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九年, 春,西域龟兹城外。
春风已拂过天山南北,融化了积雪,将塔里木盆地边缘的绿洲染上一层新绿。
龟兹城经过汉军数月整饬, 更显气象一新。
原本就坚固的城墙上, 如今飘扬着玄色的汉旗与周字将旗, 戍卒披甲执戈, 肃立城头。
城内, 西域都护府的衙署已初步建成, 虽不如长安宫阙巍峨, 却也是砖木结构、飞檐斗拱, 透着大汉官署的庄重与威严。
西域都护府正式设立。
今日是西征大军主力班师东归的日子。
城外广阔的校场上,旌旗蔽日,甲士如林。
三万留守的汉军精锐,以及新近整编、由周勃直接统辖的安西军两万人, 列成数个整齐的方阵,肃然静立。
在他们前方,是即将随韩信东归的五万将士, 虽经长途征战,却依旧军容严整, 杀气内敛,唯有一双双眼睛里, 闪耀着归家的期盼与功成名就的自豪。
周勃身着都护官服, 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须发虽白,精神矍铄。他手持圣旨,朗声宣读, 正式宣告大汉西域都护府成立,总辖西域军政,护商安民,永镇西陲。
台下将士与前来观礼的西域诸国质子、使者、部分国王齐声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仪式毕,大军开拔。
东归的队伍,绵延数十里,蔚为壮观。
前锋是周亚夫率领的轻骑,甲胄鲜明,刀枪闪亮。
中军是韩信的本部,玄色大纛迎风招展,战车隆隆,步卒踏着整齐的步伐。
后军则是夏侯蓉押送的、规模庞大的辎重车队和战利品车队。
这是整个东归路上,最引人注目的部分。
首先是从西域诸国进献的贡品,成队的骆驼和马匹驮着捆扎好的和田美玉原石,一车车精心包装的葡萄干、石榴、哈密瓜干等西域特产。
一箱箱金银器皿、珠宝首饰,其中不少带有明显的希腊化或波斯风格,显然是诸国王室珍藏。
紧接着是来自帕提亚的礼物,沉重的箱子被牢牢固定在牛车上,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锭和璀璨的各色宝石。
数十套镶嵌着珐琅和宝石的帕提亚重骑兵铠甲被架在特制的木架上随行,即便沉默无言,也散发着慑人的气势与屈辱的印记。
那些来自遥远异域的珍禽异兽——傲慢踱步的鸵鸟、慵懒伏在笼中的狮子、羽毛艳丽的孔雀——
引来了无数惊奇的目光。
而那一百名帕提亚进献的工匠,则跟在队伍中,他们神情复杂,既有背井离乡的迷茫,也有对东方强大帝国的好奇。
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财富与奇观之间,更穿插着无数从战场上缴获的帕提亚军旗、兵器、甲胄碎片,它们被随意堆放在车上,如同无声的勋章,诉说着阿姆河畔那场胜利。
随行的西域诸国的质子与使者们,他们的心情,则随着东行的脚步,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颠覆。
起初离开西域,进入河西走廊,他们心中尚存着对故土的眷恋和对未来的忐忑。但
很快,眼前的景象开始让他们感到陌生甚至震撼。
驿道宽阔平整,可容数车并行,道旁每隔三十里便设有驿馆,供往来官吏、军队、信使休憩补给,管理井然有序。
这与西域诸国那些时断时续,沙尘漫天的商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沿途经过的城镇村庄,远远望去,屋舍俨然,田野阡陌纵横。
时值春日,农人正在田间忙碌,耕牛缓缓前行,田垄间绿意盎然。最让他们惊异的是,所见到的汉地百姓,无论男女老幼,脸上并无西域常见的饥馑之色,大多面色红润,穿着虽未必华丽,但皆是厚实的麻布或粗葛衣物,遮体保暖,罕有衣不蔽体者。
孩童在村口嬉戏,笑声清脆,老人坐在屋前晒太阳,神态安详。
这与他们记忆中或想象中的中原大相径庭。
他们听过的传说,或是来自更早的商旅,或是来自匈奴人的诋毁,总将中原描绘成虽然富庶但战乱频繁、百姓困苦之地。
可眼前这井然有序、安居乐业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你看那些农人……他们竟然都穿着鞋!”
“何止是鞋!你看那妇人身上的衣裙,虽无花纹,却如此完整厚实!”
“这村落……比我疏勒一些小城还要齐整干净!”
使者们私下交换着惊异的低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更强烈的冲击还在后面。
当队伍进入陇西郡,逐渐靠近关中核心区域时,眼前的景象愈发繁荣。
市镇规模更大,人流如织。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售卖着布匹、粮食、铁器、陶器等各色货物,交易之声不绝于耳。
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是,在许多绸缎庄、布庄的货架上,竟然堂而皇之地悬挂、摆放着各色丝绸!
虽然并非最顶级的锦绣,但那光滑的质地、鲜亮的色彩,依然晃花了他们的眼睛。
在龟兹、疏勒,丝绸是与黄金等价的奢侈品,只有国王和顶级贵族才能享用。
而在这里,它似乎只是富足一些的百姓也能触及的商品!
“天哪……那是丝绸!这么多!”
“这……这得值多少金子?”
“原来传言是真的,汉地真的遍地黄金……”
质子和使者们贪婪地看着市井的繁华,听着那充满生机的喧嚣,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们看到汉地的孩童可以进入乡塾摇头晃脑地读书识字,看到工匠在作坊里熟练地操作着他们看不懂的工具,看到官吏巡视地方时百姓恭敬却并不十分畏惧的神态……
这一切,都描绘出一个远超他们想象的高度文明,充满活力的社会图景。
与之相比,西域诸国那些引以为傲的城郭、有限的财富、松散的管理,显得如此渺小、落后甚至……野蛮。
疏勒王苏薤,此刻在马车里,脸色灰败,早已没有了当初在疏勒时的任何幻想。
他看着窗外流淌而过的富庶景象,想起自己当初竟妄想汉军战败后可以重新割据西域,甚至成为霸主,只觉得无比可笑,如同井底之蛙妄议苍穹。
与这样庞大的,根深蒂固的帝国为敌,简直是螳臂当车。
他心中不甘,也被这沿途的所见彻底碾碎,只剩下恐惧。
其他质子与使者的心态也悄然转变。
最初是被迫的臣服,带着人质离乡的悲戚。
但现在,许多人心中开始滋生对强大文明的敬畏,对富庶生活的向往,甚至庆幸。
能被纳入这样一个强大帝国的体系,或许对他们的故国、对他们的家族而言,并非坏的选择,可能是通往更繁荣的未来。
韩信本人对于沿途的繁华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审视地图,听取各路情报汇总,思考着西域都护府未来的防务,以及回到长安后,如何向陛下汇报,如何为太子殿下献上这份足够厚重的贺礼。
他带回去的,不仅仅是西域的臣服,帕提亚的礼物和胜利。
他带回去的,是被彻底打开的西向视野,被证明无远弗届的汉军兵锋,即将融入帝国血脉的广阔疆域。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东归的队伍,承载着无数的财富、荣耀、震撼与思考,浩浩荡荡,向着帝国的中心——
那座举世无双的长安城,迤逦而行。
沿途,汉家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这支得胜凯旋的王师,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和奇珍异宝,发出阵阵惊叹与欢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方,飞向长安。
昭武九年,初夏。
当韩信率领的东归大军,终于遥遥望见渭水之畔、龙首原上那座如同巨兽匍匐的巍峨城池——
长安时,整个队伍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归家的汉军将士忍不住发出震天的欢呼,不少人热泪盈眶。离开近两年,跨越万里征途,如今故土在望,功业在身,怎能不激动?
而随行的西域质子、使者,乃至帕提亚使团成员,则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本以为沿途所见的陇西、关中繁华已是极致,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天朝上国气象。
长安城郭,东西绵延近二十里,南北宽十余里,夯土城墙高达数丈,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将无尽的繁华与威严圈禁其中。
城墙之上,垛口密布,戍楼高耸,玄色汉旗与各色牙旗迎风招展。护城河宽达数丈,波光粼粼。
这仅仅是城墙。
无数长安百姓自发聚集在更远处的土坡、树林边缘,翘首以盼,人声鼎沸,如同潮水。
今日是西征大将军韩信凯旋的日子!
天际线处,烟尘渐起。
“来了!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凯旋的队伍,以威严的军容缓缓驶近。
前锋骑兵开道,韩信并未乘坐车驾,而是身披御赐的明光铠,外罩玄色绣金斗篷,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骏马,按辔徐行。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这位不世出的名将衬托得如同战神临凡,这种时刻,韩信是最懂怎么装的。
而真正让围观百姓,乃至维持秩序的禁军都忍不住倒吸凉气、发出连绵不绝惊叹的,是紧随其后的战利品与使团队伍。
骆驼、健马、牛车……
组成望不到头的长龙。
车上堆砌的,是黄澄澄的金锭、白晃晃的银器、七彩斑斓的宝石玉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那些造型奇特的帕提亚重甲、华丽的地毯、硕大的象牙、从未见过的异兽珍禽……
每一件都引来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老天爷!那是金子堆成的山吗?”
“看那大鸟!脖子那么长!”
“那是狮子!我在画上见过!真……真活着!”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些外貌迥异的人群。
西域诸国的质子与使者,虽已换上了汉式衣冠,但高鼻深目、虬髯卷发的特征依然明显,他们骑在马上,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帝都,以及道路两侧那无边无际、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的长安百姓。
他们心中的震撼,比在河西、陇西时更甚百倍——
这里的繁华,完全超出了他们贫乏的想象边界。
在这群西域人中,还有一小撮人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便是帕提亚帝国派来正式朝见的使团。
为首的是国王的弟弟,一位真正的帕提亚亲王,以及数位高级贵族和书记官。
此刻,这位帕提亚亲王,正竭力维持着帝国使者的仪态,他内心有着滔天巨浪。
这就是长安?
他来自泰西封,那是两河流域的明珠,帕提亚帝国的都城,自诩汇聚了波斯、希腊、巴比伦的宏伟富庶。
他曾以为,那就是世界的中心,文明的巅峰。
然而从进入关中平原开始,他固有的认知就开始崩塌。
阡陌纵横的良田,密集如星的村落,宽阔如砥、车马如流的驰道,这一切已经预示了前方都城的非同凡响。
但真正看到长安城时,他还是感到了灵魂深处的战栗。
城阙巍峨,门楼高耸,仿佛亘古存在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之上。
而此刻,他们正通过那巨大的城门,足以让数辆战车并行。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笔直如矢,宽度超过三十丈的大街,街道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异常,两侧是深达数尺的排水沟渠。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飞檐斗拱的楼阁店铺,高达数层者比比皆是,彩绘的招牌、飘扬的酒旗、悬挂的灯笼,成一幅极度繁华的画卷。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水马龙。
有高车驷马的贵族,有挑担叫卖的货郎,有衣着整洁的市民,有嬉笑追逐的孩童。
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泰西封平民脸上少见的,发自内心的安然与富足感。丝帛衣物在这里似乎并不罕见,虽非人人绫罗,但干净体面是最基本的。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胡饼的麦香、酒肆飘出的酒气、脂粉铺的甜香、药材行的清苦……
更让帕提亚亲王和使团成员头晕目眩的是那些货物。
绸缎庄里,成匹的丝绸像瀑布一样悬挂着,光泽流动。
瓷器店里,洁白细腻的瓷器让他们不敢相信这是泥土所制。
铁器铺中,精钢打造的刀剑农具闪着寒光。
书店里卷帙浩繁……
“这……这怎么可能?”年轻的帕提亚贵族低声用母语惊呼,“这点里的丝绸,比我们皇宫里收藏的还要多,还要好!那些瓷器……那是神才能使用的器皿吧?”
帕提亚亲王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抓着马缰。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兄长决定妥协、献上重礼求和,是多么明智,与这样一个庞然巨物为敌?
让人不寒而栗。
这才是真正的万王之王该有的气象!
他在心中苦涩地想。
泰西封与之相比,恐怕只能算是一个繁华的城镇。
队伍沿着大街,向着未央宫的方向缓缓行进。
沿途,长安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为自己战无不胜的军队、为自己富庶强大的帝国、为自己英明神武的皇帝而自豪。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戴与狂热,是帕提亚使团在泰西封从未感受过的。
未央宫壮丽恢弘的北阙遥遥在望。
那层层叠叠的宫殿群,在蓝天白云下闪耀着金碧辉煌的光芒,宛如天宫降临凡间。
北阙之下,旌旗仪仗林立,禁卫森严。
而在那最高处,御道中央,赫然出现了皇帝銮驾!
不是坐在宫中等候,而是亲自出宫,迎至北阙!
刘昭今日一身便于骑射的常服,外罩玄色绣金披风,长发以金冠束起,显得干练而英气。
她在陈平、许砺等重臣及宫廷侍卫的簇拥下,静静立于御道中央。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她那比三年前愈发沉静,愈发深邃威仪的面容。
她嘴角噙着真切的笑意,目光穿透喧嚣的人群,径直落在了越来越近的韩信身上。
韩信远远望见,瞳孔微缩,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热流。
他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身后周亚夫、夏侯蓉及所有将士,齐刷刷下马、如同风吹麦浪。
韩信独自一人,按剑快步向前,他抱拳,看着刘昭。
“臣韩信,奉陛下诏命,西定西域,慑服远国,今已功成,率将士凯旋!缴获贡品、俘获使臣在此,谨献于陛下阙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五万将士如山崩海啸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北阙都在微微颤抖。
刘昭看着眼前的韩信,看着他风尘仆仆却锐气不减的眼眸,看着他身后那支无敌的雄师,还有那象征着无上武功与广阔疆域的、望不到边的战利品队伍。
她亲自伸手虚扶。
“大将军,”她的声音清越而平和,她看着他,他从来不让人失望,“辛苦了。”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黑压压的凯旋将士,扫过那些异国使者,扫过那象征着帝国武功极盛的、琳琅满目的贡品与俘虏。
她的声音提高,“诸卿之功,彪炳史册!大汉之威,远播万里!今日之盛,皆赖将士用命,文武齐心!”
“朕,在此亲迎王师凯旋!”
“长安已备盛宴,未央宫已张灯火!”
“为功臣贺!为大汉贺!”
“摆驾回宫!朕,要与诸卿,与万国使者,共饮此杯太平盛世之酒!”
“陛下圣明!天佑大汉!”
更加狂热澎湃的欢呼声,再一次响彻长安的天空。
韩信翻身上马,与天子仪仗并辔,在万千目光与震天欢呼中,向着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未央宫行去
昭武九年,五月初五,未央宫前殿。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未央宫自北阙至前殿广场,乃至宫墙之外,皆被装点得庄严肃穆,又洋溢着喜庆之气。
玄、赤二色的旌旗与帷幔在初夏的风中猎猎飘扬,象征着火德与天命。
持戟的郎官与金甲武士沿御道阶陛肃立,唯有日光在其甲胄与兵器上流动着。
今日朝会的规模与氛围,远非寻常大朝可比。
前殿广场之上,依照严格的礼制与品秩,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群。上面是皇太后吕雉,最前方是以丞相陈平、大将军韩信、廷尉许砺、锦衣卫指挥使张不疑等为首的核心重臣,文武分明。
其后是数百位有资格参与大朝的公卿、列侯、二千石以上官员。
而在百官方阵的侧翼与后方,则是一幕前所未有的景象——
万国来朝的使团方阵。
西域诸国——
龟兹、焉耆、疏勒、于阗、莎车、大宛、乌孙……乃至更遥远的康居、粟特使者,皆身着本国隆重的礼服,按照汉廷礼官的指引,肃然而立。
他们之中,不少是国王亲至,更多的是王子或重臣,脸上带着敬畏、好奇与竭力维持的庄重。
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帕提亚帝国使团。
国王的弟弟,那位亲王,今日换上了一身融合了波斯与希腊风格的紫金色刺绣长袍,头戴镶嵌巨大宝石的金冠,在众多深目高鼻、服饰华美的帕提亚贵族簇拥下,立于使团最前端。
他的表情复杂,既保持着帝国使者的尊严,眼底深处却难掩对这场面,对这帝国中枢的深深震撼。
此外尚有南越王使、西南夷各部首领或代表……
林林总总,不下数十国、部族。
他们服饰各异,语言不同,此刻却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即将开始的大典。
钟磬之声,庄重悠扬地自殿中响起,穿过重重宫阙,回荡在广场上空。
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陛下升殿——!”
谒者拖长了声音的宣唱,百官、使臣,按照预先演练的礼仪,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刘昭的身影,出现在前殿丹墀之上。
她今日换上了最为隆重正式的天子衮冕。
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以五彩丝线绣于衣上,华美繁复,庄重无比。
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她部分面容,却更添神秘威严。
腰间束大带,佩鹿卢玉具剑,步履沉稳,在內侍与女官的簇拥下,缓缓走向那置于丹墀最高处的御座。
当她转身,于御座前站定,目光透过冕旒平静扫视下方时,属于天下共主的威压,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众卿平身。”
刘昭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
“谢陛下!”山呼再起。
吕雉满意的看着她的女儿,繁杂而庄重的朝仪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丞相陈平出列,代表百官敬献贺词,颂扬皇帝文治武功,泽被四海。
大鸿胪出列,禀报万国使臣觐见、贡献方物之盛况。
每一项仪程,都伴随着钟鼓礼乐,彰显着帝国的礼仪之盛与秩序井然。
帕提亚亲王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
这繁琐而精确的礼仪,这庞大官僚体系运转的缩影,这百官与万使井然有序的场面,比任何强大的军队更能体现文明的深度与稳固。
他悄悄对比着泰西封的宫廷朝会,心中那份帝国骄傲再次受到了打击。
朝仪过半,气氛愈发肃穆。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的核心即将到来。
许负出列,手捧一份云纹锦缎装裱的诏书,行至丹墀中央,面向百官与万国使臣,深吸一口气,用清晰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朗声宣读:
“维昭武九年,岁次戊申,五月庚午朔,越五日甲戌。皇帝若曰:”
“朕承高祖洪绪,荷宗庙之灵,获奉圭璜,夙夜祗畏,不敢荒宁。赖天地之佑,祖宗之德,文武之弼,兆民之协,内修政理,外攘夷狄,北定匈奴,西通西域,商路再辟,远国宾服,寰宇渐清,兆庶稍安。”
“然国之大本,在于储贰。宗庙之重,系乎元良。朕惟帝王继统,必建储副,以固邦基,以安社稷,以系四海之望。”
诏书文辞古雅庄重,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听者心上。
百官神色更加肃然,万国使臣则竖起了耳朵,通译们压低声音,紧张而快速地翻译着。
许负的声音更加铿锵:
“皇长女曦,朕之元嗣。幼而聪敏,性资仁孝,德蕴中和,器韫通理。甫及孩提,即明礼度。年未总角,已晓诗书。慈惠本乎自然,温恭发于天性。虽在冲幼,已有岐嶷之表。虽居深宫,常怀黎庶之忧。虽失于幼冲刚烈,然其捍母之志,卫亲之诚,灼然可见! 此非匹夫之勇,实乃社稷之主所当有之血性担当!”
读到此处,许多朝臣,尤其是那些原本对女主储君抱有疑虑的老臣,神色微动。刘曦怒击刘驹,曾被不少人私下诟病为暴戾、失公主之德,如今在立储诏书中,却被转化为捍母卫亲之诚与社稷之主应有之血性担当,定性截然不同。
这不仅是皇帝的态度,更是政治定调。
许负继续宣读,语气无比郑重:
“天命有属,神器攸归。稽古揆今,畴咨佥议。咸以曦品德夙成,器宇宏远,宜膺储副,以贞万国。”
“是用,册立皇长女曦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最后两个字,如同金玉交击,响彻云霄!
早有准备,诏书宣读完毕的刹那,未央宫四周的钟楼鼓楼,同时敲响!黄钟大吕之声响彻宫城,声震百里!
与此同时,宫墙之上,无数玄赤旗帜被奋力舞动,猎猎之声如海潮澎湃!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
以陈平、韩信为首,所有文武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撩袍跪倒,向着丹墀上的皇帝,也向着即将出场的太子,行最隆重的大礼,齐声高呼,声浪如雷!
万国使臣方阵,出现了片刻的骚动与茫然。
立女为储?这在他们的认知中,是闻所未闻之事!
西域诸国虽有女主,但多为权宜或过渡。帕提亚、乃至他们知道的罗马,也绝无此先例!
然而,这骚动很快被汉廷礼官严厉的眼神与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场面所压制。
毕竟在大汉皇位的,就是女主。
帕提亚亲王最快反应过来,他立刻带领使团,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高声道:“恭贺大汉皇帝陛下!恭贺太子殿下!”
其他使团见状,无论听懂与否,纷纷效仿,一时间,恭贺之声在各国语言中响起,虽然杂乱,却更显万国来朝的盛大。
就在这钟鼓齐鸣、山呼万岁的最高潮——
丹墀一侧,通往内殿的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一位身着太子衮冕的少女。
刘曦今年十一岁。
她身量已开始抽条,虽仍带着孩童的稚嫩,但眉宇间那份沉静与隐隐的锐气,已初具。
她头戴九旒太子冕冠,身着玄衣纁裳,绣有九章纹,腰束金带,佩玉。
小小的身躯包裹在华美庄重的礼服中,非但不显局促,反而有奇异的和谐与威仪。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酷似其母刘昭的眼眸,清澈明亮,此刻正视前方,目光平稳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百官与万国使臣,无半分怯场。
她一步一步,走上丹墀。步履不快,却极稳。
风吹动她冕冠上的垂旒,玉珠轻响。
刘曦走到丹墀中央,在母亲御座斜前方的位置停下。
这一刻,十一岁的皇太子,与御座上的皇帝,上面御座上的太后,构成了大汉帝国权力传承最震撼人心的画面。
刘昭透过冕旒,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眼中流露出骄傲。
与吕后别无二致。
许负再次高呼:“太子殿下,受百官及万国使臣朝贺——!”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韩信站在百官最前列,看着那个小小的散发光芒的身影,胸中豪情激荡。
周亚夫、夏侯蓉等将领,亦目光灼灼。
文臣心中虽各种思量,但太子仪态端庄,气度不凡,又得皇帝与军方如此鼎力支持,大局已定,纷纷收束心思,更加恭敬。
万国使臣,尤其是帕提亚亲王,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们不仅看到了一个强大帝国的现在,更窥见了其井然有序、意志坚定的未来。
一位年幼但显露出不凡气度的女储君,背后站着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与整个帝国……
这样的传承,意味着稳定与延续,也意味着汉帝国的强盛,恐怕将延续很久很久。
“众卿平身。”刘曦开口了。
她的声音尚带童音,却清晰透过内侍传递,回荡在广场。
这是她作为太子,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场合公开发声。
“谢殿下!”
典礼继续。
太子刘曦需单独接受重臣与主要使臣的觐见贺表。
她应对得体,言辞有度,虽略显稚嫩,但那份沉稳与从容,赢得了无数暗自赞叹的目光。
当日,未央宫大宴群臣与万国使节。
宴席之奢华,礼节之周到,再次让各国使臣叹为观止。
美酒佳肴,钟鸣鼎食,歌舞升平,处处彰显着天朝上国的富庶与气度。
宴席间,刘昭举杯,向韩信及西征将士敬酒,向万国使臣致意。
但一切都散了后,她牵着刘曦的手,走到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繁华似锦的盛宴与宫城。
“曦儿,看,这是你的江山。将来朕会将它交到你的手中,未来,你要让它比今日更盛,让这万国来朝的景象,岁岁年年,永不断绝。”
刘曦握紧了母亲的手,目光扫过下方那浩瀚场面,小脸上满是郑重。
“儿臣定不负母亲,不负江山,不负今日这万千目光。”
夜色渐深,未央宫的灯火却愈发璀璨,如同地上星河,照亮了长安的夜空,也照亮了一个新时代的序幕。
昭武九年,五月初五,皇长女刘曦被册立为皇太子。
属于刘昭,今后属于刘曦的时代,已然开启。
而今日之后,大汉威名远扬,那么世界的目光,将长久地注视着东方这条巨龙,注视着它如何在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带领下,走向不可测的未来。
这是危险的,也是万众瞩目的——
作者有话说:老大们,我的新文好凉,它真的是个好看的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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