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放手的一定是我。夏洄想。
这句话在他心里滚了很多遍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变成了承诺,而承诺这种东西,他给不起,也不想给。
岳章搂着他滚到了床上,夏洄放肆地和他亲吻。
床垫柔软,被单是岳章上周刚换过的亚麻质地,带着洗衣液清淡的皂香,夏洄被压进那片干净的白色里,仰起脖颈,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
岳章的占有并不激烈。
他这个人做什么都不激烈,连吃醋都吃得很克制,像一杯永远保持在四十度的水,不激烈,也不意外。
他的手指穿过夏洄的发丝,掌心贴着夏洄的后脑,吻落下来。
夏洄半推半就地接受岳章的爱意,就如同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对加缪是这样,对梅菲斯特是这样,对白郁那些人也是这样,既不说拒绝,也不说同意,把自己摆在一个模糊的灰色地带里,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脱身。
从西比尔庄园那个荒唐的夜晚之后,帝国双生子对他的兴趣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加缪不再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狼一样盯着他,梅菲斯特也不再每时每刻宣示主权。
他们放松了警惕,像终于吃到鱼的猫,懒洋洋地趴在阳光下,以为这只鱼会永远待在盘子里。
夏洄要的就是他们这个反应。
他只需要让看守他的人觉得,他已经不想逃了。
那就是他逃走的时候。
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爱”?
那些拥抱、亲吻、缠绵,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社交礼仪。
大家都不是小孩了,所以,请原谅他的谎言。
若不是这样,他不知道该怎样让这些穷追不舍的追求者们对他放松警惕。
但话也不能说得这么满,毕竟在他生出离开的念头时,他脑子里确实是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等结束帝国访问后,夏洄要跟随代表团一起,回到深蓝基地,并且再也不离开基地,一直到这些往事尘封。
这个决定他不是突然才有的,而是在离开深蓝基地那天,他就若隐若现有这样的想法。
那些年的平静让他实在难舍,他很爱那种不被争夺情感,能醉心于自己的事业的人生。
联邦和帝国都是好地方,他在这里功成名就,名扬四海,他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新星……一生有一次这样的光鲜时刻,已经足矣。
所以他正常地工作,正常地应酬,正常地和所有人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恋爱关系,甚至岳章。
还是有些对不起岳章的,但他凭什么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呢?他生性就是自由的,这些感情游戏他玩腻了,他要去追求新生活了。
一切都在计划中。
“在想什么?”岳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沉而慵懒,带着事后的沙哑。
夏洄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岳章近在咫尺的脸。
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眉眼深邃,下颌线分明,即使在最放松的时候也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对他是真的好,可惜了,他们志向不同。
夏洄会一个人回到深蓝基地,不带走一片云彩。
除非有哪一片云彩愿意追随他而去。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人生。
“没想什么。”夏洄温和地抚摸着岳章的脸庞,“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你会怎么办?”
岳章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看出了夏洄眼里的冷静,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他伸出手,把夏洄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你想我怎么办?”
夏洄笑着说:“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把我忘记,或者,埋在心底。”
岳章的心有一半沉浸在刚才的恋爱许诺里,另一半沉浸在夏洄话语里的疏远意味,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夏洄在身体上的允许靠近,以及在情感上的边界感。
这段恋爱关系的许诺,本质上是小猫对自我保护的手段。
他怎么舍得不放小猫追求自由?小猫追求的平静是无法被任何人留住的。他无法完全沉浸在爱情的甜蜜幻觉里,又无法干脆利落地亲手结束这场梦。
于是,他成了那个在黑暗中静静等待谢幕的人,已经先一步在心里默默放手给小猫自由了。
岳章的心在痛,可是脸上是在笑着的,嗓音震颤着,温柔地含着眼泪说:“不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会去见你,至于你愿不愿意和我维持一段感情关系,我永远尊重你。”
夏洄没有看到他的脸,却安心地窝在他怀里,感受到了他的宽容。
似乎岳章已经准备好接受他的任何决定,包括离开?
岳章是他在所有关系人中,最先预感到离别结局的人,但他选择了沉默地陪伴,直至终场,就冲这一点,夏洄不会忘记他。
离开帝国之前,按照礼仪,夏洄去向梅菲斯特和加缪辞行。
既然离别是注定的,那么过程中的每分每秒都显得珍贵,何必用撕破脸的方式加速它的到来?
离开帝国之前,按照礼仪,夏洄去向梅菲斯特和加缪辞行。
夕阳穿过王宫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血一般浓郁的光斑。
空气里有昂贵雪茄、陈年威士忌,以及从庭院深处飘来的白玫瑰冷香。
夏洄被侍从引至日光厅,梅菲斯特与加缪都在。
加缪斜倚在壁炉边的丝绒长沙发上,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扶手,只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拆信刀,银亮的刃尖在指尖翻转,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小猫来了?”
梅菲斯特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厅内,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玫瑰园。
听见夏洄进来,他没有立刻回头,直到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下,门被轻轻合拢,他才缓缓转过身。
日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孔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要走了?”梅菲斯特先开口,听不出波澜。
“是。”夏洄站在厅堂中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姿态无可挑剔,“帝国访问行程已全部结束,按计划,明日随代表团返回联邦。特来向两位殿下辞行,感谢这些时日的款待。”
他说的是标准的外交辞令,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礼貌而疏远。
加缪轻笑一声,手腕一振,那柄拆信刀“铎”地一声,精准地钉入他面前矮几上的一只苹果中心,苹果应声裂成两半。
“你不在了,宴会上永远喝不完的香槟,也无法,”他顿了顿,目光像带着倒钩,缓慢地刮过夏洄的脖颈、锁骨,最终落在他平静无波的眼睛上,“……你还会回来吗?”
夏洄没有把话说得很死:“也许吧,等我在深蓝基地待腻了,会回到帝国来看望你们。又或者我深深爱上了那片土地,就不回来了。”
梅菲斯特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虽然不确定加缪是否能听懂,但梅菲斯特不打算提醒弟弟。
梅菲斯特向前走了几步,走出了那片背光的阴影,他的面容在渐暗的天光下清晰起来,俊美,苍白,没有任何情绪泄露,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深处,却像结冰的湖面下,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他走到夏洄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
“我很难忘,”梅菲斯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我会留恋我们的过往,还有,我很遗憾你最终没有选择留在帝国。”
他的目光锁住夏洄,不容许任何闪躲,这是一种无声的压迫,也是一种最后的试探。
他在等,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夏洄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们是帝国最耀眼的双生子,拥有无上权柄和敏锐直觉。
他们或许早已从夏洄最近那种过于“温顺”的配合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并非屈服,而是告别前的宁静。
夏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清冷,皎洁,遥不可及。
“殿下,所有的经历都会成为记忆的一部分。而记忆,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我说过我会回来,但那也是看在陛下和二殿下的面子上,这没有遗憾,我要去追求新生活了,陛下难道不想祝福我吗?”
梅菲斯特看了夏洄很久,厅内只剩下壁炉跳跃的火光和即将燃尽的夕阳余晖,将他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
最终,他缓缓地向后撤回了半步。
“说得好。”
梅菲斯特优雅而体面,“等你回来,我会为你大摆宴席,以王后之礼待你。”
他转过身,不再看夏洄,走向玫瑰园,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那么,祝你旅途顺利,夏洄博士,希望新人生的风景,不会让你感到乏味。”
加缪也嗅到了离别的气息,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夏洄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触碰或禁锢。
夏洄已经改变了他的一部分人生,对于夏洄,爱是放手,就算他再不愿意,他也选择放手,让爱的人得到自由,而这一道功课他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学习。
加缪低下头,缓慢地说:“你给我的礼物,我收下了。也许在你心里,我从未留下过,但在我的心里,你已经无可替代,我会为帝国贡献我的价值,就和你为联邦贡献的成就一样。”
夏洄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那么恭祝你,告辞了,加缪殿下,梅菲斯特陛下,我们后会有期,祝你们一切都好。”
他转身走出王宫,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夜色彻底吞没了王宫,也吞没了这场体面而暗潮汹涌的告别。
*
回到联邦,夏洄回到研究院,与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相依为命的组员道别,同事们围着他,说着祝福的话,眼里有不舍,也有对他“高升”或“远行”的懵懂猜测。
夏洄——回应,笑容妥帖。
意外的是,江耀居然在他们之中。
他站在实验室拥挤的过道尽头,背靠着存放样本的低温柜,一身浅灰色的便服,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从旁边桌上随手拿起的学术期刊,目光越过人群,安静地落在夏洄身上。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夏洄在帝国最后那几天,江耀似乎在处理紧急公务,一直没有出现。
江耀终于学会了不再步步紧逼,穷追不舍,夏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就这样保持着偶尔聊天的关系,轻松惬意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感觉诧异。
但江耀今天很奇怪,平日里公务繁忙的人今天却像闲散人员一样,还有时间在科研楼里闲逛。
夏洄整理完最后几份纸质笔记,合上箱子,封好胶带。
他抱着箱子走出人群,对江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回办公室。
门没关,江耀很自然地跟了进来,还顺手带上了门,隔断了外面隐约的嘈杂。
办公室更乱些,私人物品散落各处。
夏洄把纸箱放下,开始收拾书架上的零碎,他将几本常看的专业书垒好,放进另一个空箱子,这才抬眼看向江耀,感到很奇怪:“你没有和你的专机回来吗?你今天不用上班?”
江耀看了一眼手表:“专机有别的用途,而且翘班一次也没什么。”
夏洄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
江耀问:“接下来你要去哪儿?留在第一区,还是回深蓝基地?”
“先去桑帕斯,然后回深蓝基地。”夏洄没停手,将一摞信札捆好,“谢季良院长邀请我去给新生做个演讲,之后从那边直接转机,也许以后会把妈妈接过来度假,如果妈妈愿意的话,但她的生活很平静,我还是不打扰她比较好。”
江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那很好,那边安静,适合你,这六年你的状态也好了很多。”
夏洄“嗯”了一声:“你也是,江伯父和伯母也不太管束你了。”
江耀一笑:“是啊,我有我自己的人生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他们的恋爱关系,这很好,很符合夏洄的预期。
江耀是联邦首相,日理万机,他的根系和权柄深深扎在这片土地,怎么可能轻易抛下一切,跟随谁去往三不管的第四区,一个与世隔绝的科研基地?那太不现实了,江家人也不会允许他那么任性。
这样也好,夏洄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情绪。
深蓝基地并非与世完全隔绝,仍有定期往返的交通艇。或许……以后可以隔三差五,找个由头回来看看?看看联邦的变化,看看研究院的进展,也顺便……看看他。
不必频繁,一年一次,或者两年一次,像老朋友叙旧,这样,既全了彼此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不至于一下子斩断得太生硬难看,也为自己的离开,铺垫一个漫长而温和的缓冲,这大概就是他能给出的,最体面的句号了。
他收拾得差不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差不多了。”夏洄环顾这间即将不属于他的小小空间,然后目光落在江耀身上,语气寻常,“那我走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常,以至于听起来更像是一次普通的下班离开。
也许在潜意识里,他觉得“告别”这个词太重,说出来就变成了需要郑重回应的仪式。而他,不想面对那个残忍的仪式。
江耀看着他没说话,办公室里一时静极了,只有远处仪器隐约的嗡鸣。
江耀忽然说:“我送你去桑帕斯,把机票退了吧。”
夏洄怔了一下,抬眼看他,“你真的不需要工作吗?不需要的。”
江耀轻松且惬意地说:“首相府那边最近不忙,送你的时间绰绰有余。”
夏洄只好同意了,既然江耀愿意,那就让他送吧。
*
走在桑帕斯的林荫路上,夏洄恍如隔世,许多年前他来到这里,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如今他作为优秀校友回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拒绝所有人的支配,他得到了他最爱的自由。
没有人再能支配他了。
站在讲台上,夏洄面对着无数的学生,这座舞台从来就不属于他,但今天,他是舞台的主宰。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我是夏洄。很多年前,我和你们一样,坐在这里,是一名新生。但我和大多数人又不一样——我是一名特招生。”
底下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特招生?”
“夏洄……是那个夏洄吗?当年总考第一,但好像住在北辰楼的那个?”更远处,有年纪稍长的教师在交头接耳,记忆被唤醒。
“北辰楼?”旁边的年轻助教不解。
“嗯,后来改名叫荣誉楼了。以前是给特招生和……条件困难的教工子弟住的。”年长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堪回首的唏嘘。
夏洄站在高高的演讲台上,背后是象征学院荣耀的鹰与荆棘巨型浮雕。
那些私语仿佛化作了实体,变成当年泼在他书本上的墨水,变成丢在他脚边写满嘲弄字迹的纸团,变成穿过长廊时,那些刻意提高音量谈论“下等人不配共享空气”的刺耳笑声。
时光有一瞬间的倒流,他仿佛又闻到了北辰楼走廊里终年不散的霉味,混合着廉价清洁剂和潮湿石头的气息。
但他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甚至迎着那些私语声最密集的方向,轻轻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掠过那些带着好奇与轻慢的年轻脸庞,掠过神色复杂的昔日师长,掠过坐在前排贵宾席的夏崇和陆凛,掠过姿态各异的“熟人”们。
江耀的坐姿看似放松,指尖却在扶手上轻轻点着,看不清眼神。
昆兰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悬仿佛在欣赏一场戏。
白郁坐得笔直。
薄涅面色沉静。
靳琛微微抿紧的唇线则泄露了一丝不赞同。
夏洄平静地开口:
“是的,‘特招生’。很多年前,我确实是凭着一张特殊的招录通知书,走进了这里。”
“我不得不计算食堂每一餐最廉价的搭配,我需要在图书馆闭馆后,躲在走廊尽头那盏不会按时熄灭的灯下看书,我要在别人讨论最新款悬浮车或星球度假时,思考下个月的住宿费该如何凑齐。”
大厅里更加安静了,那些私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寂静。
有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有人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但更多的人,尤其是坐在后排、衣着相对普通的一些学生,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但正是这些,让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知识的分量。”
夏洄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温和中透出一股力量,“让我明白,在这里,能定义我的,不是我从哪里来,穿着什么,口袋里有多少钱。而是我能思考什么,创造什么,走多远的路,看见多广阔的世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少了些飘忽,多了些沉静的力度。
“桑帕斯给了我一块坚硬的磨刀石,和一把可能并不起眼的粗胚刀。桑帕斯给予我们的真正财富,不是家族背景,而是这个平台本身——它给了我们挑战自我、看见更广阔世界的机会。”
“这些年,我在外面,就是用这把刀,一点点磨,一点点闯。很幸运,这把刀现在似乎还算锋利,能劈开一些荆棘,能让我站在这里,面对你们。”
“所以,”
夏洄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岁月淬炼过的通透温度,“如果‘特招生’这个标签,意味着需要付出双倍努力才能获得入场券,意味着需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停下脚步,意味着永远对机会保持饥饿——那么,我很庆幸,我曾是,甚至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依然是。”
“因为这种‘特质’,让我从未忘记来路,也让我更加珍惜,每一个能让我这把刀继续打磨、继续向前的机会。比如今天,站在这里。”
他不再看台下任何人的反应,目光投向演讲厅后方高窗透进来的天光。
“今天之后,我将返回科研场,那里只有无垠的未知,和等待被解答的问题,那是我选择的下一个磨刀石,也许我们的下次见面,是另一项学术成就的发布会,或许是谁的个人成就颁奖礼,谁又能知道呢?”
“最后,”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台下那些年轻又充满各种可能性的面孔,声音沉静而有力,“无论你们来自哪里,背负着什么,希望你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把‘刀’,和能让它愈发锋利的‘磨刀石’。真正的荣耀,不在于起点被标注为何种字体,而在于终点,你能否用自己的名字,写下不可替代的一笔。”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转身,走下演讲台。
大厅里寂静了片刻,随即,掌声再次雷动响起,热烈而持久。
谢悬站在侧廊的阴影里,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
他看见夏洄从台上下来,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药盒,倒出两片,就着手里早已冰凉的水吞下。
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
他吃完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的、近乎偏执的光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惫与了然。
他朝夏洄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却终究没能成功,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消失在了廊柱的阴影后。
放手原来可以是无声的,像一片雪花消融在掌心,只留下冰凉的湿意。
夏洄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白郁在礼堂外的银杏道下等夏洄。
法官的黑袍换成了挺括的深灰色大衣,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座凝固的碑。
他看见夏洄,径直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金色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演讲很精彩,”他先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接下来什么安排?深蓝基地之后,还回来吗?”
最后一个问题,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夏洄还未回答,两个身影已从斜里插了进来,恰好隔在了他与白郁之间。
夏崇和陆凛,一个笑容爽朗如常,一个面色冷峻依旧,却默契地形成了一道无声的屏障。
“白法官,好久不见啊!”夏崇热情地打招呼,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手臂“不小心”似的搭上了白郁的肩,巧妙地带着他转了半个方向,“正好有个法律条文的问题想请教,关于上次那个跨星域贸易案……”
陆凛则侧身对夏洄低声快速道:“悬浮车在西门,随时可以走,等到了深蓝基地,给我发消息,我会过去探望你的。”
夏洄点了点头。
陆凛说话时,目光在不远处的廊下顿了顿——那里,薄涅和昆兰正站在一起,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并不愉快的交谈,昆兰的脸色在树影下显得有些阴郁,而薄涅大有一种要拦住他的架势。
夏洄整理了一下表情,朝着薄涅和昆兰的方向走去。
昆兰正对薄涅说着什么,语气带着惯常的讥诮与不耐,薄涅则微微蹙眉,显然有些困扰。看到夏洄走近,两人都停了下来。
“薄涅,昆兰。”夏洄语气自然,他看向昆兰,“如果你们的生意延伸到了第四区,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这话说得流畅自然,仿佛真是临时想起的邀请。
昆兰愣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夏洄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
昆兰当然知道夏洄即将离开,也知道所谓“暂时传回基地”很可能意味着漫长的、甚至遥遥无期的等待。
夏洄是在用“工作”作为挡箭牌,给他,也给薄涅,一个不必在此刻撕破脸的下台阶。
昆兰的嘴角慢慢勾起,那笑容有点冷,有点涩,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我一定会去的。”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碾磨过,“第四区是个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地方,我可要‘好好’分析才行。”
“当然。”夏洄微微颔首,又对薄涅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朝着陆凛示意的西门方向走去。
薄涅的目光如芒在背,他还是忍不住冲上来,紧紧抱住了夏洄:“你要记得我。”
“会的。”夏洄拍了拍他的手:“走了。”
夏洄潇洒地走了,他来时身轻如燕,走时也一样。
夏洄走出礼堂的范围,穿过那片开始落叶的蔷薇拱廊。枯败的花枝在突然袭来的风中颤抖,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湿透的灰色绒布。
忽然,一只手臂从斜后方伸来,揽住了他的腰,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夏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挣脱那只手。
他侧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靳琛。
靳琛揽在他腰际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眼里含着清晰的笑意,那笑意很深,映着廊外稀疏的天光,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甚至……纵容。
“你要走了。”他揽在夏洄腰际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确认他的存在:“回深蓝基地,再也不回来了?”
夏洄迎着他的目光,风敲打拱廊顶棚的声音密集如鼓点,他点了点头,声音在风声中显得很平静:“嗯,今晚的航班。”
靳琛沉默了片刻,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夏洄,里面有不解,有不甘,更有一种深埋的痛楚,“我知道你要走,我知道这里留不住你。但我想知道,在你规划的那个没有我们的未来里,为什么连一个可能的位置都没有留给我?”
夏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靳琛,联邦最年轻的将官之一,身后是显赫的军旅世家,肩上是沉甸甸的责任与荣光,他就像一把为战场而生的利刃,锋芒毕露,注定要守护疆土,建功立业。
“靳琛,”夏洄的声音很轻,“因为我想要的是自由。”
“我可以给你自由!”靳琛几乎是立刻接口,“你想要去哪里,我都可以……”
“不,你不能。”夏洄打断他,摇了摇头,眼神清醒得近乎残忍,“你给的自由,是以你的世界为半径的,你的保护,我很感激。而我要的,是无拘无束的自由,是远离一切情感漩涡和世俗纷扰,是一段一段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靳琛军装肩章上冰凉的金属星徽,动作带着一丝留恋,语气却无比坚定:“你看,这里是你的战场,是你的星辰大海。你属于这里,属于联邦的广袤疆域。而第四区……那里只有无边的战乱和繁重的实验室。你在那里,毫无用武之地。”
夏洄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不愿意耽误你。靳琛,你应该追寻你自己的事业与幸福,那不应该是我,也不应该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基地。你的舞台在这里,在更广阔的天地。把我忘记,或者,埋在心底。”
靳琛定定地看着他,泪水顺着他紧绷的脸颊线条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在夏洄这番清醒而决绝的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的,他无法抛下肩上的责任,无法背离家族的期望,更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军队,成为一个守在基地外的旁观者。
他的世界是枪炮、战舰和战略部署,而夏洄向往的世界,是新鲜、活跃和未知的探索。
两条轨道,从最初就是平行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夏洄轻轻拉开了他揽在他腰上的手,那只手曾经充满力量,此刻却有些无力地垂落。
第四区需要顶尖的科研人才,那里有最前沿的课题,也有最混乱的现状等待用科学和秩序去厘清。
夏洄会去,像是勇士一样。
夏洄往后退了一步,他最后看了靳琛一眼,那眼神眷恋,有关切,有诀别,有不舍叹息,但唯独没有犹豫。
“保重,靳上将,祝你前途似锦,名垂青史。”
说完,他毅然转身,单薄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走出桑帕斯的校门。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打在被秋意浸染得色彩斑斓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潮湿的土腥气。
校门外,来接夏洄的悬浮车已经等待多时,夏洄走到门口,将伞打起来,其实只有短短三十步路的距离,但夏洄走得很慢。
一道苍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短暂地照亮了校门外廊柱下倚着的一个挺拔身影。
江耀就这样没打伞,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他走到夏洄的伞下,伞外是哗哗的雨声,伞下是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他微微低头,湿透的额发下,乌黑的眼睛炽热滚烫。
“别去星港坐飞机了,做我的私人星舰,咱们去第四区。”
夏洄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一紧,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你在说什么胡话?”
江耀的嘴角勾起一个锋芒毕露的弧度:“我辞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桑帕斯连绵不绝的雨季,而不是卸下了联邦最高权柄,“就在今天上午,辞职信已经生效了,我现在无事一身轻,清闲的要命。”
“你疯了!”夏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那可是联邦首相的职位……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要那个位置做什么?”江耀反问,目光片刻不离夏洄的脸,“困在樊笼里,日复一日地权衡、妥协,看着所爱的人在外面吃苦受罪,我却连一步都迈不出?”
他摇了摇头,雨水从他发梢甩落,目光紧紧盯着夏洄:“小猫,那不是我要的自由。”
江耀从未想过要放手,不论其他人怎么说,他已经毅然决然决定,余生追寻他的爱人,直到生命终焉。
夏洄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脑海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终于被他完完整整地构想出来,那就是江耀。
夏洄不仅没苛责他,真的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去了第四区要做什么?你不能天天闲着没事干吧?让我养你吗?那倒也不是不行。”
江耀也轻轻笑着握紧了伞柄处夏洄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夏洄冰冰凉凉的侧脸,“你男人那么没用吗?第四区是个三不管地带,黄赌毒泛滥,秩序崩坏,但那里有最原始的生机,有重塑一切规则的可能。”
他眼神灼灼,“联邦议会已经通过了我的新任命,我是第四区特别行政长官,兼任新设立的特殊政治部主任。我要去那里,建立新的秩序,消灭那些腐蚀人心的东西,把那里变成联邦真正和平的新辖区。哪怕用我一生去实现这个愿景,不过,我更想的是,要亲手打造一个能让我的爱人安心做研究、不必再被任何人或事打扰的和平乌托邦。”
他向前一步,两人几乎鼻尖相抵,伞下的空间更加狭小。
“对不起,小猫,我知道你订了去深蓝基地的票,知道你再也不打算回来。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直直看进夏洄眼底,“我来截胡了,这一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你是死是活,我都跟定你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夏洄已经吻住了他的嘴唇。
江耀眼神平静,却仿佛有千言万语掠过,可最后,他还是亲吻了他的爱人。
“还不上车?”夏洄的声音很轻,“新任的特别行政长官……想改造第四区,总得先抵达那里。”
江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穿透了密集的雨声,他毫不犹豫地弯腰,坐进了车内,紧紧挨着夏洄:“就知道你舍不得丢弃我。”
夏洄攥紧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那双手温暖,有力:“看你说的,我哪有那么狠心?”
桑帕斯贵族学院那在雨幕中渐渐模糊,车门将冰冷的雨水和过去的纷扰隔绝在外。
而车窗外,桑帕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连绵的雨线和暮色之中。
“小猫?”
夏洄侧头,看见的却是江耀举着一颗塑料星星,慢条斯理地笑着。
“我们的十年之约,能不能在四年后兑现?”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很多年前许下心愿的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肩上扛着不同的重担,未来模糊一片,所谓的“十年之约”,更像是一个漂泊无依时,彼此心照不宣的期待,都知道实现起来渺茫,却谁也不忍戳破。
后来,世事翻涌,他们各自在命运的洪流中浮沉,这颗星星,连同那个玩笑般的约定,似乎早已被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夏洄没想到江耀还留着,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在这个他们正抛下过往一切奔赴未知混乱的雨夜,将它再次捧到眼前。
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了江耀摊开的手掌之上,那颗粗粝的塑料星星,硌在两人相贴的掌心之间,存在感鲜明。
夏洄轻轻一笑,很是快意:“那就等到四年后再说吧。”
江耀望着他的笑,一如当年,第一眼看见他就已经沦陷了,后来的种种,不过是为求得而做的茧。
悬浮车加速,冲破了最后一段雨幕,前方,星际港口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灯火通明,如同指引迷航者的灯塔。
巧的是,天空下起了雪,很快,他们将离开漫天雪雨的联邦,前往风和日丽的第四区,那里有未知的挑战,有艰巨的任务,有需要耗尽心血去重建的秩序。
夏洄率先登上星舰,回眸一笑,弯下腰来:“江耀,把手给我!”
江耀一把拉住他的手,跃上台阶,夏洄被他带得微微一晃,却反手攥得更紧,眼底盛着暮色与星光,笑意清浅又笃定。
舱门关闭,他们并排站在观景台上,江耀似有所觉,转头对上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小猫,在想什么?”
夏洄挑眉轻笑,正要开口,星舰猛地一震,缓缓驶离港口,冲向浩瀚无垠的星际。
窗外星河璀璨,前路浩荡,夏洄唇角微扬,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有关于你和我的未来该怎样度过。”
江耀抱着他的腰,下巴垫在他肩头,认真地思索着:“那确实需要好好思考一下,人生还有很漫长的岁月。”
其实夏洄是骗他的,窗外的景色如此美丽,他可没时间想那么远的事情。
夏洄闭了闭眼,眼角有笑意,但他还是竭力睁开眼,望着雪片从一点汇聚成一片,银光漫漫洒落在夜色里,月色与雪色之间,雨滴是第三种绝色。
也许,总是要走遍千山万水,才知道这一生何去何从。
夏洄想,他要的真正的平静,终于来到了他的世界中。
但是他不后悔做出那个选择,如果再来一次,他仍然会救下“夏洄”,成为夏洄,奔赴那一趟开往桑帕斯的列车。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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