挲着屏幕上那张笑脸,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
“江耀一定尽情享受过你的温柔……”他低声自语,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空气承诺,“那我只能动手抢了。”
*
夜色深沉,研究院大楼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初雪后的空气凛冽刺骨,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黑暗中,夏洄裹紧大衣,踏出自动门,一眼就看到了倚靠在路灯柱上的靳琛。
他站姿有些别扭,不像往日那般挺拔随意,半边身子微微侧着,仿佛在避让什么。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和紧抿着缺乏血色的嘴唇,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夏洄也能察觉到他眉宇间强忍的疲惫与痛楚。他脚边散落着几个被新雪覆盖的脚印,显然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看到夏洄出来,靳琛立刻直起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却牵动了伤口,轻不可闻地抽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夏洄走近,目光扫过他下意识按住的腹部。
那里,即使隔着厚厚的冬季外套,也能隐约看出不自然的微凸,像是缠了厚厚的绷带。
“你下班了?”靳琛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
“早上忘了说,我前些天去执行任务了,这次挺险,差点回不来。”
夏洄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靳琛在军队担任中将,工作性质就是执行边境特种任务,刀口舔血是常事,但“差点回不来”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有没有受伤?”
“重要的地方没有,其他的地方,你为什么不亲眼看看?”靳琛往前挪了一小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重要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心脏?”
“是对男人而言,最重要的地方,你也有,你不知道吗?”靳琛低头,看着夏洄的眼睛,眼神里是劫后余生和危险的渴望:“我的那个,你摸过,夹过,坐过,你忘了?”
“……”夏洄无话可说,那个中午的情事他一直不敢回想,转身大步流星往前走。
靳琛跟上,轻轻松松。
“我表现得很好,没给军部丢人。”他声音更低了,“我说真的,宝宝,最后那会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得回来见你。我是想着你,才咬着牙撑过来的。”
这话直白,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向夏洄。
夏洄指尖蜷缩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黑黢黢的树影。
靳琛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夏洄,你停下。”
夏洄被他拉住,靳琛盯着他的眼睛问:“我这么拼死拼活地回来,你却背着我,把什么都给了江耀,他占了你那么多好处……好,我可以视而不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男人过日子就是这样,我会装傻,但你别离开我。”
夏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重新看向靳琛,看着对方那双因为伤疼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靳琛冰凉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悯的轻柔。
“靳琛,”夏洄很冷静,“我不喜欢任何男人,我始终认为我是个直男,没有对谁动心过,所以你对我的喜欢,一度让我想不明白。”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但靳琛却像是从中咂摸出了别的味道。
他没有被击退,反而因为夏洄这罕见的主动触碰而眼睛一亮。
“你不否认……就是不会离开我,对不对?”靳琛猛地抓住夏洄那只抚在他脸上的手,紧紧攥住,力道大得让夏洄微微蹙眉。
“夏洄,让我盖掉他的味道,好不好?”
他凑近,恳求着,“我也会让你很舒服的,我保证我不会比他差……我从小就不穿四角裤。”
“这和……有什么关系?”夏洄想抽回手,想拒绝,这太荒唐了,他本能地抗拒这种亲密。
靳琛笑:“我发育正常,比正常尺寸还要正常一点。”
“那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夏洄试图推开他,“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怪话。”
“你不是知道江耀的了吗?”靳琛将他转过身,从背后拥住他,下巴抵在夏洄的肩窝,“和我的比比,你喜欢谁的?”
夏洄有口难言,这都怪江耀和靳琛,不去找正常男朋友,非要来掰弯他这个直男,有时候真不怪他给他们巴掌,非得把他们打过,他们才肯退让。
“我伤口疼,”靳琛半真半假地示弱,“你再折腾,我就要倒在雪地里,原地牺牲了。”
夏洄僵住了,他知道靳琛可能在装,但那伤是真的。
他只好停止了挣扎,默许了靳琛的靠近。
感受到夏洄态度的软化,靳琛小心翼翼的,生怕撕裂腹部的伤口,慢慢将夏洄引向路边停着的黑色大越野车。
又是车。
车厢内空间窄仄,空气迅速变得暧昧而粘稠。
这一次,靳琛再也没有迂回犹豫,直接的,如愿以偿地真正得到了夏洄。
夏洄始终背对着他,脸埋在臂弯里,他无法回应,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诚实地被唤醒。
这让他感到羞耻,却又无法抗拒。
尤其是昨夜刚和江耀……
他们这群男的是不是疯了?为什么偏要来找他?
整个过程,靳琛都异常小心地避让着身上的伤,但剧烈的动作终究还是牵动了伤口,有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绷带,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江耀却毫不在意,反而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这点痛,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夏洄在他怀里,绝对的,属于他。
结束时,靳琛伏在夏洄背上,环住夏洄的腰,将脸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低声呢喃:“宝宝,现在你知道,发育好是什么意思了吧?”
夏洄没有动,缓了缓,才轻轻推开他,整理好衣服,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你做好了吧?我该回家了。”
靳琛虽然不舍,却也没再纠缠,只是痴痴地看着他,眼里是餍足的光:“我送你。”
“不用,”夏洄拉开车门,冷风瞬间灌入,吹散旖旎,“你伤口需要处理。”
看着夏洄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靳琛靠在椅背上,伸手按了按再次渗血的腹部,疼得龇牙咧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不在乎手段,不在乎开始,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他就能靠着这点可怜的“怜悯”和“心软”,一步步,挤进夏洄的世界。
今晚,就是一个成功的开始,至于以后……
靳琛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势在必得。
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耗。
*
夏洄回到家,家里灯居然是开着的,这说明有人在。
这次和靳琛做了后,他没有最初和江耀做时候的难受,他尽量让自己忘了这事。
靳琛持续地对他好,给他安慰,一次次帮他死里逃生,如果这样做就可以了却靳琛的执念,那他可以给。
无论和男人发生什么都是特殊情况,这并不能耽误他的前途。
一旦表现出在意,就会陷入更复杂的情绪漩涡和被控制的境地。
所以,不如不在意,与靳琛或江耀的情感纠葛,在他看来只是需要处理的麻烦事,而非生活的核心。
他会迅速将注意力转回到他认为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而家里除了江耀,还有另一位不速之客。
岳章。
“岳章,现在人你看到了,好得很。”江耀下了逐客令,语气不耐,“离开这里。”
岳章身形未动,视线仍看着夏洄,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
“不急,我要确保他万无一失,并且和你一起离开。”
这话激怒了江耀。
他冷笑一声,抓起茶几上的投影设备遥控器,按向电源键,大有一副晾着岳章的意思。
然而,设备屏幕闪烁一下,瞬间投射出巨大的影像——不是预想中的电影或游戏界面,而是一对男女在夕阳下的缠绵吻戏特写。
饱满的情感,清晰的唇齿交缠细节,伴随着暧昧的声音,突兀高清地放大在客厅墙壁上。
江耀皱眉,低头去按正确的按键,却误触了音量键。
暧昧的声响陡然拔高,清晰得令人面红耳赤。
岳章的眉头瞬间拧紧,而夏洄刚刚穿上拖鞋进门,听到这声音,夏洄顿住了。
“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二位的雅兴?”
江耀下意识站起来:“夏洄。”
夏洄没说什么,要进屋,江耀走过来,手直接扣住夏洄的手腕,半点儿不松。
岳章也走过来,拉着夏洄的手臂,目光淡淡落在江耀扣着夏洄的手上:“江耀,强迫人是犯法的。”
客厅就这么大,一下子占了三个大男人,夏洄被他俩夹在中间,一个拽手腕,一个眼神快把他盯出洞,“你们别拽了,这是我家,你们争风吃醋也换个场合。”
江耀没碰岳章,只伸手轻轻搭在夏洄的肩膀上,微微一用力,就把人不动声色地带回自己这边。
“在他家,就更轮不到你撒野。”江耀对岳章说,“松手。”
岳章冷淡地去拉夏洄:“夏洄,你选,今天你是留他在你家,还是留我在这里?”
夏洄被这俩男人逼得头都大了,脸颊通红,又气又无奈:“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门一开,一关。
江耀和岳章被赶出去,分别站在夏洄的门外两侧,彼此不相视,中间宽的像是隔着一道银河。
门里的夏洄松了一口气。
他没看见楼下靳琛的车一路跟着他停了下来。
熄了火,靳琛下车,步履不急不缓地上楼。
他不知道夏洄住哪一层哪一户,可走到这一层时,脚步一顿。
一道门前,左右各杵着一个门神。
一个气场冷沉,一个满脸不爽。
靳琛挑了下眉,慢悠悠走过去,唇角勾着点玩味的笑,声音满足嘶哑:“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江耀和岳章吗?怎么,被夏洄遗弃了?”
江耀抬眼,眼神冷得没半分温度:“跟你没关系。”
岳章也斜睨过去,一脸不爽:“靳琛,你怎么来了?”
靳琛慢悠悠往门边靠了靠,目光扫过两人,笑得意味深长:“因为我也被主人遗弃了啊。”
门里的夏洄往外面一看。
三尊门神,守着一扇门。
夏洄:“……”
门外,靳琛餮足地抻了抻懒腰,神清气爽。
江耀眯了眯眸看向他,就连岳章也发觉出了一丝端倪。
靳琛却保持神秘感,他听到小猫在玄关徘徊的脚步声,唇角噙着笑,眼神却半点不让:“看来今天,我们要么一起进去,要么谁都别想先进去咯。”
第100章
江耀靠在墙边,目光冷冽地扫过靳琛,从他那略带餮足的神情,到脖颈处一道新鲜的抓痕,再到那身明显刚刚整理过却仍透着暧昧气息的衣着。
江耀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岳章站在另一侧,身形笔直如松,他同样注意到了靳琛的状态,眼神沉了沉。
作为监察的敏锐直觉让他迅速将几个细节串联起来:
靳琛身上的血腥味,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还有夏洄回家时衣领处不自然的褶皱。
……靳琛饱满的状态与夏洄有关,一定。
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只有走廊尽头感应灯熄灭又亮起的“嗒嗒”声。
靳琛打破了沉默,他慢悠悠地踱到夏洄门前,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暧昧:“宝宝,外面冷,让我进去暖暖?”
江耀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你叫他什么?”
靳琛挑眉,毫不退让地对上江耀的视线:“占我便宜?怎么,你能叫,我不能?”
“你不觉得,你出现在这里,很不合理?”岳章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没有收到任何人的邀请。”
靳琛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挑衅:“岳监察说的对,不过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就去哪,夏洄这里,我当第二个家。”
他目光扫过两人,“你们二位,还不回家?”
“你碰他了。”江耀的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实话。”
靳琛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铁锈味——刚才在车里太激烈,他自己咬破了嘴唇。
他故意让这个动作被两人看见。
“碰了,就在今晚。”靳琛慢条斯理地说,“他下班后,我把他拉进了我的车里,我们俩还做了一些我不想告诉你的事。怎么,你这是要审问我?”
江耀退后一步,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戾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靳琛,”江耀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靳琛耸肩,“谈怎么公平竞争?还是谈先来后到?”
他嗤笑一声,“耀,别装了,你比我清楚,这种事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岳章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划过两人的脸:“夏洄不是物品,他有自己的选择。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谁强迫他,或伤害他,我第一个不放过。”
“他知道吗?”江耀突然问,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岳章在说什么。
靳琛:“知道什么?”
江耀抬眼,透过灯雾看向靳琛,“你很卑鄙,用伤博同情,用命换怜悯。靳琛,你真够可以的。”
靳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三个男人在走廊里站着,像三匹对峙的狼。
“是,我是故意的。”靳琛终于承认,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又怎样?江耀,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你不也是用尽手段把他留在身边?我们都一样。”
靳琛眼神有些可怕的执着,“我们都想要他,都想独占他。可他不属于任何人,至少现在不属于。”
“所以你就要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江耀冷笑。
“下作?”靳琛转头看他,“江耀,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你最初接近他的方式,比我光彩多少?你敢说你没有强迫他?”
岳章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你们俩今晚的状态很诡异,我有点听不懂。”
靳琛嗤笑一声:“岳监察什么时候成了居委会大妈?”
“从我发现你们可能会在这里打起来开始。”岳章的语气很平静,“你,江耀,江氏集团的继承人,联邦下一任执政官,要是因为争风吃醋在别人家门口打架,明天就能上头条。”
他转向靳琛:“你,靳中将,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战斗英雄,要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被抓进局子,军部的脸往哪搁?”
靳琛挑眉:“所以你是在保护我们?”
“我在保护夏洄。”岳章说,“你们俩闹起来,最难堪的是他。”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江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靳琛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岳章看着他们,忽然问:“所以,你们谁能告诉我,你们和夏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同时沉默。
那沉默太长了,长得让岳章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们……”岳章的声音忽然有些干涩,“你们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那个猜测太荒唐了。
门内,夏洄背靠着门板,什么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夏洄的手指插入发间,用力到指节发白。
不,不是猎物。
夏洄闭上眼睛,这不过是“特殊情况”,这些烂事是不会影响他的,他只要不在意就不会受伤,他不是任何人争夺的对象。
夏洄睁开眼,恢复了冷静。
*
同一时刻。
陆凛回到家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压得很低,屏幕上正放着什么无聊的深夜节目。
沙发里蜷着一个人,裹着薄毯,听到开门声,那人影动了动,却没有起身。
陆凛换了鞋,随手将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
苏小曼正坐在沙发角落,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半杯温水,还有一本翻开的书。
她穿着素净的棉质睡衣,长发松散地披着,看起来像是等他回来等得睡着了,又被开门声惊醒。
“还没睡?”陆凛看着后妈,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小曼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习惯性的小心翼翼:“你今晚回来得早。”
陆凛没有接话,径直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茶几上的平板,划了几下。
苏小曼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在屏幕冷白的光照下显得有些阴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看到陆凛用平板操作着什么,然后,客厅那面巨大的电视屏幕闪了闪,画面切换。
是一段视频,画面不算特别清晰,像是某种监控或偷拍的角度。
背景是一个包厢,灯光暧昧,人影绰绰。镜头对准的是沙发区域,有人坐着,有人站着,酒瓶、果盘、烟灰缸,一切都透着纸醉金迷的气息。
苏小曼没看明白这是什么,正要移开目光,画面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少年,清瘦,白皙,眉眼冷淡,他站在镜头前,微微俯身,像是在看什么。
包厢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睛——
是小宝。
是“夏洄”!
苏小曼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那是她的孩子,她的小宝,她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这是什么地方?他在干什么?
视频还在播放,画面里的夏洄似乎在说什么,然后陆凛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怎么样?苏阿姨?”
陆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餍足,“他是不是很漂亮?”
苏小曼猛地转头看向他。
陆凛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平板,眼睛却盯着屏幕,目光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目光让她浑身发冷,像被一条蛇盯上。
“他……”苏小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他是谁?”
陆凛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他?他叫夏洄。联邦科研院的实习研究员,桑帕斯的学生——啧,还是江耀和靳琛那两个刺头的掌中之物。”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不过很快,他就会是我的人了。”
苏小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的人?……你想对他做什么?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陆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不耐烦:“放心,”他说,语气敷衍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母猫,“我对他不会像对你儿子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苏小曼的心窝。
你儿子……
你知道你口中的“你儿子”是谁吗?
你知道他就是你弟弟吗?
苏小曼浑身都在发抖,她死死咬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那句话脱口而出。
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就完了,陆家不会放过她,不会放过小宝,他们会把一切都毁掉。
可不说,小宝怎么办?
陆凛想要他。陆凛说“很快他就会是我的人了”。陆凛的手段她太清楚了——这些年她见过太多,那些被卡门家族秘密处理的人,最后都……
苏小曼不敢再想下去。
她垂下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敢让它们落下来。
陆凛没再看她,继续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循环播放的画面。
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一丝笑,那种笑让苏小曼想起陆家那些人的脸——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很晚了。”陆凛终于开口,站起身,“去睡吧。”
他拿着平板,朝楼上走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苏小曼一个人。
电视屏幕已经黑了,只有玄关的感应灯还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苏小曼坐在沙发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抬起手,用颤抖的手指捂住自己的脸。
她想打电话,想立刻告诉他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手机就在茶几上,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拿。
陆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监控着,她只要一动,他就会知道。
她会害了小宝。
苏小曼紧紧捂着自己的嘴,把呜咽声压在喉咙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膝盖上。
她只能祈祷小宝能察觉到危险,祈祷有人能保护他,祈祷这场噩梦快点结束。
可她知道,祈祷没有用,陆凛从不失手。
而楼上,陆凛的房间里,那面巨大的屏幕上,夏洄的脸依旧在循环播放着。
陆凛靠在床头,手里转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冷淡的侧脸上,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
“夏洄。”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的。”
画面里的夏洄正好微微侧头,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正对着镜头,清冷,疏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陆凛笑了。
“跑得了一次,”他低声说,“跑不了第二次。”
*
夏洄家门口的对峙仍未停歇。
夏洄最终扛不住这画面,开门让他们进来了。
希望有岳章在,江耀和靳琛能收敛点。
门拉开一条缝,三双眼睛同时看过来,夏洄只穿着居家服,头发微微凌乱,脸色有些疲惫,却强撑着冷淡的表情:“进来可以,别在我家吵架。”
江耀第一个迈步进去,似乎在强撑着理智。
靳琛紧随其后,进门时故意蹭过夏洄的肩膀,岳章最后一个进来,随手带上门,职业习惯让他多看了一眼门锁。
三个男人一进来,夏洄只想跑。
江耀很自然地占据了沙发一侧,靳琛则靠在玄关柜边,岳章站在窗边,像是观察,也像是警戒。
夏洄站在客厅中央,被三人的视线包围,忽然有些后悔放他们进来。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和椅子,“我去倒水。”
“不用。”三人几乎同时开口。
夏洄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那你们想怎样?就这么站着对峙一晚上?”
江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
靳琛倒是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和满足后的餍足,让人看了就想揍他。
岳章最冷静,却始终没有离开窗边那个位置——那是整个房间视野最好的地方,可以看清门口、阳台,还有夏洄的卧室。
夏洄放弃了倒水的念头,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靠着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你们要待多久?”他问。
“你睡了我就走。”江耀说。
“我陪你。”靳琛同时说。
岳章:“看情况。”
夏洄睁开眼,看着这三个男人,忽然觉得他们在自己的领地里划地盘。
“随便你们。”他站起身,“我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希望你们至少能决定好谁留下,谁走。”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夏洄闭上眼,任由水流滑过脸颊。
他听见了门外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他知道他们在争,在谈,在彼此试探,但他不想管了。
他太累了。
洗完澡出来时,客厅里的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些,江耀和靳琛分坐沙发两端,中间隔着楚河汉界。岳章依旧站在窗边,但窗帘拉上了一半。
夏洄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还滴着水,用毛巾随意擦着。
他看了一眼三人,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卧室。
“夏洄。”江耀叫住他。
夏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晚安。”江耀说。
靳琛啧了一声,却也跟了句:“睡个好觉。”
岳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夏洄没应声,推门进了卧室,反手关上。
他知道他们今晚不会走。也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不会因为他的开门而化解,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子。
窗外,夜色深沉,他闭上眼,很快沉入睡眠。
*
第二天一早,夏洄推开家门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很好,他没多想,下楼,坐地铁,准时出现在研究院门口。
晨光落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夏洄揉了揉眉心,睡眠不足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厅。
然后,他看到了陆凛。
陆凛站在前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和前台的女孩说笑。他穿着白大褂,衬得那张阴鸷的脸竟有几分斯文的气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夏洄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得体,像是普通的偶遇,普通的打招呼。
可夏洄却觉得脊背一凉——因为那双眼睛里,有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夏洄。”陆凛走过来,步伐从容,“早啊。”
夏洄停下脚步,看着他走近,保持着一米的安全距离。
陆凛也不在意,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滑,滑过脖颈,滑过肩膀,最后落在他手里的公文包上。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近乎冒犯,恰似在用眼睛抚摸什么属于他的东西。
“吃早餐了吗?”陆凛收回目光,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关心老朋友,“我带了咖啡,要不要?”
“不用。”夏洄绕过他,走向电梯。
陆凛没有拦,只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夏洄走进去,陆凛也走进去。
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凛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落在电梯门上反射出的夏洄的倒影上:“昨晚睡得好吗?”
夏洄没回答。
“我昨晚睡得不太好。”陆凛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直在想一个人。”
电梯的数字在跳动。
“想他那天在会所里,站在镜头前的样子。”陆凛的声音很轻,带着畅想的回味,“那么冷静,那么漂亮,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小猫。”
小猫,母猫……
陆凛不怀好意地一笑。
夏洄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公文包带子。
“我特别喜欢猫。”陆凛看着他的倒影,嘴角浮起一丝笑,“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很高冷、很难驯服的猫。驯服的过程,才最有意思。”
电梯停在六楼,门打开,夏洄走出去,头也不回。
陆凛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像影子一样黏着。
走廊上的研究员们看到这一幕,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交换眼神。
陆凛和夏洄可是一个课题组的组员,他们难道闹什么矛盾了吗?
夏洄走进实验室,反手想关门,却被一只手抵住。
陆凛推开门,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精密的仪器和堆满资料的桌面。
“这就是你的工位?”他走到夏洄的桌前,拿起一本笔记,随意翻了翻,“真整洁。不像我,从小就讨厌整理东西。”
夏洄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回笔记,放回原处:“实验室重地,闲人免进。请出去。”
陆凛挑眉:“我是实习生,怎么是闲人?”
“你的导师是谁?”
“还没分。”陆凛耸肩,“行政说让我先熟悉环境,到处看看。”
他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我觉得,跟着你熟悉就挺好。”
夏洄后退一步,腰抵在实验台边缘。
陆凛又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距离太近了。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想人,是因为兴奋。
“夏洄。”陆凛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呢喃,“你知道吗,我看过你所有的资料。”
夏洄瞳孔微微收缩。
“桑帕斯学院,马上三年级,年年奖学金。联邦科研院实习,导师是德加。”陆凛一条一条数着,像是在念什么有趣的清单,“家庭关系……嗯,有点复杂。私生子,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凭借成绩被社会资助入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洄脸上,带着玩味:“这么漂亮,这么聪明,这么努力,却什么都没有。”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夏洄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凛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跟了我,你就什么都有了。钱,地位,资源——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夏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说完了?”
陆凛挑眉。
“说完就出去。”夏洄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走向实验台另一端,“我要工作了。”
陆凛站在原地,看着他拿起试管,开始准备实验,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耳旁风。
他笑了:“有意思。”他低声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夏洄一眼。
“夏洄,”他说,“下午下班,我来接你。”
门关上,夏洄握着试管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继续手上的动作。
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在乎。
可是整个上午,陆凛像幽灵一样,时不时出现在夏洄周围。
走廊里擦肩而过,他会轻轻碰一下夏洄的手臂。
食堂里排队,他会排在夏洄后面,故意贴得很近。
茶水间接水,他会“恰好”也在那里,靠在门边看着他笑。
每一次,他什么都不做,又什么都在做。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把夏洄困在里面。
中午,夏洄收到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今天的咖啡不错,下次一起喝。——L”
夏洄看了一眼,冷冷删掉。
下午两点,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陆凛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导师定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纸,“格罗斯曼院士让我跟着王教授,王教授的实验室就在你隔壁。”
他走到夏洄桌前,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气音:“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夏洄侧身避开,继续盯着屏幕,连眼皮都没抬。
陆凛直起身,看着他的侧脸,嘴角的笑更深了:“夏洄,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这种态度。”
夏洄没理他。
“越是难追的,我越要追。”陆凛转身,走向门口,“追到了,才够味。”
门关上,夏洄终于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眉头微微蹙起。
陆凛不会是来真的吧?
下午四点五十分,实验室里只剩下夏洄一个人。
其他人都去参加每周例行的课题汇报了,他因为数据没整理完,留了下来。
很快门被推开,他以为是同事回来拿东西,没有抬头,直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逼近,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不是同事。
陆凛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了夏洄面前的实验台。
“还没忙完?”陆凛问,语气温柔得像在哄猫咪,“我都做完了。”
夏洄转过身,站起来,拉开距离:“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陆凛晃了晃手里的通行卡,“王教授给我配的,说让我多熟悉环境,各个工作室我都能进去,当然包括你这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夏洄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夏洄的声音很冷,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不干什么。”陆凛说,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滑,“就是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多看看你,和你亲近亲近,还不行吗?还是说,你的时间也要用钱买?”
他又往前一步,夏洄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陆凛抬起手,撑在他头侧的墙上,整个人笼罩下来。
“夏洄,”他低声说,“你知道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在想什么吗?”
夏洄盯着他,没有说话。
“我在想,”陆凛的声音轻得像呢喃,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这个人,我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洄的下巴。
夏洄偏头避开,眼神冷得像冰。
陆凛笑了:“这种眼神,真漂亮。”他说,“继续保持。等会儿,我想看它变个样子。”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夏洄以为他要走了,刚要松一口气,却看到陆凛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威尔主任?嗯,是我。夏洄在我这儿,他说身体不舒服,我送他回去。对,提前下班了,麻烦您记一下。”
挂断电话,陆凛看向夏洄,笑容温和无害:“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提前下班了。”
夏洄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你——”
“嘘。”陆凛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上,“别喊。这层楼现在没人,喊也没用。而且——”
他顿了顿,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一个小红点,“监控,我让人暂时关了,这间实验室,从现在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夏洄后退,却被身后的实验台挡住。
陆凛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人挣不开。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
“这么好看的手,”他轻声说,“适合戴点东西。梅菲斯特给你留了个纹身,太霸道了,戒指也太古板。改天我送你一枚更漂亮的戒指,好不好?”
夏洄用力抽手,没抽动。
“陆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警告,“你疯了。”
“疯?”陆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也许吧。但你不觉得,疯一点的人,才有趣吗?”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走到实验室门口,夏洄以为他要走,却看到他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咔哒一声,陆凛转过身,靠在门上,看着夏洄,目光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藏品。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他抬起手,开始解白大褂的扣子,把白大褂脱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里面是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线条。
陆凛没有停,继续解衬衫的扣子,看着夏洄越发苍白的漂亮脸蛋,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他解开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却没有脱下来,只是敞着,露出精瘦的胸膛和腹肌。
然后,他开始朝夏洄走,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夏洄,”他边走边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夏洄的手在身后摸索,碰到一根试管。
他握住,攥紧。
陆凛看到了,却不在意。
“用那个?”他笑了,“你试试。试完,我会让你后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只剩一米。
夏洄猛地抬手,试管尖端对准他:“别过来。”
陆凛停住了,他看着夏洄,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那只微微颤抖却依然坚定的手,忽然笑了,笑得弯下腰。
“太漂亮了。”他说,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夏洄,“你越是这样,我越想要你。”
他抬起手,握住那根试管,慢慢从夏洄手里抽出来,扔在地上:“别玩这个,危险,乖。”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陆凛握住夏洄的手,拉到唇边,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夏洄,那双眼睛里,有欲望,有占有,还有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温柔。
“跑不掉的。”他轻声说,“从你站在江耀身边,走进我视线里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他松开手,又往前一步。
这一次,他贴得很近,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夏洄的脸颊,拇指摩挲着他冷淡的眼角,慢慢俯身,靠近那张苍白的唇。
“不想被我强艹的话,张嘴,亲我,你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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