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也一片喜气洋洋,婢女小厮们脸上都带着笑,不仅是因为过年,还因为主子们封了红包,能够在颇为丰厚的封赏中,在一片爆竹声和喝彩声中将这个年过了。
宋檀看着别的院落讨了封赏的小厮,这才恍然,刚觉囊中羞涩,就见自己院中的那几个,并未因为未收到红包而面露不快,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芙小姐早就给了他们封赏。
此时天微微亮,晨雾逐渐散去,宋檀晨练之后往回走,竟看见这寒冬腊月的季节,一个男人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粗布单衣,手里拿着一个带血的包裹,呼哧带喘地往门外走。
男人身姿挺拔,手臂肌肉将布衣撑起突兀的弧度,如此行色匆匆还拿着带血的衣物,莫不是行什么歹事?
宋檀敛了气息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了马厩里,原来此人是萧府的马夫,正在给一匹母马接生。
那母马悲鸣不止,大腹扁扁,看起来很是艰辛,宋檀在陋巷时曾也帮邻居的牛和驴接生过,便不由分说过去帮着这马夫一起给母马接生。
一通忙活下来,那母马总算生了出来,小马驹艰难站起来,虽然是摇摇晃晃,身上还冒着热气腥气,但在这寒冷的清晨却透着一股难言的生命力。
马夫抬起袖口擦了擦汗,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年,少年眉目清俊,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此时一张冷白的俊脸上还溅了几滴血,身穿的银灰色锦缎亦被污秽浸染却浑然不觉,神情专注,手下动作麻利,烧红了剪子给母马剪脐带。
这应该是府上贵人吧?可是府上贵人有哪个会给牲畜接生呢?男人一时拿不准他的身份,只道:“多谢小兄弟帮忙。”
“无事。”宋檀道,起身擦了擦手,“大年三十,倒生在了个好日子,注意给小马驹保暖。”
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马夫拧眉沉思,真是不知府里还有这号心善的公子哥儿。
“呦这都生了!?”膳房的刘婶子惊讶道,跑的急了叉着腰扶着树缓了缓,“我跑一脑门子汗也没找着在这个日子愿意出诊的牧医!今天膳房饺子皮都堆成山了,既然你这完事了,那我就回膳房了啊。”
“刘婶,咱们府上有会接生的小公子么?”马夫问道。
刘婶子愣了片刻,大笑:“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呢?接生?小公子?这俩能搭嘎么?”
说罢,再不理会愣神的男人,着急忙慌往膳房跑去。
宋檀给小马接生,除了助人情节之外,便是很属意那马夫身上的腱子肉,粗布包裹下的肌肉饱满结实,在淡金朦胧的晨光勾勒下散发着雄性的阳刚之气。
他总觉得,这才该是男人的模样。
自己太单薄了,若有机会,真应向那马夫讨教讨教。
这样一来,姐姐会喜欢么?
梁家似乎不想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儿女婚事的矛盾延续到下一年去,便在除夕宴席开始之前,梁太傅带着儿子梁鹤行,携了厚礼上门来。
不知说了什么,国公爷和三个儿子送梁家父子出来的时候,面色稍霁,多有克制,表面上来看,双方都是客客气气的将这一段儿女婚事翻篇了。
“真是心眼多,明知大过年的就得图个欢喜顺遂,笃定老爷和公子们发不起脾气来,才赶在今日来。”受玉芙之名前来查探的小桃愤愤不平道,“求娶小姐的时候怎么许下的山盟海誓、死而无憾,结果呢,背地里背了两条人命呢!真是人面兽心!”
紫朱连忙制止道:“一会儿可别说这话惹小姐不痛快。”
小桃不在意地哼了一声,“姐姐当我不说就没人说了么,姐姐看着吧,等过了年的,不知多少人要奚落梁家装模作样呢。”
宋檀挤在来看热闹的人群中,举目看去,那立于梁太傅身后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翩然,好一个浊世佳公子,是女子们很喜欢的那种长相。
少年死死瞪着他那双漆黑的眼,薄唇也紧抿着,看起来比小桃还要愤懑。
不知是太用力盯着那梁鹤行还是怎么的,眼前一片虚影闪过,那梁鹤行转瞬看起来老了几岁……
此人真是长着一副好皮囊,年长几岁之后看起来更有味道了,醇熟的美酒般,举手投足间是难言的风流蕴藉。
怪不得能讨得姐姐喜欢。
年长了几岁的梁鹤行却面露愁容,在上京一家专治男科的医馆的厢房里一脸苦闷,问那大夫自己为何床笫之间愈发不举,大夫仔细分析了病因,又给他开了一副号称祖传的金刚方。
喝够八副后便能金刚不倒!
梁鹤行欢天喜地,犹如见到了曙光,还颇为大方地赏了大夫一锭金子,大夫也很上道,保证嘴严,此事绝不会有第二人知道。
怎料梁鹤行前脚刚走,那大夫便对着宋檀道:“都按大人的吩咐给他抓了药,此药继续吃下去,此人必定子孙断绝。”
“只是子孙断绝么?”宋檀听见自己的声音冷而平静。
眼前有不堪的画面一闪而过,他仿佛能想象自己心爱之人媚色无边香汗淋漓,与那厮交缠的场景。
青年漆黑狭长的眼眸有泛红的血丝,胸臆中戾气弥漫,指节重重点在桌上,“看来范掌柜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语气虽是平静,宋檀却感觉自己心中有一股邪火腾腾地往上冒,焚得他五脏六腑又痛又热,连叩在桌沿上的手指都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颤。
真是恨不得能将那梁鹤行碎尸万段,方能解心头妒怒。
“明白明白!怎能不明白!此人吃了这药,是万万与女子行不成房事的!”大夫赶紧解释,“而且无论他去哪个医馆看,都查不出其中法门来!这药既然是我家祖传的,我便知道如何调成相反的效果。”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青年大笑着出门而去。
笑声不算得舒畅,透着几分不甘和难以抑制的妒怒。
笑声由近变远,又如水波荡漾渐渐朦胧不清……
紫朱见身旁的人身体陡然僵直,神色也恍惚,难免有异,伸手晃了晃他,“檀公子?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宋檀从那似记忆又似走马灯的场景中回过身来,如梦方醒,脑海中瞬间空白了,不知该作何反应,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如木偶般。
“看热闹的人都走光了,檀公子要往何处去?”紫朱问道,示意小桃搀扶住他,“马上宴席要开始了,可是往藻青楼去?”
他回过神,深深喘了几口气,方缓过来,冲她们无力摆了摆手,“不必。我身有重孝。”
为母守孝三年,不应去什么热闹的宴席,也免得把这份晦气带给旁人,他明白,他也有这个自觉。
紫朱和小桃对视一眼,便也没有勉强。
玉芙和父兄们一同过除夕,酒过三巡,她也饮了几杯,家宴就是要放松许多,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本应高兴,可心中总惦记着宋檀,不由得心不在焉。
他自己孤身一人过的第一个年……
脑海中浮现出少年清瘦孤卓的身影。
小檀。
“芙儿是金贵的命格,怎的一要与这厮大婚,金贵命格就成了煞命?我看是那厮没有娶芙儿的福分!”三哥萧玉安道。
一向缄默的二哥忽然道:“大过年的别说这些。”
大哥便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朝野之上,自家父兄,在酒桌上不算妄议朝政。
灯火摇曳中,兄妹几人吃了饺子,又推杯换盏,举杯恭祝,在爆竹声四起的时候,迎来了新的一年。
只那一直很克制的青年盯着妹妹心不在焉的面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以往过年,妹妹最是叽叽喳喳,且穿红戴绿,而现在,妹妹酒酣正浓也依然眉目沉静,哪有以往无忧无虑的模样。
“二哥,怎么了?”察觉到注视,玉芙问道,“我脸上可是有什么?”
“玉芙不高兴?”萧玉玦问。
夜空上绚烂的烟火你方唱罢我登场,玉芙对身侧的二哥粲然一笑,“没事啊,就是有些想娘了。”
这般解释,就能说得通了。
萧玉玦淡淡一笑,抬手指了指夜空中绽放的最亮的烟花,“娘此刻若是在,也想让妹妹高兴些呢,快看,很美。”
看过烟花后,三哥还想叫玉芙一同回去守岁,玉芙笑着婉拒了,就各回各屋守岁了。
从藻青楼出来,玉芙匆匆往檀院去,踏进小院的时候,院子中寂静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若不是有沿路的石灯发着幽幽的光,还以为这是没人住的废弃院落呢。
想来那些仆役都聚在一起喝酒躲懒去了。
罢了,今夜是除夕。
此时夜空中还偶尔乍开一两朵烟花,乌瓦白墙外不间断地传来爆竹声,愈发显得这方小院凄凉寥落,往里走,便见梅树下有一尚未熄灭的火盆,里头是烧过的黄纸。
玉芙的心往下沉,宋檀才丧母,这是他失去双亲的第一个新年,万物迎春之时,他却独自话凄凉,未免会更加触景生情。
宋檀躺在一片黑暗中,睡意愈发沉,脑袋也愈发地重。
原本被冷水激得半天没缓过来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不仅热,还痛,连辗转反侧间被褥煽动的风,都冷不丁地令他骨子里发寒。
所求如愿了,只不过要忍着些身体上的痛苦罢了,只要姐姐能来,这又算什么呢?
她一定会来看他。
他咬着牙,呼吸都滚烫起来。
玉芙摸黑进了屋,心道怎么这么早就睡下了?脚步迟疑,不知还该不该往里走,他既然睡了就不打扰他了。
可冷不丁地听见一声难耐的低吟。
“宋檀?”玉芙轻声唤。
她借着月光稳步向前,便看到了少年汗湿又朦胧的侧脸。
“你,你这是怎么了!?”玉芙赶忙上前,一手贴上他的额头,滚烫,“怎么这么烫?”
“姐姐来了……”他睁开眼,好像不可置信,苦涩地迷迷糊糊道,“姐姐怎么会来呢……”
玉芙的目光从他苍白的面颊,明显哭过的眼眸上掠过,心疼道:“这是哭了么?都怪我,来晚了。”
宋檀无力地倚在她臂弯里,眼帘垂下,睫毛遮住漆黑的眼眸。
他的喘息略微急促,喘出来的气息灼热,烫在玉芙手臂上,玉芙愈发心慌。
她给紫朱和小桃放了假,孤身一人来檀院,现在连个报信儿的人都没有,她无措道:“得去请郎中啊。”
昏昏沉沉的少年仿佛有片刻的清醒,他含糊道:“今夜除夕,怎会有郎中得闲……我无事,姐姐你回去与家人守岁罢。”
玉芙有些心烦意乱,垂眸看着少年被烧红的眼角眉梢,他的皮肤本就很薄,此刻胭脂色为他增添了几分难言的可怜,他的手虚虚揪着她的衣襟……
她更着急了,摆脱宋檀的手臂,摇摇头,“不行,我去找郎中。你在这等我。”
怎料她刚一起身,少年便紧紧抱住她的腰不撒手,像无助的孩童般,仿佛她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软声呢喃,“不要走,今日也是我的生辰……姐姐,是姐姐来了么?”
“怎的不早去知会我一声?今年十四了罢?唉,是我疏忽了,没去打探你的生辰。是我,我不走,我陪着你。”她安慰道,心中歉意更深了。
宋檀的声音虚弱,若能看到他的表情,那则是与语气不符的清醒幽冷,他轻声说:“姐姐去浸凉帕子过来给我降降温即可。”
他话虽如此,却抱着她的腰不放手,玉芙无奈便依他抱着,安慰道:“好,我去,那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松开姐姐,姐姐若是不回来了呢?”他声音哑哑的。
玉芙叹了口气。
昔日淡漠的人,并非是真的冷若冰霜,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呢,身世导致他的早熟和在人情冷暖中缄默忍耐,也只有在发烧烧糊涂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孩子的一面吧?
“我不会不回来呀,我今晚陪你守岁。”玉芙认真道,察觉到他对她的桎梏松了,边起身边道,“我就在屋里不出去,一直与你说话,你听见我的声音就知道我还在,好不好?”
虽是小小少年,却有劲儿的很,若是他不撒手,她都无法脱身,他刚有松动,玉芙便手脚麻利地拿出自己的帕子去浸凉水。
水不够凉,她又不敢走远,怕他万一迷迷瞪瞪的不知道穿厚衣裳就冲出门来找她。
玉芙想了想,便端着银盆,用腿踢开门,将门口未化的雪捧进银盆里,回到屋里,“我来给你擦一擦,擦一擦就不这么热了,不怕啊。”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沉默。
时至子时,烟火声远远传来,映在窗纸上光怪陆离的光影混沌而撕裂。
方才还阖着眼的少年温驯的轮廓被寸寸撕碎,于黑暗中陡然睁开了双眸。
他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独坐床沿,淡淡环顾这一方精巧居室。
忽然间有烟火绽放照亮整个夜空,光影错落透雾。
他望着屏风后那模糊又熟悉的窈窕身影,目光像是有侵略性的一张网,伺机而动,生猛炙热,早已将她网罗其中动弹不得。
他望了须臾,身体前倾手肘搁在膝上,双手交叠,云锦亵衣随之绷紧,勾勒出流畅结实的肩背线条,他久久望着她,似是要将她看得更清晰些。
更漏将阑,萧檀嶙峋的喉结滚了两下,气息沉重,“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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