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 祝颂之几乎以为莫时有读心术,不然他刚刚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他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想法。但是理智很快回笼,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有读心术, 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莫时看上去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 而是很自然地把他的右手放进大衣口袋里,牵起另外一只手, 十指相扣。
思考占据了大脑太多的容量, 祝颂之没法将注意力分给莫时, 只能像个任人摆布的小木偶一样,任他动作。
等祝颂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想挣开, 却在相扣的手松开了些许的时候, 在莫时的眼中看到了失望的情绪。他心脏忽然泛起酸涩, 犹豫了一下, 动作顿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趁着这个空档, 莫时重新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
祝颂之愣了下,这是他们第一次十指相扣。
感觉很奇妙, 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一样。他不可避免的想到莫时的手指, 骨感分明, 原来牵起来是这种感觉。
不算太硬,温暖又舒服。
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莫时说, “你没戴手套,这样没这么冷。”
祝颂之用目光去找手套,却发现它不见了。他知道,它大概是被莫时藏进了大衣的口袋里。但他没有戳穿这件事。
接下来的时间里, 没有人说话。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慢慢地往前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走到黑色迈巴赫旁边,莫时停下脚步,为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伸手挡住车框,“颂之,今天搬去我那边住好不好?”
既然已经领证,他没有说不好的权利。祝颂之将厚重的外套脱下,抱在怀里,坐了上去,点点头,“好。”
莫时俯身,替他系上安全带,又将座椅调低了些,方便他休息,“那我们现在去你之前的公寓里,把东西搬过来。”
车内没有放音乐,很安静,空调温度适宜,草本植物香薰的淡淡香味也很好闻,莫时的车速不算太快,开的很稳。
在这种舒服的环境下,祝颂之逐渐被增长的困意侵蚀,抱着手里的外套,靠在旁边的车柱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之际,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海上的轮船里,又好像在母亲的摇篮里,总之很有安全感,晃晃悠悠地坠入梦乡。
在等红灯的间隙,莫时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身上。再次启动车子的时候,他改了方向,选了条需要绕得更远的路。
他知道,祝颂之的睡眠不好,经常睡不着,因此精神也变得很差,所以这次好不容易能睡着,他希望他能睡久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颂之睁开了眼睛,这觉睡得很沉,整个人都状态都好了不少。他小幅度地伸展了下四肢,打了个哈欠,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道路,“现在到哪了?”
莫时单手扶着方向盘,弯腰从车门处给他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比约恩达伦,要不要再睡会?”
祝颂之把手从盖在身上的外套里抽了出来,轻声道谢,喝了一小口水,干渴被缓解,冰意也让他变得清醒了一些。
他摇摇头,小声说,“我睡醒了。”
莫时偏头看了他一眼,乖的像只小兔子。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收回视线,往左打了圈方向盘,“大衣口袋里有巧克力。”
祝颂之慢半拍点头,应了声噢,将瓶盖拧好,放到身侧的储物格里,动作缓慢地去摸莫时的大衣口袋。
指尖刚探进去,就碰到了一片柔软。扯出来一看,是他们两个叠放在一起的手套。一灰一白,一大一小。看着它们,他有些失神,自己的东西原来能被别人保存的这么好。
莫时留意到他的动作,“怎么了,是冷吗?”
祝颂之摇头,“没有。”
说着,他将手套仔细地叠好,用莫时那双大一点的手套包住他那双小一点的手套,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伸手摸向另一个口袋,果然,摸到了几块长方形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牛奶味的巧克力,甜的。
他愣了下,他原本以为莫时是喜欢吃黑巧克力的。
他缓慢地把包装拆开,铝箔纸发出窸窣的声音。浅褐色的巧克力露出来,他用手指将它拿出来,递到了莫时的唇边。
前面的车突然亮刹车灯,莫时将车速降低,惯性让他整个人往前倾,嘴唇碰到了巧克力,温度将它的边缘融化。
祝颂之眨也不眨地盯着莫时的唇,这看上去很软,边缘沾了点巧克力,骨子里的强迫症让他有点想把它舔掉。
莫时没有咬下这片巧克力,也没有推开他的手。后方车辆的鸣笛声让他不得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路面上。前方路况已经变好了,他将车速提上去,“我刚刚是想让你吃的。”
“噢。”莫时在开车,注意力确实不能被分散,祝颂之点了点头,收回了手,将巧克力放进了自己的口中。巧克力融得很快,一下就变软了,跟甜美的汁水一样,迅速占满口腔。
莫时看了他一眼,抓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上显现出些许青筋来。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唇,湿润的舌尖将停留在唇边的巧克力卷入口中,尝到了淡淡的甜意。
“好吃吗?”甜意消散的时候,莫时问。
祝颂之将包装纸折成小方片,塞到自己的口袋里,小幅度地点头,看上去像是吃到好吃的而摇头晃脑的小松鼠。
莫时无声笑了下,“那再吃一点,我还有很多。”
“谢谢,你要吃吗?”祝颂之拆了块新的。
莫时道,“不用,你吃吧。”
“为什么?”祝颂之咬下一口巧克力。
莫时说,“我爱吃黑巧。”
祝颂之怔住,竟然跟自己的猜测一样。他将口袋里的巧克力全拿出来,这全部都是甜的巧克力,没有一块是黑巧。
“那为什么不带黑巧?”祝颂之的话变多了。
莫时将车停好,挂停车档,“因为这是给你带的。”
祝颂之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那你呢?”
“我没有低血糖。”莫时解开安全带,揉了揉他的头发。
祝颂之愣住,他没想到莫时会这么照顾他。外套是给他穿的,口袋是用来替他保管东西的,巧克力也是给他带的。
可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更加觉得愧疚。在这个世界上,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任何一个人的好,除了他的父母。
车门被打开,他有些失神地松开安全带,踩到雪地里。
莫时动作自然地替他把大衣穿上,戴好围巾和手套,摸了摸他指尖的温度,确认不冰,才穿上自己的外套。
“在想什么?”莫时偏头看向他。
“没什么。”祝颂之说。
莫时抬手,动作自然地抚上他的脸,拇指带了点雪天的潮气,轻轻蹭过他的眼角,落到那颗不太明显的泪痣上,“颂之,我对你好是我愿意的,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没有。”被猜中了心思,祝颂之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垂下眼睫,似乎不跟他对视就能够不承认一样。
莫时没有拆穿他,替他拍掉肩膀上的雪花。
“我只是觉得我太累赘了。跟我在一起,会很累很累。我不想拖累你。”祝颂之盯着落到莫时黑色大衣上那晶莹剔透的六边形雪花,直到视线开始发虚,才缓缓开口,像是鼓足了勇气。
“可是颂之,跟你在一起,是我的选择,你不能剥夺我的选择权,是不是?”莫时耐心地说,“而且,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我的累赘,相反,你是命运赠给我最好的礼物。”
祝颂之没有抬头看他,在自己的手背上印下指甲印,深的快要见血,“可是我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用考虑这么多东西,你可以活得更加自由。”
莫时有些强硬地把他的手掰开,引导着放到自己腰上,俯身将他拉进怀里,“颂之,下次不开心就抱抱我,我一直在你身边,这里这么冷,你在身上留下的伤口,会更加痛。”
祝颂之没有抗拒他的力道,第一次主动地抱住了他,手臂试探性地收紧了几分,语气闷闷的,“我没有留下伤口。”
“伤害自己也不行,很疼。”莫时说。
祝颂之这次没反驳,很安静。
“我从来不觉得你给我带来了麻烦,能够关心你照顾你让我觉得很幸福,这是一种正向反馈,所以我愿意继续。颂之,不止是被爱会让人觉得幸福,爱人也能让人觉得幸福。就像是你关心你的同事一样,你是不是也会觉得很幸福。”
莫时的语速很慢,声音很平稳,像是天生就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如果他是神衹,那祝颂之大概会成为他最忠实的教徒。
“我承认我对你有责任感,但是这不是我的负担,更加不会限制我的自由,因为我不会被任何东西绑架,能让我产生责任感的从来只有爱。所以颂之,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嗯。”祝颂之轻声应。
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再抱一会。”
祝颂之没有拒绝。莫时身上有股令人安心的味道,那是雪中森林的味道,带着淡淡的松针味,闻起来很舒服。
莫时看他的心情依旧有点低落,便从口袋里拿了块新的巧克力出来,仔细剥开包装,“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祝颂之抬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别伤害自己,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这是莫时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记忆开始回溯,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写着这句话的那张纸的时候,他还趴在桌子上想象过,写出这句话的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样貌是什么样的,声音又是什么样的。
现在,一切都变得具象化了起来。
“怎么了?”莫时探向他的额头,“是不舒服吗?”
祝颂之摇摇头,“没有。”说完,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巧克力。原本平整的巧克力上留下了一道齿印。他松开了抱住莫时的手,两只手接过了这块小小的巧克力,像小猫。
莫时看着他沾上巧克力的唇角发愣,这看上去很好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发觉。
祝颂之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犹豫道,“你要吃吗?”
莫时动作自然地抚上他的手腕,指尖刚好轻轻地抵住他脉搏的位置,低头,在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齿尖将不算太硬的巧克力咬碎。是甜的,他想。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祝颂之反应过来的时候,莫时已经将口中的巧克力吃完了,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双乌黑的瞳孔里印着他的有些无措的样子。
在病房里,莫时不止一次喂过他吃东西,所以在祝颂之的认知里,直接就着他的手吃巧克力是没有关系的。
虽然他没有想到莫时会直接吃他手中的那份,但是从理论上来说,莫时直接就着他的手吃东西也是没关系的才对。多么稀疏平常的一件事。可他为什么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
莫时很轻地笑了声,微微俯身,凑到他的耳边,灼热的气流打在他本就有些发红的耳畔,指尖似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脆弱的颈侧,像是不经意那样,撩过他的悬在空中的碎发。
“颂之,你的心跳有点快。”
刚刚不这么觉得,但是他这么一说,祝颂之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确实有点快,快得让他有点喘不上气了。
他强迫自己转移视线,目光在周围游荡,雪地,树林,木屋,车子,莫时。最后,落到了手上的巧克力上。
那道不属于他的齿印所造成的缺口,在路灯的照耀下,好像发着微光。他咽了一下口水,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吃。
不能浪费,他眼睛一闭,将整块巧克力放进口中,腮帮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一动一动的,像刚吃了条小鱼干一样。
莫时短促地笑了一下,很轻。
“笑什么。”祝颂之微微蹙眉,声音含糊不清。
好乖。莫时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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