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楼底。
楼梯走到底,温暖的米色墙纸变为赤裸的水泥,地上也不再铺设地板,粗糙冷硬的过道凹凸不平。
过去一天,这间地下室逼仄的感觉不减反增。
太奇怪了。
一般而言,有人进出的地方或多或少会增加人气,可这里却反其道而行之。
黎瞳一没等来预料中的反问,他眨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是没错的。
从发丝开始,一直到整张脸,梨顾北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桃粉色的蝴蝶兰紧紧包裹,他被掩盖的唇角闪过夸张笑意,转过身子便朝自己缓慢走来。
黎瞳一:“梨顾北?”
不对。
这人不是梨顾北。在废弃花园的另一端,贺言三人艰难前进着。
身旁常怀玉的状态还行,刘朝却不容乐观,他的手臂环绕着搭在贺言肩上,即使在借力的情况下,也要走一步,缓一口气。
“师兄”
刘朝轻声,几乎是以气音呢喃,令贺言格外紧张,“怎么了小朝?喘不过气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刘朝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绕,路。”
他的精神很差,几乎是吊着一口气,努力睁大的瞳孔也在逐渐涣散。
“好,我们绕路。”贺言忍住眼眶里的涩意,带着刘朝和常怀玉调转方向。
可没走多远,他便听见一声熟悉的笑声。
抬眼望去,贺言首先注意到了“他”脑袋上桃红一片的蝴蝶兰,而后才是踉跄的脚步,以及身上与梨顾北如出一辙的装扮。
“怎么回事?!”“叫这么大声干嘛,”黎瞳一有些委屈,理不直气也壮:“待会把怪物引来了怎么办?”
“你!”
白毛一边收手,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警惕地虚着眼打量黎瞳一,最终恍然,“我说这声音这么熟悉,原来是你。”
黎瞳一歪头:“哎?”
“当时我和吴奇在争夺铭牌的时候,你就在隔壁偷听,对吧?”
白毛语气揶揄,眼神也不算友善。
黎瞳一反驳:“不是偷听,你们又没有避着人,以及”
他话锋一转,手掌间异化的尖刺兴奋地扭动着,“再这样盯着我,就把你的眼珠给剜出来,嘻嘻。”
或许是黎瞳一的语气太过阴恻,白毛下意识地朝后退了退,后怕似的眨了眨眼,才别开脑袋,注视别处。
只不过贺言也没有给他什么好脸。
他对吴奇,以及和吴奇相关的人都没有好印象,只问黎瞳一,“要继续穿过这个花园吗?”
“现在?”黎瞳一沉思片刻,“可以试试,不过我也不太确定。”
毕竟先前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这个能在眨眼间代替梨顾北的可怖植物
片刻后,黎瞳一靠近贺言,在这人疑惑的目光里,朝他的手里塞了把短刀。
这刀沉甸甸的,皮革裹着刀柄,摸起来就知道是把狠家伙。
贺言略带怔愣地握住刀柄,抬眸看向黎瞳一,眼里情绪交杂,看不清情绪。
黎瞳一:“记得还我,好不容易藏起来的。”
拼命探出头却看见黎瞳一又掏出一把利器的小玩偶:“”
为什么还有?
他到底藏了多少?
“走吧。”
黎瞳一说着,唇边勾着笑意,“毕竟我也好奇,梨顾北到底在哪儿,又做了些什么。”
他转而折返,在方才的岔路口上选择了另外一边。
这次的脚步声也嘈杂了许多,那诡异的蝴蝶兰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一路平静得毫无波澜。
眼看着能够隐约窥见拱门的形状时,黎瞳一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贺言询问,目光旋即一僵。
前方的视线陡然开阔,在荒芜残垣之中,是数具被果岭草包裹的人形存在。
他们姿态各异,一些甚至呈现出了扭头奔跑的模样,这种最开始诞生于贵族花园的园艺植物,却在此时瘆人得心惊。
贺言别过脑袋,将心中翻江倒海的不适归结为物伤其类,但他还没来得及感伤多久,便听见了黎瞳一的小声嘀咕。
凝神听去,只觉得恐惧缓缓渗透,连同呼吸都略微一滞。
黎瞳一说:“原来果岭草也会和人融合。”
可他们自从踏入迷宫开始,便一直立足于长满果岭草的土地上。
它无处不在。
贺言惊讶得近乎破音,下意识地将刘朝和常怀玉都护在了身后。
“跑”
刘朝喘着气,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
听见这句,贺言一把将刘朝背了起来,带着常怀玉迅速朝原路折返。
可来路并不好找,这里的痕迹很混乱,甚至还有不少诡异植物埋伏其中,时不时地进行阻拦。
“师兄。”
眼看着后边的东西越追越近,刘朝说:“放我下来吧。”
贺言红着眼眶骂他:“滚蛋!”
闻言,刘朝深深地吸了口气,也不反驳,只安安静静地抿着唇笑,是和几年前如出一辙的模样。
他的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安宁,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挣扎着推开贺言,任由自己摔落在地。
因为疼痛而弓着身子地轻轻颤抖,他艰难地伸出手,抓紧了地面的草根,鼻尖弥漫着浓重又怪异的香甜气息。
“小朝——!”
“小言!”
贺言被常怀玉拉住,老师发抖的轻呵与自己干哑的呼唤相互重叠。
他看见老师的眼里充斥着同样的痛楚,捂着脸沉重地摇了摇头。
像是起了风,刘朝几次起身,站直身子,纤细的身子正对着赶来的怪物,眉眼青涩,身形颤抖。
他紧握着手,平复着呼吸,与眼前的东西无声对峙着。
在蔓延如血的蝴蝶兰中,他在某个瞬间听见了自己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瞳孔是根系,它替嘴巴说话,遍地开花。
冷白的昙花破开纤薄的人影,连带着一层血雾堵住了道路,并在蝴蝶兰试图继续蔓延的同时,舒展着花叶进行阻拦。
血痕顺着略微下垂的花瓣朝下滴落,如同泪水一般没入土地。
贺言回过头,他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身影,只有一株陌生又诡谲的昙花,轻轻摇摆在来时的道路上。
他的思绪忽地被拉回了许久以前。
他急忙朝后退去,伸手摸向喇叭,却触碰到了一个分外诡异的东西。
黎瞳一一低头,看见那棵原本应该在花园门口的曼德拉草根,竟不知道何时缠绕在了自己的喇叭上,将出声口给堵得密不透风。
来不及继续纠结,偏飞的蝴蝶兰瞬间逼近,黎瞳一连忙后仰身体,几次险而又险地避过。
他注视着已经看不见脑袋的梨顾北,指尖夹杂着几片锋利的刀刃。
背包上的小玩偶则一脸沉思,它不知道黎瞳一是从哪儿掏出这些刀刃的,但它总觉得,如果将黎瞳一提起来抖一抖,还能抖落出更多的东西来。
它正思索着,却忽然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啪唧一声摔到地上,身上沾满了落叶。
黎瞳一以余光瞥见了这一幕,略微皱眉,甩了甩脑袋。
这个花园一定有问题。“不对,”黎瞳一忽然开口,“这里不是我们最初看见的那座花园。”
“你什么意思?”黎瞳一环抱手臂,回答:“当然是我。”
他说着,脸颊侧边的交错尖刺也在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阖动。
其实他脸上的东西毫不丑陋,只在耳垂处朝前蔓延了一个略微倾斜的角度,并未与嘴唇连接,晃眼看去如同夸张的笑意,诡异得厉害,也瑰丽震撼得要命。
贺言一边站起身,一边扶起常怀玉,说,“多谢。”
“嗯哼。”
黎瞳一微扬下颚,顶着一张惊悚又漂亮的脸,正准备开口,却听见OL传来消息提醒。
白毛当即紧皱眉头,语气不耐。
闻言,贺言也下意识地放缓呼吸,无声等待着。
黎瞳一再次打开了公频,仔细地读着上边的内容——
他后退避过“梨顾北”的袭击,顺势别过腿,一个转身,反手按住他的肩,将人在半空中绕了个圈,随即狠狠地摔落在地!
他在这东西跌倒的瞬间翻身而上,单手禁锢着“他”的脖颈,背过手摸出匕首,齐根割断了“他”完全变异的手臂。
荒草上,半颗曼德拉草根在地上扭曲挣扎着,像极了濒死的鱼。
黎瞳一喘着气,回想起刘朝说的——
曼德拉草根,是一种在传说里渴望变成人的存在,能够致幻和麻醉,甚至可能导致窒息
正想着,身下的“梨顾北”却忽地握住自己的手,茂盛的蝴蝶兰蔓延而上,很快便爬到了肩膀上。
黎瞳一抬眸,顺势将匕首压了下去。
他盯着被自己割断了喉咙的“梨顾北”,抬手将爬至肩上的蝴蝶兰撕了下来,又反复看向自己的手。
一阵恍惚后,黎瞳一终于数清自己是有五根手指,而不是六根或者八根。
他觉得自己的手指长得特别漂亮,但上边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例如一枚戒指。
原来好像是有的,但现在不见了。
他站起身,看向掉落在地的蝴蝶兰。
地上其实也没有血,干干净净,只有被踩碎的花瓣,深深地嵌进了泥土里。
黎瞳一跨过“梨顾北”,准备去把被不小心甩飞的小玩偶捡起来。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却是忽然一愣。
自己的半边手掌,竟然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血肉消散,最终只剩下了里边奇异的骨头,纤细交错,就像是捕蝇草一样。
他不动声色的换了只手,却见小玩偶哭唧唧的抱着自己的腰,支支吾吾的蹭着。
黎瞳一疑惑:“蹭什么?”
他忽地了然,轻轻掀起了自己的上衣,神情微滞。
劲瘦的腰腹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却有小半截也异变成了与手掌相同的模样,甚至一直蔓延到了胸膛,上下两层骨骼起伏相叠,纤细锋利,还能隐约窥见里头不断跳动的心脏。
见状,小玩偶更加不理智了,先是啪嗒一声坐了下来,随后一跃而起,抓住黎瞳一的手就要往下拉,甚至试图捂住黎瞳一的眼睛。
但它实在太小了,几次没能成功,只是引起了黎瞳一的注意,在一声疑惑地轻哼后,它被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又没长你身上,哭什么?”
“嘤”
黎瞳一进去时,本就鸦雀无声的房间彻底被抽成了真空,其他玩家蜡像一样的面容齐刷刷转过来。
没人能够形容那种眼神。
隔着十几米,他们颤栗的眼球的嘴唇仍旧清晰可见,脸上泛起死灰之色,像是风干的石灰。
黎瞳一往屏幕上一看,明白了
“这是神的旨意。”
第 37 章 月亮之家13
地下室的闹剧终结于安娜的到来。
一张张写着巨额数字的罚单,送到暴力打杂的玩家们手中,除了寥寥几个没动手的人外,大部分玩家都背上了巨额债务。
一时的情绪失控,带来的是难以弥补的后果。
可这次,玩家们再也没有老老实实缴纳罚款,还有怒昏了头的,抄起地上的椅子就朝安娜砸了过去。
“去死吧畜牲!真把老子当软柿子了?啊?!来啊,我告诉你们,老子今天不活了!狗屁游戏!我不玩了!我跟你们……”
话没说完,他腹部传来剧痛。
“哼……”男人闷哼了声,惊恐地低下头,“什么东西?”
桌上的气泡水似乎还在裸露摆放中自然消泡,悠长夏日里,老师忽然推门进来,笑吟吟地开口,说组里来了个师弟,让自己不要欺负人家。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探出个脑袋,弯着眉眼就喊自己“师兄”。
很奇怪,人总是在离别的刹那回忆初见。
贺言张了张嘴,尝到了苦涩的湿咸味。
他赫然回头,拉着常怀玉,抹去眼泪,继续朝来路赶去。
可没走多远,他竟又看见了一抹梦魇般的桃红。
于是他猛地止住了脚步,瞳孔里交杂着震惊与恐惧,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常怀玉。
“老师,我们继续绕路”
他的声音轻得吓人,同常怀玉一起缓慢后退。
但他还没能后退几步,便察觉眼前投下了一片阴影,抬头望去,竟是与刚才如出一辙的怪物,桃红色的蝴蝶兰不知何时蔓延到了自己脚下!
他的道具在战斗中毫无作用,身上甚至连把趁手的武器也没有。
赤手空拳,无声地催生着恐惧。
而在几米开外,黎瞳一抬首确认着方位,同时单手将曼德拉草根打了个结,
穿行许久,原本绽放正盛的巨大昙花已经枯萎一半,他还没能找到昙花的具体所在,却看见了奔走的贺言二人,以及跟在他们身后被桃红蝴蝶兰包裹的怪物。
黎瞳一:“?”
自己过完进度打完怪后忘记保存游戏了?这玩意怎么又出现了?
他转动手腕,脚步轻窍,前进的悄无声息。
贺言拉着常怀玉,期间一时不察,被掩藏在草堆里的小型捕蝇草一口咬上脚踝,剧烈的疼痛令他咬紧了牙,将常怀玉朝相反的方向推去。
他绝望地转身回望,却见利刃折射着日光一闪而过,干脆利落地刺透了那东西过于纤细的脖颈,又顺势一挑!
黎瞳一抽出匕首,一脚踹上怪物的心口,一脸的轻蔑还未来得及收敛,便赫然撞上了贺言惊愕的眼神。
黎瞳一:“”
完蛋。
算了,不装了。
不当人的感觉挺好的,以后也不当了。
他迅速扫视一圈,却只看见了贺言和常怀玉两人,没有找到刘朝的身影。
略一思忖,联想到那个忽然生长而出的巨大昙花,他默默地噤了声。
贺言问他:“黎瞳一?”
紧接在积分排名之后的,是被进一步解锁的乱码页。
感染源?
黎瞳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猩红的血肉与苍白的刺状叶片,扎根其上,难以隐藏。
自己看起来融合了捕蝇草,而刘朝是昙花这座迷宫里究竟有多少感染源?
黎瞳一收拢思绪,问贺言:“你们有看见梨顾北吗?”
“梨顾北?”
贺言哑声,目光瞥向倒地的伏尸。
“嗯?”黎瞳一一愣,“这个不是他,都第几个了,他总不可能”
总不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被分成了好几段吧?
他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过于惊悚了,难以想象梨顾北那家伙抱着脑袋在路上狂奔的模样。
黎瞳一急忙丢弃这个诡异的思绪发散,摇摇脑袋舒出一口气,却又在一片寂静中,朦胧听见身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激的他转身就是一拳,顺手一拉一拧!
白毛:“?!”
黎瞳一轻咦一声,说道:“不好意思啊。”
他说得诚恳,却惹得白毛又是一个白眼。
这么多年,自己就没见过谁用擒拿道歉的!
白毛咬牙切齿,“放,放开!”
他猛地睁开眼,瞬间坐起身。
“卧槽,还跑?!”他在地上摩挲着,最终将一截曼德拉草根抓在手心,狞笑道:“落到我手上了吧?”
曼德拉草根肉眼可见的一愣,而后十分谄媚的缠上梨顾北的手指,甚至躬身蹭了蹭。
黎瞳一头也不抬:“丢人。”
于是这株草就开始吱哇乱叫,破口大骂。
不过一秒,它就又被黎瞳一给拽了回去。
他微抬下颌,视线轻蔑地睨着这株草根,还是最不礼貌地用眼尾余光去瞟。
一旁,贺言也是撑着脑袋坐了起来。
身体还有着长久平躺的沉重和迟钝,他环视一圈,一种荒谬的猜想逐渐在脑海中浮现。
“你醒啦?”
黎瞳一半蹲着身子询问,斗篷垂了一地,隐隐能看见他融合异变的手臂和侧脸。
贺言闻声点头,张了张嘴,“我们,那个花园”
黎瞳一笑眯眯地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一副看好戏的坏样。
“行了,别逗他了,”梨顾北轻轻拨过黎瞳一,正色道:“你猜的没错,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入这座废弃花园。究其原因,多半是这个玩意的问题。”
“曼德拉草根,”贺言呢喃,他回想起刘朝先前对这个东西的解释,于是询问说,“致幻所以接下来是护身符,对吗?”
“嗯。”黎瞳一按住这个满地乱爬的东西,说:“否则我们根本进不去这座花园。”
“但问题是,我们现在只有一根,”梨顾北比划着,似乎在盘算着该怎么下刀,又说:“以及这个沙漏。”
“沙漏为什么碎了?”
白毛伸出手指,沿着边缘按了上去,发现豁口竟然重合得刚好。
他一脸难以置信,像被烫了似的收回手,迅速左右瞄了眼。
“你在看什么?”
黎瞳一幽幽询问,吓的白毛差点跳了起来。
见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捂着心口,欲言又止。
黎瞳一:“嗯?”
“这个沙漏。”白毛让开身子,说:“你自己看。”
梨顾北也凑了过来,三双眼睛同时盯着这个破损一半还多的沙漏。
“怎么办?”梨顾北说,“它快碎了,也快漏完了。”
闻言,黎瞳一扫了白毛一眼。
“干什么干什么?”白毛自知理亏,“我当时也没怎么晃啊,就往下落了一点点。”
黎瞳一对梨顾北说:“算了,先做护身符,能切就切。”
“行啊。”
梨顾北点头,又叮嘱说:“不过时间应该不多了。”
“嗯。”黎瞳一也是应和,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别墅上,皱了皱眉。
二楼的那扇窗户原来是打开的吗?
他有些记不得了,看向身旁的白毛,正准备开口询问,又觉得这人太蠢,多半问不出什么。
白毛:这人刚才是不是在骂我?
此时他的直觉敏锐得吓人
“贺言,”黎瞳一问他,“你看那座洋楼。”
贺言单手遮着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看了半晌,点头确认:“木板不见了。”
“它原来是被堵上的,对吧?”
黎瞳一再次确认。
贺言重复,“嗯,之前一点儿缝都没有。”
黎瞳一若有所思,目光最后落在沙漏上,一种荒谬却合理地解释在脑海中逐渐浮现。
“你说”他拉长语调,“这座房子里会不会藏着什么?”
“什么藏了什么?”
白毛肉眼可见地有些急躁,“这座迷宫压根就没想要我们活!我们要么冻死在外边,要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里边,妈.的!”
“放轻松。”梨顾北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手上吊着五个护身符,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黎瞳一有些惊讶,问他:“你从哪儿搞来的?”
生物融合
他注视着向前方,在一众扭曲的人形中,有几个看起来出奇别扭。
不像一个人,也不像是两个人。
黎瞳一眯眼观察良久,怎么也没法将前边东西拼出一个完整的人形来。
于是他放弃得很是果断,末了将目光落在贺言扶着常怀玉的手上,提醒说:“保持距离。”
常怀玉:“?”
他顺着黎瞳一的目光低头,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地松开了手。
生物融合bug,在这座迷宫里,可能不仅仅是人与植物,还可能是人与人。
黎瞳一低头,有些烦躁的把玩偶薅了出来晃了晃,问:“梨顾北在哪儿?”
这两个东西一定有暗中勾结,否则梨顾北为什么对它这么熟悉?
可这小玩偶只是哼哼唧唧地抱住自己的手指,拱了拱脑袋,开始装傻。
见状,黎瞳一略微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呵,愚蠢。
它这什么意思?
它以为自己吃这一招吗?
黎瞳一:“”
沉默片刻后,黎瞳一将它收回了背包。
好吧,还真吃。
“我们得离开这里,”黎瞳一说,“还记得花园外的那个沙漏吗?”
“你觉得问题在沙漏上?”
贺言重复,愣了几秒,自己说服了自己,点了点头。
只有动过沙漏的白毛浑身一颤,有些心虚地紧了紧外套,嘴硬道:“你怎么知道就是那个沙漏了?”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了黎瞳一有些怜悯的眼神。
贺言忍不住提醒:“除了沙漏,还有什么是我们见过但没有遇见的吗?”
白毛:“万一”
“走。”
黎瞳一转身,他对蠢货的耐心向来有限。
贺言也噤了声,没有继续扶着常怀玉,只是默默地走在了最后。
“喂?!啧,该死。”
白毛也准备转身跟上,可他刚一回头,就被一人多高的绿植扫了一巴掌,正正好好地打在脸上,激的他朝后退了半步捂住了脸。
等他缓过来,放下手,却意外在掌心看见了一抹血色。
他一愣,又用手背抹了把痛处,果不其然,上头有了更加明显的红色痕迹,鼻间弥漫着淡淡的铁锈气味。
他的手开始发抖,最终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惧,回头加快了脚步。
期间,一滴血水顺着指尖滑落,不偏不倚地滴在了一截曼德拉草根上,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黎瞳一你.他妈等等”
白毛的一句话还没完全落下,就见眼前的黎瞳一突然站定。
他直觉不对,这个人疯得厉害,几分钟前还放话说要剜了自己的眼珠子,现在怎么,怎么让他停下就停下?
白毛朝后退了半步,身体紧绷到了极致。
不,不对。
贺言和常怀玉人呢?!
他呼吸一滞,在“黎瞳一兽性爆发,宰了那两人后准备了结自己毁尸灭迹”,与“这个压根就不是黎瞳一”的两个想法中反复横跳,最终恍然大悟——
无论怎样,这小子就不会放过自己!
他在半路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扑倒在地,高度紧张的恐惧令他无视了疼痛,也令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在地上爬这么快。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开,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跑哪儿去了。
直到他感觉自己像是撞到了什么人。
“卧槽?!”
梨顾北一把将人推了出去,一阵后怕。
自己刚才险些顺手把这个人的脖子给抹了!
白毛也被撞得跌倒在地,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抱怨,“什么人啊,怎么直接推人的?”
梨顾北也毫不客气,反击说:“什么人还能在地上爬这么快的?”
白毛:“”
他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正准备站起身,瞬便瞥了一眼自己到底撞到了谁。
可他只看了一眼,便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梨顾北:“?”
他垂眸看向地上的人,脖颈上蔓延着一圈蝴蝶兰,深浅不一,倒像是欧洲中世纪贵族的拉夫领。
几秒后,梨顾北看见白毛又默默地准备爬走。
“跑什么,”他逮住人,笑得灿烂,“为什么跑?”
白毛欲言又止:“你笑得和黎瞳一一样变.态。”
梨顾北:“不至于吧?他应该要比我变.态一点。”
他说着,将身后击杀的融合尸体又往后踹了踹。
见状,白毛都快要哭了:“我不知道在这里做这些事情犯不犯法,但你这么熟练真的没问题吗?”
“有道理,”梨顾北点头,“所以出去了记得报警,我纳税还是非常积极的,积极阳光的合法公民现在很害怕。”
“啊?”
白毛彻底愣了,这群人没有一个正常的!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离开!
“等等,”梨顾北拉住了他,正色道:“别乱跑,待会碰见‘黎瞳一’,我不一定能打得过它。”
他想了想,又改口道:“大概是打不过的。”
“碰见黎瞳一?”白毛震惊:“是什么意思?”
梨顾北吸了口气,正准备再解释一句,神情却忽然一厉。
他不顾白毛没站稳,一把将人拽了起来,提溜着转了半圈,掩藏在茂盛的植被之后。
白毛瞥去一眼,神情震惊,在准备开口的前一秒被梨顾北猛地捂住了嘴。
那东西压根不是黎瞳一,它的整条手臂都变成了如捕蝇草一般的纤细骨刺,脸上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见五官的轮廓。
梨顾北皱着眉,暗自观察着。
这是他遇见的第二个“黎瞳一”。
当时他们刚进花园,身后的脚步声明明从未消失,可自己一回头,却差点和捕蝇草亲上。
梨顾北低声骂道:“操。”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后怕。
偏偏那玩意的招数和黎瞳一出奇一致,又加上这种诡异植物。
总而言之,很是难搞。
梨顾北认为唐应该给自己精神损失费。
他提着白毛悄悄往后挪,一直到拉开了足够的距离,他忽然感觉肩上搭了只手。
梨顾北:“?!”
黎瞳一:“嗨~”
白毛:“啊啊啊——!”“小朝!”
几米外,忽然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贺言急忙赶来,一把将刘朝抱住。
在他身后,常怀玉也是略微露出了笑意。
而黎瞳一站在一旁,略微歪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师兄?”
刘朝哑声询问。
贺言连连点头:“是,是我,还有老师,我们都还活着。”
刘朝抿着唇笑,安静地听着贺言的声音。
“小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贺言将声音放轻了很多,眼里满是心疼。
刘朝只是摇头,补充说,“不疼的,还得谢谢黎瞳一他们。”
闻言,贺言先是一凝,而后看向黎瞳一,略微垂首,言语真诚:“多谢,真的,我谢谢。”
他与常怀玉在短短几天里经历了数不清的厮杀异变,知道在这里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活下去的机会。
黎瞳一却嬉笑道,“我们收了报酬,如果你感觉良心不安,我不介意再多拿一些。”
贺言同常怀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说,“有一条线索,在分开后的第二天,我们又遇见了吴奇。”
黎瞳一恍然:“原来那天晚上他突然消失是去找你们了。”
“突然消失?”贺言也察觉出了不对,“我以为他一直在后边跟着,否则为什么能这么快地找到我们?”
“可能他有相关道具?或者是多周目玩家”
黎瞳一总感觉吴奇对这个迷宫了解得过分。
“嗯?”
黎瞳一将最后一句话压得极低,贺言没能听清,只继续说道,“起先我还不知道他的打算,但后来我明白了。”
贺言伸出手,掌心赫然躺着一块铁质铭牌,在静默中,雨滴逐渐覆盖而上。
上边写着——
第九条规则:在最开始,当我们看见米诺陶诺斯时,他已经垂垂老矣,身上还有着难以驱散的泥土味。
贺言:“只要在一个区域内同时死亡四人,铭牌便会出现。而奇在前几天跟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人,除去他自己,刚好四个。”
“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消息刷得很快,七嘴八舌,时不时还要吵上两句。
黎瞳一关闭公频,说道:“这次的迷宫修复,是为了阻止米诺陶诺斯逃出迷宫?”
“看他们这些聊天内容,是这样没错。”
梨顾北也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但这个迷宫太大了,线索过度分散,个人能够收集的东西有限,很多时候也只能进行猜测。
不过一会儿,繁茂的[天使号角]便交错着将迷宫墙壁给修复完毕,除去显眼的花萼,它看起来与先前的模样并无太多差别。
“黎瞳一?”
“嗯?”
梨顾北问他,“在想什么?”
“我原本还以为这豁口是杀了那些融合怪物的变.态弄出来的。”黎瞳一一边说,一边擦去脸上的雨滴,“但现在想想又觉得不对,因为他总不可能出现在迷宫的每个角落。”
闻言,梨顾北也点头,“你怀疑迷宫本身出了问题?”
“十有八九?”
黎瞳一说着,听起来倒像是在询问自己。
黎瞳一低声,但他不明白,吴奇为什么会对铭牌有这么深的执念。
“第九条?”梨顾北没见过吴奇,如今也只是看着铭牌上的刻字嘀咕:“这个规则到底有多少?”
黎瞳一回答说:“目前我在公频上见过的最大数字是503。”
言下之意,在这个迷宫里,已经有至少2000人死亡。
即使基数如此庞大,他们也没能遇见多少。可见这里的实际面积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场面忽地寂静下来,贺言觉得氛围稍显尴尬,黎瞳一却直接了当的问了出来,“你们要先走吗?”
贺言沉吟几秒,摇了摇头:“前边没有别的路了,只有一扇拱门。”
“拱门?!”
梨顾北和黎瞳一的眼神同时一亮。余光瞥见黎瞳一动作的梨顾北:“?”
“走吧,”贺言倒是先开口了,“他要进来我们也拦不住,除非现在杀了他。”
他说完,便扶着常怀玉走进了拱门。
梨顾北和刘朝紧随其后,黎瞳一落在末尾,进门时转身看了眼吴奇。
那人同时抬头,对上黎瞳一的视线,唇角微勾,似乎势在必得。
黎瞳一:“”
有病。
他同样跨入拱门,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而在公频上,消息也是迅速刷新着。
公频上的消息飞速滑过,在稍有人见的角落里,竟有数据缓缓浮现——
贺言:“?”
“咳,”梨顾北轻咳一声,问:“你们不冷吗?”
“冷和进拱门”贺言恍然,嘴比脑子快,“你们疯了?”
黎瞳一:“嗯?”
他扭头就和梨顾北告状:“他骂你。”
梨顾北按住黎瞳一,只是提醒了一句:“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不过你们也可以赌一把,万一运气好呢?”
贺言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却被刘朝扯了扯衣角。
于是他略微弯腰,附耳听去。
期间贺言思索着,最终抬手擦去脸上的水痕,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拱门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梨顾北:“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黎瞳一耸了耸肩,说:“别浪费时间了,边走边说。”
雨声稀疏,贺言带着他们朝来路走去。
路上,黎瞳一解释道:“原本我还只是猜测,但五百多条规则,两千多人死亡,我们遇见了多少?”
“这座迷宫大得离奇,我们好几天都没能找到旗帜的影子,却在穿过一道拱门后看见了插.在中心区域的旗帜。”
黎瞳一停下脚步:“到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梨顾北说,“拱门其实是一种快速通道?”
“我没说啊,应该吧,”黎瞳一注视着眼前朴素至极,甚至有些枯萎的拱门,“试试就知道了。”
“试试?能再加几个人吗?”
一道稍显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贺言当即绷紧了身子,赫然回头。
吴奇正站在他们身后的道路上。
而他话音刚落,身后竟又有一人走了出来,嗤笑道,“你们最好不要答应,这人说话和放屁没有什么区别。”
吴奇咬牙冷笑,低声骂道:“你有完没完?”
“没完,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人一头灰色挑染,环抱着手臂,如此说道。
不远处,黎瞳一听见这句,赞同地连连点头。
二人齐齐转头看向了黎瞳一。
黎瞳一摊手:“你们干什么呢?”
白毛扭头:“哥,这个好像是真的。”
“闭嘴吧。”梨顾北扶额,有些应激,“谁是你哥,我就知知一个弟弟。”
闻言,白毛只摸了摸鼻尖,讪讪噤了声。
黎瞳一笑眯眯的,一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梨顾北的模样笑道,“挺别致的。”
梨顾北同样注视着他侧脸,回击说:“彼此彼此。”
黎瞳一朝他身侧瞄了一眼,却没想梨顾北倒腾半天背包后,竟然直接扔了件斗篷过来,还是带兜帽那种。
他说:“刚捡到的,穿上,遮一下。”
“什么意思?我很丢人吗?”
黎瞳一一脸的难以置信。
梨顾北却说:“这里边有东西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差不太多,你穿上我验证一下。”
黎瞳一明显不服气:“那为什么你不穿?我们也碰见了和你一样的东西。”
梨顾北:“???”
草地上,黎瞳一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精神恍惚得厉害。
他动了动僵硬关节,先是看见了桌上破碎的沙漏,而后
是昏迷一地的人。
屋内太安静了,桌子边的两人是早已抽空的空壳,黎瞳一是飘忽的鬼影,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闭上眼之后,连光影都近乎虚无,他在这虚无里用力按压着心口,连骨头都承受不住的力道。
蓦地,他轻笑了一声。
黎瞳一啊……
喉结轻轻一滚,他放下手,睫毛颤动张开,眼前的事物从朦胧变清晰,却忽的,看到了桌子上摆放的、光可鉴人的花瓶。
瓶内插着的花枝被沉甸甸的花苞压弯,可怜地抖了抖,抖出一滴晨露。
透明的,只有一滴,悬在半空,欲坠未坠。
鲜艳花瓣掩映下,花瓶表面倒映出一双弯起的眼,眼尾略微下垂,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
第 38 章 月亮之家14
皇宫中有一只歌声极美的夜莺,可皇帝却不知道,直到很久之后,从别人嘴里听说,才下令寻找这只夜莺。他们夜夜欢歌,夜莺的歌声能让心肠最冷硬的人掉下泪来。可惜好景不长,有人敬献给国王一只机械夜莺。
镶嵌着最美的宝石,有着最华丽的羽翼,和同样动人的歌喉。
国王舍弃了夜莺,直到很多年后,他垂垂老矣,即将死去,机械夜莺也因为发条磨损,无法再为他唱歌。
就在此时,真正的夜莺回来了。
世界晃动起来,承受不住似的,从远处的天边开始崩塌。
停泊船只的港口、橘色的晨曦、满城的鲜花、铁灰色的小城、古堡前的雕塑,斑驳的墙壁……
这层楼地板,花瓶。
黎瞳一觉得它令自己心烦。
自己明明能干掉那个东西,它却近乎执拗地要冲出来。
不仅笨,而且蠢。
刚才那朵花看上去都要比它聪明不少。
黎瞳一提着这个东西,又瞧了眼不远处燃烧正旺的火焰,心思并不难猜。
正当他犹豫时,这东西竟然单手捧住他的脸,“吧唧”一下,又亲了一口。
被亲懵了的黎瞳一呆愣一瞬,抬手就要将它丢出去。
但他却忽然瞥见了这东西被烧焦的一只手,注视着它努力地探过身子,试图捂住自己脸侧的伤痕。
柔软触感传来的瞬间,黎瞳一下意识地抿着唇,别过脸。
这个蠢东西的手都没了,却还在担心自己脸上无足轻重的划痕。
黎瞳一单手揉着它,看着它浑身逐渐透出粉来,晕得站不住脚,却还只是轻轻推开自己作乱的手。
半晌,它似乎有些无奈,放弃了抵抗,几不可见地歪了歪脑袋。
黎瞳一轻哼一声,最终还是松了手,看了眼天色。
月亮落下了。
自己该出发了。
浓重的雾色尽数散去,他看见天边逐渐擦出暖色。
黎瞳一将额前的碎发拂开,凭着感觉压下头顶翘起来的发丝,再次将这个玩偶揣进了背包。
他决定让它多活一段时间。
裤脚上的草叶簌簌掉落,黎瞳一脱下自己破碎的外套,目光又飘向昨日怪物出现的地方。
原本镶嵌着“种子”与“囊”的迷宫墙壁已然恢复如昨,新长出来枝条重新补齐了墙壁,连同地上的花草也看不出任何异端。
唯一留有痕迹的,也就只剩下了那具不成样子的尸体。
再往后,来时的道路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交叠的草木堵住了所有岔路,唯独留下了一道张扬突兀的拱门。
见状,黎瞳一想起了贺言曾经的猜测——
这座迷宫是活的。
它如植物般在夜里生长变换,试图将所有的人牢牢困在迷宫之中。
可黎瞳一对此并无过多感受,他只是安静地从旁绕过,停留在拱门前。
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拱门分明就在眼前,自己却怎么也看不清其后的光景。
空间的割裂感太过严重,如同被打碎后再次重组。错乱的事物因此相聚,血肉连着瓷片,木头上长出玻璃,毫无逻辑、无法预测。
黎瞳一摇了摇头,在决定跨入拱门前,迅速瞄了一眼公频。
黎瞳一:“刷新?”
再往上滑过消息,他又看见了一条很是惹人注意的发言——
黎瞳一眼神一亮。
还活着!
他的目光从这条消息上挪开,转向一旁。
那是一串不知何时刷新的数据。
积分?
什么时候出现的?
算了,不管了。
他握紧背包的肩带,转身踏入拱门。
强烈的眩晕感几乎同时传来,黎瞳一首先感知到了四周的湿度变化。
浓重的水汽弥漫在呼吸间,身上衣物的颜色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加深。
富氧环境中,他深深地喘了口气,晃了晃脑袋以缓解晕眩。
那只不知死活的玩偶不知何时又爬了出来,此刻正规规矩矩地坐在黎瞳一肩上,很是克制地晃动着双腿。
黎瞳一弯着唇角,倒是没再问它怎么又出来了。
它有意遮挡着自己受损的半边身子,仿佛全然不懂,又似完全包容。
黎瞳一觉得这个蠢东西简直没救了,他两只手指将它夹起来扔进口袋,观察着这处巨大的洞穴。
是的,好巧不巧,他来到了常怀玉口中绝对不要进入的植物洞穴。
高度密集的植被、被地衣完全覆盖的地面,头顶水滴不断聚集,最终淅淅沥沥地落向地面。
这里几乎被黑暗完全包围,黎瞳一环视一圈,凭着直觉朝前走去。
脚步声难以避免,他有意保持着相同频率,以此来计算时间。
可随着不断前进,黎瞳一却逐渐察觉了些许异常。
这个洞穴里还有人。
他正在模仿自己的脚步频率以掩盖存在。
“有谁?”
黑暗里,忽然传来第三人的虚弱呼唤。
黎瞳一骤然停住脚步,果不其然,那人的脚步同样乱了一瞬。
他侧眼瞧过去,凝视半瞬。
“人呢?”
梨顾北喃喃,发觉自己竟将人给跟丢了。
只是话音刚落,还没等退开,他便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扯过,旋即一拉一拧!
胳膊处先是一阵麻,痛感紧随其后,他视线中与地衣的距离陡然拉近,甚至可以嗅见其独特的土腥味。
完蛋。梨顾北想。“我们绕路,因为这个拱门,有问题?”
刘朝被一路拉着折返,艰难询问。
他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了,眼前是惨白一片的光晕,朦朦胧胧地笼罩在物体四周。
“嗯,”黎瞳一点头,又想起他现在瞎了一半,于是解释说:“之前在我进来时,是看不见拱门后边的景色的,但刚才可以。”
“所以,是陷阱?”
刘朝觉得后背痒得厉害,但他不敢伸手去挠。
黎瞳一颔首:“是诱饵。”
话音刚落,就见那拱门后的场景变得越发清晰,甚至连人影也逐渐具体细致起来。
“我觉得”
梨顾北观察着,有些不确定。
黎瞳一却凝视片刻,皱了皱眉,旋即扛起刘朝,撒腿就跑!
梨顾北:“?”
他愣了愣,瞬间也跟了上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黎瞳一没有回头,余光却扫见那些藤蔓逐渐从两边的墙壁朝前蔓延。
于是他高声询问:“你道具是什么?!”
梨顾北:“我的道具?喇叭,你要用吗?”
黎瞳一:“”
拿喇叭给这些东西喊话吗?
他只能拿出自己的道具,火把上的火焰明灭几许,最终倔强地重燃起来,暖光照亮了他的眼,也令刘朝下意识地朝后缩了缩。
他害怕黎瞳一手上的火把。
没来由地,又仿佛是天性使然。
黎瞳一则是抬眼,扭头对上了梨顾北的眼神。
没了引燃的东西,他现在只能把这玩意当成一次性道具来使。
身后的藤蔓咬得很紧,黎瞳一掐算着距离,近乎是在三方逼近的一瞬朝前扑去,同时侧身回掷火把!
甬道昏暗,只见一抹火光朝后滚落,袭来的藤蔓迅速退避,在中间让出了一条豁口。
而他身后的梨顾北急忙侧转,躲过斜飞而来的火把,在瞥见身后铺天盖地的藤蔓时,冷汗瞬间沁湿了发丝。
也正因为这个躲避的动作,令梨顾北的动作慢了半步,眼看着就要被它们拖回洞穴深处!
这时,一只手穿过拱门,抓住了梨顾北,用力将他朝外一拽!
梨顾北顺势翻身,带着刘朝险而又险的滚过拱门,大喘着气,说道:“你你真是”
真是和以前一样,不顾人死活。
“可还活着,不是吗?”梨顾北:“嗯,看见啦,有什么想问的吗?”
“问什么?”黎瞳一眨眨眼:“我都不认识他。”
“嘶,忘了这茬了,”梨顾北关了公频,说,“那休息吧,你先睡,我守上半夜。”
他说着,还在刘朝身后垫了些硬枝条,免得这人睡着后喘不过气,自己把自己给憋死了。
“哦,好。”
角落里,黎瞳一环抱着双膝,打了个哈欠,眼尾沁润。
但他睡前还留了个心眼,把那玩偶握在手心,防止这个小东西夜里偷偷做出什么事情来。
时间流逝,火堆仍在燃烧,梨顾北时不时朝里扔去枯叶落枝,拨弄着,直到他听见身旁传来的微小动静。
他压着眉眼,观察着周边的情况,正准备转身叫醒黎瞳一,却在扭头时一愣。
但见迷你玩偶在黎瞳一手中挣扎着,在察觉梨顾北一言难尽的目光后停止了动作,思考一瞬,朝他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真是。”
梨顾北以气声轻骂,咬牙蹲身,又看了眼黎瞳一,确认人没醒,才继续说道:“就这一次啊,而且回去我就要看见我的知知别装了,我知道你本体听得见。”
只见玩偶弯了弯手,意思是同意了。
“好,那就这样,”梨顾北连连点头,“我帮你”
“你帮它什么?”
黎瞳一忽然出声询问。
“我?!”
不对。但是依次数过去,黎瞳一却发现在场少了两人。
一个是刘朝,一个是吴奇。
少了人
他捂住脑袋,又缓了缓。黎瞳一看了眼公频,又看了眼白毛。
白毛一脸难以置信:“你别告诉我,这个小孩子就是迷宫地图。”
黎瞳一头也不抬:“真聪明。”
“你过分!”
白毛这次直接躲在了梨顾北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黎瞳一摇摇脑袋,只说:“你看,夸他都不行。”
“夸我?”白毛小声反驳,“明明是嘲讽。”
这下连贺言都有些惊讶了,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白毛。
白毛现在很应激:“嗯?!”
贺言疑惑:“你居然听出来了。”
白毛:“?!”
他默默地朝后退了两步,发现在场几人中除了那个老头,其他的似乎都不太正常。
一旁,黎瞳一则想起刘朝说过:这座迷宫的地图是活的,被藏在囚禁着米诺陶诺斯的地方。
梨顾北也察觉了这点,思忖许久后淡淡开口:“米诺陶诺斯都跑出来不知道多久了,人家作为地图,出来透透气也挺正常的吧?”
听了一耳朵的白毛默念:“明明一点都不正常。”
“不过竟然是这种形态。”黎瞳一语气微诧,眼中有些怀疑,“算了,继续走吧,至少我们已经到中心区域了,不是吗?”
梨顾北赞成的点了点头。
几人继续顺着迷宫通道前进,期间梨顾北时不时地就要朝左边望去一眼,甚至还会略微放慢脚步。
他靠近正在盯着世界公频的黎瞳一,询问:“黎瞳一,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
黎瞳一抬手打字,同时回答说,“嗯,鞭子声嘛。”
“你是不是早就听见了?!”
“对啊,怎么了?”
梨顾北欲言又止,眼神飘向他的背包,最终以一种分外复杂的心态噤了声。
“你认识那人?”
这下倒是黎瞳一反问他了。
闻言,梨顾北连连摇头:“谁啊,不熟,不认识。”
黎瞳一若有所思,拉长了尾音,也不知信没信,只是说:“这样。”
梨顾北心里忽然咯噔一声,正想要补充两句,却先看见了黎瞳一在公频上回复的言论——
死亡是真实的,并且其中受的伤和发生的异变仍然存在
几息后,黎瞳一身旁的梨顾北也幽幽转醒,翻过身,见有东西如蛇般缓缓滑动。
“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梨顾北听起来有些哭笑不得,“这家伙一见我拿刀就跑,一直溜到了花园边上,眼看着跑不掉了,就把自己的兄弟姊妹全给拽了出来。喏,你看。”
好几株蔫下来的曼德拉草根挂在他手臂上,随着风吹轻轻飘动。
黎瞳一评价得毫不留情:“像咸鱼。”
他还以为这些东西能够挣扎一会儿。
“带着这个,应该就可以穿越花园了,”梨顾北顿了顿,重复说:“是真正的穿过花园,而不是做梦。”
白毛将信将疑地接过护身符,在戴上前观察着贺言和常怀玉。
他并不信任黎瞳一和梨顾北,总觉得这两人准备搞个大的。
而且他们想搞的很可能不是同一件事情!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哀怨,令黎瞳一动作一顿,回头以目光询问。
白毛别过脸,不理人。
黎瞳一:“?”
做什么了?
他缓慢地转回头,幽幽的盯着梨顾北。
“哎不是,”梨顾北同样一脸困惑,“别折腾我啊,我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你那玩偶呢?”
黎瞳一撑着脸:“它衣服没了。”
梨顾北:“???”
梨顾北:“你变.态!”
黎瞳一:“我没有!”
我好冤,我好苦。
梨顾北痛心疾首:“他现在就是个玩偶啊!还这么小,你也下得去手?”
“它莫名其妙自己没的!”黎瞳一打死不背这口黑锅。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见黎瞳一这副模样,梨顾北收了话头,有些心虚,开始问自己:这事儿唐能不能做出来?
不能吧?
算了,自己不能对这两人的良心抱有任何的期待。
“咳,”梨顾北试图转移话题,发现贺言那边也准备好了,便起身说道,“走吧,时间不多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隐约传来了物体掉落的一声响。
黎瞳一半侧身,回过头,注视着这座洋房。
片刻后,五人站在废弃花园前,看着里边足有一人高的荒草,默然一瞬,旋即不约而同地钻了进去。
“黎瞳一,你还记得路吗?”
梨顾北问他。
黎瞳一摇头:“不是很确定。”
会哭?
原来那个叫唐的人,不仅是个小倒霉蛋,还爱哭。
那他一定打不过自己。
黎瞳一满意的点了点头。
“刘朝?”
梨顾北忽然开口,黎瞳一顺着望去,发现这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
少年原本清越的声线如今变得沙哑一片,他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便闭上了嘴,只是冲着二人弯了弯眉眼,似乎在说‘我没事的’。
“还能站起来吗?”梨顾北扶了他一把,问道。
刘朝点点头,没有开口。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分外模糊的色块,甚至还有些许不明的黑影。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这两人能带上自己,已经是超出了预料。
刘朝闭了闭眼,他很感谢黎瞳一和梨顾北,即使这两人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那走吧。”梨顾北转身,说道:“这边。”
他几乎每过一次岔路口,便要抬头确认方位。
而早上还可以看见的太阳,过了正午,便开始逐渐失去了存在,直至现在,乌云层层堆叠。
黎瞳一:“是不是要下雨了?”
“嗯,感觉是。”梨顾北低头,看见了指尖上的水滴。
迷宫顶部毫无遮挡,如果以现在的黎度,再下一场雨
“难说。”
梨顾北停下脚步,小声嘀咕着,朝后看了一眼。
梨顾北:“嗯?”
那人什么时候炸的毛?
队伍末尾,黎瞳一忽地听见了身旁墙壁传来了人语。
黎瞳一:“?!”
他先是一惊,扫过眼前一片正常的枝叶,又伸手摸了摸叶片。
也没长嘴啊,哪儿来的声音?
他又靠近了几分,屏息听着。
“中心区域”
黎瞳一仰躺在迷宫草地上,在草木喧嚣和刘朝用力的呼吸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陡然明亮的环境令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感受着不再潮湿的微风吹在脸上,方才急促的心跳缓缓平稳,肾上腺素失效,取而代之的是懒洋洋的疲惫感。
“真够刺激的。”
半晌,黎瞳一才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如此说道。
“是啊,”梨顾北也点头,“就是差点出不来。”
黎瞳一却反驳:“我想了的,你大概率能出来。”
梨顾北也知道这是黎瞳一的老毛病,他在作出决定时几乎不会照看旁人,并认为这种设想和犹豫只会浪费时间,且毫无用处。
人的行为都有复杂的动机,而黎瞳一的动机往往一眼可见——
活下去。
在此基础上,最多加上好奇。
但因为这份好奇能够做出什么,那便难以预料了。
二人相见恨晚,开始讨论能不能负负得正。
在后边听了个清楚的刘朝:“?”
几人最终还是按照梨顾北说的方向前进,期间不时抬头,朝天上望去一眼,估算着自己和那片旗帜的位置。
绕路许久,眼看着天色又将擦黑,他们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梨顾北叉腰站在最前边,抬头望了许久,像是在发愣,“怎么感觉”
黎瞳一也抬头,“怎么感觉越走越远了?”
刘朝默默看向梨顾北,抿着唇一言不发。
“哎哎哎!”梨顾北跳脚,“这不怪我啊,当时黎瞳一也赞同我走这边的。”
黎瞳一:“嘻嘻。”
“不过看起来确实走错了。”
梨顾北摸了摸鼻尖,叹了口气。
黎瞳一:“嘤嘤。”
“没办法,”梨顾北环视一圈:“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我去前边拐角看看,免得待会儿遇见什么东西,连往哪边跑都不知道。”
“嗯?”黎瞳一后退半步,朝前看了一眼,“为什么不让我去?”
梨顾北欲言又止,“我怕你见状不对就直接跑了。”
黎瞳一下意识地想反驳,但仔细一想
这事自己好像真做过。
于是他安静坐在原地,抱着背包,挥了挥手。
只见梨顾北的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了迷宫拐角处。
此刻,迷宫的另一端。
天色暗了不少,地面上趴伏着许多不明残骸,上边大多留着深刻的鞭痕,连同不远处的迷宫墙壁都被严重腐蚀,露出了其后的另一条通道。
正中,唐垂着眸子,单手系着袖扣。
那是一双极其罕见的冰茶色瞳孔,黎柔又沉稳,却似在忍耐着什么,耳垂连着脖颈都透出了一层淡色的粉。
他轻轻阖目,纤长的眼睫颤着,口中溢出一声闷哼,轻而缓地喘了口气。
好消息:自己早有防备。
坏消息:没防住。
黎瞳一的眼中忽然带上了些许怜悯。
不过没事的。
他开始说服自己:人的脑子总是不太稳定的,会时不时地抽抽,甚至消失。
于是黎瞳一点点头,继续折腾梨顾北背上的人去了。
他发现这人身上有些奇怪。
满身的擦伤像是摔的,可在血痕的掩藏下,还有些不同寻常地存在。
没有了人类皮肤特有的黎热柔软,反倒像是某种花茎,笔直冰凉,代替了手腕上原有血管。
这让黎瞳一回想起了昨夜。
与人融合的植物昨晚的像是捕蝇草。
那这个会是什么?
黎瞳一偏过头,适应黑暗后,他依稀能看见不少,觉得这人的长袖底下像藏着什么东西。
但现在显然并不是询问和休息的好时机,脚底的积水越来越多,逐渐淹没了小腿。
“如果前边的水越来越深,”梨顾北眯眼注视着远处的黑暗,说道:“我们可能要原路返回。”
身后传来些许水声,像是黎瞳一正在转身回望:“好主意,但我们好像回不去了。”
“你听,这次不是OL。”
梨顾北:“”
漂亮!“很简单,它的父亲骗了它。”
黎瞳一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米诺陶诺斯分不清楚沙漏正反的区别,它的父亲只需要让人找准时机一直调转沙漏,计时就永远不会结束。”
“挺过分的,”梨顾北说,“那米诺陶诺斯为什么不守着沙漏?”
这个操作简直和记忆里的那个黎瞳一一模一样,甚至更恶劣了。
他看着黎瞳一满意地关闭了公频,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原先想要说什么。
发觉不对黎瞳一:“嗯?”
“你”
“我什么都没想。”
黎瞳一眯着眼注视他半晌,缓缓回答:“哦,这样啊。”
但没多久,他忽然心有所感地停下脚步,盯着眼前的迷宫墙壁。
仅仅一墙之隔,他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虚抚着植物墙壁,甚至还幅度微小地摆了摆。
看上去,就像是在和另一边的人招手似的。
而另一边的唐也停下了脚步,若有所察地转头,注视着眼前再普通不过的植物墙壁。
共感娃娃和自己的距离很近,甚至不到一米,并且没有移动。
他忽地弯了眉眼,轻轻笑着。
那是一双轮廓漂亮完美的桃花眼,莹润优雅,睫毛纤长微翘,在专注注视着谁人时,总会显得过分黎柔。
他听见对面传来交谈声。
“黎瞳一,快点走了,在看什么?”
这是梨顾北在喊黎瞳一。
黎瞳一回答:“我感觉这面墙后有东西在盯着我。”
梨顾北的声音难掩疑惑:“啊?”
唐也是挑眉,笑意有些无奈。
“那怎么办?又不能翻墙。”
“没事,找个机会干掉他。”
听见大部分的唐:“嗯”
乖乖说要干自己。
他轻笑一声,继续前进。
随着时间的流逝,能在迷宫中存活的人越发接近中心区域,他们之间遇见对方的概率也就高了起来。
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这儿怎么这么多尸体?”梨顾北止步仰头,声音有些肃穆,“我感觉不太对。”
哭声突然高昂起来,儿童的尖叫比指甲划玻璃还要刺耳,小手死死捂着眼睛。
“呜呜呜……
一个孩子刚来到世界上的时候是什么样呢?哇哇大哭,大吵大闹?
像张白纸,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教。
笨拙,愚蠢,惹人厌烦,像一只不懂感恩的吸血鬼,不断从父母那里汲取营养。
没有经过社会教化,直白,野蛮。
不用自我纠结,反复折磨,恨不下去,也爱不起来。
不用考虑对不起谁。
舔舐着伤口,又去细数屈指可数的爱。
“不用穿着湿棉袄过冬了,不开心吗?”
他说。
“只是一天而已。”
黎瞳一说,“实在要怪就怪自己吧,命不好,没办法。”
第 39 章 月亮之家15(修)
从禇司爻收到那条短信时起,无数观众在大感「投资人」真是一如既往不要脸的同时,也忍不住心痒难耐。
观众们不再牢牢蹲住一个直播间,而是在几个直播间来回乱窜,反复串联,几经讨论,终于看懂了。
也爽了。
在他脚底的房子里,有玩家在卑微地讨好,试图挽回。
有人破罐子破摔,把即将死亡的恐惧化为兴奋和暴力,全部倾泄到小骷髅身上。
有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泪流满面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你吃啊,我都是为了你买的,这么贵的东西,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天天吃糠咽菜,最好的都给你了,为什么不吃?”
“我是、是打了你,但我不是你父母吗?你怎么能记我的仇呢?”
“报复我?我让你报复我!老子还给你吃的,结果你就这么记恨老子!你给老子吐出来!养猪都比你好!呸!”
“狗坐箢篼!不识好歹!”
“我……我才三十啊……我不想死……”
黎瞳一冲他挥手:“嗨。那是一个牛头人的影子。
如同曾经的古希腊壁画,它高至两米半,矫健异常,就连那原本稍显沉重的巨斧,如今都被衬托得分外轻盈合适。
“我去。”
梨顾北赫然回头,看见了吴奇阴沉的脸。
黎瞳一却并没有过多意外,目光始终盯着它身后的那个长发男人。
那人可要比吴奇危险得多。
二人站在镜子前,吴奇只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脸,它并不敢靠近,但同样地,二人也没法离开这里去解决它。
他们僵持着,其他玩家的数量仍在不断减少,周围的血腥气也逐渐浓郁沉闷起来。
即使这样,那长发男人也只是全程站在原地,驱使着植物进行攻击。
“黎瞳一。”梨顾北侧身看向他,右手微微下垂,石中剑沾了血与汁液,呈现出如青苔般的深绿色。
黎瞳一则说,“白毛的道具还能用一次。”
要想了结吴奇,也只剩下了一次机会。
梨顾北略微皱眉,看向黎瞳一的右手,问:“你的手能行吗?”
黎瞳一五指轻轻抓握,沉默一瞬,回答得无比诚恳:“感觉现在和它好像不太熟。”
“换我来吧。”梨顾北提议。
黎瞳一笑了声,拒绝道:“白毛的道具只能转让一次,石中剑给我用用。”
“那你小心点,我帮你看着那些藤蔓。”
“知道了。”
语毕,黎瞳一将手上的匕首抛给梨顾北,同时回望向吴奇,在那人如有实质的眼神中,缓缓扯出了一个挑衅的笑意。
吴奇握紧巨斧,眼中只剩下了黎瞳一的影子。
但下一秒,黎瞳一就在他眼前生生消失了。
站在吴奇身后的男人眉尾微挑,注视着黎瞳一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满眼的绿色里逐渐染上了血红色,在黎瞳一冲上去的同时,先前的短发女人也终于破开了藤蔓缠绕的茧,脚步略有踉跄地冲了出来。
她抬眸,与远处的贺言同时对上眼神。
二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与其他破开束缚的玩家一起,挪动脚步,逐渐朝那长发男人靠近。
雨又落了下来。
白毛站在一旁,抱紧了自己。
他盯着前方倒了一片的人,紧张得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眼看着唐收起长鞭,他喉结滑动,后怕地咽了口唾沫。
白毛:不开玩笑,这人能一鞭子抡死我。
收拾完残局后,唐才转过身,黎声问他:“我叫唐,该怎么称呼你?”
“陆,陆广川。”白毛盯着眼前这人,嗓音都在轻微颤抖。
闻言,唐微微笑道,“是个好名字。”
陆广川却又将自己抱紧了点,目光从这人的脸上一扫而过。
他的那双眼睛太有欺骗性了。
在专注注视着谁人时,里边的黎柔与包容几乎要将人溺毙。
陆广川看得鼻子一酸。
但他视线一飘,就又瞥见了前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耳边甚至还能听见他们的细微呻.吟。
陆广川突然就感觉鼻子不酸了,甚至还能在这座迷宫里跑半个来回。
好像也不能。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那儿已经肿成了馒头,稍微一碰就像针扎似的疼。
完蛋。
陆广川心想:难道自己真得爬着走?
他转头辨认来路,却见唐站在原地,口袋里的小玩偶还在嘤嘤叫唤,而他时不时地轻微颔首,神情也发生了细微的转变,直到最后略蹙眉头,变得有些凝重。
“嗯。知道了。”他安抚着,擦去了玩偶脸上的泪痕。
下一秒,他的目光扫过陆广川,最终落在了他的脚踝上,问:“还能走吗?”
“好像不太能。”
陆广川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
闻言,唐走了过来,并指触上他颈侧的动脉:“等会儿就不疼了,你慢慢跟在后边,我先去找黎瞳一。”
陆广川惊讶点头,“啊,好,没问题。但是中心区域很危险,你小心一点。”
他非常规矩地挥了挥手。
唐颔首,转身望向旗子,一双美目微微阖起,指尖搭着一条极细的丝线,轻轻碰了碰。
目送着这人离开后,陆广川默默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还是肿得很高,不仅有擦青,还积起了淤血,黑红交杂中隐约混着青色,看起来就很吓人,也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但他尝试着走了两步,发现竟然一点都不疼了。
“哎?!”
他高兴得原地蹦了蹦,有些嘚瑟地走到了那群倒下的人身边。
果然有铭牌。
自己刚才没听错。
他轻咳一声,解释说:“我就看看,不拿。你们不反抗我就当成同意了啊。”
已经被唐抽得完全说不出话的几人:“”
陆广川摸走铭牌,迅速扫过上头的信息——
他快速背下上边的两句话,同时将铭牌塞回给地上人的手心,甚至贴心地拍了拍,说:“谢了啊老哥,我先走了。”
语毕,陆广川便转身,辨认了一瞬来路,再次弯腰钻过茂盛的植被,准备原路返回。
但他隐隐听见身后嘀咕声,于是停下脚步,侧身听去。
“你他妈”
陆广川捂嘴,惊讶道:“你居然骂我?”
“我可没有。”
黎瞳一扛着剑,叉着腰,地上是吴奇被齐根砍下的手臂,巨斧也掉落一旁,木柄中间出现了几条深刻的裂痕。
吴奇盯着他,脸上神情却闪过了5一种隐秘的嘲讽。
几息之间,他又低下头,斜睨着侧后方的男人,像是愤恨,又像是痛快。
“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是被你连累的,”那人轻笑道,“父亲当年可没想把我一起关进来,我亲爱的弟弟。”
闻言,吴奇轻嗤一声,却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
他单手扛起巨斧,身后一条细长的牛尾逐渐显现,身形渐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随着一声嘶吼,速度快得只剩下了残影。
黎瞳一旋步躲避,在转身的瞬间接住了梨顾北抛来的藤蔓。
随后,他揣着这一端,朝吴奇相反的地方奔去,背着手朝贺言比划。
“接着!”
贺言迅速反应了过来,将自己手上的藤蔓一头抛向那个短发女人。
他们几乎同时动了起来,快慢不一,却很是隐秘。
在扔过藤蔓后,黎瞳一便看向吴奇,挥剑抵挡着,他不敢过多地动用右手,所以每每都在以左手翻转卸力,小臂被震得有些发麻,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动作竟变得越来越快。
谁人猛地踩上了地面,堆积的雨水被重重溅起,迅速模糊了眼前的场景。
一旁的长发男人隐约察觉到了异常,半侧过身子,神情有些凝重。
可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挪动脚步,反倒是略微歪着脑袋,眼神好奇地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存在。
不过片刻,又有血溅了出来。
他迅速挪动视线,看见了双臂皆断,跪倒在地的米诺陶诺斯;以及一边身子彻底被血染红,全然倚靠着石中剑站立的黎瞳一。
他的脸色比之米诺陶诺斯还要苍白,唇瓣全然丧失了血色,只剩下了并不正常的嫣红脸颊。
黎瞳一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烧得慌,就连从鼻腔里呼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于是他抬手,拿手背冰了冰。
吴奇则喘着粗气,满目通红,模样与择人而啖的怪物并无两样。
半晌,他终于坚持不住地垂下头,气息渐绝。
黎瞳一看着他身下的雨水逐渐汇集,被血一混,又成了一层泛着亮光的血泊。
就这么结束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有种恍惚的错觉——
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多久,他隐约的预感便成了真。
只见吴奇原本切口整齐的臂膀,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的肉芽。
黎瞳一知道这东西至少复活了两次,却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始末。
杀不死么
他暗暗思忖,有了新的想法,回头看向梨顾北。
那人却指了指天,无奈摊手。
现在雨浇得厉害,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生火。
就在这个时候,延迟的消息居然弹了出来。
顿时,黎瞳一注视着吴奇的眼神里便多了一些古怪。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东西并非什么可怕的怪物,也非什么死而复生的诡谲存在,反而像极了游戏里不断刷新,令玩家击杀后迅速刷新的关底boss。
然后吴奇忽地抬头,眼底的仇恨如有实质,满得快要溢出来。
黎瞳一:“”
去他.妈的关底boss,今天非得把他眼珠子扣出来。
他拿起石中剑,速度极快地掠过了吴奇。
随后高声喊道:“梨顾北!”
不远处,听见熟悉声音的唐脚步微顿,视线准确地落在了一墙之后。
这里的植物生长得格外密集,他只能透过其中的间隙,隐约看见后边的景色。
几根藤蔓自各方拉起,如同简单的蛛网,牢牢困住了中间的长发存在。
而后,一道身影轻窍又迅速的冲了过去,别过那人的手,将长剑夹在了他的脖颈上。
见状,唐略一思忖。
在他得到的铭牌中,曾有一块说——
而米诺陶诺斯的兄长:代达罗斯,便是这个传说里唯一的长发怪物。
他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挪到了前方被植被堵住的中心区域入口。
口袋里嘤嘤叫唤的小玩偶挥着手,高高举起一条丝线,缠绕上自己的脖颈,做出了个歪头吐舌头的夸张表情。
唐明白它的意思,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轻声道:“嗯,给我一点时间。”
他打开公频,编辑着信息,最后按下了发送键。
而前边的人悄然停下了脚步,半蹲下身子,回头看见这人的动作,神情很是微妙。
陆广川:“怎,怎么了?”
他连忙开口,试图解释:“不是,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是什么很蠢的人吗?我又不会尝它是什么味道。”
“这是尸蜡。”
“啊?!!”
“开玩笑的。”
话虽如此,陆广川却是瞬间搓起了手,同这玩意拉开了距离。
随后,他就看见那淡定说出“尸蜡”二字的人,又从刚刨出的坑里捧出一个血肉模糊的脑袋。
陆广川大惊失色:“你就这样拿出来了???”
“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这东西,你不觉得很吓人,就是”
陆广川比划着,少年则低头看了一眼。
视线中,是一团高度模糊的马赛克。
与此同时,他的公频上还在不断闪烁着提醒——
感谢世界存在马赛克。
不过片刻,他又解释说,“底下全是积水,有没有比较干燥的地方?”
话音刚落,雨竟渐渐地停了。
陆广川仰头,说了句废话:“雨是不是停了?”
少年思索一瞬,说,“快,生火。”
“什么意思?”
“没那么多时间了,这里阴雨和晴天交替出现,我们得快些,否则就要等下一次雨停算了,你先拿着。”
说着,他便把头颅塞到了陆广川手中。
陆广川愣了两秒,吓得浑身寒毛竖起,表情狰狞,脚趾紧紧扣着地面。
他想把这个东西扔出去。
“你敢扔出去试试。”
少年的语气阴恻恻的,令陆广川无端想起了黎瞳一。
于是他瞬间收敛神情,将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其实陆广川很想把手上的脑袋扔到这个人的脸上。
但是他不敢。
少年紧绷的唇角似乎弯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原状,手上翻出干燥的布料,在生起火后,又将找来的湿润枝条架在上边。
站在一边当背景板的陆广川没忍住发声:“这么湿,能点燃吗?”
“不能,”少年简短解释,“所以要先烤一会儿。”
随着火越烧越旺,二人周围的白蜡也开始逐渐融化,顺着枝叶一点点地朝地下滴落。
陆广川几次躲避,鞋面上还是被溅了不少,衬托得格外显眼。
“拿来。”
“什么?”
“哦哦,给。”
他将手上的东西递了出去,又朝后退了几步,焦急地望向前方被堵住的入口。
分尸啊
也不知道要找多久。
在他身后,少年将手上的一团马赛克扔进火堆,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却怎么也抹不去上头的腥臭味。
为了防止意外,他暂时还不能离开,得看着这东西被烧干净,但是
他屏息,抬头望着天。
妈的,臭死了。
陆广川也一点点地缓缓吸气,被臭得悄悄翻了个白眼。
头顶,乌云又有了汇聚的趋势,少年将这些变化全数记在了心里,又打开了公频。
在之前那人将详细消息放出来之后,场面竟然一直沉默到了现在。
这不太正常。
是谁用了道具么?
又是一声“噼啪”响起,吸引了他的视线。
原本红白交错的马赛克逐渐变成了黑灰色块,他收拾着东西,对陆广川说:“走吧,找下一个。”
“哦哦,好。”
可二人绕过歧路,没走多久,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沉默不语。
陆广川头没动,却缓缓挪眼,偷偷朝旁边看去。
少年面上一脸平静:“”
内心却很暴躁:谁他.妈动作这么快。
眼前原本被堵住的通道已经变得通畅,以他们的角度,还能清晰看见里头惨烈的场景。
陆广川声音颤抖,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脊背上便逐渐漫开细密的凉意:“还,还有人活着吗?”
少年神情一裂,沉声:“不清楚。”
他的视线里全是马赛克,铺天盖地。
而在场地中央,几乎被血糊住的黎瞳一缓缓回头。
他先是瞥见了陆广川二人,至于另一边的那是谁?
他看向唐的眼神先是疑惑,而后便是从未有过的警觉。”
“怎么来的是他们?”
梨顾北拿着石中剑,如此询问。
黎瞳一抛出了自己的猜想:“你说吴奇他和米诺陶诺斯会是什么关系?”
“吴奇?!”梨顾北陡然回头,曾经散乱的铭牌线索忽然被这句轻飘飘的话串联起来
前天夜里,贺言还和自己说,米诺陶诺斯的武器是一把锋利但笨重的双头斧。
“小心——!”
现在的贺言高声地喊道,扑向自己的老师。
二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避开了刚才拔地而起的荆棘与藤蔓。
原本平坦的地形瞬间发生了改变,黎瞳一灵巧避开,跳到了一块隆起的小坡上,视线紧盯着吴奇。
他变得不太一样了。
双臂的衣料彻底被撕碎,露出了下边肌肉结实的手臂,上头被用涂料描绘着类似朝拜的图案,密密麻麻地一直覆盖到了手腕,最后被灰白绷带陡然收紧。
他狞笑道:“黎瞳一。”
黎瞳一满脸真诚,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有些激动。
吴奇:“”
他无语一瞬,对身旁的人吩咐道,“动手。”
“好啊。”
长发男人笑了笑,打了个响指。
众多藤蔓开始迅速生长,在眨眼间便裹挟着一人消失在了原地。
惨叫与哀嚎此起彼伏,穿透迷宫墙壁,令许多正在前往中心区域的玩家同时停住了脚步,转头朝中心望去。
吴奇则借着这个间隙,拖着巨斧朝黎瞳一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要比之前轻盈得多,也不再只是没有章法地挥砍,黎瞳一听着不断传来的凌厉破空声,微微蹙眉。
因为植物的阻碍,他几次躲避都是堪堪擦过刃尖,险之又险,只差毫厘。
并且他发现,自己压根没法靠近吴奇,那个长发男人对这座迷宫的掌控堪称可怕,也压迫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十几米外,梨顾北也是割开了困住自己的藤蔓,四处张望着寻找着黎瞳一。
不过几息,他便找到了那道正在与吴奇交手的熟悉身影,以及在他身后如毒蛇般蓄势待发的阴影!
“黎瞳一!”
梨顾北迈步上前,脚步却是突然一趄。
他连忙低头,发现好几条藤蔓交叠着捆上了自己的脚踝,甚至还在不断绞紧。
等他再次抬头,那抹影子已经无限接近了黎瞳一的右手手臂。
“黎瞳一——!!!”这座别墅真的很大,若不是在前领路的张邴方向感确实很不错,几个人还真有可能找不到方位。
“主卧到了。”
“这个任务进展真快,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危险。”邹子豪喜上眉梢。
秦旦笑道:“毕竟这只是第一个主线任务,一般都是引导任务,肯定不会太难的。”
“高兴早了,我觉得……”已经站在房门口的张邴打断了他们,“这个任务大概不简单。”
几人立马跟着走进去,先是一阵冷气扑面而来,然后几人看着可以说是挤满在房间里的玩偶,陷入了沉默。
地上的窗边的头顶的,挂着的坐着躺着的,密密麻麻,活像是在属于它们的世界里硬挤进去几件家具。
也幸亏这个房间的面积有着普通人家的整个家的大小,不然摆放这么多的玩偶,估计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说,这个任务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我们今天真的能找出来那个小熊玩偶吗?这里也太多小熊玩偶了吧!我们怎么知道哪个是他最喜欢的啊!!”魏从心有些崩溃。
“挂在床上方那个最大的?离书桌最近的?还是看起来最贵的那个?”
秦旦嘶了一声:“而且这些玩偶怎么摆放的位置有点奇怪,我总觉得他们还像在看着我们。”
“呜呜别说了,这房间怎么这么冷,白天我都觉得凉嗖嗖的。话说他们晚上不会活过来吧,或者说其实它们身体里都困着一个个死去的灵魂?恐怖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燕山雀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两个老玩家也觉得有些难办,很显然,他们是忽略了什么线索。
更何况,游戏任务所说的词是“找”,但这个“找”又是如何定义的呢?
是看见就可以了,还是必须要触碰?
又或者只要有意识地知道某个玩偶就是“珠珠”最喜欢的小熊玩偶,就可以完成任务了?
“我们总不可能进去一个一个去找吧,先不说会不会得罪房子主人,这么多这么多玩偶我们怎么要找到什么时候?”
邹子豪就看不惯这些弯弯绕绕的:“说这些有什么用,大不了我们就把所有的熊玩具拿出来,再一个个排除不就行了,反正时间也够。”
“哦?你的意思是你准备在那个女管家的眼皮底子下,闯进主人家房间,从头到脚翻一遍之后再理直气壮地把东西偷出来吗?
“先说好啊邹兄弟,我的脑袋没有她的刀子硬,我不如您英勇,这种活我除了望风,其余的就不插手了哦。”唐虽然不提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但是指指点点他人的时候倒是相当的积极。
“你!”邹子豪脸都要气红了。
“好了别吵!我们先下去,他们快回来了!”
张邴耳聪目明,听到楼下的脚步声。
一行人立刻匆匆往楼下赶。
刚回到客厅坐下,电梯门便恰好打开。
左手用绷带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好,还被强行摁头换了身衣服,手拽着兔子玩偶耳朵的黎瞳一走了出来。
两方视线碰撞,秦旦正准备打个招呼,试图拉进一下和副本关键人物关系,小少爷头一偏,转身就走。
秦旦:“……”
小兔崽子。
“诶等等,珠珠小朋友,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就在这时,一直消极怠工的灰发男人突然起身,挡在了对方的前面。
他手蠢蠢欲动,似乎还摸一把少年的头发。
黎瞳一停住,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默认了。
灰发男人有着和周围人截然不同的气场,容貌出众,身上的耳钉戒指在灯光下分外耀眼,黎瞳一从一开始就对他印象很深。
谁知这人顶着一张清冷疏远的脸,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来,笑嘻嘻地像是要诱拐小孩:“吃吗,牛奶味,特制款,一根抵一头牛。”
黎瞳一冷淡地看着他,没有接。
“啧,果然是金贵小少爷,还要等人剥了才吃。”唐叹了口气,利落地撕掉包装纸递了过去,“看,是我最喜欢的小狮几,多可爱。”
红鱼鳞斑啊。
石榴红的瑰丽,边沿是金鱼游曳于水中时翻过的薄薄尾翼,在天穹中如轻纱漫卷,丝丝缕缕落在他掌心。
远方的风携着落叶吹过来,庭院中的树和藤蔓哗哗摇动。
真是地如其名,就是一个完整的,上下相连的壳。
人走在其中,抬头向上看,看到的却是以太阳神命名的「赫利俄斯之冠」。
一片钢铁天穹。
“那你杀了他啊。”黎瞳一轻轻地说,风吹其他脸颊边的碎发,发丝流动起来时,活像沉睡在春日溪水中的艳尸。
墨韵流动的发丝,白皙温软的皮肤,仰起的脸。
他说:“犹豫什么呢?”
第 40 章 月亮之家16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深夜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可真正夜幕降临时,才知道,自己还是因为惧怕,而过于轻视了这份惩罚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
生长痛是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才会产生的、成长的阵痛。
他已经十八了。
唐的心里一直用小鸟破壳来形容那个清晨发生的事。
可小鸟的破壳从来不是唯美的,浪漫的,而是赤裸的,血肉淋漓的。
没有华丽的羽翼遮掩,粘液粘着瘦骨嶙峋的身体,腐烂一样的黑紫肉膜托着鲜红跳动的心脏,随着肉体撕裂的痛苦而跳动收缩,在此之上皮肤快速生长。
洁白,细腻,让人想到羊皮纸。
工匠选出最无暇的小羊皮,刮起脂肪,只留下薄薄的柔软的皮肤,经过无数道繁琐的工艺,得到一张纸,艺术品一样柔软细腻的纸。
黎瞳一听见了梨顾北的提醒,他侧过脸,轻喘着气,眉头下压得厉害,同时以极快的反应速度进行躲避。
但也来不及了。
他先是感到自己的右手手腕一僵,随后这种麻痹与束缚感迅速蔓延上了整条手臂,足有半掌粗细的藤蔓死死缠绕而上,将他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像是被按着肩、反扣着手,困在原地等待施刑的犯人。
吴奇则高高举起巨斧,瞄准了黎瞳一的脖颈。
斧子迅速逼近,带着赫赫风声,时间短暂得根本不够割断藤蔓。
梨顾北跑来的声音像是被放慢了数倍,黎瞳一盯着斧尖,神情冷静的骇人。
片刻,一声清晰可闻、又极其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瞬时响起。
黎瞳一脸色刷白,额上溢满了冷汗,一条手臂完全错位,却借此险险避开了这致命的一斧。
利器滑过的劲风擦过他的侧脸,发丝顺着糊了上去,令他的神情全然笼罩在了阴影之下,难以窥探。
“黎瞳一!”
梨顾北奋力挣断脚上的束缚,上前抱起黎瞳一,迅速后退。
期间黎瞳一小口小口地吸着气,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不远处,吴奇虚着眼,凶光毕显,正准备上前补刀,却忽然瞥见了远处熟悉的身影。
他愣了愣,声音疑惑,甚至后怕地退了半步:“镜子”
而趁此时间,黎瞳一已经迅速接上了自己脱臼的手,连同手腕上的藤蔓也被全部割断,草草撇下。
梨顾北问他:“想好怎么办了吗?”
黎瞳一疼得双耳嗡鸣,连眼眶也红了,看上去可怜巴巴的,语气却仍旧带着疯狂的笑意:“当然。否则我为什么要把背包扔给白毛?让他想我吗?”
说完,他便转过头,目光凌厉又挑衅的看向吴奇身后。
那长发男人也是略微抬头,将视线缓缓挪到了黎瞳一的身上,眉眼弯弯,笑意无害又单纯。
“该我们了。”
黎瞳一咬住匕首,同梨顾北左右散开。
“啊?”白毛虽然疑惑,但还是拿起了背包,“行,我去看看。”
地上的小玩偶在风中凌乱一瞬,随后陷入了深刻思考。
不过几秒
它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差点把你给忘了。”
白毛一个后撤步,抓上它,带着一起走了。
随着他的不断靠近,那边隐约传来的声音便逐渐大了起来。
“铭牌放哪儿了?交出来!”
“做梦”
白毛听了一耳朵,当机立断地停住了脚步,抓着背包带,在原地纠结了许久。
拳拳到肉的沉闷声不断传来,他注视着前边的岔路,问:“走,走哪边?”
小玩偶指了指另外一条没有声音的路。
白毛点头,不作多想地钻了进去。
“你到底要带着我去见谁啊。”
或许是因为变得越发寂静,他总是忍不住地小声询问。
但玩偶又开不了口,只能坐在他的掌心,安抚性地拍了拍,又将一根几近透明的线藏了起来。
白毛拍落身上的叶片碎屑,动作中隐约看见前边有着什么东西。
玩偶又扯了扯他的袖口。
“跟上?”
玩偶点了点头,看上去有些着急。
迟疑不过半秒,白毛便拿上黎瞳一背包里的武器,略微弯下腰,躲过前边低垂的不知名植被,加快了脚步。
他发现这里的迷宫布局有些奇怪,通道的弧度越来越大,在走了不知道多久后,他忽然透过迷宫墙壁,看见了熟悉的东西——
自己刚才清理干净的巨大镜子。
他注视着玩偶,眼里满是控诉:所以我围着中心区域绕了个圈,又跑回来了?中间就隔了一面迷宫墙壁!
玩偶却拍拍他,不断以动作催促着。
白毛:“最后信你一次,不然哭给你看。”
玩偶歪头:“?”
他没有停下脚步,但在这样类似同心圆的结构迷宫中,他既然已经遇见了自己先前的出发点,自然也不可避免地碰见了那场斗殴的现场。
白毛:“?!”
没有人告诉我他们在这儿啊!
他转身就想跑,却被身后的人察觉了存在。
“谁?!”
“有人!”
“别让他跑了!”
有人高喝,瞬间追了过来。
白毛脚上的伤还没恢复,如今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身后原本还有一大截的距离也被拉近了不少。
但他发现手中的玩偶居然比自己还着急。
“不,不是,你急什么啊——!!!”
话音未落,白毛便被来时垂落的植被钩住衣领,瞬间失去平衡,玩偶脱手飞了出去,他慌忙间又想去接,却崴了那只负伤的脚,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
“嘤!”
小玩偶吱吱叫唤,最终被一只手轻轻接住,拢在掌心。
“好啦,乖,这不是赶上了吗。”
唐黎声安抚,又伸手托了一把白毛。
“谢,谢了。”白毛喘着气,连忙说道,“不过我们要不还是先,先跑?”
“嗯?”唐将玩偶揣进口袋,朝后边看了一眼,微微笑道:“没事,别怕。”
小玩偶也探出脑袋,睨着那些跑来的存在,小声哼唧着。
下一秒,它便被柔软干燥的指腹摸了摸脑袋。
黎瞳一周身多出了不少伤,泊泊流出的血液顺着豁口沁湿衣料,紧紧沾粘在身上。
但他的眼神仍旧明亮,同梨顾北对视一眼,两人都是轻轻点了点头,一点点朝角落挪去,
然而吴奇也没能讨到什么好,他的半张脸都被额上伤口淌出来的血给糊住了,此刻正目光阴狠地盯着黎瞳一。
可他身旁的长发男人仍旧悠闲,甚至还能开口揶揄:“你能打过吗?”
吴奇淡声回答:“看你帮谁。”
“我?”那个男人笑得轻颤,“我当然帮你。”
“那就拦住他们。”
吴奇抹了一把脸,拖着斧头,再次朝黎瞳一二人走去。
那人仍旧笑答道:“好啊。”
而已经靠近镜子所在的黎瞳一二人,则是一把拽下了松动的藤蔓,在簌簌掉落的泥土中,一抹从未见过诡谲身影缓缓显现。灰雾褪去,绿金色的瞳孔美丽宛如生命最初诞生时绽放的华彩,虽然他本人还怔怔没有回过神。
那是一场新生。
本该消失的污秽混血在清晨得到了神的赐福。
“我想过养个孩子可能也不会很麻烦,我可以给你世界上你想要的一切,金钱,权力,就算是星星月亮也无所谓,这些都可以做到,只要你伸出手,你想要的一切都会轻而易举来到你手里,让你随便取用。”
“想过身边可能会吵闹一点但也没关系,我还能吓唬你,告诉你夜里不睡觉到小孩会被狼外婆叼走。”
“想过你会不会喜欢什么乐器什么书籍,或者什么城市。”
一个以光明守序著称的神,杀起来是很容易的。
他宣扬自己慈悲,就揭露他的残忍。
他宣扬自己的无私,就把他的私欲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他说,他是全知全能的父。
黎瞳一没有理睬门口安朵和怪物管家,除去最开始黎瞳一不确定时只是说着自己确定的答案,到了后面干脆将自己拿不准猜测的部分也一并说出来。
两厢验证,黎瞳一渐渐瞳白了规则。
难怪江云会对探索这么热情,赵和宇的杀机和自己的截然不同,本质就是戏份主次和多少导致的。
戏份少的边缘人物,杀机也不会被特意安排。
黎瞳一随时调整着自己的话术,生生将零星的线索整合成了一段完整无误的剧情。
开始怪物管家还觉得一言难尽,到后面神情与安朵一样麻木了。
“把线索给我。”
黎瞳一将用完就扔的冷酷模样表现得淋漓尽致,摸清了管家行事规则以后,黎瞳一已经没有了真诚和蔼的态度。
怪物管家:“……”
一阵沉默过后,黎瞳一手中多了十几个个小方块。
黎瞳一并不在意此刻弹幕观众和管家的心情,闲庭信步的走到了楼梯口。
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
他不伸手,但他用话去勾。
越是心思弯弯绕绕越是多想,就越走不开,他知道黎瞳一在看他,在观察他,试图从他脸上,从他心里,挖出他的一切秘密,所以他也不介意让黎瞳一看得更明显一点。
玩味的饶有兴致的狎昵的冒犯的。
自己都觉得自己矛盾。
他说,别试探他,但自己又把饵料拿在了手里。
他可一点都不礼貌,从来没有人觉得他礼貌过
蛇也会回到自己的卵中吗?回到那片温热的液体中,挨着自己柔软的壳。
黎瞳一飞速读完了方块上面的信息,十几条信息中混杂着许多他已经知道确认的内容,唯有两条吸引了黎瞳一的注意力。
“抢戏,完成直播。”几个字在黎瞳一的唇齿间回荡,直觉告诉他这两条线索中一定有他忽略的内容。
可,是什么呢?
等等,抢戏,那重点就是戏份?!
黎瞳一猛然惊觉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最开始他原以为江云一人分饰两角,她的戏份才应该是最多了。
但是组合剧情印证之后,黎瞳一才发现贯穿始终的都是小主人,所以戏份最多的应该是他扮演的小主人,而非江云。
所以一直以来他忽略掉的是小主人。
其他人杀机怪物都与身份有关,黎瞳一却因为过早知道了剧情将小主人自然而然放到了受害者而非怪物的位置。
要是没有得到提示,知道重现场景才算是完成直播,还真的无法将所有疑点找到一个合理解释。
直播时长足足减去了三天,说瞳他们起码完成了三场直播,男主人,女主人,保姆的剧情重现。
男女主人都是分|尸|惨死的剧情,昨晚是他和安朵做的,可在原本的剧情内又会是谁对他们下死手呢?
答案呼之欲出了。
是小主人,小主人的身份和剧情有足够的逻辑支撑他指使安朵去对男女主人做些什么复仇,以至于在他们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将男女主人和安朵的直播剧情走完了。
某种程度上也算作是抢戏成功。
至于是与不是,稍加验证就可以了。
只是每次完成直播都会触及一些触手狂化,黎瞳一怀疑那些触手就是怪物化身而成,在他们找到正确剧本并直播重演的时候给予最后一击,成功逃脱才算是直播成功。
昨天他们运气好回到了房间,紧接着触发了强制入睡的环节。
此时房间就变成了安全屋,触手无法靠近。
可现在时间已过,房间不安全了。
不,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躲过去,这里不是还有一个人吗?黎瞳一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大佬,你在说什么?抢戏?”
安朵听到黎瞳一说了几个字,却没有听得真切,可不等她继续问,大佬就走到门口,“管家,在这里多等一会儿吧,我还有几段剧情需要提交。”
黎瞳一越过安朵,怪物管家的注意力被黎瞳一吸引过去,想了想觉得黎瞳一说的有些道理,刚上前一步,突然被黎瞳一拉到了门框位置站定。
“当然在此之前,还需要请你帮一个小忙。”
黎瞳一的和善和真诚再度回归,管家瞬时间警铃大作,想要抽离,哪里知道黎瞳一的手劲大的很,生生摁住他动弹不得。
“安朵,把江云放到床上,链子在她身上捆一下,帮江云完成直播内容。”
“帮……帮什么?”
安朵动作比脑子要快,还在想着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江云已经快被拖到床上了。
管家奋力挣扎,黎瞳一笑得愈发温和,嘴里却吐出无比冰冷的话,“保证这两人的安全,如果我完不成任务,我不介意举报管家你违规操作一起结束游戏哦。”
说完黎瞳一猛地一拽管家,飞速与他交换了位置,没有了阻挡,门‘砰’得一声阖上,震得四周墙壁都微微颤动。
“!!!”
管家震惊,几乎在同时床上发生了异变,一堆颜色鲜红巨大的肉触手骤然长成,飞速冲着安朵和江云袭去,黎瞳一的话回荡在管家耳边,下意识帮两人挡了一下,随即触手一折冲着门飞奔而去。
破门而出!
管家傻眼了。
他,他这是怎么了?之前违规的事情都已经摆平了他根本就不会有事,可是他刚才动作却石锤自己帮助玩家了。
黎瞳一说让他保护两个女主播是假,下套让他入局才是真!
安朵惊魂未定,脑子却在这时灵光起来,“管家你要是不想违规,那就只能坐实这些触手违规了!”
“@#¥……”黎瞳一感受着周遭视线都集中到了手上方块上,些许茫然之余突然多了一个想法。
他的确是没有想到这点,若是找到线索的时候随口自言自语说出来,那么第一个触发奖励的就是他。
但现在似乎也不晚?
于是黎瞳一尝试将刚才在心中想得一些没有说出来的剧情复述了一遍。
接着黎瞳一又把在女主人房心里想得剧情复述一遍。
然后——
男主人房间的,小主人房间的,安朵房间的——
安朵麻木了,她只知道大佬知道的多,却从来没有想到知道的会是这样多。
以至于怪物管家再一次顶着一张死脸出现在门口时,安朵还能热情招呼一下,“管家又来了?数了数十个新线索,是直接给还得等大佬说完?”
一顿听不懂的声音在管家嘴里响起,像是咒骂,下一刻便见管家顺着触手离开的方向冲了出去。
“呼——”
安朵墩坐在了地上,豆大汗珠不停往下躺着,吓,吓死她了。
希望大佬不会有事。
话分两头,黎瞳一交换了位置三步并做两步顺着通道跑到了客厅,随即一声破空巨响在黎瞳一耳边炸起。
“啪!”
随即几道肉触手飞速朝着黎瞳一袭来,眼见着将黎瞳一的所有路线都封锁了起来——
“砰!”
砸在手臂上闷响声停留在黎瞳一头不远处,却是管家瞬间变大的身体,黎瞳一勾了勾嘴角。
“管家你来的正好,这些东西无故攻击我。”
“清理异常,还请尊贵的玩家注意自身安全。”
尊贵几个字管家说的咬牙切齿,触手被打成异常的瞬间再度狂化,眼里哪里还有黎瞳一,全然只剩下管家这个叛徒!可他分得清吗?
究竟是他在吞吃新生的幼蛇?
还是蛋液在消化它?
他的眼睛还在笑着,楔子一样,把黎瞳一无缝的壳凿开一道缝隙。
粘稠的,冰凉的。
夜太深了,让人仿佛沉浸在深海里,此时,海水倒灌进来。
他揉上黎瞳一的耳垂。
他知道黎瞳一不会听,已经长大定型的孩子不会去听年长者的教训,他们更喜欢相信自己。
不过没关系。
哺育的人也该承担起教育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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