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缘的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 像是一大罐黏糊糊的、带着浓厚甜味的温热蜂蜜,全部倾倒出来,四处流淌, 大部分都附着在我身上, 提醒我还有事情尚未解决。让我理理他,让我回答他。
我感到不太自在。
他想要一个解释,或者一句确定。
可我困了——也许是真的, 也许是借口,这不重要,反正我现在完全不想回答, 即便都做好了决定, 做出了选择——所以我又打了个哈欠, 推推小缘, 送客赶人,催他起身出门。
“很晚了,想睡觉。”我意思明确。
“那……晚安?”他试探着问。
“嗯。”
我直接从善如流地闭上眼, 姿势不变,丝毫不打算客气一下把他送到门口, 甚至没有回复那句晚安。他是个合格的、有自主行动能力的人类,可以自己回家睡觉。
感受到身边人没动, 我再次推推他,无声催促。小缘只能起来立在一旁。
但他没迈步。
“千树……”
半晌,这人又开始叫我。
有点烦。他肯定能察觉到我的不耐烦, 但依然要这样做。
“还有事?”我睁开眼,蹙眉瞪他,表情明显不悦。
“有,很重要的事, ”他低声回答,“拜托……”
小缘靠近了。
他俯下身,强行拉近距离,让我们双目相接。我能看见他耳朵尖上的一抹浅红,像是被腮红扫过一般格外明显。他大概还没有走出混乱状态,表情几度变化,嘴唇翕动。
最终,他艰难地、极轻地开口问: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直接切入到关键点,这可真是难住我了。尽管我想把他捆在身边,但从未考虑过给我们的关系安上一个特殊的名头,或者说,我下意识避开了现阶段“关系需要进阶”的思考,只考虑将来可以结婚。
于是大脑飞速运转,我选取了一个绝对正确、完全靠谱的答案。
“邻居。”我坦然回答。
“……?”他哽住。
2.
小缘表情更加复杂。
他像是吃了一顿把西式快餐放进寿喜锅里煮完后加入麻婆豆腐,又覆盖了一层泡菜和玛莎拉的大杂烩料理一样,那些准备了很久,打算一句一句追问我话语全被堵回去了,他憋得难受。
难得看这家伙连续吃瘪,我忍不住勾起笑,心里乐了半天。又刻意压了压嘴角防止他发现。
……混蛋家伙。蠢死了。
我踢了他一下,没用力。
“……什么都行。”
我懒懒地、轻飘飘地回答,摆弄着从旁边拿来的电视遥控器,不自觉扣上面的软胶按钮。
“反正只是口头预定。”
现在的关系又没有法律承认,根本毫无意义,只有他会在乎。我是实用主义者,看得更远。我要做的是用时间来确认他是不是完全适合我,如果没问题,就等到成年后拿婚姻把他彻底控制住,不让他逃跑。
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人或者事物,我一定会费尽心思,拼尽全力得到,绝对不放手。
但这不妨碍我补充说:“你可以随时拒绝或者终止。”
等我真正动了把他死死扣留在自己手里的心思,他就没机会跑了。
“不、不要……!”
他连忙拒绝我的补充,主动跳进圈套,又莫名其妙陷入纠结的思考。好半天才谨慎至极地小小声开口问。
“呃,那我们算、未婚夫妻……?”
他目光飞快在我和旁边根本什么都没有的沙发角落游移不定,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都快听不清了。
“都行。”我并不在乎。
小缘身上的红晕从耳朵尖尖逐渐蔓延到整张脸,甚至连脖子都红了。他刻意地干咳了好几声,显然自己都接受不了这种跨度太大,还过分暧昧的定义。
“不然、嗯……先从恋人开始吧,”他干巴巴问,“可以吗,千树?”
“嗯。”我点头。
小缘在原地消化了两分钟,随即开始控制不住地露出傻笑。他应该有尝试忍耐,但真的绷不住淡然或者温和表情,一副喝醉了的模样,整个人晕乎乎的。
“那现在能回家了吗?”我眯了眯眼睛,第三次打哈欠,扬眉,“哈……还是你打算在交往第一天就赖在我家不走?”
3.
小缘总算走了。
临出门前,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在我先一步预判的“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现在不想听,再多嘴就关系作废”的威胁之后,就乖乖闭上嘴巴,晃晃悠悠离开了我家。他简直一步三回头,从沙发到门口这几步路就足足用了一分钟。
我躺在沙发上沉默。
……交往了啊。
我居然也会被这种关系笼在其中。
总觉得,像是诅咒一样。
我想起最开始那段时间,信誓旦旦对小缘说出的“不想和你约会”。想起之前朋友问我和他的关系,我用邻居家小孩这个称呼随意盖过去,否认了跟他的亲近。想起自己本以为他一定不重要,一定很讨厌,一定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有很多次,很多次,我都觉得我和他要完蛋了。生过的气,说过的过分的话,长久的冷战,越界的告白……他的问题,我的问题。
我们真的合适吗?
对于我来说,他是很好的人。
反过来便不尽然了。
但他就是喜欢。没有道理,毫无根据,却那么执着地喜欢。这次的事情让他很开心,我看得出来,是因为我们在感情中迈出了正向的一步。各种意义上,我们都有互相靠近,哪怕目的不同。
我仍然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曾经承认过的嫉妒犹如诱人的毒药。他不愿意说,但我渴望知道其中的味道。
我想了解他的阴暗面,想了解他能坏到什么地步。能不能和我一样,能不能与我相配。如果说他真正在情感意义上吸引我的部分,大概就是这些未被揭晓的秘密了。自那次关于嫉妒的坦白后,他的秘密时不时盘旋在我脑海中,隐秘而难以忘怀。或许在交往关系下我能看到更多。
客厅灯光明亮而刺眼。我揉了揉干涩的双眼,罕见地也有些混乱。
绝对是被他传染的。
我把所有责任甩给小缘。
是该睡觉了。
我想。
4.
达成交往关系的第二天,一切恢复平常。
我不知道自己是安下心来了,还是感觉有点无聊。总之这大概并非坏事,毕竟我不想在回答一些腻乎的问题上浪费功夫。至于想了解的,关于小缘的事情……不着急,可以等合适的契机。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下午我要回学校,所以小缘一大早就来到我家,一直陪着我。
他没有询问昨晚的事情,也没有再次确认关系。只是笑容变得更多更频繁,语气也更温和了。他跟往常一样陪我去逛街,买点生活用品。我走在前面挑选,他跟在后面拎袋子,还说中午给我做饭吃。
牛肉炒饭前几天吃过了,今天想吃荞麦面。我提出要求,他顺从接受。
他试探性牵住我的手。
我瞥了一眼,让他牵了一阵。
其实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不那么喜欢牵手。总感觉牵手这种事很麻烦,让人不自在,注意力会一直集中在手上,难以关注其他事情。只有心情不好时我才需要一份额外锚点,现在就不用了。
没过太久,我把他的手轻轻甩开。小缘眨眨眼,不再继续。
我最欣赏的就是他的懂事。
度过了一个平静的上午,我回到学校,继续自己的学习。
在学校的日子依然规律而稳定,交往并不会让我的生活节奏出现太大变动。感情生活——特指和小缘的那一部分——于我眼中大概是一本每周会翻看几页的推理故事书,我不着急看到故事的结尾,只是记住了需要的细节,一点点抽丝剥茧,等待结果。
六月中旬,之前考完的物理竞赛总算发表了最终结果:我和吉田爱一样拿到了银奖。但她的分数仍然比我高。上次是五分,这次是三分。
她的名字牢牢压在我头顶。
安原老师看出了我的压力,但她并不会温柔安抚我。压力是必要的,而我比吉田分数低也是事实,这项事实正一次又一次地摆在我面前,残忍而明晰。安原老师所能做的就是合理安排我的学习计划,继续查缺补漏,让我尽可能做到能力范围内的完美。
接下来是期末考试。
我不会放弃。
5.
头痛。
下车之后,最清晰的感觉就是头痛。一阵阵尖锐的,自大脑最深处产生的疼痛让我紧紧蹙眉。然后是散不去的眩晕与恶心,使得方向感都差劲了许多,我不得不快速撑着身体,尽量早点回家。
还好车站离家不远。
看到家门时,忍耐力已经逼近极限了。我抖着手开门,压抑着生理上的不适,甩下书包跟行李,直接前去卫生间。
刚刚好像一晃眼看到门口类似小缘的人形生物正试图跟我打招呼,他经常在周六下午等我回家,大概是他。不过我没理,因为没有闲心也没有时间,只给他留了家门,按照那家伙爱操心的性格,肯定会跟来。
我此刻没办法考虑他的感受。
他一定能听到卫生间方向传来的痛苦呕吐声。
……要死。
我眼前发黑,被身边人扶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总之艰难地一阵一阵呕吐,被他帮助着吐出最后一点酸液,再反复漱口,喘息,最后洗了把脸,被他带去沙发休息。
吐完倒是勉强舒服了一点……但依旧难受。我还是看不太清,等到舒缓一会儿,擦去眼泪,才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小缘担心的表情。
“……千树,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吗?”他急切地问,“晕车?食物中毒?还是别的什么?”
“不然去医院吧,我打电话让加藤阿姨早点回来,我妈妈也在家……”
“千树、千树——”
“咳、闭嘴……混蛋。”
我被他吵得头更疼。
又不是听不到……喊那么大声。
我知道的,这次头疼大概率是休息问题。昨晚做噩梦,睡眠很糟糕,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最后凌晨醒来通宵做题。写到早晨才真正休息一会儿,还因为外面的声音睡得断断续续。中午又要去安原老师那里补课。
当时我没吃早饭,脸色差到极点,但坚持上课。安原老师想劝我回去,我不走,她拿我没辙,给我扔了几根燕麦棒吃,我才勉强恢复了几分体力。
其实补课那阵,我还能稍微维持思考,完成了一些学习任务。安原老师提前半个小时赶我走,说落下的部分下次再补回来。拖着身体回到宿舍,收拾完东西之后我还小憩了一会儿,本以为能平静地坚持到回家休息……
结果上了车就被晃晃悠悠的巴士弄得彻底崩溃,再无力硬撑。
没有吐在车上都是努力过了。
6.
这段经历最终告知小缘的只有三个词:
没睡好,晕车了,难受。
他不再坚持带我去医院了。小缘说先送我回房间休息,好好睡一觉。我点点头,但嘴巴的味道还是很奇怪,我说想再刷个牙,不然恶心。他扶着我去了,之后又给我喂了一颗糖,我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来的。
我含着糖,被他一步步带上楼。
大概看我走得太艰难,小缘贴近我,担心地问:“不然我背你上去?”
“……不。”我拒绝了。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躺下,令人安心的气息和嘴里的甜味让我舒服了一点。周围不再喧嚣,而是稳定的静谧,午后阳光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干燥柔软的被子也让我得到了慰藉。
我睁着眼睛,揉了揉发烫的眼角,被头痛烦得发出粗重的喘息。我讨厌身体不受控制,讨厌意外。
不出太久,小缘回来了。
他带上来一杯姜茶,先放到书桌上,再把我扶起来。
坐起身后,他拿起杯子。我抬抬眼帘,伸手想去接,但他没有给我,反而来到我身边坐下,轻扯我的手臂,我便像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肩膀。
“千树,张嘴。”他声音温和。
我听话地张了嘴,于是姜茶被喂到我嘴边。
他对这种方式十分熟悉——说不定是因为带过拓也——明明我脑袋是歪着的,但居然一滴都没有洒,每一口都被好好喝下。他慢慢喂,我慢慢喝,姜茶让我的身体开始隐隐发热,驱散了寒意。而在我不想喝的时候他便顺势停下,像是能知道我的想法一样精准。
“……先缓一会儿吧,”他把杯子放去一边,轻声说,“我陪着你。”
“唔……”
我没有动。
其实我不困。
我就是,很难受。
身体上的痛苦或许是次要的——我总是紧绷着,时时刻刻都是如此,骄傲在有些时候成了一种负担,平常的压力放在我身上可能会重上数倍。
我仍然对自己差一点点的成绩念念不忘,我仍然担心着接下来的期末考试。我总觉得,快要没有时间了。好像再后退一步就会失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他能让我得到放松。
其实我不想情绪失控,但情绪的容器有限。在积攒到一定程度之后,总会以一些不太温和的方式涌出。我觉得我需要他,需要缘下力。像是需要一个陪伴了自己很久的小熊抱枕。
不用他听我的心情,不用他理解。
我需要他在这里——
他说好了会陪我。
我需要确认他在这里——
我抿起嘴唇,靠近他。
我需要他每一刻,每一刻,每一刻,都在这里。陪着我,让我不要倒下。他能够填补我的缝隙,能够修缮我碎裂的容器,能够接纳我的所有情绪,能够——
我抱住了他。
没有说话,只是抱住。
眼泪已经涌出,滑落。我觉得我哭得很安静,但他应该能知道我哭了。在他面前哭也不是第一次,有时候被逼到极限,眼泪也是一种宣泄出口。
随便吧。
我自暴自弃地想。
其实我想对他生气,但又实在没什么指向他的理由。所以从生气变成使用了……说不定拒绝被他背上楼是个错误的决定。明明就该物尽其用的,人也一样。为什么要拒绝?
我没有因为他而哭,是因为我自己。
我只是需要他,需要去释放,需要去……我不知道。
我不想那么难受了。
或许是体会过被接纳之后,就再不愿意把一切憋在心里。或许是,他可以把我拼合起来,可以让我恢复如初。被他看到我的狼狈,没有关系。
我也看过他的。
他是我的。
小缘。
他回抱住我。
“千树……”
一只手掌抵住我的脊背,将我稳固地支撑住。我的精神,我的身体,都有了一个支点。
这是一切的原因和结果。
第32章
1.
在那天之后, 我有时候会突然想,我跟小缘真的交往了吗?
唔,名义上来说的确是。
他自己选的, 说要从恋人开始。
可我又没谈过恋爱……
也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恋爱。
——我正抱着他, 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眯起眼睛休息。
他成了人肉抱枕,顺手帮我把皮筋摘掉, 用手指慢慢梳理长发,再揉一揉我有些酸痛的头皮。脑内的头痛没那么快缓解,但已经不再尖锐, 化作漫长而蚀骨的, 一阵一阵的闷痛。尽管我耐痛度很差, 但也勉强能忍耐。
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千树,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小缘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我耳边,话语带着一点毛茸茸的质感。我享受他说话的声音,感受他胸腔传来的微弱震动。至于内容就不重要了, 我没放在心上。
他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今天和明天先暂停一下,不要学习了, 好吗?过几天再继续。”
我毫不怀疑这并非建议,而是温和的命令。如果我拒绝, 他就会再次劝告,直到我接受为止。要是我执意不接受,他还会采取强制措施让我必须接受。
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某些关于我的事情上——尤其是我不擅长的领域, 比如涉及生活和沟通——小缘偶尔会一意孤行,迫使我按照他说的去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喝水,换做别人被拒绝几次早不管我了, 不喝就不喝。但他却要跟我争上好多个回合,只是为了让我喝一口水润润嗓子。
而我……学会了不再故意赌气跟他对着干。
反正别扭也没用。
到头来还是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况且一般情况下,他会是对的。
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应该挺满意,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开始说点有的没的。问我现在想不想休息,一会儿要不要先洗个澡,晚上还吃不吃饭,明天有什么打算等等。我有时候回答,有时候懒得理他。
在我沉默了足足两分钟之后,他知趣地闭上嘴,只是按照一定频率抚摸我的脊背。那只比同龄人更厚实有力的手掌在我背部自上而下游走,像是给宠物顺毛。
他可能以为我睡着了,但是没有。
我用疼痛的大脑极其缓慢地进行思考。
终于,我忍不住开口。
像在抱怨,像在解释,也可能只是单纯想提一嘴。
我冷不丁地,闷闷说:“……没办法。”
2.
小缘愣了一下:“什么?”
我垂下眼睛,声音更低。
“吉田的进度,快赶上我了。”
“我马上就没有优势了。”
争分夺秒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对知识的吸收速度没有她快,我对已经掌握的技巧运用也没有她熟练。哪怕花了更多的时间,我还是做不到她那样完美和游刃有余。在自己掌控优势的情况下,我都无法保证一定能赢过她。
那之后呢?
我看到她在不断向前。
想要超过她,战胜她,就必须压榨自己直到极限,来博取一丝机会。
没办法啊。
我并不是天才,只是比身边人聪明那么一点而已。这点聪明在真正的天赋下显得格外渺小脆弱。更何况,我的心境也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强大。
……太差劲了。
我忍不住自嘲。
小缘紧了紧手臂,给了我更切实的触感,让我每时每刻都能意识到,我们正在拥抱。
“但千树也不是为了和她比较吧。能进东大医学部不就够了?”他轻轻拍了拍我,“你的目标在更远处。”
“不,”我说,“我想成为最好的。”
我不愿听劝告。
脆弱的自尊与骄傲是加藤千树赖以生存的根本,如果它们被尽数破坏,我不知道自己将来能靠什么坚持下去。曾经的我以为,尽全力得到一个结果就好,没必要把自己逼迫到极限,没必要咬着东大不放,没必要争取第一。
我以为不需要争取,我总会是第一。
于是我遇到了吉田爱,看到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天赋上的差距,犹如天堑。可这份天堑落在我面前,却出乎意料的轻巧。
是分数上的五分,三分。
是名次上的一名或者两名。
是答题时的一念之差。
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
我怎么能不去幻想呢?
明明还有机会,我死都不愿认输。
手臂无力地垂下——我不想抱他了。有点烦。所以我推了推小缘。他松开手,拉开距离,对视。他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情绪,复杂而浓烈。这家伙总在思考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在我挪开视线之前,他开口说。
“那就成为最好的。”
“我帮你。”
没有安慰,没有劝导。没有说我做的事情毫无必要,没有说出什么在他眼中我就是最好的之类的话。
我把目光集中在他脸上。
他笑着。只是在那里,在我的身前也是背后。和每一次一样,和我期待的,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小缘望向我含着迷茫的双眼,他相信我,接受了我的一切。
“千树一定可以做到。”
“对了……今年暑假,你不是想回一次长野吗?”
他像不经意般提起。
“到时候,我陪你。”
3.
啊……还有这回事。
我才想起来。
什么时候说的,我自己都忘记了。
可能是新年之后,也可能更早。总之在一次闲聊中——记得那天很冷——我跟小缘提起,暑假想回长野看望奶奶。之前因为学业原因,只有盂兰盆节我才会和妈妈一起回去给奶奶扫墓,其他时候的维护都交给了妈妈隔几个月去一次。
是该回去一趟。
虽然八月就是盂兰盆节,但不一样。不是因为节日,而是我想见奶奶,起码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很想见——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许久没有回忆过奶奶了。
起码最近,一次都没有。
奶奶的身影在时间的冲刷下淡了许多。
在她最后的那段时间,我拼命一次次看着她,企图将她的每一分温柔,每一个眼神,每一条皱纹与望着我的笑意都保留下来。
即使是这样,还是无法抵抗遗忘。
小缘下楼去帮我再盛一杯姜茶时,我定定地盯着天花板。
奶奶。
我下定决心学习医学,计划进入东大,是因为我亲眼感受过自己熟悉的,深爱着的亲人生命逐渐流逝,走向终结与死亡。那段时光在十四岁的加藤千树身上留下深深的刻痕,延续至今。
我记得血的味道。
记得自己的无力。
如果研究病理学,研究药品学的人能更多一点。如果人类的医学可以再进步一点。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家庭,更多像我一样的人,不必经历这些?
我曾经这样想过。
哪怕是缥缈而虚幻的,没有理论依据,没有落到实处的愿望,也饱含着真实的,沉重的痛苦。痛苦并非一道肉眼可见、狰狞可怖的伤疤。它是在触及那场淋漓春雨时感受到的潮湿与寒冷,是心脏的片刻漏拍,是恍惚时看见的那双温暖却枯瘦的手,和颤抖的指尖。
是无数次感受到的“失去”。
是我想抓住她的愿望。
十七岁的我回忆起来了。
这算小缘的提醒吗?
混蛋……
我有点挫败,也有点丢脸,用被子捂住脑袋,拒不见人。小缘上楼之后看见的就是一团被子里躲了个人,明显不是在睡觉。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把我哄出来喝第二杯姜茶。
最后我踹了他一下。
“……谢了。”我别开脸。
4.
身体的不适只维持了一天,次日醒来就完全感受不到了。但因为跟某人说好今天休息,所以我只在早晨偷偷背了一会儿单词而已。
后来小缘来了我家。我们做了早餐,跟妈妈一起吃完,送别兴致勃勃想去跟缘下太太出去玩的妈妈,然后并肩坐在沙发上沉默。
在有些空虚的清闲中,我转头看他。
“就这么闲着?”
“嗯,好好休息。”
“你不是说休息是放松身心,摆脱之前的状态吗,”我无聊地怼他一下,“找点事做,或者出门。”
“做什么,买东西?”
“不,干点别的。”
小缘想了想,冒出主意。
我们去钓鱼了。
我的钓鱼技术也有了点进步,现在能比以前多钓个几条,而且也不会在捞鱼的时候手忙脚乱了。这次还是我跟小缘一人钓一个小时,我看着水面波纹,看着这根我送给他的钓竿,久违地被平和的心情笼罩。
下午回到学校,我捡起被丢下了一整天的课本,重新投入进学习中,顺便补齐落下的课业。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两周。
这两周过得比想象中要快。安原老师看我找回了状态,没有继续加压,而是致力于让我稳定情绪,保持手感。最近的习题都是以复习为主,新知识暂时被放去一边。我做了更多习题,每一道题的每一个考察点我都要在草稿纸上写下思路、步骤和结果,方便随时查缺补漏。
安原老师问过我,这样一直高强度学习,会痛苦吗。
我回答,会安心。
只有停滞不前才会让我痛苦。
检查完最后一张试卷,放下笔的那一刻,我依旧不会放松。试卷的结果还没出来,我需要的知识还没有学习完毕,今天仍有任务,一会儿就收拾东西去图书馆好了……
对了。
过几天是正式的暑假假期。上次跟妈妈和小缘商量好了,考完试的下个星期三,我跟小缘去长野。
没有妈妈和缘下家人接送,只有我们两个人去。
因为路程较远,我们需要去东京转车再到达,到地方后需要住宿一夜,隔天返回。两个未成年高中生想住旅店很困难,但还好有家旅店老板和奶奶是旧识,她认识我。在让妈妈联系过后老板同意了我们的入住。到时候还得考虑带一些礼物送给对方。
独自回乡总是不一样的,那些犹如蛛网般的思绪繁杂黏稠,搅在一起便没了形状。理不清,太复杂,索性不管了。
我只是想回曾经生活过的宅院看看。
宅院是加藤家名下的祖宅,现在归妈妈所有,里面大部分有用的东西都清空了,没办法住人。
之前分遗产的时候舅舅提起过想把祖宅变卖,被我不留情面地讽刺了回去。他当时脸色很不好看,但或许是想从长计议,后来没再提起过。再后来,我跟舅舅彻底撕破脸皮,断掉联系。
之前祭祖,我们只在老宅外围逛过。因为我有点近乡情怯,越靠近那里,越容易想起奶奶,让人难过。妈妈告诉我说她进去看了一次,除了灰尘很重之外,跟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这次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接过钥匙。
记得当初清走东西时没人去管杂物间。毕竟杂物间的门尤其奇怪,沉重又复杂,除了我之外,可能没人会在不损害那扇木门的前提下打开它。而且随着奶奶年纪越来越大,加上有伤病在身,行动不便,里面的东西也没怎么用过了。大人们都觉得那里不重要。
不过我想起来,杂物间里应该还放着一把很高很高的梯子,高到必须要斜着摆放才能放进房间。
我小时候偶尔会架着梯子往房顶爬——虽然只能爬上一层的屋顶。奶奶每次抓到我都会骂我,甚至拿起扫帚追着我赶,但我总是死性不改,连拖带拽也要搬梯子爬屋顶。
屋顶的风景格外好,可以望见广阔的,没有遮掩的天空。有大片大片云朵,晚霞,或者星星点点的夜色。
记忆中的月光,总要比现在更亮。
笔尖划出一道弧线,像极了瓦片的弧度。
我忽然想再看一次长野的日落。
作者有话说:想加快进度发现做不到,每个节点都想写然后越写越长,二十万字不知道能不能收住……
第33章
1.
暑假正式开始。
我自列车望向窗外。
眼前不断掠过的景色带着夏日独有的绚丽光彩——灿烂, 炽热,生机勃勃。山川、田野甚至湖面,一切都在阳光照耀下明亮得晃眼。
看久了就觉得眼睛发疼。我别开脑袋, 转向小缘那边, 把手往外套里缩了缩。
与外界炎热的天气不同,车厢中冷气很足,必须多穿一层才能勉强坐住。小缘注意到我的动作, 从手边的袋子又拿了一件属于他的宽大运动外套,盖在我身上。
“能暖和点。”他说。
“嗯。”我应一声,接过, 把自己裹了裹。
外套带着属于缘下力的温和气息, 是他们家洗衣服惯用的香氛。我不那么冷了, 于是瞥他一眼。他倒是不怕冷, 还穿着短袖衬衫,薄薄的一层,上面印着成语“不言实行”, 说是同社团队友送的。
我看他背包里都没多少东西,这次行程十分短暂, 只有两天一晚,说不定一件外套能占他三分之一的空间。
没意义的猜测。
我想。
暑假开始之前, 期末考试成绩已经公布。
尽管我最近把状态调回来了不少,但临时调整的效果理所当然地比不过其他人一直以来的稳定发挥。之前那些事情依旧对我产生了影响,这次考试, 我的位次是理科组年级第三。
我没注意吉田爱考了多少分,复盘时,安原老师也没提起过,只知道她是第一名。我们毫无波澜地完成了这次考试复盘。
结束后, 安原老师没有提醒我抓紧进度,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让我离开,而是和我多说了一阵话。她想了想开头,带着点生涩地提起过去。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她自己的事情。
我听到了一个满是遗憾的故事。
年轻时候的安原光在大学毕业前夕,因为意外,没能进入想去的研究院。她与最信任的导师发生争执,才华被否认一次便自暴自弃。她听不懂未尽之言,一意孤行来到宫城。她秉持着没用的自尊心和面子,死活不愿意低头,甩开了所有想帮助她的手……
当年最为出彩的,怀抱着理想与憧憬的学生,现在满身疲惫,只觉得生活无趣。
她说,挺后悔的。
那个时候的她,太蠢了。
我很难接上这种话,保持沉默。
她忽然问我,能点烟吗?
我有点嫌弃,说最好别在办公室抽烟。
于是我们去到走廊。
学生基本都离开了,走廊空空荡荡,看着比平时更长。午后的阳光让温度升高,她打开一扇窗户,点烟。烟雾缓缓上升,带来一股并不令人愉悦的味道。
那个时候没有风。
我站得更远了。
她趴在窗台站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白色烟雾,低声说:看到了你,有一瞬间,也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我自己。
满身戾气,对一切都不服。自以为优秀,容不得被别人超越。想抓住机会,或许可以获得一些成果。但心性不好,总是会在中途跌落,会在认清现实,意识到别人更优秀之后萌生退意。
她说,我们这种人是最容易失败的。压力大,容易承受不住。
“一不小心——”
安原光灭了烟,做出要把烟头从窗户丢下去的动作。
她笑着。
“这就是结局了。”
2.
这是一场在师生关系之外的坦诚交流。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居然会露出正常的,不带讽刺和暗示的笑——虽然她现在的行为和说辞一点儿都不正常。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教我?我们是一类人吧。安原老师扬眉,让那本就有点上挑的眉毛抬得更高。
她说:“因为你有一点比我强。”
“哪里?”我问。
“这里,”她戳了戳我的心口,“有人一直在牵着你。即便那个人已经去世了。”
说的是我奶奶。
我眨眨眼:“你没有吗。”
她像被哽了一下,显出几分羞恼,压着火气:“……我纯粹是为了自己!”
解释这一点就是把她曾经的黑历史翻出来详谈,她可不愿意,语焉不详地含糊过去了。不过我能明白,她的理想无关更伟大更高尚的愿望,也无关他人和社会。她在乎的只有自己一人。她要证明自己,要完成一番成就,要登上更高的位置,为了站在许多人仰望不到的地方。
所以安原光的每一步都摇摇欲坠,难以面对任何失败,被否定便容易自暴自弃。而我在这个基础上,比她多走了一小步。这是我打动她的理由。
尽管她依旧不相信我。
“啧,臭小鬼……”她难得这么直接地骂我,“你要是这么容易认输,我就不管你了。教你又拿不到几个钱。”
“安原老师,为人师表。”我提醒。
“现在又不是教学时间,别叫我老师。”
“噢,”我从善如流改了称呼,“安原前辈。”
“……”
真这么叫了她又不高兴,表情格外复杂地瞪我一眼,撇撇嘴,索性不看我了。等烟味散去,我向她那边靠近几步。她瞥我一眼,显然注意到了。半晌,她开口。
“你不是说之后要去长野一趟吗?”
“嗯,周三去,周四回来。”我回答。
“这几天给你放假,周五再补课。”
“为什么?”
“自己想。”
“好。”
她转过身看向我,双手抱臂,重新端出老师的模样。
“唯一一个任务,就是从长野回来之后翻翻邮箱,看看你之前给我写的信。”
“记住,别把你多走的那步退回去了。”
安原老师用力戳了下我的脑袋,越过我离开。我被她戳得差点没站稳,捂着额头有些怨念地盯着她的背影,敢怒不敢言。
不过我有好好记住她说的话。
回家之后没再学习,我彻底抛开焦虑,抛开任务。第一天去跟小缘和拓也踢球,累得筋疲力尽。第二天闷在家里吹空调和睡觉,顺便品尝新品雪糕。第三天早上——也就是今天——启程前往长野。
3.
在东京下车,吃饭,等车,又上车。时间已过中午,这趟车大概得坐两个多小时。
我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侧过身问。
“没。”我咕哝着答。
只是无聊。
坐车向来很没意思。
前半程试过听歌,听一阵我就开始觉得烦,又关了。然后想玩手机,怎么翻都没有新消息,还找不到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也摁灭了。手机之外更是受限于车厢,空气都是闷的,毫无乐趣。窗外景色则是太过明亮,对眼睛不好。
仿佛什么事情都能被我找到不想去做的理由。
好吧,其实是我自己提不起兴致。要是能有兴致,起码过程会开心一点,不至于这么煎熬。但兴致这种东西又不是说有就有,尤其是于我而言。
所以想想办法啊,小缘a梦。
我碰了碰他。
他看向我,而我眯着眼睛。
“怎么了?”他问。
“陪我说话。”我简单粗暴地命令。
“还能这样吗,”他笑了,“千树想说什么?”
“随便。”
“唔……”
他开始随意找话题。
小缘还算擅长聊天,至少能让任何人都愿意跟他讲话。我觉得他身上给人的老好人感,有一半都来源于他懂得说话的艺术(另一半可能是长相普通又老实,人畜无害),起码比我强多了。
他问我长野有什么特产,问我家乡是什么模样,到时候我要带他去哪儿。问我小学时候,还有国中一二年级的事,他一直对我遇见他之前的经历很感兴趣。还问了点关于我奶奶的事情。
虽然态度很好,不过总是围绕着我,感觉像在做调查一样。我只挑了些(自认为)有趣的随便讲讲。
他一向细腻,能看出来问多了之后我会不耐烦,不想再被追问,所以更换方向。
“也算是步入夏天了欸……”他轻声感慨,“要是在你说的那个森林试胆,会很安全吧。”
“的确,”我面无表情,毫不留情地提起陈年旧事,“起码有信号,遇不到山体滑坡,随便朝着哪个方向都能走出去。不会让人被困。”
“咳……也是。”
他替自己的爸爸感到了几分尴尬,干咳一声,缓过来才继续问。
“晚上要出去逛一下吗?我想去森林看看。”
“行。记得穿长袖,有蚊子。”
“好哦。”
他因为我的答应而露出笑意。我当时眯着眼睛,其实没看到,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笑。悄悄睁开眼睛确认一下,果然没错。
我心满意足地继续眯。
真有点困了。
“今天天气,好像还不错……”我懒懒地念,“会有夕阳吧。”
“会的,”他回应,又问我,“千树想看夕阳?”
“嗯,”我应一声,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能上房顶吗?”
“上、哪儿……?”他没反应过来。
“房顶,瓦片那种,有点高,用梯子爬上去,”我解释说,“到那儿你就知道了。不会的话我帮你。”
“……感觉好危险。”
“嗯,”我承认,“所以你陪我。”
他不说话了。大概是觉得确实没办法,或者准备到时候再评估。无所谓,小缘总会答应我。跟我有时候拿他没办法一样,他对我的一些请求也全无拒绝的余地。
都说危险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吧。
我嘴角上扬,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身上,又把两件外套整理一下。他也动了动,帮忙整理我垫在脑袋下面的外套布褶,让我靠得安稳。
“睡一会儿。”我说。
“睡吧。”他虚握住我的手。
4.
到达目的地,出站的一瞬间,小缘看向我,而我没有太多感慨。
我又不住在这边。
老宅离车站远,坐上车要半个小时才能到。旅店也在那一片。随着车辆行驶,距离逐渐拉近,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那份感慨才迟迟到来。眼前的影像与记忆中的画面一一重合。
我并未说话,安静握着小缘的手——忘记是谁先牵住的,大概率不是我——感觉指尖也被包裹住,紧握。
每次回乡都会有点微妙的心情。像是跟一个曾经关系很好,却渐行渐远的朋友再见面,两人之间氛围尴尬,难以面对小时候要当一辈子好朋友的誓言。我曾经从未想过会在高中之前离开奶奶,离开这里。预料不到离开,也就预料不到重逢。
如果是和妈妈一起,我通常不会往外面看那么久,也不会露出任何感伤的神情。妈妈需要的是一个值得依靠与信赖的家人,很多时候,我会担任她的家长,摒弃掉软弱的一面。
但现在,身边是小缘。
所以有些情绪得以宣泄,表达,肆意流淌。
“……一会儿怎么安排?”他提前问。
“先去旅店放东西,然后直接去墓园。老宅晚点再回,太阳落山之后没多久就天黑了,到时候顺便去森林。”我之前就想好了。
“好。”他没意见。
骑车驶过一家居酒屋后,我拽了拽身边的小缘,指向不远处。
“看。”
“什么?”他探来脑袋,顺着望过去。
“我以前念的初中,”我说,“从这里骑自行车到家差不多十二三分钟,快一点可以十分钟以内。”
那时候我上学放学,每天都会骑上两遍。有时候中午想回家吃饭,也会紧赶慢赶地骑车,争分夺秒赶回家,再赶回学校。所以路边的花草树木都能记得清晰。从这里开始,我便再无陌生感。
快到了。
下车后,我抬头看了看旅店的招牌——看样子换了新的,之前那块斑驳的木牌子被撤掉了。不过进店就能感受到,依然是一样的店,老旧却干净,温馨漂亮。
我把准备好的糕点礼盒送给老板,并且被老板逮住说了会儿话。
老板是个面容和善的矮小中年女人,姓田崎,五十多岁了。她与我奶奶关系不错,两人喜欢一起品茶聊天。她去找奶奶时便能注意到我,和我说几句话,某种意义上,田崎阿姨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们并不陌生。
我很尊敬她,与她攀谈了一会儿,听她的怀念与感慨,被她摸了摸脑袋。小缘就在旁边,以我朋友的身份陪同。他加入得很自然,偶尔也会被问上几句话。
过了许久,直到有客人需要服务,田崎阿姨才不得不离开。我们中断对话,回房间放东西。
房间在三楼,最里面的位置,我跟小缘是对门。只是放个东西而已,稍微洗了把脸就出来了。我们都两手空空,只有口袋里装着房间钥匙。
接下来去墓园。
出旅馆后他看向我,才想起来问:“去那里的话,不买点花吗?”
“这里可没有花店。”我先一步走在前面。
5.
不过空手去的确不太合适,于是在路过一家店时我进去买了酒。奶奶年轻时爱喝酒,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就很少饮用了,送酒应该会让她开心。卖酒的那家店主大叔认出了我,为了避免再一次攀谈耽误时间,我随便找借口离开了。
下午三点多,热。
我们一路选有阴影的地方慢慢走,额角布满汗液,才总算到达墓园。在墓园门口,我指向一个方向告诉小缘,从这里能看到我家祖宅。不过很小,非常难看清。
趁他张望,我迈步进入。
站在奶奶的墓碑前,我蹲下身,将酒瓶打开,稳稳放在那里,然后开始擦拭墓碑。我的手指抚过上面的文字,仿佛透过她的名字,透过石碑,土壤与生死的界限与她再会。
我想念她。
奶奶的生平,我了解得并不详细。但从其他人口中可以得知,她年轻时是个极其要强的人,拒绝了家族的支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长大,事业也一路高升。她很厉害。
但她和孩子关系一度紧张。
听说奶奶那时的教育方法……是认真,甚至严苛的。
我难以想象。
我印象中的奶奶,从来都很温柔。只有在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上会凶我,凶完还会哄我,其他时候都是夸奖我,安慰我,希望我好好长大,希望我能够快乐。在我眼中,她是最好的家人。
直到我窥见属于过去的碎片。
或许是弥留之际,人都会回顾自己的一生,反思自己的过错。在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老人低声承认,她在试图通过我,弥补过去犯下的错误。
因为两个孩子都离她远去。
她曾是满怀希望的。想让儿女和自己一样优秀,想让孩子们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她付出了许多,但得到的是儿子尖锐的冷漠,是女儿意外的堕落。
直到她把奄奄一息的我救了起来,抱回家。
从那时起,她看了很多书,紧张而生涩地抛弃过去的一切经验与自以为是,用学习经营的态度,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对待一个孩子。心理学,营养学,教育学……她鼓励着我,陪伴着我,把我养大。
这份学习,迟到了太久。
“……所以,我一直在,祈求神明的宽恕,”她颤抖着声音,干枯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千树,希望你……”
“希望你,不要背负我的罪孽……”
“希望你,自由……”
浑浊的双眼泪光闪烁,里面的情绪太多,太杂。透过那双眼睛,我能分辨出爱。我也只想分辨出爱。
是不是赎罪,是不是补偿,我不清楚,也不觉得很重要。她可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妈妈,但她是很好的奶奶,是我深爱着的家人。我的冷漠只指向他人,从不会对准早已被放进心底的柔软爱意。
我很优秀,我得到了她的爱,她也拯救了我的生命。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6.
我站起身。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优秀,能不能达到奶奶的期望……或许没有达到吧。现在的我活得并不怎么快乐,身体也不算健康。我总是在焦虑,担心失败,于是更容易失败。我仿佛在无形的迷宫里打转,费了很多力气却走不出来。
我一直盯着分数,名次。
升了,降了。
差几分,差几名。
她超过我了,我超过她了。
仿佛那便是一切。
不是的。
与奶奶相处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她是我的开端,我的根系,是能牵住我,让我不要轻易倒下的存在。想到她,就会想到她的死去,还有她活着的无数岁月。她做过错事,但也做过很多正确的事情。
人本就复杂。
相比之下,医学或许更为单纯。
不管这个人的性格,经历,过往与未来。维系生命的不是神明,不是灵魂,而是看得见摸得到的身体。是脏器,是血液、肌肉、脊髓与跳动的脉搏。
只有活着才能弥补一切。
只有活着才能偿还罪孽。
只有活着,才能把生命延续下去,才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奶奶下葬之后,我站在墓碑前所思考的,和此刻一样。我想,人总要活着,总要有选择地活着。即使是一定要选择死亡,也该是在活着的时候去思考,去决断,去让自己了无遗憾再坦然赴死。而非被迫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没有人该感受那份惶恐与无助。
我想——我应该能做到更多。
我要让生命得以维系。
这是我的初衷。
但仅仅是让自己的分数高上几分,仅仅是盯着那么一两个人,我大概一生都无法做到。我会被困死在眼前这一方小小的斗兽场,直到只能望着对手胜利的背影,看着她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安原老师也在这里跌倒过,她早早就看透了我。知道我会遇见什么困难,也知道我致命的缺陷。
于是她问我——
你认为自己了解生命吗?
这份问题的答案,是安原光不曾拥有的“一步”,也是我在不久前快要遗忘,现在又重新拾起的愿望。她想让我记起,她想让我重新抓住。
在奶奶去世两年后的夏天。在阳光照得汗液如雨般滴落,蝉鸣扰人嗡嗡作响,连空气都黏稠得无法流动的日子。我伸手抹了把眼睛,像是抹去多余的汗水。水珠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查的晶莹,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在地面留下小小的湿痕。
又一次,被拉了一把。
家人的,老师的,小缘的,奶奶的手,每个人都在抓着我。他们一点一点,把我带出泥沼。
我知道,奶奶会一直在这里守望着我,提醒着我。
我知道,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7.
本来想先回旅店休息的。但我忽然不想回去了,于是带着小缘慢腾腾沿边缘走,提前前往宅院。还好把钥匙带上了,不用多跑一趟。
不过天气实在太热。
看到前面有家点心铺后,我说想吃冰棒,小缘忙不迭点头同意。他大概也很热,刚刚一直陪我站在太阳底下,我沉默着,他又不敢说话,等我打算离开时他才放松脊背。
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蠢。
外面太阳毒辣,冰棒一会儿就会被晒化,我们打算在店里吃完再走。进入店内,我跟小缘凑到冰柜那边挑选。手触摸到冰柜的玻璃面,感受到一阵令人舒适的凉意。
“千树要哪个?”
“苏打的。”
“好,那我也吃这个吧……”
他拿了两根,跑去结账了。我扫了眼柜台那边看着很年轻,明显对工作漫不经心的黄毛,不紧不慢在店内晃晃悠悠。看到旁边有个舒服的,能被旁边电风扇吹到的地方,我立刻凑过去吹风。
……舒服。
我沉下肩膀叹息。
电风扇正对面有几块蒲团,围成一圈,位于看电视很方便的位置,像被划分出来的休息区,电视里正在播放假面骑士。刚刚黄毛就是从这里边玩手机边走向柜台的。
我不记得这家店以前有休息区,可能是店员自己用的,所以没敢坐下,只是蹭蹭风而已。
小缘结完账向我走来。
“千树,”他把冰棒递给我,顺便占了我一半的绝佳位置,“我也热。”
“挤在一起不是更热……离我远点。”我嘟囔着,往旁边挪点。他也挪了一点。现在距离正好了。
拆开包装,把包装袋随手丢给小缘,我开始吃。刚低下头,还没品尝到味道,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又惊又喜的夸张声音。
“喂、千树?”
“是千树吗!加藤千树——!”
紧接着是叮呤咣啷一通乱响。
闻声望过去,黄毛店员正以一个狼狈的姿势扶着柜台,差点摔倒在地。但他完全没管被撞了一地的小饼干和棒棒糖,只是亮着眼睛,期待地看向我。
“你还记得我吗——!”他大声喊。
“……?”
“国中,国中啊!”他忍不住提醒。
我彻底陷入迷茫,认认真真辨别了半天,眉头越蹙越紧,开始回溯记忆。可是黄毛这个特征太明显,他的五官又太普通,不管怎么想都记不起来。
最终,迎着他亮晶晶的犹如大型犬的目光,我摇摇头:
“抱歉,忘了。”
第34章
1.
场面陷入短暂寂静。
不过, 一句直白的否定并没有让黄毛彻底泄气。他到底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名字,又连珠炮一般絮絮叨叨讲述起过往经历,手上还比划个不停, 显得激动又兴奋, 像个猴子。
于是残存的印象被拼凑。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确认识他。
这人名叫广野次郎,一个曾经和我还算熟稔的家伙。国中一二年级那阵, 我跟他,还有其他一男一女一共四人是朋友关系,时不时会在一起玩。学习, 聊天, 漫无目的地于山野乱逛, 或者大老远跑到城里吃一顿饭……
与之相关的回忆零零碎碎, 说不上深刻,只是些日常片段。
他们于我而言是同学兼朋友,并非不可或缺的挚友。而且我其实不算深度参与其中, 还经常缺席,但也有与他们互相帮助过, 算各取所需。
离开长野,前往宫城后, 我总在到处忙碌。一开始他们有发过消息,问我的生活情况。再后来随着交流变少,就慢慢断了联系, 松散的情谊也很快被遗忘清理。但他仍然记得,仍然在意。
为什么呢?真奇怪。
一份意料之外的再会。
很少见地,不是作为奶奶的家人与后代,不是作为需要被照顾的可怜小辈……而是加藤千树。这是只属于我, 只与我相关的过往。
不过……
我眯起眼睛。
记不起来肯定不是我的问题。
他跟我印象中的模样完全不匹配。
时间和经历会让人产生许多变化,不管是外在还是内在都难以维持恒定。广野恰好属于改变相当大的那一类——他长高了,晒黑了,摘掉老土的眼镜,还染上一头黄毛。而且整个人变得更加聒噪,和过去稍显沉默的家伙截然不同。
当然,他也说我变了。说我气势明显强了许多,看着有点吓人。
真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刚从外面进来,都快被太阳晒化了,哪里还能有什么气势。
我一边吹风扇吃冰棍,一边和广野聊了几句。小缘就在旁边安静听着,似乎很感兴趣。
没多久,广野注意到小缘不说话,自来熟地问好,顺理成章认为小缘是我朋友,开始凑上去勾肩搭背,还谈了一些我们国中时做过的蠢事,似乎想缓解他(并不存在)的尴尬。小缘表情微妙,姑且有好好回应。我在旁边忍笑。
等吃完冰棍,突如其来的插曲便结束了。又不是什么感人重逢,不值得过分在意。
我和广野道别,他还试图邀请我今晚或者明天一起吃饭,说曾经的两个朋友在附近念高中,想见面的话可以叫出来。我用明天就要离开,时间很紧张为理由婉拒。他一脸遗憾。
走出店铺,再次踏进炽烈的阳光下。
还没迈出几步,身边小缘主动来拉我的手。原本想甩开,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一张退烧贴,握起来凉凉的。所以没拒绝,任由他牵着——仅限凉意消散之前。
“……千树,”他忽然开口,低声问,“你和之前的朋友都不联系了吗?”
“嗯,因为没有必要,”我忍耐着阳光,坦诚回答,“保持联系很麻烦。离那么远,又不能经常见面。总会淡掉的。”
确定要前往宫城时,除了必要的存在之外,我斩断了一切过往。加深不稳定的关系只会徒增遗憾,效率太低,在我看来是一种情感浪费。
所以才有人觉得我冷漠。
我其实并不认同,但懒得争辩。
“这样啊……”
小缘若有所思。
2.
顶着太阳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总算来到老宅。
山路虽然经过修缮,但也不算好走。加上下午温度本就偏高,十分耗费体力。我们两人大汗淋漓,躲进围墙的阴影下才松了一口气。等休息两分钟后抬眸看,古朴的大门矗立在眼前,仿佛是老宅本身正凝视着我,等待着我。
我站直了身子。
刚刚经过了寺庙。只从外面看的话,那里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依然宁静庄严,一会儿如果有闲暇可以去逛一圈。小缘对后面的树林更感兴趣,不过那里晚上再去更合适。
我做着粗略的计划,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没有产生太多感伤。曾经以为靠近老宅会让我难过。但此刻站在门前,内心只有一片安定。
因为是回家。
拿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那把巨大的锁,我推门进入。小缘跟在身后,刚走几步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这的确是座宽广又讲究的传统日式宅院。
院中仍能看出残留的景观。木柱与墙面斑斑驳驳,花圃和池塘早已荒废,带着厚重的历史纹路。可即便花草枯败,水流不再,缺少了属于人的生气,也能从中感受到几分旧日荣光的余晖。
踏上长廊,我主动向他介绍。
“……这边是茶室。里面的茶具最贵的几套被舅舅拿走了,我也拿了一套,其他的还留在这里,不方便带走。”
“这是厨房。唔,采光不太好,不开灯就会很暗。”
“我以前的卧室。东西都清空了,没什么好看的。”
“奶奶的房间。”
“以前养的小狗的窝。小狗很可爱,不过在我十二岁那年死掉了,寿终正寝。”
“接待客人的地方,我不常来,但每隔一两周就要打扫。”
“书画室,里面有奶奶的毛笔字。她说写得不好看,很少让我进去……”
我带着小缘慢吞吞走,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说几句。不过介绍的并不详细,全是主观看法,甚至有点敷衍,只有当小缘追问时才会深入讲讲。他不介意,全程带着浅笑,就着些无聊的小事追问,听我回答。
跟他说话不用思考,不用纠结语气态度,也算是别样的放松。
他想看哪里,就开门让他去看。他想知道什么,就直接讲给他听。反正家里又没有秘密。等草草把宅子逛了一圈,我打了个哈欠,停下来伸懒腰。
忽然感觉很舒服。
盛夏的燥热都消散了许多。
周围几乎无风,但有大片阴影遮阳,庭院的角落与许多房间都长久地笼罩在影子中,带着挥不去的冷意。许久未有人生活过的宅邸本就了无生气,还那么广阔,灰尘静谧地沉睡在各处,我们迈步经过时才会搅动原本的安宁,让尘埃四散。
其他人眼中,大概有些阴森恐怖。
我只觉得熟悉。
或许某一天,这里会成为小鬼们的探险地呢——前提是他们能突破外面的围墙。
稍微活动了几下僵硬的筋骨与关节,我看向院子。光与影交界分明,酷暑烈阳亮得惹人厌烦。这个时间去房顶绝对会被晒成人干。
所以我看向小缘,提议。
“去睡个午觉?”
3.
感谢奶奶有收纳的习惯,我在客房柜子里翻出了一床被子,看起来保存得不错。
艰难抱住被子,摇摇晃晃前往茶室。茶室的榻榻米看着挺干净,刚刚让小缘去提前收拾了,睡个午觉而已,将就一下不成问题。到达后,他接过被子,拿去铺好。
“好像,有点奇怪的味道……”小缘在被子上嗅了嗅,小声说。
“都放好几年了,正常,”我面不改色,“总比直接躺下要好。”
“也是。”
床铺整理完毕,我先一步脱掉鞋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穿过纸窗的阳光仅剩下浅淡光晕,不再刺眼,也不再过分浓烈,但仍有暖意。我眯起眼睛,全身放松,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他也上了床,凑到我身边。
“千树。”
小缘声音从上方传来。
“没有枕头会不舒服。”他说。
“所以?”
“膝枕,需要吗?”他一本正经。
“你是推销员吗……?”我忍不住吐槽。
“咳,履行一下……恋人的义务。”小缘轻声解释。
噢,还有这回事呢。
交往关系。
我想了想,也没太抗拒,翻了个身挪动着靠过去。他配合地靠近,于是我的脑袋放在他大腿上,把他当做人形枕头。感觉不错,比直接睡要舒服一点。
“你不困吗?”我问。
“不困。”
“精神真好啊……”我感慨。
这句话带了点毫无理由的讽刺。
“一直处在低电量模式,续航比较强,”他反而配合着自嘲,“就是看起来像没睡醒。”
我笑出了声:“蠢货。”
小缘也低笑,伸出手拨了拨我额前碎发。
他依然陪伴我。
这次出行不是旅游或者参观,我给不了他任何开心的回忆,只是让他跟着,配合我去进行一些不知所谓又毫无乐趣的活动。
去墓园他不方便开口,于是一边沉默等我,一边被太阳暴晒。
见我跟广野说话他插不上嘴,只能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在老宅被我拉着去逛布满灰尘的房间,他还得负责做苦力,给午睡的我收拾场地和提供枕头。
这几乎算压榨了。
可自始至终,缘下力都没有任何不耐烦。我不知道他有想过什么,他也从不会主动说出口。他的陪伴如同本就该存在的,我的影子。没有任何理由,仿佛生来便是要跟随我去到任何地方。
我闭上眼,低声开口: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对吧。”
“是吗?”他语气轻飘飘的,“我感觉很有趣啊。”
我不解,又有点不爽:“哪里有趣?”
“能了解千树的过去。”
“……”
我说不出话。
沉默良久,直到他以为我睡着了的某一刻,我突兀睁开眼。
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那对干净而温柔,总带着专注,习惯性看向我的双眸,因为其视线太浅淡,太平静,反而很容易混杂在周围的事物与环境中,被轻易忽略。正如他的喜欢。从不轰轰烈烈,从不在某件事上展现出特殊。只是一寸一寸累积起来,逐渐更深刻,更长久。
所以我能知道。
这次,他没有躲避,选择正面迎上我的目光。
“怎么了?”小缘轻声问。
“……是真的,很喜欢吗?”我没头没尾地问,“我。”
这幅场景像极了当初直接戳穿他心思的时刻,带着点加藤千树式的无所顾忌与肆意妄为,还有突如其来的直率与坦诚。小缘呼吸凝滞,脸上笑容有几分僵硬。
但很快——大概也就几秒钟——他便调整到平时的状态。
“……是。”他点头承认。
“为什么?”
“只是喜欢,一定要有理由吗?”
“一般都会有的,”我蹙眉指出,“而且,你有好多事情没跟我说。”
我又不是真的对感情一窍不通。
他总想遮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坏透了的一面藏起来,除我之外谁都察觉不到。可即使是我,所看见的小缘也并非完整,不过是冰山一角。
安慰我时随口提过的嫉妒,关系快终止时无法克制的执拗与强硬,以及不讲道理的坚持与孤注一掷……只有这些,才是他的真实。
装得像个老好人。
混蛋。骗子。
小缘好像在笑,但嘴角几乎看不出弧度,唯有眼神与语气柔和如绸缎。
“不愧是千树。”
“不过……不是现在,”他捂住我的眼睛,“先睡觉。”
“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我撇撇嘴。
保证又不值钱。除非他自己愿意亲口告诉我,否则就算我摁着他,强行逼迫出一个答案,得到的也并不一定是真相。
我泄了气,索性闭上眼,压下那点不满,先午睡。
正好有他帮忙挡光。
些微的霉湿味,灰尘味,小缘身上温和的味道,混杂着阳光,以及空气中化为细小颗粒的时间碎屑,全部交融在一起,让意识逐渐缥缈无形。一切仿佛都被拉远,又似乎变得很近很近。
过去模糊不清。但总有一个炎热的午后,一如今日,我也是像现在这样,安稳地睡在奶奶膝头。
恍惚中,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抚摸着我额头的,温暖干燥的手,将心中思绪、泛起的怀念与一道道记忆涟漪都抚平。消散的茶香重新凝聚,带着些微苦涩与一抹长久的清甜。
他说。
“……千树,我希望你自由……”
跟奶奶说的一样。
他明明不该知道。
怎么会呢。奇怪。
“除了……”
他从未放手过啊。
后面的话语,我再听不清。
第35章
1.
再醒来时, 光线明显变暗。睁开双眼,对上缘下力直白凝望的目光,一时无言。
半晌我才开口:
“……你看了多久?”
总不能一直盯着我看吧。
“没多久, ”他解释说, “碰巧。”
“……啧,”我撑着身体爬起来,丢给他一句, “闲的没事。”
“因为手机没电了……”他试图找补。
我没理他,穿上鞋子出门。他揉了揉稍有酸痛的腿,也亦步亦趋跟上。
看一眼天色, 此时已近黄昏。阳光不再过分刺眼, 远处天边卷起层层红霞, 让黑洞洞的老宅更显昏暗孤寂。深处的阴影仿佛能让人陷进去, 再也无法从此处逃脱。
很适合上房顶的时间。
我心情不错,和小缘简单收拾好茶室,然后前往杂物间拿梯子。
杂物间的门沉重又别扭, 特别不好开,就算我记得怎么操作, 也费了好几分钟才进入到这间被冷落许久的小房间。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扇窗户, 我不得不打开手机照明。
手机光线之下,杂乱无章的物品堆积成山,根本数不清。隐约能看到一些有年代感的剪报书刊、祖上使用过的农具, 以及一些几十年前流行过的老物件儿。
梯子就放在靠墙的角落。
小缘拿着手机帮忙照亮,我负责把梯子拽出来——原本他想做搬梯子这种体力活,但考虑到小缘不熟悉这里的构造,身形又比我高大, 很容易碰倒周围的东西,到时候怕是更耽误功夫,所以由我来。
我不免庆幸小时候偷搬了好多次梯子,经验还剩下一些。
小心翼翼、有惊无险地把梯子带出杂物间,小缘顺势搭手帮忙,听我的指挥将梯子放好。这里是我曾经试验过许多次,判断出来最好上屋顶的地点。旁边有围墙遮挡,风小,安全性高,梯子不容易晃动。还处在视觉盲区,奶奶很难第一时间发现。
久违地做幼稚的坏事,莫名有点开心。
我跃跃欲试。
“这……真的没关系吗?”
小缘抬头看着高高的梯子,以及覆盖着瓦片的屋顶,咽了口唾沫,把忐忑写在脸上。
“是不是,太危险了啊……”
“固定好就没事,”我熟练地开始做事前准备,“今天都没有风,问题不大。你上来吗?”
“呃……”他目光游移,开始打退堂鼓,“不然,我在下面帮你看着点梯子……?”
“那就白来了,”我颇为嫌弃地瞥他一眼,“胆小鬼。”
2.
固定完毕,我先一步爬上去。
梯子刚刚检查过了,质量很好,没有腐坏或者松散的迹象,支撑成年人的体重都不会有问题,更别提我和小缘。只是我太久没爬梯子,多少有点生疏,还好越往上就越熟练,算是逐渐找回了感觉。
最后几步动作更加轻快。登上房顶,我探着脑袋向下看,小缘仍站在最开始的位置,呆呆地望着我,完全不准备主动尝试。
“上不上来。”我冲他喊。
他摇摇头:“算了。”
“试试看,”我拍了拍梯子,“又不难。”
“可是……”
“你说过要陪我的。”
“我……”
“小缘,”我有点不耐烦了,“快。”
“……”
他犹豫。挣扎。无奈。
最终咬着牙做出选择。
小缘点点头,像是要英勇就义。
“……上。”
全程大概花了七八分钟。
他用最慢的速度,一步一步、谨慎到极致地爬了上来。快到达时我伸出手,他连忙抓住救命稻草,像找到了支点一般放松了几分,被我稳稳拽到屋顶。我看见他正用胳膊擦拭冷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真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下去。”他脸色发白,还打着抖,后怕地念叨。
“声音都哑了,”我故意问,“有这么吓人?”
“有……”他虚弱极了。
“原来你恐高。”
“没、我只是害怕……安全措施不够,容易发生意外。”他试图找理由。
我笑出了声。
牵着小缘来到合适的观景地,我先一步坐下,无所顾忌地伸展双腿。他依然是那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坐下都十分艰难,整个人缩成一团,生怕会滑下去。
“放心吧,死不了。”
比起安慰,这句话更像是某种破罐子破摔。我感觉他也该冷静够了,于是拍拍他的肩膀,指向远处天空。
“来都来了,看。”
他终于抬起头。
在我眼中,他睁大双眸。
入目是广阔而辽远的天空。紫红与金橙色的云朵纷杂交错,霞光占据大片视野,灿烂无边。是对绮丽这个词语的最好诠释。
那轮太阳不再是白天明亮到一瞬间都无法直视的模样,它变得火红,于天边缀着,以我们察觉不到的速度缓缓下沉,壮丽深邃。
我在这里看过许多次夕阳。
或许差不多,或许不一样。
有些还记得,有些忘记了。
日夜更迭,时间流转。夕阳并不稀奇。只有被我亲眼看到,它才有了别样的意义。我对小缘也是同样的心情——对待日落的心情。
一个普通到了极点的家伙。
一个不清楚他真正想法的混蛋。
一个愿意喜欢我,听我的话,跟着我到处跑的蠢货。
他的形象在我视角中不断变化,不断完善。但他本人其实和最初没什么区别,还是像个背景板一样,很平凡,很不引人注意。
可他变得有些重要了。
仅在我心中。
这不是我跟不断更替的同学,室友,竞争对手或者合作伙伴等会产生的关系,也绝非单纯的朋友。我的初衷并不只是想和他达成婚姻协议。婚姻是手段,而非目的。现在的交往也一样。
我是想把他留在身边。
想在他身上刻下我的名字。
想让他全身心地,纯粹地,彻底地属于我。
法律也是一种束缚。
如果他选择了喜欢,那就只喜欢我。如果他承认想要看,那就只看着我。如果他愿意陪我,哪怕死掉也不能轻易离开。
如果他说好了,许下了更深刻的承诺。如果他告诉我全部,让我也能透彻地触及他最丑陋不堪的部分。如果他真的理解走入我生命中的意义与代价……
就算是一场豪赌。
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3.
既然都到这里了。
有些事情我并不擅长。
交给他吧。
“好看吗。”我平静问他。
“好看……”他呢喃,“很好看。”
风拂过耳边。
他大概不那么紧张了吧……唔,判断不了。但至少没有一直想着会不会滑下去之类的事情了。
于是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他转过头,轻声问。
男生稍显下垂的眼睛认真注视着我,仿佛会仔细思考我说的每一句胡言乱语。众所周知,小缘善于倾听,还很好说话,但偶尔也会被我一句话顶得难以应答。
比如现在。
“就是有点想知道,你在交往这件事上也很胆小?”
我随口问。
“感觉交往前后,一点区别也没有。”
夕阳晕染了整个世界,所以我看不清他脸上有没有红晕。不过表情还算正经,没有显露出任何无措,只是声音稍微僵硬。
“……千树,想要什么区别?”他干涩地问。
“是我想要吗?”我扬眉,“好奇一下而已。”
“……”他别开目光。
良久。
“我是……第一次交往,”小缘声音很小,闷闷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合适。”
“也不知道,千树,能不能……接受。”
“我又没试过,”我十分坦诚,“不过之前看学校里的情侣黏黏腻腻在一起,总感觉不像我能做到的事情。”
“……嗯。”他胡乱应答。
“所以,”我往他那边挪了点,胳膊挨着他,“你不能指望我。”
他陷入迷茫,好像没听懂。
我不得不继续解释。
“你看,要是我们两个都这样,就会一直维持现状。我是不介意啊。但如果你想要更多,就自己加油让我试试,凡事都有尝试的过程,到时候介不介意再看情况。”
“懂了?”
我觉得自己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他小幅度点点头,紧接着追问。
“为什么……?”小缘说话比刚才流利了不少,但还是干干巴巴,“对于千树来说,没有接受的必要吧……这种事情。”
“是啊,”我百无聊赖地摸索着手底下瓦片的粗粝质感,低声嘟囔了句,“怕你跑掉。”
“……什么?”
“嘁。”
话尽于此。
给过他机会了。
“小缘。”
我选择稍微透露点代价。
目光如利剑,几乎要把他穿透。
“你要一直陪着我吗?”
“不论走到哪里。”
“直到毕业,结婚,或者更远的以后。直到死去。”
在他张口之前,我又补充两句。
“最好慎重回答。”
“骗我的话,我会杀了你。”
我在严肃地和他说话。
但他这人特别奇怪。
听完一切,不仅没有害怕或者犹豫,甚至不纠结一会儿,连眼神都毫不逃避,反而直直地迎上来。仿佛某个巨大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一般。
他肩膀放松,嘴角勾起笑,呼出一口气,说。
“不需要这种威胁。”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直到死去。”
小缘眨眨眼。
“希望千树不要反悔哦。”
我感到了没来由的不满。
跟预想中不一样。
“我才不会反悔……!”我没好气地怼他一下。
“嗯,说好了。”他愉悦点头。
“……啧。”
虽说目的达成,但总感觉我吃了大亏。
我瞪他一眼,审问:“你之前藏起来的事,准备什么时候坦白?”
他扬眉:“千树很在意?”
“嗯,在意。”
“抱歉,现在还不行……”他想了想,“或许结婚之后吧。”
我差点把他从房顶推下去。
4.
看完了日落,我先一步下梯子,又等小缘慢慢腾腾挪下来。
感觉他下梯子比上梯子还要费劲。好不容易才落到地面,第一时间就是捂着心口念叨再也不要上屋顶了,说虽然景色好看,但上下过程太痛苦。我没理他,只是在心中牢牢记下:等之后有机会回来,绝对要把他骗上屋顶。
合力将梯子搬回杂物间,锁好门,我们离开老宅。
一边走,光线一边变暗。山中夜风吹拂,比沉闷的白日要清爽许多。此时天还未黑透,但我们肚子饿了,于是没去寺庙,而是先回了趟旅店吃饭。
旅店有简单的用餐区,零零散散摆了几张餐桌。我点了炒饭,他点了拉面,用餐时几乎没聊天。
吃过晚饭,前往树林。
小缘提前给家里人打了电话,然后把手机丢在房间充电了,只拿了把手电筒。我跟他并肩走,双手插兜,靠他提供照明。
城市与乡村区别很大。这里周围都是山野,植物的清香与土壤的微腥沁入鼻腔,露出的皮肤能感受到空气湿润。我带着小缘,不紧不慢地到处乱晃,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看向被分割成碎片的无数天空。
“这里晚上经常能看到星星,”我说,“不知道今天怎么样。”
“今天也算晴天,虽然云多,但应该可以,”他回答,“一会儿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夏季夜晚比白天更适合散步。
没有黏糊糊的汗液,没有让人睁不开眼的光亮。黑暗中,风声,鸟啼,虫鸣,还有树叶的沙沙作响。无尽的生命共同协奏出一首纷杂曲目。
很适合放空大脑。
所以问题解决了吧。
我想。
回到家乡,重新拾起过去的自己,的确有点用处。安原老师之前说,记得看看我曾经写给她的信件。现在应该没有必要了。不过回去之后姑且还是扫一眼,当做完成作业。
我承认,自己的确欠缺一些抗压能力,这一点很难改变。
我仍然执拗,仍然认定了就不会回头。我依旧想争夺第一,依旧不愿意放弃,依旧会尝试触碰自己的极限。
但在此基础上。
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不管现在还是未来,只要想要,我都会尽力争取。我当然在意自己的名次,在意分数,在意胜负……但我不会再忘记奶奶,不会再忘记我的初衷了。即使是跌倒,经历失败,被焦虑和不甘所裹挟。
她依然守望着我。
相信我可以做到。
真正爱着我的人,怎么会对我说不要再努力了,怎么会让我见好就收呢?我永远学不会知足,学不会接受既定的结果。欲望如同泉眼,总会有更多,更多,更多的“想要”不断涌出。
所以,只需要相信我,看着我就好。
小缘也是。
他保证过了。
——那就成为最好的。
——我帮你。
说好的。
我们双手交握,走出树林,抬头便看见零落碎星。星星不多,但很亮,北极星挂在天上清晰可辨。沿着靠近河流的道路,听身边河水翻腾流淌,我和小缘慢慢走。
我发现自己对他的一些小接触都没什么感觉了。好像他触碰我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情,跟我支使他一样不需要理由。
“明天还要去哪吗?”他问。
我们准备明天午饭后离开,大概下午到家。上午还有足够的时间去一些地方,比如今天没能去成的寺庙。但除此之外的选择很少,这里只是一个小镇,没什么地方可逛。
其实连寺庙也不一定非要去。
“想不出来……”我晃晃他的手,“不然带你下河玩?”
“这,呃……”小缘瞄了眼旁边汹涌的河流,汗颜,“有点危险……”
“开玩笑的,”我勾起嘴角,懒懒散散,“明天再说吧。想出去再出去,不想出去,休息到中午也行。”
“……好。”
他低声答应,轻捏我的手心。
我回握住他。
第36章
1.
从长野县回来的第二天, 我见到了安原老师。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通,反复确认我的状态,最后还算满意地点点头。
“稳定了不少?”她问。
“嗯, ”我深吸一口气, 做好心理准备,“可以追之前落下的进度了。”
她推了推眼镜,勾起笑:“就等你这句话。”
于是试题和功课如雪花片一般向我飞来, 刚好卡在会让我足够累,但又不至于承受不住的程度。顺便,安原老师还不忘补上之前期末考试的批评与压力环节——我怀疑她是因为我说话太直, 在公报私仇。
熟悉的学习氛围与紧迫感使我安心又疲惫。尽管辛苦, 但这的确能让我快速找回原本的节奏。
我毫无怨言。
不知道是不是心结被彻底解开的原因, 最近学习时, 答题的思路和视野比之前明晰了许多,反应速度也变得更快。我能感受到自己状态不错,效率正在稳步提高。
紧凑的生活让我慢慢摸索到适合自己的作息。等养成习惯, 大概就不会那么累了。
不过最近跟小缘没怎么碰面,只有每周一次的补课时间雷打不动。
他看起来也很累。
听说是因为乌野的乌养教练回到学校接手队伍, 还带来了一整套斯巴达式训练法,导致排球部最近训练负担特别重。小缘每次回家都筋疲力尽, 只想早点洗澡休息,没心思往我身边凑。
所以这段时间去缘下家串门,我都是和缘下太太聊天做家务, 或者陪拓也打打游戏。鲜少看到小缘。
拓也的校足球队每周有五天训练,但他依然精力十足。小孩近两年个子窜得快,按照这个趋势,将来大概会比小缘还高。现在踢球我完全比不过他了, 都是他放水陪我玩,校队和训练营的练习可没白干。
“千树,你多少也要锻炼一下啦,”拓也笑嘻嘻地在我旁边晃悠,一勾脚便颠起了球,随口问,“闷在家里很无聊的!”
“闭、嘴……”我扶着膝盖短暂休息,气喘吁吁地反驳,“脑力锻炼也是、咳,一种锻炼……”
“才怪呢,”拓也毫不留情地拆穿,“锻炼了这么久脑力,身体素质有提升吗?”
……当然是没有。
我无力反驳。
说不定还加剧损耗了。
保持身体健康相当重要——我自认为有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付诸了行动。比如知道跟拓也出去运动会又累又麻烦,但我很少推辞。体育课的活动也是艰难挑战,但我从不故意逃掉。
运动到筋疲力尽,再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其实挺能让人放松的。
但偶尔一次,好像不太够。
的确该长久稳定地锻炼一下了。
一般来说,想锻炼最好从基础运动开始。像晨跑夜跑,健身操,或者一些可以在室内进行的小项目。最好能轻松点,不占用太多时间,不影响我学习。
但就算运动本身强度轻松,我体力缺陷摆在那里,心情上也并不喜欢运动,一个人很难坚持下来。
于是告诉了难得出现的小缘。
“那我陪你晨跑?”他主动问。
“你不是……有社团活动吗。”我嚼着小缘手作南瓜饼,模模糊糊说。
“跑完再去,时间来得及,”他撑着脑袋,笑着看我,“跟千树跑应该不会太累。”
这人大概是好心没错,我跑步速度肯定比不上他也没错,但那句话让我有点不爽。可我又没什么办法反驳,只能白他一眼,撇撇嘴低头继续嚼,好半天才做出决定。
当然要接受。
“那……明天试试。”我小声答应。
“六点半出门?”他问。
“可以。”
2.
夏季的早晨六点半,天色大亮。空气凉爽舒适,适合出门。我换了运动鞋,在门口跟小缘汇合,望向长长的街道。
初次晨跑就此开始。
路线已经定好,从家出发,结束的地点是乌野校门口。我没太难为自己,一开始只是慢跑,累了就稍微走一走。对于不常锻炼的人来说,能每天早晨出来逛几圈都很不错了。至于跑步,量力而行吧。
能跑一步是一步。
我又不会去当运动员。
小缘跟在身边。他脾气好,耐性也好,从不催促。我用什么节奏跑,他就用什么节奏配合地跟着,完美起到了陪伴的作用。对于他来说,我跑步的速度相当于散步了,一点不累。
自然也起不到锻炼他的效果。
他还要为了陪我提前起床。
大概是想弥补利用这一小段时间,顺便向我要点报酬,最近小缘开始在跑步的过程中背一些理科知识点。背到哪里记不清楚就问我,让我补充或者纠正。
可我有时候会累到说不出话,没力气思考,更别说回答问题了,只能恶狠狠地瞪他来传递怨念。他会忍着笑立刻收敛,结束后请我吃早餐——然后在吃东西时重新问出刚刚的问题。
还挺坚持。
后来我在努力尽量配合。
接受贿赂,接受帮助,以及帮他解答问题,辅助学习。
一般跑步结束后,我们会在乌野附近的便利店买早餐吃。或者他负责带早餐,一起找个长椅坐着吃。吃完早餐我会独自回家,他去学校参加社团。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如此。
随着习惯每天晨跑,我跑步的距离慢慢变长,步伐也不再那么沉重。虽然心情上依旧不怎么喜欢跑步,但至少也不排斥了。
直到有一天。
那天晨跑结束,我们照常分开。我完成了上午的学习,去冰箱拿汽水时看见一盒马卡龙。是妈妈之前带回来的,原本有两盒,打开一盒尝尝,味道甜得过分,我们都不太爱吃,配着苦咖啡勉强吃完了。这一盒就被丢在冰箱没动过。
拓也很喜欢甜食……
拿去缘下家好了,不能浪费。
想到就去做。我抱着盒子出门,到隔壁按响门铃。
只是,来开门的并非平时在家的缘下太太或者偶尔出现的拓也……而是某个最近总在抱怨训练好累好辛苦,喊着自己时间不够用的小缘。
我眼睁睁看着他今天早晨一边喊着又要开始训练了,一边走向乌野。我甚至让他加油坚持一下。
现在,他趿拉着拖鞋,身穿宽松恤与短裤,一副居家的模样。与“辛苦的社团活动”毫不相干。
小缘表情略显尴尬。
“……千树。”他抿抿唇,声音很低,目光游移。
“训练回来了?”我问。
“……”他没吭声。
这人不擅长撒谎。看他反应,绝对不是因为合理原因在家休息。
我猜,大概率是逃训。
之前他就说过,不喜欢现在的训练,不喜欢愉快的社团活动被强行加压,去争取一个遥不可及的胜利。我说,坚持下来多少也会有点用处吧,现在乌野人又不多,明年说不定能蹭上正选。
那时候小缘挠挠脸,苦笑。
“千树……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
这话稍显刺耳。但我当时蹙眉想了想,还是压下火气,不再管他。
他说得也没错,很少有人会跟我一样为了明确的目标付出努力。他总有额外的理由,总会做出自己选择。早就知道缘下力是胆小鬼了,我是在清楚这一点的情况下选择的他,所以不准备轻易反悔,也懒得去争辩。
逃训而已,关我什么事?
后果会由做出决定的人承担。
我表情如常,把马卡龙塞给小缘。
“给你了。味道很甜,不喜欢吃就给拓也。”
“啊、噢……”他愣愣接过。
“走了。”我转身离开。
3.
后来的一段时间,小缘都没有去训练。他重新黏上了我,经常出现在我身边。
我们仍然会晨跑,跑完步后一起回家,有时会去我家或者他家做早饭。其他相处的大部分时候是纯粹学习,偶尔闲暇就出门逛一逛,或者在休息日进行一些不算约会的约会。又或者跟拓也一起玩,打游戏,踢球,消磨时间。
小缘表面依旧安稳。
但我知道,他并没有在这份闲暇中获得轻松。
他身上有一根线绷得很紧,稍微被触碰就一阵颤抖,或许会在某刻断裂。
他不太想提起社团,也不再拿出我送他的排球。仿佛只要避开相关的一切,就能做到不去在意,让自己好受一点。
蠢死了。
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放弃,做不到咬紧牙关去坚持。他在中间不断犹豫挣扎,进退两难。
我应该做点什么吗?
冒出这个想法时,他已经主动找到了我——那是一个下午,我和妈妈去缘下家一起帮忙做了寿喜锅。饭后收拾完毕,在我思考要不要回家学习时,小缘避开家人,于暗处勾了勾我的手指。
“千树……”
“陪我出去走走,拜托。”
他声音很低,带着恳求。
所以出门了。
街道狭长,行人稀少。这条路我们走过许多次。春夏秋冬,白天黑夜,每时都有与之匹配的记忆,连晨跑也是从此开始。
环境化作不值得在意的背景。
“说吧,”我晃了晃与他相连的手,“什么事。”
他脑袋低垂,停顿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声音干涩发紧:“千树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训练,”他闷声说,“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他心里也早就清楚。
“你自己觉得呢?”
我停下脚步,扯了扯他,逼迫他和我对视。
“不去训练有一段时间了吧,在家里休息的感觉怎么样?”
“开心吗,满足吗?有觉得充实吗?”
他摇摇头,又想垂下眼眸。
“那不就好了,”我耸耸肩,“选一个更加轻松,更能让你有成就感解决办法,然后去做。”
“……可是,我不像千树,”他慢吞吞嗫嚅,为自己辩解,“我在排球上,没有天赋,也没想靠着排球获得成就。只是想……打着开心。现在的社团……”
我笑了。
明显带着嘲讽。
“——不打排球会不开心。打得太累也不开心。日常训练放松了,到时候输掉比赛还是会不开心。”
“你说,怎么办?”
我抽出手,用力怼他。他哑口无言,也没敢反抗,被我强硬地推到旁边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嫉妒……
原来也会在这里啊。
我抓住了。
“没有能让你一直开心的好事。想得到某些东西,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冷声开口,抬起下巴盯着他。
“你那么羡慕我,不也有看过我因为嫉妒和失败崩溃的时候吗?”
“还在原地犹豫,连放弃或者继续的选择都做不出——你比我更狼狈。”
“胆小鬼。”
第37章
1.
话音落下。
他嘴唇翕动, 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其实我说的话根本不算骂人。只是点出了他想逃避的事实,只是让他直面自己的软弱和怯懦而已。他需要对抗的从来都是自己,而不是指出问题的我。所以, 就算放弃也无所谓, 我不会强逼着他选择我认可的做法。
毕竟在这方面,我从未对缘下力投入期待。
他既然包容我,喜欢我, 陪伴我,还愿意为我做许多事情。那他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得没什么出息,想要逃避, 宁愿胆小, 我也需要去接受。
总不能强求一个人处处完美。
不过, 如果他想的话……
我愿意拉他一把。
就像他对我做的那些一样。
该说的说完。我后退一步, 给他让出空间,一个人向前走。小缘在我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跟着,一路沉默。
刚才小缘也没说想去哪, 就说出去走走。所以我们沿着街道走了十几分钟。直到我有些腻了,带他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然后折返回家。
他全程沉默。
2.
后来,我没太关注这件事。
暑假要完成论文, 参加比赛,补课业进度,还有复习知识。前一阵只专注基础时稍微能有点空闲。等进入八月份, 我几乎每天都在跟着安原老师连轴转,被带去不同地方参加各种竞赛和交流会,根本无法放松。
所以自然没空观察他。
连晨跑都是跑一阵歇一阵。
不过从那些碎片化的间隙,我能知道他好像依然没去社团。偶尔晨跑, 小缘总找借口变动路线,不再和之前一样往乌野那边跑。等跑完后,他就和我一起回家,绝口不提排球训练。
算了算日期,过几天就开学了。他肯定躲不开队友的询问,躲不开那份迟来的后果。他没提,我也没问。
毕竟与我无关。
临近开学日,我去了趟大阪,在一个小型交流研讨会上又一次见到了山城教授——安原老师的恩师。
安原老师躲在酒店没有出面,赶着我让我自己去。而山城教授显然记得我,问了不少关于安原老师的事情。我忍住没把安原老师来了却不想露面的事情抖搂出去。
临走前,山城教授摸着我的脑袋,笑着说:“安原把你教得不错。”
这让我忽然想起奶奶。
同时也想起了许许多多属于他人的,难以弥补的遗憾。
身边不止一个人透过我看到了过去的,别人的影子,看到了被时间风化的深深沟壑与累累伤痕。我接受这一点,因为我的确从中取得了足够的利益。
可我并不喜欢。
我只是加藤千树,只是自己。
他们通过我看到别人,是他们的心结。我不感兴趣。
3.
从大阪归来的第二天,我和小缘约了晨跑。
他身上比最开始晨跑时多了个橙色腰包。腰包是我之前去运动用品店买的,里面装了纸巾,饮用水,驱蚊剂,零钱,发圈等一些杂七杂八,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以及我们的手机。
一般跑步带这么多东西很没必要,背在身上还有点沉。但我从买它开始就没想自己背,直接丢给小缘。我对此毫无心理负担,他也习惯了。就当是为他陪我晨跑的无聊时间增加一些挑战。
再说,也没拦着他用。
我看见他往里面塞了个单词卡片本。
跑步前简单热身,他开始戴运动耳机。上次听过了,里面放的是英语单词和听力。我没太管他,在旁边按部就班活动关节。
小缘状若无意,暗中瞄了我好几眼。最后主动开口。
“千树……”他轻声说,“我准备下午去社团。”
我顿了一下,抬眼:“想好了?”
“嗯。”
他不太自在地挠挠脸,身上透着紧张。
“要给教练和其他人道个歉……早上教练一般不在,所以选了下午去。”
我露出看戏的神色:“按乌养教练那个脾气,你肯定会被骂吧。”
“被骂也好……”他努力舒了一口气,拳头攥紧又松开,敛眸,“起码,只难受一次。”
逃避过后是长久的痛苦与无期的煎熬,这些负面情绪犹如无数蚂蚁,时时刻刻在蚕食他的自尊,让他无法面对内心。我从未体会过这种心情,但小缘最近一定对此深有感触。所以他做出了选择。
而且选了更积极的方式。
对于他来说,挺不错的。
我直起身:“一会儿早餐我请你。”
“欸?”他迷茫,没反应过来。
“走了。”我率先跑出去。
4.
晨跑很快结束。
既然是我请客,所以吃什么当然由我来定。我们去便利店买了两人份的肉包和牛奶加热,又买了份沙拉分着吃。吃过饭一起回家,我还得完成今天的学习任务。
再和他见面,是晚上八点半了。
约摸半小时前,他发信息说社团活动结束了,问我要不要吃夜宵。我还在做题,摸了摸肚子,感觉的确有点饿,回复说让他帮忙带份关东煮。
我拿着习题册下楼,准备把这一页最后两道题做完。妈妈在楼下看电视剧,声音开得不高。我到冰箱拿了一小盒蓝莓,坐去妈妈身侧,把盒子放在两人手边,靠着沙发上,一边做题一边偶尔吃一个。她也顺便拿了几颗吃。
“等小缘?”她问。
“嗯,想吃夜宵,让他带点,”我语气随意,从未掩饰过和小缘的亲近,“关东煮,你要吗?”
“那给我几块萝卜。”
“好。”
不出太久,听到敲门声。我放下题册去开门,看到了虽然神色稍显疲惫,但总算不再那么紧绷的小缘。他望了一眼屋内,礼貌对我妈妈打了个招呼。
差不多放松了。
我感受着,试图猜测。
看来结果还不错。
接过关东煮,让小缘进来,他顺便把门关上——不需要他主动开口我就知道,这人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如果不是,他早就直接告别了,才不会选择进门。
但我不想自己的卧室都是食物的味道,所以准备先在楼下把关东煮吃完。拿了小碗把萝卜分给妈妈之后,剩下的我和小缘分食。
吃东西的过程中,他说自己回社团后没有被惩罚,二年级的前辈们反而还很欢迎。他说一年级还有两个人跟他一起回去了,但也有人选择退部,放弃掉排球社。他还说,回去的时候乌养教练不在那里,因为又一次病倒了,没办法继续执教。
我安静听着。
吃过夜宵,我们上楼。
关上门后,他仿佛找到了一份安全感,行为也放肆起来,拉着我的手腕去床边坐下,再慢吞吞引导着让我坐在他身前,然后虚环住我的腰——这是从身后抱住的姿势。我整个人都被他笼在怀里。
我有点不适应,下意识抗拒。
他没松开,还抱得更紧。
“一小会儿……”他咕哝着,“千树。”
真稀奇。
通常都是我需要他,我被他帮助和照顾,靠着他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在作威作福。而这次,是他需要我。
想了想,我尽量放松身体,不再抗拒。
随他去吧。
5.
小缘将下巴搭在我肩膀。每次出声,就有微小的,温热的气流在我耳边打转,让我忍不住走神。我没来由地想,他声音挺好听的。温和平静,此刻还多了些许沉闷。
像一小块被关起来的,来自夏季的淋漓阵雨。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份散不去的潮湿与闷热,闻到泥土的腥气与植物的清香。
可哪怕是雨,也不怎么冰冷——因为他的底色一直是暖色。
我需要集中精力才能听进去。
小缘低声和我讲。
他说其实留下来的部员大多都不希望乌养教练离开,他们知道乌养曾经将乌野带去了全国,知道乌养教练有着足够的水平。哪怕训练很累,但至少可以让他们看到一份胜利的希望。
在成为所谓“没落的强豪,飞不起来的乌鸦”的时间里,乌野成员们几乎忘记了胜利的滋味。就连县预选他们也没有把握能挺进第二轮。
失败早已成为常态。
“……我感觉自己,很卑劣。”
他一字一句说。
“随随便便离开,又自说自话地回来。只在乎当下的感受,对待喜欢的事情也不去规划未来,不敢有所期待。我没能对乌养教练说出道歉,没有真正直面后果……”
“这次不是你自愿的。”我拍拍他胳膊,说出事实。
“但结果不会改变。”
小缘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
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我在听到乌养教练住院,没办法继续指导时……有一瞬间,感到了轻松。”
“千树……”
“我不想这样。”
的确,有什么被改变了。
我犹豫片刻,覆住他的手。
6.
手心的温度传递到他手背。
“至少你回来了,”我姑且算是在安慰他,“而且有所反思。第一次做不好,等之后再做好也没问题,总要给自己进步的机会。”
“千树觉得,我可以吗……?”他蹭了蹭我肩膀,“我是,胆小鬼。”
有点痒。
还有点奇怪。
我缩缩脖子,故作自然:
“以后就不是了,努努力。”
他沉默一会儿,温声回答:
“好。”
所以,这件事是过去了吗?
安静了一两分钟,小缘仍然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我依旧被困在他怀里。他的温度,气息,与生命的存在把我重重包裹,像是在我大脑思维最上层盖了个洗不掉的戳印。无法忽略,而且有点烦,总能感受到。
也该抱够了吧。
我撑着床沿,想要起身。
但没能起来。
他不容置疑地把我拽了回去。虽然温和,但力道不小,无法抵抗。
我无语片刻:“别没完没了,你是小孩子吗,这么黏人。”
“太冷漠了,千树,”他趴在我肩膀,“我刚刚还在难过,多少也迁就一下吧。”
“让你抱这么久都不算迁就?”
“不算,”他得寸进尺,“那是千树应该履行的合理义务。”
“什么意思,”我蹙起眉,语气故作威胁,“你还想要不合理的?”
他思索片刻,居然点点头:“想。”
完全搞不懂这家伙要做什么。我真的被他弄得不耐烦了,懒得继续扯皮,又试图起身。可他不依不饶,再一次把我拽回去。
这让我多了些火气。
“缘下力!”我压着声音喊他的全名。
“……让我试试,”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拜托。”
“试什么——”
我刚想骂他,话音却骤然卡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不,肯定不是错觉,因为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更多次……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一次次印在我的后颈,然后悄悄向前挪。沿着下颌线,再往上。
那好像是,亲吻。
细密的,接连不断的吻。
一个又一个。
最后,停在我的脸颊。
我几乎忘了呼吸。
第38章
1.
被人亲吻是什么感觉, 代表着什么意义之类的概念,从未在我的大脑直接出现。我记忆中没有感受过来自他人的亲吻,哪怕是最亲昵的奶奶, 表达爱意也不过是揉揉我脑袋而已。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 几乎让我陷入僵直状态。直到经历了长达两分钟的混乱,直到他动作停下,我才勉强能发出声音。
“……你, 什么意思。”我干巴巴问。
“千树之前不是说,要我主动尝试吗……”身后小缘的呼吸更加炽热明显,埋着脑袋, 闷声说, “我想试试, 亲一下。”
“……”
我的确说过。
可我当初没有想过是这种、这种类型的尝试——交往前后的区别, 难道不是他也能反过来依靠我,像刚刚那样对我展露狼狈的一面,以寻求我的安慰吗?我有尝试去安慰他,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表面上明明做得还算不错!
我的意思是, 我愿意承担一部分交往所带来的责任。
但没想到会有……亲吻。
仔细想想……亲密接触,好像的确是责任的一部分。不管是恋人关系还是婚姻关系, 都包含一些……深层次的亲密。
我并没有神经纤细到不许别人——名义上的恋人——触碰我的程度。只是亲两下而已,无所谓。而且刚刚除了来得太过突然,让我混乱了一小会儿之外, 并没有带来其他波动。
不喜欢,不讨厌。
只是单纯发生了。
“千树,”小缘向前探头,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小声确认,“会讨厌吗……?”
“……一般般,没什么感觉,”我给了个贴合实情的回答,“下次要提前说。”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好。”
“我说不行就不行。”我强调。
“嗯。”他飞快答应。
就这样,我没话说了。
感受到他不再紧紧勒着,我把他的手拿开,终于站起身。转头便看见小缘正匆忙别过脑袋。他耳尖和脸颊都红透了,可说话依然很有逻辑,没出现什么不通顺或者结结巴巴的情况。
他找借口说现在有点晚,先回去了。我没拦他,随口道了句晚安,看他离开。下楼的声音像是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我听觉,很快消失。
回到书桌前,翻开习题册。
小缘离开的第五分钟,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个连在一起的圈圈。
小缘离开的第十分钟,我忽然想不起来一个很常用的公式,不得不翻开笔记寻找。
小缘离开的半小时后,习题册新翻开的一页只做了三道选择题。
我丢下笔,仰起脑袋,彻底放空。
于是联想到了一些可能发生的,并且非常严峻的问题——我和小缘在交往,还有可能会结婚。如果他想要和我进行一些亲密接触,我在没有合理理由的情况下,应该没办法全部避开。
难道我们将来会像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一样深情拥吻、难舍难分吗?
我,和,缘下力……?
我心情突然变得非常复杂。
2.
我发现,除了第一次被我戳穿喜欢我之外,小缘真的很擅长装没事人。后来心照不宣的亲近,走向交往,在长野更进一步的约定,还有最近的亲吻……
他总能在第二天就将一切消化干净,融合进平静的日常。
开学前夕,我们也单独相处过。尽管不算频繁,但我又被他亲了几次。地点仅限于我们各自的房间,这样会让我觉得安心些,不至于感觉过分……嗯,后悔,或者丢脸。我分不太清自己心底微妙的情感。
在外面时他偶尔也会请求,我从未答应。
除了某次看电影,他勾了勾我手指。我偏头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慢悠悠把嘴唇凑过来亲了下我脸颊。
然后被我狠狠踩了一脚。
我发现,亲吻本身没什么特别的。跟他暗戳戳想抓我的手拿过去仔细摸摸一样,不算深刻的大事。
尤其是在他从一开始亲一下就满脸通红,看起来像发烧一样蠢,迅速进化到面不改色地提出申请,熟练地亲吻我的额头之后,就更不值得在乎了。
嘴唇贴近,碰碰脸颊,脖颈,肩头,或者其他位置。属于他的气息停留片刻又骤然消散。前后不过几秒钟,很难带来明显的感觉。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乐此不疲。
——喜欢是一种瘾吗?
我趴在他的小矮桌上,吃着小饼干看单词表,但有点走神。意识到这一点,我果断把单词扔到一边,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
然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我看来,很像。因为所谓喜欢,他会自愿在感情上吃亏,会影响思考,会不自主凑近我,会做出许许多多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甚至愿意把某些绝不能展露的伤口主动掀开。在我看来有些举措几乎不可理喻。
有小缘的前车之鉴,我觉得这太不值得,所以本能地警惕一切类似的情感萌发。
我不会像他一样去喜欢别人。
当时他都没抬头,回答:“是吧。”
我又问:“戒不掉吗?”
“可以戒掉,”他说,“取决于愿不愿意。”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他不愿意。他宁愿成瘾。
我悻悻闭嘴。
有时候我真感觉自己有点毛病,明知道对方的回答大概率无法让我满意,却还是坚持刨根问底。尤其是对小缘,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这样。不懂,但硬要好奇。分不清好奇的是感情,还是小缘本身。
说到底,我依然做不到全身心地信任他。
并不是我本身不情愿。从过去到现在,小缘是唯一能看到我真实模样与心情的人。他很特殊,很重要,我想把他留在身边,达成情感连接也是一种办法。可不管怎么做——许下承诺、缔结关系,甚至是长久的陪伴与相处——都无法让我再坦然一些。
我别扭得要死,对谁都是。
我欠缺了交付真心的能力。
3.
现在回想起让我拥有这份能力的事情,依然会觉得无比荒谬——但第二学期刚开学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任何端倪。
和之前的每个学期一样,我努力完成学习计划,在开学考试上暗自和吉田较劲,偶尔回家放松一两天再回到学校,以及尽量保持晨跑的习惯……这次期初考试,我和吉田爱的分数只差了一分,我位居第二,而那些不甘并非只刺向自己。
显而易见,我状态很好。
安原老师最近都没逮到机会批评我。
直到那天——记得是秋初,印象中有落叶飘到教室,落在我书桌上——午休时间。我刚吃完饭,外面有同学叫我的名字,说班主任阿部老师让我去一趟职员室。我匆匆收拾好餐盒,出门前往。
大概是之前参加的竞赛出结果了吧……
暑假参加的比赛太多,出成绩的速度有快有慢,我记不清楚收到了几封证书。其中有些证书会邮寄到学校,通常由阿部老师转交给我。她有时候会顺便和我聊聊天,问问我最近的学习状况,鼓励我继续朝着东大努力。
抱着这种想法,我到达目的地,敲门踏进职员室,探头看向阿部老师的位置。
她的位置靠窗,离门口有点远。因为被中间其他工位的隔板遮挡,只能勉勉强强辨认出有两个人形,一坐一站。我以为另一个站着的也是老师,所以只稍微靠过去一点,想让阿部老师注意到我,没有冒犯地立刻走近。我打算等两人交谈完毕再去询问。
但没想到的是,阿部老师并未点头示意让我再等等,反而直接将身体转向我。同时,她旁边人也转过身,让我得以看清。
那是个干瘦的,面色蜡黄的男人。
他眼窝深邃,眼圈青黑,看着没什么精神,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糟糟的。虽然面容有棱有角,可脸上堆着的僵硬笑容令人分外不适。
而且他那身旧西服明显不合身,裤子肥了一大圈,像是青少年偷穿成人衣服一样滑稽。再配上不怎么好的体态,本来应该挺拔的个子,好似被压垮一般矮了一大截。
可他看到我后却两眼放光,快步靠近。
“你、你就是……千树?”他难掩激动,伸出手,像是要碰我。
“站住!”我蹙起眉,本能地后退几步,满心警惕,“你是谁?”
“加藤同学,”阿部老师站起身,适时打断,来到我身边,“这位先生说他是你的父亲,特地来看望你……”
——父、亲?
怎么可能?
我被陌生的词汇砸得一时呆滞。
4.
上次听到“父亲”这一角色,是很多年前,奶奶跟我讲述妈妈的过去。
那个故事很长,充满着痛苦与血泪。
那个故事,根本绕不开他。
奶奶那时从不用“你父亲”这一词汇来指代他,而是直接说了他的名字——但太过久远,我早记不清了——后续每次提起,更是会用各种语句不留情面地骂他。什么混蛋,恶魔等形容一股脑对他丢上去。
我知道他对妈妈做过什么。
借着感情来要挟妈妈,心情不顺就付诸暴力,自己欠下的债务让妈妈来想办法,甚至在极度困苦时,让妈妈怀上了我,然后轻飘飘离开。再后来,妈妈祈求过,寻找过,却只找到了一些……他曾经去过的场所。
妈妈在那里看过他赢后的狂喜,看过他输后的绝望。她以为自己没办法了,以为失去了一切,亲情,友情和爱情都离她而去。
她以为只能孤注一掷。
她踏入无底的沼泽。
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汗液顺着皮肤滑下,砸落在地面。可我只觉得浑身冰冷,比严冬时身处冰天雪地的室外还要寒凉刺骨。
他找到了我,找到了这里。
——也会找到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断思考,逼迫大脑运转。
记得奶奶说过,他后来因为诈骗,暴力行为和赌博被抓进监狱,判了有十多年。而妈妈当初是在调整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来的宫城。对于他和妈妈来说,宫城是全然陌生的城市,是妈妈选择重新开始的地方。
现在,他出狱了。
那之后呢?他怎么发现的我们?
一个无亲无故,在监狱中无法了解外界的犯人,为什么能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很快清楚了这一点。
阿部老师看我表情不太对劲,也觉得男人态度奇怪,第一时间便把我护在身后,平静地让他退开几步。在我近乎呆滞,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时,是老师为我支起了一小片安全空间。如果没有老师在,他早就抓住我的肩膀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回过神。
我听到阿部老师礼貌询问那人的名字。
男人说,他叫上野信。
老师问他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他和我关系的材料,比如和我母亲加藤惠的婚姻证明。男人尴尬地抹了抹脸说,两人过去没结婚就分手了,提供不了材料。
但他又慌忙结结巴巴解释,他不是外人。有人为他担保。
“我、我许多年前,跟惠分开……她一个人带走了孩子,我找了她们好久、好久……”
“老师,孩子不能没有父亲的……对吧?这孩子脾气古怪,都是因为我在教育上的缺席,因为、因为她妈妈的放纵……”
“是她妈妈的哥哥,也就是千树的舅舅找上我……说,让我弥补错过的这些年,让我,好好对待千树……”
上野说得话颠三倒四,但其中的核心无比明确。
是舅舅。
又是舅舅。
刚搬过来宫城时他就打过我的主意,但很快就被缘下家的人帮忙赶走。都过了好几年,本以为他老实下来了……结果依然不死心。为了奶奶的遗产,他甚至不惜和伤害了妈妈的罪魁祸首,和一个坐过牢的赌鬼合作!
令人作呕。
“老师、我是千树的父亲,真的……!”男人眼眶泛红,目眦欲裂,一副格外诚恳的模样,甚至带着几分疯狂,“她妈妈知道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直都……”
“——闭嘴!”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口喘着气,从老师身后走出,打断他颠倒黑白的话语,眼中的恨意与愤怒满溢。
我讨厌他,讨厌规律的生活被打乱,讨厌不得不去再次应对那些肮脏的家伙,讨厌被加藤义明躲在暗处觊觎。
妈妈正独自一人在家,这很危险,必须要让她住到缘下家去,那边可以有人帮忙照看。我要尽快处理好一切,要对缘下家人彻底说明这次的情况,要寻求他们的帮助,最好一劳永逸,从根源上解决全部问题——
如果这两个人死掉就好了。
我想。
“……我从来没有父亲,你也不是我父亲,”我目光寂然,冷声开口,“滚出去,别再来我学校。”
我要报复他们。
我要让他们付出足够深刻的代价。
第39章
1.
“上野先生, 既然加藤同学这样说,那还是请您先暂时离开学校吧,”阿部老师见我态度尖锐, 立刻帮忙打着圆场, 做出解释,“如果有足够的证明,学校是不会拦着家长探望学生的, 但现在……”
办公室有不少老师都被吸引过来,悄悄看向这边。除了阿部老师的声音之外,周围霎时间变得极为安静, 甚至能听到走廊传来的细微响动。
而眼前人不再笑了。
卸去刻意做出的伪装, 那张脸上再无半点讨好, 仅剩下深深怨毒, 以及零星的艳羡与不甘。他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双拳攥紧,于身侧颤抖, 仿佛下一刻就会扑过来将我撕碎啃食。
这让我无法理解。
我和妈妈自始至终没有欠过他任何东西,从来都是他欠了我们。这个男人凭什么理所应当地介入我们的生活, 凭什么想从我们这里获取利益?他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抱有怨怼!他怎么敢!
我没有挪开视线,直直回望。
我恨他。
我不遗余力地表达这一点。
“——加藤千树, ”上野信越过阿部老师看向我,扯了扯嘴角,“你的眼神, 什么意思?”
“看不懂吗?”我忽略掉老师让我克制情绪的暗示,扬起下巴,“我在让你滚。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没礼貌的小鬼。我不允许你……这么对父亲说话。”
“一个从来没有教养过我的人,还真敢给自己安身份, ”我嗤笑一声,“想要孩子自己去生,别来找我乱认亲。”
“看来,义明说得没错……”他眸光更暗,嘴里念念有词,“好好一个女孩子,被加藤惠那个蠢货养成了这种讨人厌的性格……”
“你没资格提我妈妈的名字,讨人厌还是放在你自己身上更合适,”我毫无畏惧,双手抱臂,“你跟加藤义明一样,都……”
话音未落,他上前两步。然后,一道掌风突兀袭来,悬停在我脸侧。
我愣了片刻,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
他想打我。就在学校里。
是前方的阿部老师及时反应过来,拦住了他的巴掌,用两只手。
阿部老师个子不算高,力气也不大。哪怕上野体型瘦弱,想拦下对方骤然的袭击也需要费好大的力气。好在这时候,周围不止一名老师站了起来,团团围在我们身边。有两位男老师立刻上前把上野信控制住。
“上野先生!”
阿部老师丝毫没有示弱,对他厉声呵斥。
“不论您是什么身份,都不允许对孩子施加暴力!更何况,加藤同学并不认可您!她的意愿理应得到尊重!”
“在出示有效身份证明之前,您只是一个可疑的,想要袭击我学生的校外人员!我作为老师,不会允许您再进入白鸟泽学园!”
“现在,请您立刻离开!”
2.
他走了。
我和阿部老师站在走廊,看着他被男老师交给警卫,再被警卫强行带出校园。刚刚还揉着双手的阿部老师,此时轻叹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加藤,如果需要任何帮助,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
“不要只看重眼前的得失,不要冲动行事。要知道,你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
“要向前走。”
她语重心长。
我用力闭了闭眼,有些疲惫。
“……谢谢老师。”
“我会尽快处理好的。”
见她还有点担心,我补充一句:“放心,我不会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不过……我可能要请假回家一趟。这两天大概没办法来学校。”
她允许了。
已经到了下午上课时间。我回到教室,无视其他同学或担忧或探究的目光,收拾好书包,把课本笔记和习题册一股脑装进去便迅速离开,去宿舍收拾东西。然后给安原老师发信息,问她什么时候没课。
我需要她送我回家。
安原老师在白鸟泽任职,车可以直接开进校园,坐她的车回家是最保险的办法。我不敢让妈妈来接我,我不敢赌他还在校门口蹲守的可能性。上次加藤义明来过宫城,他知道我们家在哪里。
所以上野也肯定知道。
家里一样不安全。
发信息问了妈妈,她这个时候和往常一样在公司。我告诉她下班后不要回家,直接去缘下家,快到家一定要跟我说。我请了假,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们。
妈妈答应了。她向来信任我,会按我说的去做。
……沉甸甸的信任。
我躺在宿舍床上放空。
宿舍离教学楼有些远,上课时间,除我之外没有其他学生在。我能听到自己静不下来的心跳,混乱,扰得人不得安宁。越听越生气,我拿起枕头捂住脑袋,像是想把自己憋死。
捂了几分钟,松开。
大口喘气。
怎么办。
我应该怎么入手。
去东京找舅舅吗?可是加藤义明的诱导只是一个促因。上野既然知道舅舅需要我们,知道他会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就必然会被勾起贪欲。上野不会一直听话,这个人从来都很狡猾。两方都要对付,我要让他们两个永远不敢再犯。
或许还是死掉更加方便。
但那会影响我的未来。
为了两个烂人,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太不值当。我不能这么做。而文明的方式又不管用。我知道,时间拖得越长,他们掌握的信息就越多,我和妈妈受的影响也就越大。我需要他们自掘坟墓,需要有足够的证据,让他们……无法逃脱。
我去到书桌,一把扯下那个安静坐在那里的丑丑布偶熊,狠狠揉捏,又泄愤一般用力挤压。
那份未知的风险,会有一部分被我迁移到缘下家身上。
我总是在依赖他们,用微不足道的讨好与蝇头小利让自己获得安全,获得庇护,获得在别人家族中的一小块容身之所。我把他们也拉进这件麻烦的事情中,像吸血虫一样攀附在缘下家身上。我清楚地知道,他们会答应,会帮我。
正因为知道。
罪恶感才无法磨灭。
3.
下午,坐上安原老师的车出校门时,我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可疑的人。我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跟她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并且申请几天假期。
安原老师点点头,说了跟阿部老师一样的话:注意安全,保持警惕。有需要记得联系我。
我说:“好。”
“我还认识几个优秀的律师,”她自然地说,“新闻媒体那边也有朋友。”
“……看不出来。”我小声说。
“看不出来什么?”正在等红灯,她转头瞪我一眼,“以为我会没朋友?”
“……”
还真是。
“我都说了……”绿灯亮起,她懒懒踩下油门,“加藤,我们很像。”
“你想过的,做过的,我都清楚。”
经营人脉,给自己寻求便利,以备不时之需,这些事情她并不陌生。安原光只是年轻的时候没想通而已。现在的她,虽然觉得生活无趣,但愿意偶尔给自己找点乐趣。
指导我也算其中的一部分。
她抱着玩味的心态,想看我能获得怎样的结局,自然不希望我的成长被突然出现的意外事件打断。我接受了这份好意,暗暗记下。
至于行动,还需要和缘下家人商量。
下车后,我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缘下家,按响门铃。这个时间只有缘下太太一个人在家,她应该是在午睡,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来开门,看到我之后有些惊讶。
“啊啦,小千树……?怎么回来了,是生病请假了吗?”她轻声问,侧身让我进屋。
“不是,”我缓缓说,“我遇到了麻烦……可能,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怎么了?”她关上门,把我的行李箱接过,随手放到玄关旁边,然后凑近,摸摸我的头发,“不着急,慢慢说。”
“嗯。”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
“我的……生父。他出狱了。”
“舅舅,帮他找到了我。”
“他今天去了白鸟泽。”
简短的几句话,便让缘下太太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和缘下先生听过我毫无保留地坦述过去,所以知道我的生父是谁,知道那个男人会给我和妈妈带来危险。
缘下太太用力抱住我。
“不怕,小千树,不怕……”
她抚摸我的脊背,让我放松,话音让人平静,我能感受到她手臂的热度。
“放心,我们都会帮你的。”
“舅舅知道我住在这边,那个男人肯定也会知道。妈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近乎麻木地继续对她说,“最近,可以让妈妈和您一起住吗?”
“当然了,”她语气温柔,“在解决问题之前,小千树和惠都可以住在这边。我们会保护你们的。”
“……嗯。”
我闭上眼,完全融进她包容的、带着香气的怀抱。罪恶感被我尽力忽视,仅剩下源自本能的……小小依赖。我不想自己变得脆弱,不想显得太无力。
但现在。
就一小会儿。
4.
小缘九点多才到家。
听缘下太太说,乌野在前段时间的春高初预选中获得了胜利,可以参加十月份的后预选赛。所以最近队内训练任务繁重,小缘每天回来都很晚。
而在他回来之前,我已经和缘下太太,缘下先生,以及我妈妈都说完了整件事。
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时,妈妈表情惊恐,根本无法抑制颤抖。我坐在她身前,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支撑。让她可以抱住我,靠着我。
“没事,”我对她说,“我在这里。”
我们谈论了很久。
最终得出了初步计划——祸水东引。
首先,上野信是个难以摆脱的,没有道德底线的赌鬼。他喜欢用暴力和威胁得到一切。哪怕经历过十几年牢狱之灾,学会了稍微忍耐,刻意不做越界的事情,某些骨子里的习惯还是无法改变。
而加藤义明所做的,大概率是提供利益与信息,让他来骚扰我和妈妈,给我们施加压力。好让我意识到和妈妈在一起会带来麻烦,唯一的出路是去东京求助他。或许舅舅觉得,只要让上野信缠上了我妈妈,就相当于给了上野一个稳定的目标。
就算不稳定,加藤义明也绝不会暴露他自己的信息,不会暴露他的资产和能得到的全部利益。
赌鬼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他不敢引火烧身。
缘下先生合理推测,哪怕是浅层次的合作,只要涉及利益交换,让上野尝到了甜头,就相当于担了一层风险。加藤义明肯定知道这一点,绝不会毫无理由地去找上野信。
大概率,他又一次遇到了经济危机,不得不想其他办法。而我手上的这一笔钱,对于他而言非常有必要。
他必须得到。
所以目前最好的做法,是把上野信这个麻烦转移到加藤义明身上。让上野意识到,加藤义明是更加好利用,更好骗取利益的人,再适时通过一些方式给他提供加藤义明的信息,让他前往东京。
但我并不清楚舅舅目前遇到了什么困境。贸然询问是极其不理智的蠢办法,而且舅舅那里最好真的有能被利用的一切,否则意识到被骗后,上野的威胁还是会回到我们身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祸端。
缘下先生建议,首先是给上野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让他害怕,丢脸,要做到他甚至不敢对加藤义明说出实情的程度。
当然,必须是上野主动挑衅。
然后,我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假装不堪其扰,找借口前往东京求助舅舅,去得到加藤义明的地址,套出他目前的状况。再把这一线索给上野信,最好能让上野信直接从加藤义明手中获得利益——
或者,让他们自相残杀。
“但如果要这样做,千树,”缘下先生严肃地看着我,“你和你妈妈就不能一直躲着他。”
“在那个人看来,你们作为外人,不可能永远龟缩在别人家里。一边是住在东京,真实情况不明的成年男性,一边是近在眼前的母女,你妈妈还是曾经被他控制过的人。他一定会觉得你们更好欺负,更容易下手。”
“所以对他的教训——你和妈妈要亲手完成。我们可以给你提供帮助,但最终给他留下印象的,必须是你们。”
“不能让他有胆量愤怒。”
“你要使他恐惧。”
我靠在缘下家的沙发上,静静把玩手中的小刀。刀刃锋利,带着隐隐的寒光。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我斜斜看了一眼,恰好对上缘下力进门投来的视线。他见到我有片刻怔然,眨眨眼。
“今天是周三吧。”
“千树……怎么在这里?”
我打了个哈欠。
“有点意外情况,现在没地方住了,来蹭个房间。”
“对了……”我站起身,“之后可能要打架……或者做点别的事。”
“你会帮我吧?”
他表情完全凝固,似乎陷入了什么极为严肃极为复杂的思维风暴,大脑快速运转分析情况。最终,我看到小缘的目光慢慢变得坚定,快速换下鞋子,把书包一甩,来到身边直视着我。
“说好的,我会一直陪你,”他咽了口唾沫,紧绷着嗓子,用极低的声音说,“就算千树要杀人灭口,我也能……”
“想什么呢,”我无语了,“你是准备跟我去牢里结婚吗?”
“欸……?”他挠挠头,“不、不是这种别的事吗?”
我笑了。
可能是今天唯一一个正常的笑。
我伸出食指,放在他胸口,轻推了一下。
“……蠢货。”
第40章
1.
这天晚上, 我和妈妈暂时留宿缘下家。我们被安排睡在客房,之后一段时间妈妈会住在这里。
睡觉前,我一直待在小缘身边, 跟他完整讲述了整件事——今天的所有经过, 上野带来的威胁和我对舅舅的推测。比我对大人们说得还要详细。
听完后,小缘表情凝重。
“我该怎么做?”他直接询问。
“配合我,在上野伤害我和妈妈之前抓住他, 然后,揍他,”我说, “保留他先挑衅和威胁的证据, 在不造成不可逆损伤的前提下让他害怕。”
“好。”小缘点头。
他甚至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我瞥他一眼, 补充说。
“目前先看看他下一步要怎么行动。如果前期手段不算激进, 只是想用花言巧语骗人,我和妈妈会以对方以前是罪犯,让我们感到恐慌为理由报警, 留个记录。”
“这样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我们是被动反击侵害, 主要责任就不会在我们身上,行事会方便很多。不过你知道, 靠报警很难完全解决问题。”
“明天我要回学校,学校里很安全。妈妈会暂时住在你们家,跟平时一样生活, 有叔叔阿姨帮忙看着不会有事。我买了几个监控,这周末安在家里,但不一定有用。有空的话你帮我注意一下周围,也要注意妈妈身边。等之后动手时我会告诉你。”
“好, ”他认真听完每一句话,点头答应,“放心。”
我倒是想放心。
我握住他的手,低敛眼眸:“小缘。”
他轻轻覆住:“嗯,我在这里。”
“这是叔叔帮我想的计划。”
夜色深重,昏黑的天空与卧室的灯光,甚至连窗外呼呼的夜风与滴答作响的时钟,都能让我感受到重重压力。我心底清楚,压力的来源并非它们。只是烦闷挥之不去,内心难以获得安宁……
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又被打破了。
躲在暗处的觊觎一天没有消失,我就一天得不到踏实。随着时间流逝,恨意与愤怒会逐步加深,累积到难以控制的地步。无法抑制,无法停下。
“我知道,这么做是最正确,最有效的,”我闷声说,“可是……太久了。”
“我不确定自己到时候能不能忍耐冲动,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情。”
手更加用力地握紧他。
“我要亲自对付他。”
“帮我,小缘。”
“一直看着我,拉着我。”
声音带上微不可察的颤抖。
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不许放手。”
2.
为什么要拜托小缘呢?
我觉得自己的做法有点可笑。
他不过是个在念高一的未成年。他有安宁的生活,有温暖的家庭和热爱的事物,充其量比其他人稍微成熟了一点,但仍然不值得依靠吧。我在自己的生活一团糟之后,还去故意打乱他的节奏,把一大堆麻烦的责任强加给他,让他的一切和我绑定。
小缘不拒绝。
动摇的反而是我。
我信任他,但真的有到能托付自己全部的程度吗?他的喜欢,又真的可以承受那么多吗?我一遍遍自我怀疑,一次次在内心挣扎。
明明不用参与。我其实有机会选择明哲保身,有机会更安全地处理好一切。缘下先生能帮我。他知道怎么让我妈妈拿起武器,怎么对抗恐惧,迈出那一步。我本可以把自己和小缘都排除在外。
可我执意说——让我来。
由我把刀刃递到妈妈手中。
那时的我,脑海中突兀浮现出小缘的模样。
我注视着他。他平静的眼睛像深邃却清澈的水潭,凉意弥漫浸润,安抚下焦躁。我听见他说,千树,冷静。他说,愤怒没有错误,但千树的安全更重要。他说,我会陪着你,我会帮你,无论是做什么。
他说,千树,我看着你。
他要看着我。
他正在看着我。
少年撑起身,跪在我身前。他张开双臂,把我拥进怀中。这种动作大概是从缘下太太那里学来的,他们家人特别喜欢用一个紧紧的拥抱来安抚别人……确实有效。我感受到自己脸颊处传来熟悉的,柔软的触感。
“我保证。”
小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会拉着你。”
“哪怕坠落,也是我们一起。”
“嘛,就算是地狱也无所谓啊,”他轻笑,像是在讨论一件日常小事一样随意,“有千树在就好。”
这不算承诺……分明更像恶鬼的诅咒。
我和小缘的生命之间——在我的主动,在他的应允下——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连接。总觉得是只要触发条件,走向结局,就会一起跳下深渊,再也无法看见天日的混沌关系。
也好。
挺适合我。
我埋下脑袋,张开嘴,在他肩膀靠近脖颈的位置狠狠咬了一口。我完全没收力,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痛苦全部发泄出去,发泄在他身上。
他必须接受。
小缘吃痛地嘶了一声,终究没有乱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忍耐,手掌还在我的脊背上慢慢抚摸。
“千树,”他念着我的名字,他总喜欢这么念,但因为疼痛,声音不稳,“千树……”
过了好久,我松开嘴。
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
“好。”
3.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学校,压下多余的思考,重新投入进学习。阿部老师和安原老师来问过我情况,她们原本以为我还会再请几天假。我说事情正在处理,不能浪费时间跟那个人硬耗。
“已经有办法解决了,”我告诉她们,“不会太久。”
两位老师相信我,也知道我的执拗,叮嘱之后便不再过问。而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我没有见到过上野信。看来他已经放弃了从学校、从我这里入手。
直到周六。
那天下午学校放假,我坐车回家。妈妈还没下班,小缘和往常一样来公交站接我,帮我拿过书包。从公交站到家只有三分钟的路程,就在快要到达最后一个街口时,我看见了那个人——
是上野信。
他躲在街边拐角处,神色恹恹,应该站了好一会儿,脸上有几分不耐烦,视线时不时扫过我家门口的方向,目的明确。
果然已经知道了。
我冷笑着。
我亲爱的,有着血缘关系的“舅舅”,从未将我和妈妈视作需要尊重的家人。他只在乎能从我们身上谋取多少利益,能为他提供多少好处。
我们是生是死,遇到了什么困难,会不会被威胁,他都不在乎。
所以舅舅最近没有联系我,看来是想采取保守策略,不准备透露和上野信的关系。不过上野信没有听话,之前在学校就口不择言地报了加藤义明的名头。从一开始,他们两个的合作便没有多少默契和信任。
我捏了捏小缘的手示意。
他点点头,打开手机调出录音功能,又放进口袋。于是我们往前走,靠近上野信——那本就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也绕不过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警惕模样,冷声开口,“跟踪的话,我会考虑报警。”
上野信闻声转头,看到我正紧紧抓住小缘的手后,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他根本不在乎我身边还有其他人,只紧盯着我。
“看望一下前女友,还有我自己的孩子,可算不上跟踪……”他慢吞吞说,语气黏腻,意味深长,“你们过得很好啊,找了新的男人?我就知道……”
离开了学校,他的态度更让人恶心,连牙缝中都带着浓浓恶意。没有在外人面前装老实的磕磕绊绊,只有毫不掩饰的算计。我猜,上野说不定还很游刃有余。他仍然认为妈妈可以轻易被掌控,仍然认为自己能得到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们过得怎么样,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我刻意放大声音,打断他的话,“别出现在我面前!”
男人轻蔑地哼了一声:“你说的话不算数,小鬼……惠不敢拒绝我的。更何况,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你——”
我做出极为愤怒的模样。小缘适时拉住我,把我保护在身后,偏头低声和我说话。他知道我这不是真的生气——至少有一半不是。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面对上野,难免带上几分真情实感。
“差不多了吗?”他小声问。
“……”
小缘的声音让我稍微清醒。
我不动声色捏了两下他的手指。
随后,小缘维持着保护者的姿态,牵着我进入缘下家。经过上野时,我克制着不转头去看。那股阴冷的视线完全粘在我身上,如果不是现在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我绝对会无法忍耐。
……可恶。
进门后,我跌坐在门口换鞋处,蜷缩成一团。胸膛不断起伏,呼吸急促而明显。我大口喘气,把脑袋埋在膝盖处,竭力用随便什么思考盖过负面情绪。
之后还会有很多次。
尽快平静下来——我必须要做到。
“千树。”
身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小缘应该也坐了下来。他伸手揽住我,轻拍我的肩膀,给予我基于事实的认可。
“我们拿到了录音。”
“这么做是有用的。”
我左手开始摸索。
他把手放在我手下方。
刚好握住。
“我陪着你,”他轻声对我说,“千树。”
4.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关头发生意外事件。
小缘于玄关处坐在我身边,用力揽住我。而我放松了力气,靠在他肩膀,中间没有距离。之前就这样做过太多太多次,几乎成了极为平常的动作,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尺度,也全然忘记了场合。
我们这是在缘下家。
缘下夫人刚好看见了。
她当时就站在楼梯上,虽然惊讶,但没有打扰,礼貌退开。可这终究是个令人在意的场景。于是晚餐结束,我和妈妈,还有小缘一起在厨房帮忙洗碗时,缘下太太忽然关掉水流,看向我们。
“小千树,力。”
我们闻声望去。
“你们两个……”缘下太太脸上有几分纠结,又带着明显的、没有恶意的好奇,轻声问,“是在交往吗?”
“什么……?”妈妈十分迷茫,还处在状况外,“交往,千树和力吗?”
此时的我动作一僵,差点没拿住碗。
小缘更是连呼吸都停了。
“啊、我没有其他意思……”缘下太太连忙摆手,不断找补,“就是想问问而已,别紧张。”
“那个,嗯……交往是好事,你们都是好孩子,相处这么久感情变深……也很正常呀。当然,不是交往也没关系,做朋友又不坏,对吧,惠?”
缘下太太用手肘碰了碰妈妈,想让妈妈提供一点支援。而妈妈正眉头紧蹙,目光在我和小缘身上来回移动,对来自好友的暗示全无反应,明显比缘下太太更为纠结。
这让缘下太太十分不安。
她试图安抚我们,还想安抚妈妈,不断说着不回答也没关系,不管怎么决定都是我们的自由之类的话。又去对妈妈说小孩子有青涩的感情很正常,而且两个孩子都知道分寸等等。
缘下太太或许以为是她意外捅破了这层暧昧关系,闯了大祸。
所以,该怎么回应?
我绷着脸,默不做声。
此时的情况在我脑袋里没有任何预案。
“……千树。”身边的小缘逐渐回了神,扯扯我袖口,小声喊。
我望过去,看见他在暗处悄悄向我这边指了指——这是让我自己做决定的意思。他在告诉我,不管什么回答,他都愿意接受。
选择权属于我。
而我的想法过于混乱。
尽管最终目的是结婚没错,可我本想在自己和小缘都有足够的独立能力,不会被家人影响感情决定的时候,再告诉彼此家人这件事情。
我不想对缘下家的人,还有自己的妈妈妄加揣测。我不想在和小缘的关系中掺杂太多别人的意志。感情本应由我们自己决定,自己负责。
但缘下太太发现了。
并且好像……愿意接受。
我知道她不会骗我,缘下太太从未对我有过任何意见,或许她还乐见其成。
可如果我们最后分开了呢?如果我无法维系和缘下家的紧密关系了呢?如果他或者我坚持不了太久呢?如果考虑到将来,考虑到我的家庭背景,考虑到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他们不再愿意承担属于我的责任呢?
无数质疑在我脑海中快速闪过,再缓慢停滞。最终剩下的,不是什么理性,分析与公式。不是任何冷硬的,有具体形状的可辨别之物。
像是一颗光团。
我感受到温暖,听到有人在祝我生日快乐。我被带入怀抱,一只只手抚摸我的头顶。我内心有小小的喜悦不断盘旋,不同的声音说,小千树很棒,是特别优秀的女孩子。我看过他们眼中的无数色彩,体会到他们带来的亲情。
缘下先生为我思考解决办法。
缘下太太生怕我受到任何伤害。
拓也和我分享喜悦,时刻考虑到我。
小缘愿意承接我的全部,包容我可能存在的退却甚至是反悔,不考虑回头。
这些年从缘下家,我获得了太多太多宝贵的,难以割舍的东西。我感觉自己或许该稍微、哪怕只是一点点地……去迈出一步。让他们在我的心中进入到更深的领域,让自己忘记多余的计划,忘记合理与否,值得与否。
只基于此刻。
不论未来如何。
我转过身,看向缘下太太和妈妈,在她们的注视下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自然握住身边小缘的手。
是简单又复杂的事情。
无所谓了。
我平静地承认:
“嗯。我在跟他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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