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窈窕贵女,疯犬好逑 > 13、不是长姐,是姐姐
    萧府中怎能没有汤婆子,各式各样的都有,却没有这般趁手的。


    摸着不软不硬,灌了热水进去暖暖的贴着腹部很是舒服。


    “这是什么玩意儿?以前怎的从未见过?”玉芙看着面前的少年,饶有兴致,十分宽容的轻笑,“可是你自己做的?”


    “汤婆子多为铜制,只能坐着站着时揣在怀里,却不能躺着靠着的时候用。我便跟府上灶房借了器具,往里面加了真水和青锡使其软化。”宋檀如实告知,神态认真,“只是做的仓促,几次没能成型,好不容易成形了,不好看,见笑了。”


    暖屏流光,少女坐在圈椅上,跟前围着几个娇笑着探过身的婢女,他做的“汤婆子”便在她们手中流转。


    玉芙将“汤婆子”从婢女手中要回来,捂在腹部,仰起脸冲他露出盈盈的笑容来,“很好用呢!”


    又补充道,“很实用,只是不能量产,若是能多做些,只怕上京首富非你莫属啦。”


    宋檀的眉头蹙起,仿佛真的在思索她说的话的可行性。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这孩子可真老实。”玉芙收了笑,眼波横流间婉媚可人,招招手,“来给我看看你近几日的课业做的如何了?”


    多日不见,少年长得很快,原本单薄的身形明显结实了些,那种苍白倦怠的神情也好了许多,眼眸明亮,有精气神了,个子好像也窜了窜。


    看着他好起来,一点点偏离前世的轨道,玉芙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几缕细碎的光透过轩窗而来,百无聊赖地在空气里游曳,掠过少年饱满广阔的额头,硬挺的鼻梁,瘦削的下巴,手执书卷的模样,乃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癯雅正。


    他翻出自己的书本来递给玉芙,抬眸间看到自己亲手做的物件被她拢在腰腹间,心中盘桓着一种微妙的情愫,好像自此与她有了些纠缠。


    书斋里没有烧地龙,问及婢女,婢女说是因为檀公子的吩咐,檀公子恐温暖致人困顿。


    窗外还飘着雪,天穹是青灰色,压着许多沉甸甸的乌云。


    分明是清寒的书斋,仅透着几缕熹微的光线,不知为何,玉芙竟觉得满室如春,少年仿佛岭上青松,将冬日里的凛冽都化为对未来的期许。


    她像是在翘首以盼着什么,目光透过重叠错落的时光,痴痴看着他。


    宋檀转身拿了书,将书卷递给玉芙,“这是这些时的课业。”


    玉芙接过书卷时,眉头渐渐蹙起,目光落在了他伤痕累累的手上,周身气息都变了。


    “怎么回事?”她丢下书卷,走上前来一把拽过他的袖子,仔细打量那手上的伤,一双眼早没了方才的温情,“这手怎么伤的?”


    宋檀漆黑的眼睫低垂着,不见愁苦亦不见委屈,想抽回手却不得,只得平静道:“是往年的冻疮犯了。“


    “你当我是傻的?”玉芙说,目光如炬,提高了音量,“若是往年,你这手上的冻疮怎会这么新鲜红肿?这裂口明显是新的。还有,这划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


    她骤然住了口。


    那划痕应该就是为她做汤婆子时伤的。


    可那冻疮和许多细小的裂口绝不是。


    “来,唤福子过来。”玉芙对紫朱道。


    福子便是跟着宋檀的小厮,是萧府的家生子,年龄小,人实在,头脑机灵,前世福子是她的陪嫁之一,一般人家只陪嫁婢女,父亲却担忧她去了梁家没有趁手的男仆用,就挑了几个好的给她一并带了过去。


    前世就是福子多次与她示警,悄悄告诉她那梁鹤行与婢女不清不楚,她却完全没当回事,还叫他别挑拨离间。


    之前将那轻视宋檀,连洗澡水都不给他添满的小厮换掉后,玉芙就亲自指派了福子过来的檀院伺候。


    福子此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仆役,哪有在主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几时能有这好机遇了,当即便千恩万谢芙小姐赏识,应下了这差事。


    福子一进门一打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跪地解释:“小姐,公子这手是日日打扫学堂落下的伤!”


    “是谁人让他打扫学堂,打扫学堂的活何时就落到他身上了?”玉芙问道。


    “是、是、是公子小姐们说檀公子课业轻松,闲来无事不如做些洒扫的活来锻炼锻炼身体,还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体肤。”福子小脸皱着,急急道,“小的要替公子干,可小姐公子们不让,非要檀公子自己洒扫,方显出对读圣贤书的尊崇。”


    玉芙脸上仍挂着淡笑,并未责怪他知情不报,问道:“是几房的小姐公子?”


    福子低下头,犹豫,“小的,小的……”


    “我看你机灵才叫你在檀公子身边伺候,怎的这个时候倒是愚钝了起来?你是我的人,还不向你的主子如实禀报?”玉芙微微俯身道。


    一句“你是我的人”,福子便有了底气。


    “是三房的小姐和四房的六公子主使的,但除此之外,其余的公子小姐们都、都轮换看着檀公子是否认真洒扫……”福子抬起头来,语气委屈又急切,很是情真意切,“学堂临着青湖,那洒扫擦洗桌案所用的水便是特地从青湖冰窟里凿出来的,檀公子手上这才落下了冻疮,日日如此番劳作,涂什么药也不好使。”


    玉芙胸臆间堵着一口恶气,看那福子圆圆的脸盘愈发显得蠢笨,她按下恼怒,问道:“明日可还进学?”


    福子只觉得小姐冷眼瞧着他,无意间透出的威压竟跟国公爷别无二致,让人喘不过气来,当下心头颤颤,垂着脑袋不知该如何作答。


    “要去的。”宋檀忽然说道,嗓音清淡,“洒扫罢了,不是什么难事,姐姐不必为我出头。”


    听着那陌生的两个字,玉芙不由得恍惚。


    前世他同萧氏旁支几房的弟妹们一样唤她“长姐”,而这一世自从他入了萧府,还未对她有过什么正经称呼。


    方才少年口中的“姐姐”二字,轻而局促,仿佛是骨子里怯懦自卑的人鼓起的极大的勇气。


    不知何时落了雨,潇潇洒洒,淋得窗前的少年衣襟半润。


    玉芙心生怜意,方才的戾气都消散了许多。


    府中的弟弟妹妹嫉妒她为宋檀另请夫子单独授课,这种偏爱偏的太过明显,是她考虑不周,他们不敢舞到她面前,只敢背地里磋磨宋檀。


    她走上前去掏出锦帕,小心仔细的擦去他侧脸上的水痕,语重心长,“你既叫我这声姐姐,我便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了去,我萧玉芙的弟弟,何时需受这种委屈了?明日我与你一同去。”


    少年浓密的睫毛在冷白的面颊上留下的阴影一颤,荒芜又冰冷的胸膛中,仿佛有什么冒出了温暖的泡。


    *


    翌日,冬日的晨曦暖洋洋的,照在一前一后行进的二人身上。


    他望着前面玉芙挺直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她与他见过的女子们都不大相同。


    其实他见过的女子也是有限的,父亲那边的亲眷并不少,可她们给他留下的印象,多是刻薄的,这个刻薄包括对他母亲的挑剔,和各扫门前雪的漠然。


    对比他过去十三年经历的诸多可笑的算计,萧玉芙她文雅端庄,就是书中所写的窈窕淑女,是美好的,明媚的,恣意的,仿佛天生就是来给予。


    她对他的照顾是否只是须臾的举手之劳?


    对他的偏袒也不过是同她父亲把他的母亲当做玩物一样,随时都可丢弃。


    骨子里的自卑让他从不敢深刻的去体会其中种种。


    她与那些勋贵公子相看,她会嫁得同样的高门大户,会理所当然的忘却他。


    既然如此,他何必要巴巴地念着她一时兴起的施舍?


    可她为什么非要来招惹他呢?


    为什么他只能无可奈何的惧怕被忘却被抛弃,只能念着她的那一点施舍过活,凭什么?


    她既然对他好,就该好到底。


    “过来呀。”玉芙朝走在自己身后若有所思地少年招招手,唇角含笑,“愣着做什么?”


    她自从及笄后便可以不去学堂读书,可这不代表她不可以去,在国公府,有太多她说了算的地方。


    学堂临湖而建,是为让学子们感受四季的变化,春日时葳蕤的绿意会透过漏窗点缀出一片锦堂春色,秋日时秋高气爽层林尽染,夏日蛙鸣阵阵伴着青湖的水汽让人灵台清明,而冬日,则会烧起地龙打开窗牖,似暖庐般惬意又不憋闷。


    对于玉芙的到来,学堂中的孩子们都很开心又惊讶,可来不及议论,便又瞪圆了眼睛,只见他们骄傲美丽的大姐姐,竟与那来那路不明的野种如此熟稔!?


    族学中很多孩子都是萧氏旁支,年纪大些的,曾与萧玉芙一同进学过两三年,知道这位萧氏嫡女虽然见谁都温和知礼,其实却总有股让人不敢亲近的疏离,她即便不来,那空着的座位也一直无人敢去坐。


    宋檀还是头一次面对这么多双眼睛,在众人的目光中,他冷白的脸骤然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玉芙看着俊俏少年害羞的模样,心中泛起一种隐秘的愉快来,继续将护短贯彻到底,叫他:“过来呀,不听姐姐的话了?”


    他坐在她身边,即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旁人的艳羡和忿忿不平。


    可这种不安的感觉在玉芙与夫子轻松论道的气氛中渐渐消散了。


    玉芙生于权势长于富贵,学识眼界自然不在话下,宋檀看着身边侃侃而谈的女子,分明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从容和自信满的却能溢出来似的,夫子与她说话时声音都柔和了不少,面容上都是对她的欣赏。


    渐渐的,少年的紧张局促被女子清甜的嗓音所化解,眼里漫起了难以忽视的潋滟。


    他的姐姐回答夫子的问询时,没有钻营和琢磨,而是信手拈来的浅入深出。


    在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有国公爷对他们娘俩的庇护,他受尽了街坊邻居小心翼翼的嫉恨和父亲那边亲眷的嘲讽,导致他对国公府的财富和权势都极其厌憎。


    少年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对她心生仇视和妒忌了。


    因为她即便排除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也是足够让人仰望的优秀。


    檀香缭绕,暖阁中回荡着郎朗的读书声,玉芙看着身侧的少年跟着她的引导,回答问题的语气逐渐从容起来,唇角翘起,心情很好。


    下课后送走夫子,玉芙翻阅了宋檀的笔记,发现他竟然将她方才随口的回答也逐字逐句记了下来……


    有淋漓的水声传来,闻声望去,只见那少年佝偻下肩背,几缕黑发垂落额前,遮住藏在发丝里的漆黑双眸,看起来苍白可怜。


    在木桶中浆洗布巾的动作很是熟练,那双修长的手骨节处红肿的伤口重新裂开。


    “到姐姐这来。”玉芙叫住他,回望身后的孩子们,凛然道,“这是我的弟弟,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能做到吗?”


    曾骂过宋檀的小公子们微微垂下了头,小女郎们则是脸色微红,还有个不服气的小男孩道:“我们也是长姐的弟弟,他一个新来的,算什么?”


    一言出,男孩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们唤她为“长姐。”


    而那野种却可以唤她,“姐姐。”


    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他是我的弟弟,听不懂话么?”玉芙半转过脸,浅淡笑道,“今日还未有人洒扫学堂吧?就交给你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说个不字。在交头接耳的揣测中,宋檀站直了身体,一张俊脸无喜无悲。


    玉芙敛袍,对一旁的少年伸出手,甜美一笑,语气淋漓尽致的亲昵和柔软,“走吧,陆翰林要等急了。”


    陆翰林常在御前行走,德才兼备,为人正直,是负责在每日的课业之后对宋檀多加教导的夫子。


    少年望着她在半空中朝他伸出的手,迟疑了,可却被那耀目的纤细白皙晃了神,不由自主地扔下抹布,在自己衣襟上使劲儿蹭了几下手,才递了过去。


    玉芙唇角含笑,洋洋回首,他安静乖巧的模样就这样落入她眼底。


    玉芙愈发心生欢喜,对少年眨眨眼,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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