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瞳孔上移了些，可霍勒亚并没有动。
但兰鹤始终能从后视镜里看见霍勒亚的眼睛。
那双瞳孔正在慢慢覆盖层白膜，刚开始是很浅的一层膜，慢慢变得厚重起来，包裹着整个眼珠，似乎察觉到兰鹤正在看它，白膜缓慢下垂，像是捕捉到猎物般抓着兰鹤。
兰鹤头皮发麻，惊颤地缩成一团，视野中霍勒亚放在座椅上的手缓慢抬起。
一切像是恐怖片导演刻意放慢的画面，那只手在抬起的过程中，慢慢长出了细小的鳞片，从手背到手指，鳞片并不密集也不杂乱，是稀疏的排列组合，像是新生的绒毛，说不出来是从哪个地方蔓延出来的，转眼间，就变成了他的手背覆盖层细小的鳞片。
“啪”的一声。
兰鹤心脏疾速跳动起来，慌乱之中，他摸到了霍勒亚放在中间的手枪，手指发颤地方紧紧攥住后，却听到越野疾速行驶的声音。
霍勒亚在开.车吗？
兰鹤抖动起覆盖着水汽的睫毛，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望向霍勒亚。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其实已经称不上算是人类，裸露在外的大部分皮肤已经横生出细密的鳞片，活像是大鱼撕破人类的器官，用力钻出鱼身的特征。
但诡异的是，被附身的人类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像是一个普通人一样，衣冠楚楚地坐在驾驶座上，脚踩油门，转动着方向盘，向前方行驶。
被一个不知何时会失去理智的人形怪物带着，往前方行驶。
兰鹤握着枪的手不停颤抖着，他用力呼吸，浑身汗津津的，脸颊生出两坨潮红。
后视镜里霍勒亚的瞳孔时而浑浊，时而清醒，覆盖上面的白膜似乎慢慢变淡，像是恢复理智的象征。
车内响起霍勒亚的声音，似乎在笑，一切如平常般：“小羊羔，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无人区吗？”
兰鹤警惕地盯着他慢慢异化的腰部，张了张嘴，喉咙哽住，没说出话，只能摇头。
霍勒亚便继续道：“卡罗约州无人区常年天气潮热，是典型的亚热带地区。探险者们说，他们在无人区里发现了蛇类的□□球，正准备拍下这一幕时，却遭受到了蛇类的攻击，误打误撞食用了水晶似的果实，捡回了一条性命。”
“所以，”霍勒亚话还没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他越咳嗽，腰部的鳞片越穿透皮肤，滑稽怪诞得可笑，他咳嗽了好一会，才道：“我是来找蛇晶果。”
这话其实像是在说遗言，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下，兰鹤只顾得上害怕，脑海里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掌声和鲜花，像是在庆祝一个又一个逝去的生命：“《无人生还》背景解锁百分之二十五，请主播再接再厉。”
“嚯”的一声。
越野穿过狭窄的小道来到宽阔的大道，眼前豁然开朗，阳光透出云层，道路两边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一切像是回到无人区的起点。
兰鹤眼前微亮，不自觉攥紧手心，坐直身体，隔着挡风玻璃，往外看去。
霍勒亚隔着后视镜望着小羊羔一幅振翅欲飞的样子，道：“我会送你回家的。”
兰鹤微怔，愣愣转头看向霍勒亚。
霍勒亚的身体已经大半异化，根本融入不了现实社会。
所以，他抛弃两个同伴开车离开，是为了送他回家吗？
霍勒亚似乎猜到他的心中所想：“没有，我只是不想落个尼尔那样的下场。”
这话让兰鹤的心中好受了许多，他总是无法坦然地接受别人完全的好意。其实他之前并不觉得霍勒亚是喜欢他，霍勒亚对原主的态度就跟猫抓老鼠一样，哪怕后来确实对他不太一样，也总是对他动手动脚的。
兰鹤以为是大少爷在荒僻无人的地方一时心下寂寞，找人排遣，或者只是单纯的见色起意。
但现在好像并不一样。
“砰”的一声，骤然将兰鹤从纷繁的思绪里拉回来，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外面并不是他们以为，也不是地图上面刻画出来的无人区出口，反而是一座小木屋。
和他们之前住过的小木屋一模一样。
惊悸感涌上兰鹤的心头。
“砰”的声，旁边霍勒亚砸了下方向盘，越野车发出沉闷的声响。
兰鹤听见霍勒亚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啊……地图是从探险者手里买回来的啊……”
霍勒亚似乎不信邪，转动着方向盘，驱使着越野车。
只转出个拐弯，兰鹤看到前方又是伫立着一模一样的小木屋。
往右转，又是小木屋。
再往左转，又是小木屋。
东南西北，全部是一模一样的小木屋，像是复制粘贴过来的一样。
霍勒亚暗骂了声，再次转动方向盘。
越野车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嘟——”，引擎的地方冒出阵阵白烟。
在被小木屋包围的关键点上，越野车报废了。
他们被困在这个地方了。
霍勒亚蓦然砸向方向盘，脑中一闪而过小羊羔曾经收到的地图，突然看向兰鹤：“你看过修车工给你的地图吗？”
兰鹤一懵，想起来那张被谢湛点燃的地图，他心脏直跳，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神情煞白，恍惚地摇了摇头：“我还…没来得及看……”
霍勒亚松劲似的仰躺在靠背上，似乎在想些事情，腰部出现了明显的异化，眼睛里又出现了层明显的白膜。
霍勒亚望着车顶，他的嗓音慢慢变得厚重起来，像是被勒住了脖颈，很缓慢地吐出话语：“我母亲是我父亲的情人之一，她生下我之后，发现要不到钱，就将我扔给了加里州的姥姥。”
“加里州化工问题严重，常年缺水。只有加里州的化工厂的职员才能得到免费的水资源。”
“姥姥在化工厂工作几十年后，得了罕见病，无药可救。我便想起了探险者们说的话，想要来到无人区，想找到蛇晶果。”
电子音程序似的响在兰鹤的脑海里，一板一眼：“《无人生还》背景解锁百分之三十，主角团之一霍勒亚的目的已完成，请宿主再接再厉。”
眼前这个笑面虎一样的男人，在危机时刻抛弃同伴的男人，理应是寡鲜少耻的。从贫穷土壤里面生出来的霍勒亚来死地，竟然是为了别人的生命。
兰鹤有些震惊，一时想到妈妈打好几份工的事情，怔怔地盯着霍勒亚。
霍勒亚的生命气息接近死亡，一切好像尘归尘，土归土。
一切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霍勒亚的额头上冒出些细密的鳞片，新鲜的、浑浊的血珠缓慢溢出，像是一个又一个分离的虫卵。
霍勒亚转过身，正对着兰鹤，眼珠的白膜越来越厚，几乎完全占据眼球，鳞片从他的颈部慢慢收紧，如同一圈围脖勒紧了霍勒亚的脖子。
他说：“我喉咙很不舒服。”
兰鹤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手中的枪支一时有些沉甸甸的。
死到临头时，他心中的惊惧感反而消失不少，拿出旁边的矿泉水递给霍勒亚，小声道：“喝点水，或许会好点。”
兰鹤往旁边移了移，努力将霍勒亚当成正常人，抱着双膝，认真地安慰着霍勒亚：“其实你身上的鳞片蛮酷的。我们也会找到无人区的出口的，你家里那么有钱，肯定可以治好你的。”
“是吗？”霍勒亚却往后退了些，头一次避开兰鹤，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不断泛起青筋来，一步步异化后，他的嗅觉和视力也在慢慢提升着，手指刚碰触到矿泉水瓶后，几乎能从矿泉水瓶上面闻到勾人的香气，他滚了滚喉结，指腹不停摩擦着小羊羔刚才碰过的位置。
霍勒亚突然很想早点遇见小羊羔，可确实很早遇见了，他以前遇见小羊羔后，纯粹满怀恶意地将小羊羔当成侮辱谢湛的工具，也把小羊羔当成个不折不扣的玩意。
但来到无人区后，却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好像就是小羊羔撞见死鹿后晕过去，怯生生地湿漉漉地走进那个破败不堪的商店。
此后，他很奇怪地看见了小羊羔，看见一个人后总会情不自禁地观察着他的一切，从中找出心动的闪光点。
他看见了小羊羔的一切。
霍勒亚的眼珠里再次生出层白膜，厚重的白膜让他的眼睛一时间像是没有光泽的白色石头。
那块白色石头却倒映出小羊羔的面容。
小羊羔似乎有些急，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脸上带着笨拙的安慰神情，偶尔张嘴时，粉红的口器，雪白的脸上粉扑扑，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也发着粉意，手指不停颤抖着。
霍勒亚闻到浓郁的香气，饥饿的烧灼感有一下没一下灼烧着他的胃部，眼睛几乎变成没有光泽的石头。
他在害怕，却也在可怜他。
可他不需要他的可怜，需要他的喂养。
霍勒亚喉间“嗬嗬”几声，在失明的最后一刻，话语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努力维持着理智，断断续续：“你们东方人有句话怎么说？爱情的本质是被看见。”
“我看见你了。”
我爱上你了。
霍勒亚想起小羊羔柔软的手指和雾蒙蒙的眼睛。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像是刚来到无人区升起的那场雾，干净湿漉又朦胧。
当时的他以为，穿过那场雾，此后，就是生命复苏的春。
没想到，霍勒亚的这一生，都穿不过这场雾了。
刚开始是或许是见色起意，但后来不一样，兰鹤纤细如蝴蝶般的外表下，是坚韧勇敢的底色。
他的灵魂是不屈的。
没有人会不爱上兰鹤。
所有人都会疯狂地爱上他。
“叮——，系统检测到离主播不足十厘米的地方出现了危险的异化怪物，攻击性sss级，危险程度sss级，请主播尽快逃离。”
电子音疯狂拉起警报，响在兰鹤的脑海里。
兰鹤睫毛颤抖着，眼睛洇红，眼眶溢出泪水，心里拂过微不可察的难过，他转身，拼命拉着车把手，想要尽快逃离。
系统警报音再次响起来：“叮——，异化怪物靠近中，离主播不足五米、三米…”
“砰”的声，车门终于开了。
“一米——警告——”
尖锐的警报声刺得兰鹤脑袋疼，他吓得六神无主，心脏砰砰直跳，耳鸣一阵又一阵地传来。
兰鹤颤抖着手，忙拿枪对准了怪物，长发因风拂过怪物诡吊的面颊。
与此同时，怪物尖长的手拂过兰鹤眼角的泪水。
兰鹤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
“哐当”一声，越野车直接凹陷大半。
“嗡——”，电锯声“刺啦”地响起来，砍断怪物半截脑袋，白花花脑浆一瞬间涌出来。
怪物白色的眼睛似乎清明一瞬。
它说：“小心…谢……”
“嗡———”，电锯再次往下压，血肉在兰鹤的面前喷涌而出。
不久前的同伴此时在他的面前，变成滩蠕动的血肉。
红彤彤、白花花，四散开来，像是不知事的孩童拿画笔随意画出来的颜色。
在不经断的“嗡——”声中。
兰鹤看到一张带着凶恶神情的面具。
高大、强壮，跟堵山似的站在门口，纯人类的外表，手里拿着正在工作的电锯。
原来系统提示的是，这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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