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窈窕贵女,疯犬好逑 > 9、入梦来
    玉芙一路往回走,夜阑人静,早前下了雪,此时空气中都是清冷好闻的气息。


    绕过影壁,东南角上的梅树开得正好,摇摇欲坠的雪色在夜风里轻颤,恰逢人匆匆走过,惊扰了那枝上雪,便款摆着,抖落了一地碎玉琼花。


    “倒是咱们不解风情了。”玉芙站在梅树下掩唇轻笑,放缓了脚步,“何必糟蹋了这一番美景?雪夜踏雪寻梅,也有一番情趣。”


    “这么冷,小姐快进屋吧,在屋里看雪也一样的。”小桃惦记着泥炉上煨的橘子和红薯,挤眉弄眼,“咱们在屋里暖和,看着雪景刚好能降降火。”


    紫朱淡笑不语,脚步快了几分,走上前去掀开厚重的软帘。


    一阵风卷过来,漫天的碎雪扑簌而下,茫茫的雪雾后是乌瓦白墙,少女的娇靥被冻得泛着一抹红晕,漆黑的眉眼生动精致,一颦一笑比那傲雪凌霜绽放的梅更多一分清艳。


    亭台楼阁中的青年身上的藏蓝色正二品官服还未换下,带着上位者的冷肃与气势,与平日里温润的贵公子模样截然不同。


    一旁的小厮将黑貂皮鹤麾大氅试图给主子披上,毕竟主子在这等着芙小姐许久了,以往春秋季节还好说,现在正值隆冬,铁打的人也冻透了。


    萧停云摆了摆手,目光并未从自己妹妹面容上移开半分,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娘亲离世前的模样,娘当年是上京一等一的美人,都说妹妹像娘,他却觉得妹妹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妹妹因幼年丧母少了母亲的教导,他总觉得心疼和亏欠,现今发觉妹妹在男女之事上太过天真。


    不远处女子们的嬉笑声如银铃,在这个雪夜里格外显得热闹。


    青年的眉头拧起,望着雪白窗纸上窈窕的剪影,许久,对一旁的小厮道:“唤紫朱过来,快年底了,这一年她伺候小姐劳苦功高,该给她添点赏。”


    话说另一头,宋檀经过一天精神高度集中,待玉芙走后,他便入了睡。


    不知何时,居室中的热气散了,还夹裹着些许冷肃逼人的诡异气氛。


    睡梦中,天地澄澈,流云游曳,乌瓦白墙上有一窈窕身影,粉颈楚楚,巧笑嫣然。


    他不敢看她,唯恐亵渎了她,只敢躲在暗处悄悄看着她灵巧地爬上那墙头,对着墙根下的情郎浅笑。


    他在脑海中兀自想象下面的人伸出手,她便跃进那人怀里的触感。


    画面一转,佛寺的舍利塔高耸刺破天穹,撞钟声振聋发聩,透过极狭窄的孔洞,他看见参天的古树枝芽斜斜伸进大雄宝殿中来,树影在青石板地上轻颤,有妇人的剪影孑然独立。


    再细看去,她眉目细致如画,却拢着一股如烟的哀愁。


    睡梦中的少年蹙紧了眉头,这不就是萧玉芙么?只不过比他见过的萧玉芙面容更为成熟秾丽,身材也更为丰腴曼妙。


    若说还有哪里不同,那便是气质不同了。


    跪在大雄宝殿中挚诚祈求的妇人周身拢着朦胧的柔光,比起青春灵动的少女,多了几分含蓄内敛。


    他置身于自己的梦中,并不是一个旁观者,因为胸腔间骤然胀满的苦涩和妒怒,他完全能够设身处地的感受到,甚至手都不自觉地发颤。


    “诸天神佛在上,信女梁萧氏,供奉诚心,伏祈圣听……”


    “一求护佑吾夫梁氏鹤行,身体康泰,不涉险境,平安顺遂,二求我夫妻二人同心同德,永无猜忌……”


    檀香缭绕,香火气氤氲,少年不知梦里身是客,女子的声音清甜,明明是近乎挚诚的祈求,在他听来却尤为刺耳。


    她的神态恭谨而娴静,殿内烛火摇曳,她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似乎想到什么,她雪白的脸颊上染上一抹羞赧红晕,她深深俯首,光洁的额头触在青石地面上,断断续续的低喃声,“三求……上苍垂怜,赐我二人骨血相连,能得一麟儿或玉女……唯此三愿,愿菩萨慈悲,予以成全,信女愿日日斋戒诵经,折寿十年,报答神恩。”


    她刚说完,他就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极细极锋利的长针深深刺入,痛极怒极。


    她祈求与别的男人骨血相连,为此愿折寿十年。


    殿外的檐铃摇晃,叮铃作响,身旁的下属躬身垂手在等待他的吩咐,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极缓极重的心跳声振聋发聩。


    许久,他听见自己说:“杀了他。”


    女子缓缓起身,佛前烛火明灭,映着她清澈眼底的盈盈光晕,她取过一旁的信香,郑重地插进佛前香炉,眉目间的忧愁消散了许多。


    “大人,杀了谁?”一旁的下属问道。


    “杀了她的夫君。”他听见自己重复道。


    脑海中冒出萧玉芙带着一个融合了她与别的男人血脉的孩子,带着那孩子蹒跚学步的场景,他扣在凭栏处的指节寸寸收紧,咬牙切齿重复,“杀了他。”


    女子起身,走出大殿,回望了一会儿沉静的佛像,秀美的眉头微蹙,与婢女耳语片刻,便轻车熟路地向一旁的竹林香舍走去,口中还细碎呢喃着什么。


    画面再一转,细麻帷帐笼罩的一方天地很静,只有紧闭着眼眸的女子平静的呼吸声。


    “芙儿,芙儿……”他紧紧抱着一动不动的女子,喉结滚动,阖眸轻声细语,“莫要再说那样扎我心的话。”


    “梁鹤行那厮怎配得上你?”他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而后缓缓移到她平坦柔软的小腹,覆在上面,在她耳侧低低道,“你想要孩子,过些日子大事了了,我给你便是……长姐只能生我的孩子……”


    青年的声音沉哑,似乎透着不可言说的痛楚和隐忍,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低垂,眼尾泛着胭脂似的红,沉沉的目光如看不见的细网,牢牢锁在昏睡的女子身上。


    “到时你还愿意理我么?”他的语气带着温柔的惆怅,闭了闭眼,偏过头去一滴泪落下,而后又是一滴,再一滴。


    水渍转瞬没入丝绸中消失不见,却带不走他的惶恐和无奈。


    安静了片刻,他轻声说,“芙儿。”


    “芙儿。”


    “芙儿。”


    “芙儿……”


    “你何时才能抱抱我,亲亲我?”


    他眼眶通红,安静的落着泪,抱紧怀中的人,温热湿软的唇摩挲着她的耳侧,“我好像病了,你亲亲我,理一理我,好不好?”


    胸腔间溢满了酸麻又苦涩的情绪,每一个字都愈发沉重,一句比一句透着癫狂和令人心惊的温柔。


    看一看我。


    抱一抱我。


    亲一亲我。


    我病了。


    一字字如急雨砸向平静的湖面,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那涟漪汹涌漫上来,梦中的少年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过了许久,他将脸埋在她的小腹,低低哭泣,被自厌和妒忌淹没,想吐露的话都哽在喉中,窒息又无力,心也绞痛着,天地间唯有她才能安抚他……


    “对不起。”他声音低沉,在黑暗中有种令人心惊的温柔。


    漆黑的眼睫挂着泪珠,他在哭,脖颈上的青筋却因为兴奋而充血,他忽然钻进她的裙摆开始亲,“我不会,这样对不对?我是不是弄脏你了……”


    “可是芙儿,你不该说那样的话……你怎能与别的男人骨血相连呢?”


    “他把你弄脏了,我来为你清理干净。”


    博山炉里的香灰冷了,燃了一夜的红烛泣泪,雪白的窗纸上透着微光,窗外那凤凰树影遮了半扇窗,睡梦中的少年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坐起身,天青色的亵衣被薄汗浸透,如一个斑驳久远的梦,梦中那古怪的场景还未完全褪去,他有些恍惚。


    静坐片刻,平复了一下心中激荡,起身拿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沫子,入口微涩。


    放了一夜的茶入腹,透心凉,却能让他莫名的燥热平复,他连灌了好几杯,拧眉看着窗外的树影,缓缓舒了口气。


    怎会做如此颠悖的梦?


    萧玉芙金尊玉贵,与他云泥之别,还对他那样关照,他应感激她,而不是在梦中肖想她。


    偏那梦中的感受如切肤般,那男子的妒怒、绝望、苦涩,还有溢满胸腔的汹涌的爱意,都铺天盖地的加注在他身上,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他自觉是个运气差的人,从没想过能有人那样细致的善待他,连他的母亲都尚不能,更遑论旁人。


    定是那萧玉芙对他太好了,他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少年苍白瘦削的下颌线紧绷着,指尖摩挲袖口柔软的布料。


    她对他,不像是戏耍。


    而对他没有恶意的玉芙,正拧起细眉,在族学中一手翻着每日来的夫子的名册,一边不悦道:“陈夫子都老眼昏花了,怎么还当值呢?而且陈夫子他为人迂腐,教出来的人都是些掉书袋的呆子,何况今年春闱出题早就没陈夫子的事了吧?怎的叫他来教宋檀?”


    玉芙早就想好了,这几年若学有所成,便可以让宋檀去参加科考,科考可不简单,从策论到经义、律令、策论,多个科目都得有所成,宋檀开蒙本就比旁人都晚了几年,那便要在老师上多下功夫,名师出高徒嘛。


    而那陈夫子早就被新晋进士们挤兑的没有一席之地了,根本不清楚时事政治,为人迂腐不说,还十分看重嫡庶尊卑,若让他来教导宋檀,那绝不是上乘之选。


    “来讲学的名册是大公子安排的。”紫朱道。


    “大哥哥安排的?”玉芙不满道,“我这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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