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疏野帮程青梧取出子弹以及处理过发炎的伤口之后, 就立即驱动星舰,奔赴联邦开设的最先进的星澜医院,将人送去治疗。
星澜医院的军医一看是元帅亲自送人来, 不敢有一丝一毫懈怠, 马上将青年抬上担架,送去抢救室进行治疗。
抢救期间, 晏疏野在抢救室外静静地等候着。
墙面上时钟的指针一直在缓缓地晃动着,晏疏野的一整颗心也在惴惴地晃动着,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抢救室的门,盯得眸瞳涩酸, 眼周胀闷,一刻也不曾离开过视线。
担忧、惶恐、焦灼等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在胸腔里, 精神力如同躁动的巨大鱼群在他的精神识海里一刻不停地游动。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而煎熬过, 就像是急火攻心一般, 整具身躯陷入永无止境地焚烧当中, 每一寸骨骼每一寸心脉都泛散着高温的热气,就连面部肌肤也泛着一股神经质的痉挛, 呼吸轻颤。
晏疏野怕自己等得会疯掉。
等待最可怕之处不是结果, 而是不知自己要等待多久。
晏疏野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才等来活生生的、饱具生命力的程白起, 他前所未有地祈盼着能够见到醒来的程白起, 看到他弯起来如上弦月般的桃花眼, 看到他细而长的眉毛, 看到他薄软濡湿的嘴唇……他用幻想之中的视线贪婪地描摹着程白起的面貌,仿佛要用视线把青年的样子錾刻入骨。
医院里有不少熙熙攘攘的医护人员,感受到元帅散发出来可怕的、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就如同到爆发的熔岩火山般, 他们切身感受到了恐惧,纷纷不敢靠近,哪怕男人的脸上是绝对的冷静与岑寂。
静待的过程当中,晏疏野手腕上的光脑适时响了起来。
是雷克斯打来的电话。
晏疏野沉着蓝灰色的眸子接起。
“元帅,我们在海面上找到了程白起的精神体。”雷克斯恭恭敬敬地禀告道,“小白猫口中衔着一只光脑,我刚刚打开来检查了一番,发现这是程白起的光脑。光脑上有一些关于虚空鳐间谍制造堕灵催化剂的照片和视频资料,我现在把这些资料传给您。”
资料很快就传送完成了。
审阅资料前,晏疏野凝声问道:“小白猫有无大碍?”
雷克斯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他似乎那听筒挪远了一些。渐渐地,晏疏野听到了咀嚼声,掺杂着几声喵呜叫——听到熟悉的、嘹亮的猫叫声,晏疏野心中轻轻悬着一个重石悄然落地。
雷克斯道:“小白猫在海面上游了好久,我们用望远镜发现了它,把它打捞上岸,它又累又饿,我们先把它放在烘干机,给它罩上了毛毯,防止它感冒。它全身的毛都干燥了之后,一直在喵呜叫,我们就给它喂了肉块,它狼吞虎咽的,大抵是饿坏了。”
晏疏野沉寂地听着,秾纤细黑的睫羽低低敛落,在卧蚕处投落下了一片阴翳般的深影,情绪看不清真切。
他完全无法想象,一只白猫精神体在茫茫大海里,是如何凭考坚韧的意志力在绝望的逆境之中,等来雷克斯他们的救援的。
小白猫就跟它的主人一样坚韧不拔,百折不挠。
精神体通常跟主人是一脉相承的,如果主人性命不虞,那么精神体也支撑不了多久。
但是眼下听到小白猫狼吞虎咽的声音,晏疏野就安了一半的心。精神体那么有活力,想必它的主人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甫思及此,晏疏野就打开光脑,开始接收雷克斯传送过来的资料。
前几个视频都是录制货船内工厂制作堕灵催化剂的过程。
药贩子为了不让联邦警署查到自己窝点,把药厂从陆地搬到了海上,海面上的管制比陆地要宽松一些,就让许多法外狂徒趁机钻了空子。
程白起录制了大量的视频证据,这些证据足以让K的窝点被依法取缔。
晏疏野冷寂的心在看到最新的一段视频后就彻底无法平静下来了。
拍摄场景是一个房间里,拍摄对象是房间里的人,虽然光影略显黯淡,但晏疏野依旧能够看清楚房间的人。
房间有很多个人,但晏疏野马上明白程白起的拍摄意图了,光脑将焦点聚焦在了那个穿沧麓军校校服的少年身上。
晏疏野是有印象的,这个少年是抹香鲸omega,是指挥系A班阿瑞斯的搭档。
抹香鲸omega和一群虚空鳐间谍厮混在一起,尤其是那一句“我必须早点回学校,否则他们会起疑”更加坐实了晏疏野的猜测。
抹香鲸omega应该就是K——虚空鳐派遣在沧麓军校的间谍——同时也是贩卖堕灵催化剂的药贩子,而他们所身处的货船想必就是堕灵催化剂的制作工厂。
视频只录制了一小段,后面就没有再录制下去,应该是被发现了。
虽然没有录制画面,但还有录制到一些声音。
声音非常模糊且混乱,晏疏野完全听不清真切,他唯一听明白的,是K故意拿程白起的亲人威胁,程白起从藏身处被迫现身,一个叫汉斯的细作一枪击伤了程白起的膝骨。
青年闷声吃痛所溢出来的声音,让晏疏野整一颗心都深深揪了起来。
这一枚子弹仿佛不是击中在程白起的身上,而是击中在自己的心脏。整一颗心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窟窿,血渍源源不断地从窟窿渗透出来,逐渐流遍全身。
尤其是,K说了一句话:“所以说,就算你死掉了,元帅应该也不会在意吧?”
回答K的,是一番死寂般的沉默。
青年没有说话。
晏疏野完全不清楚,程白起当时在想什么。
程白起是认可了K的一番话辞,还是不认可?
他当时有想到晏疏野吗?
他对他是感到心寒,还是心存其他的感受?
晏疏野曾经在联邦总部的时候,对程白起撂下过一番重话——他说过,他不要他了——这些重话,大抵是伤害了程白起,所以,他才没有说话,是吗?
晏疏野逐一把视频资料审阅完,看完的时候,眉宇间已经聚拢了一片阴翳沉霾般的风暴。
弑意如沸腾的滚水,冲荡在体内的每一寸骨骼里,随时准备冲破理智的桎梏,大开杀戒。
还是抢救室门口的红灯转为了绿灯,吸引了晏疏野的注意力。
穿着白大褂的主治医生摘下蓝色防护手套,从抢救室内走出来,恭谨道:“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已无大碍。还好子弹取得及时,膝上发炎的伤口也处理得及时,现在转入普通病房观察一段时间,估计天亮的时候就能醒了。”
两位护士推着病床,将病人移送至单人病房里。因为晏疏野身份非常特殊的缘故,程青梧所休养的病房也是最高级的单人VIP病房。
床头柜摆着新鲜的绿植,对外就是成片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半颗沧澜星的城市景观。
环境安谧雅静,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吐息声。
晏疏野坐在病床前,静静注视着青年。
经过抢救,程白起原本惨淡苍白的容色渐渐恢复了一些血气。
晏疏野本来想要握住他的手,但见到他纤细瘦弱的手掌上正输着液,晏疏野遂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渴欲,只是极为克制地反向托住青年的手掌心,与他手指轻轻相扣。
青年的手掌心既软且凉,反而衬得男人的手掌心格外灼热,就像是烈火焚烧一般。偌大的病房内,弥散着浓烈的海盐气息。
直至与程白起十指相扣,感受到他指肤的温度,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松油薄荷清香,晏疏野才对眼前的人有了一种真真切切的实感——
程白起还活着,他还留在他的生命里,并未离去。
晏疏野从未体会过什么叫「喜欢」,但在这一刻,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心神都寄注在了程白起身上,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深深受到程白起的牵动。
看到他均匀地呼吸、看到他安然无恙,晏疏野感觉自己也跟着活了过来。只有程白起活着,他才能切身感受到自己跟着活了过来。
他以前觉得自己只要与程白起分离,就能让自己彻底与他割席,一方面能够保住程白起的性命,另一方面也能让自己从此不再记挂他。
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他的感情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一听到程白起下落不明的消息,晏疏野素来的沉定和冷静都完全失控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只要与程白起任何相关的信息,他都容易陷入到失控的状态当中。
是的,失控。
极端的失控。
就如方才,听到视频里传来的那些声音,晏疏野就有了大开杀戒的弑念,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这样做,他必须压抑住自己暴动的精神力,才能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
从前的他冷静自持,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一物一人而失控。
但自从生命当中闯入了程白起,一切都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许是疗愈的药物起了作用,青年的额庭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口中也在咕哝着什么。
声音太朦胧不清,晏疏野听不清楚,只能凑近前去,让耳朵无限贴近青年的嘴唇。
“渴……好渴……”
原来是渴了。
晏疏野倒了一杯热水,一边抬臂把青年撑扶起来,一边把杯壁送到他的口中。
但程白起似乎不太愿意配合,虽然喊着口渴,但齿关仍然处于紧闭的状态。
杯子里的一些温水不慎溢出,顺着他的下颔流淌过喉结的位置,逐渐打湿了身上的衣服。
晏疏野拿纸巾擦净了青年的下颔与喉结,看着他被温水蘸湿了的濡红薄唇,蓝灰色眸色愈发沉黯。
借着破晓的曙色,一缕鎏金色的日光从湛蓝色的落地窗投射进来,描摹在青年濡红的唇瓣上,就像是春夜里悄然盛开的樱桃花瓣,唇廓纤美,色泽玉润。
如此美好而娇嫩的唇瓣,仿佛是在诱人一亲芳泽。
晏疏野喉结上下一滚,捻住青年的下颔,饮了一口温水,倾近前去,对准那个濡红薄唇,喂渡了下去。
没有预想之中的抗拒与抵牾,程白起很顺从地张开嘴,接受了晏疏野的喂水。
甚至,他张开唇瓣,伸出柔软的舌头,从晏疏野的口中汲取源源不断地汲取水源,如同毫不餍足的婴孩。
两厢嘴唇相触的那一霎,晏疏野摹觉自己好像被电了一下,一股浓烈刺激的战栗从被触碰的嘴唇升起,传到柔软的心脏,继而蔓延到四肢百骸,可谓是心旌荡曳。
虽然说,晏疏野早已不是什么毛头赤子了,但还是被那个猝不及防的吻惊扰了心神。
他从未想过,与人接吻的滋味,竟是这样的美好,一旦接触上了,就难以戒掉、难以忘怀,身体里的所有细胞、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在催促着他继续尝试并品尝这样的美好。
晏疏野到底克制住了自己的渴欲,给青年喂完了水,就含蓄内敛地不再触碰他。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恍惚想起来,“他”是跟程白起接过吻的,“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情和焦渴,鲁莽且耿直,狂狷且恣睢,完全是他内心兽性的展现,“他”跟程白起同床共枕,肆无忌惮地跟程白起接吻,甚至像野狗一样向程白起撒娇……
甫思及此,晏疏野就升起了难以言喻的嫉妒,哪怕“他”隶属于他曾经的一部分人格,但一想到“他”比他更早地尝试了自己从未尝试过娇甜美好,他就会对此怒不可遏。
如果他当初在红色禁区早一点清醒过来,那么,最先认识程白起的人,应该就是他,而不是“他”。
明明不该纠结谁先来后到,可他初尝到了情爱的滋味,情爱让他变得小肚鸡肠,躁郁易怒——他憎恶那些伤害程白起的人,憎恶一切能够跟程白起亲近的人。
晏疏野喉结上下滚动。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他一直守到了天亮。
破晓时分,雷克斯按照旨命来到星澜医院,并把小白猫捎了过来。
小白猫裹在厚实的毛毯里,正在优雅地舔爪子。
晏疏野看到小白猫,心中一悸,朝它敞开了怀。
小白猫起初有些怯生,但嗅到了男人身上熟稔的海盐气息,就扑通一下,纵跳到了晏疏野的怀里,用毛绒绒的小脑袋使劲拱蹭着晏疏野的胸口。
被柔软的毛绒小生物依赖着,晏疏野心中升起了无限柔软,他确认小白猫无虞,就把它放在了程白起的枕边。
“元帅,那一艘制造堕灵催化剂的黑心货船目前已经被戍卫队控制住了,但K与汉斯目前不见踪影。”
雷克斯恭谨地禀告道,“程白起的精神体对K造成了伤害,K在负伤的状态下应该跑不了多远,而汉斯也在潜逃当中,他的精神体是水,比较难以追踪……”
晏疏野静静地谛听着,心中渐渐有了定数:“我去追缴他们。”
临走前,他道:“帮我看着程白起。他若是醒了,第一时间给我汇报。”
雷克斯领命称是。
晏疏野将压低了帽檐,完美掩藏住了眸底暴动的戾意和一身的凛冽气息,他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青年,看到了他微微颤动的鸦黑睫毛,睫毛在苍白的空气当中晃了一个胆怯的弧度。
晏疏野注意到了一丝端倪,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看破了也不拆穿。
随后,转身离开。
——
确证了晏疏野离开之后,程青梧适才睁开惺忪的睡颜。
白猫精神体见到主人醒转了,忙不迭伸出小粉舌拼命舔着他的脸部,嗷呜嗷呜地叫着。
“你醒了?”雷克斯发现程白起醒来了,忙不迭走上前来。
其实,在晏疏野给他喂水时,程青梧就醒了。
然而那个时候显然不是一个醒转过来的时机,程青梧的嘴唇与晏疏野的嘴唇静静贴着——男人的唇瓣很烫,几如燃烧的炭石,那过高的温度几乎要让程青梧的身躯沸腾起来。
尤其是闭眼的时候,程青梧能够明晰地感受到男人震颤痉挛的呼吸,还有他陆续喷薄在脸上的温湿热息。
程青梧要极力克制住呼吸,才能让自己继续维持着装睡的状态。
不知在该怎么面对他。
时下,程青梧有一些恍惚,看着戴在手腕上的共感手环,心中只装着一件事——晏疏野真的来救他了。
他以为他不会回来的,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海里,没料想,晏疏野真的来了。
身上还穿着晏疏野的衣物,一件黑色衬衫,还有一条宽松的亚麻长裤,哪怕自己的身量已经算同龄人当中比较修长了,但穿上晏疏野的衣物,仍然像是小孩穿了大人的衣物。
上半身的黑色衬衫宽大完美地可以遮住膝盖上面的腿根,鼻子轻轻一嗅,就能嗅到熟稔的海盐气息,是晏疏野身上的信息素。
没想到,晏疏野会把自己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
程青梧看向膝盖处处理好的伤口,心中升起一丝难以遮掩的悸颤。
也就是说,是晏疏野把他从海里救上来的,衣服也是他亲自更换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晏疏野亲力亲为。
程青梧心中升起了一丝难言的情绪。
晏疏野救人是人之常情,但是……
他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的。
既然都觉得他并不重要,那没必要事必躬亲到这一地步。
但程青梧也没有往深处去想,他撑起身躯坐在床上,摸了摸白猫,顺带把白猫收拢回自己的精神识海里。
雷克斯关切道:“你好点了吗?”
程青梧点了点头:“好一点了。”
说着,作势要拆下输液针,雷克斯阻止道:“点滴还没输完,你别急着走,现在需要静养。”
程青梧道:“我要去找K。”
雷克斯知晓程青梧在执行什么任务,遂安抚道:“元帅已经去了,剩下的事情,你不必太过于担心。”
说着,把光脑递了过去,“我刚刚已经把你手上拍摄的一手资料传给了元帅和联邦总部,K的身份曝光之后,他就注定逃不了的,汉斯同样如此。”
程青梧自然相信以元帅的实力,捉拿K和汉斯,绝对是完全不在话下的。
他并不是一个拧巴的人,既然有人愿意把他剩下的任务继续完成,那他也乐见其成。
接下来几天,程青梧都安安分分地待在星澜医院里养伤。
期间,陆陆续续也收到了一些消息。
比如,应枢虽然短时间内注射了堕灵催化剂,但念在忏悔态度良好,加之帮助程青梧去追缴K的下落,算是戴罪立功,所以并没有被从沧麓军校开除,仍然留在S班。不过,他被取缔了班长的资格,并且半年内都不得驾驶syncore机甲。
比如,江驰与汉斯被绳之以法,送入星际最高监狱。起初,两人拒认一切为虚空鳐卖命的事实,但经过元帅连续三天的严刑拷打,汉斯对贩卖堕灵催化剂一事供认不讳,江驰也终于招供了一切,他承认自己是K,并坦述了这几年在沧麓军校蛰伏的所作所为,并提供了虚空鳐的下一步行动。
……
A、S两支小队来看望程青梧了,阿瑞斯也来了。
程青梧一直有些担忧,江驰是阿瑞斯的搭档,江驰被查出是虚空鳐间谍的事,会不会对他造成很大的打击。
谈及此事时,阿瑞斯脸上确实难掩一丝颓废,但口吻显得很淡薄:“他为虚空鳐卖命,如今被绳之以法,这是他咎由自取。”
程青梧道:“那你目前就没有搭档了。”
阿瑞斯深深看了程青梧一眼:“你不也是没有搭档吗?找到了合适的吗?”
程青梧摇头:“还没有。”
他已经和晏疏野驾驶过沧溟——全星际最厉害的驾驶员,全星际最厉害的机甲——那种至高无上的体验,他已经尝试过了、品尝过了,吃过了最好的细糠,就难以将就其他人了。
每次和其他S级alpha合驾,程青梧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感觉,虽然能够完美与机甲进行连接,但就是缺乏那种灵魂与其他人完美融合在一起、连心脏都为之悸颤的感觉。
只有晏疏野才能给他带来这种感觉。
但程青梧也深知,这一份独特的感觉可遇而不可求。
他不强求。
但他想起了一件事。
虽然自己与阿瑞斯的等级不匹配,但弟弟的精神力等级与阿瑞斯是完全匹配的,校方把两人匹配在一起,绝对是有深层次的理由的。
程青梧不需要找到真正合适的搭档,因为他从来就不是沧麓军校的学生,真正要到合适的搭档的人其实是程白起。
指不定弟弟与阿瑞斯才是最合适的。
但阿瑞斯现在失去了搭档,程青梧并不好开口。
阿瑞斯似乎洞察了他的心绪似的,开了腔:“听说你现在还住在后山的基地里?”
程青梧点了点头:“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搭档,要匹配了新的搭档,宿管行政部才能重新给我分配新宿舍。”
阿瑞斯道:“我宿舍现在有空的位置,你可以搬过来。毕竟,我们原本就是搭档。宿管行政部那边想必也会通融的。”
程青梧没有推拒。
他也希望自己能够早一点搬出基地。
住院这一周,程青梧一直有些害怕遇到晏疏野,感恩他救了自己,但一旦见上了面,他怕自己不知该说什么好,就怕两人相处时气氛会变得尴尬,抛出去的话题会掉到地面上。
预想之中的事情并未发生,住院期间,晏疏野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大抵是在忙着在星际最高监狱审讯犯人,所以才无暇管他吧。程青梧如是想着。
出院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基地收拾行李。
这天是周五,入夜后,月色明媚,枝叶扶疏。
白天上完课,今晚没有训练,程青梧就抽出这些时间来搬行李。
程青梧的行李说多不算多,说少也不算少。与晏疏野同居的这一段时间,增添了许多家私和日用品,这些东西程青梧一样也没有带走,因为这些不属于他,他也不想带走。
“你要搬走了吗?”
穿过防御带时,雷克斯发现程青梧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些愕然,问道,“在基地里生活有什么不便吗?”
程青梧摇头,坦然道:“这一段时间在基地生活得非常愉快,也给你添麻烦了,我原本是住在606的,现在就回606去。”
“怎么这么突然?”雷克斯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校方不是说等你找到了合适的搭档,再重新分配宿舍吗?”
程青梧道:“阿瑞斯说他那里有空床位,而且,我们本来也是搭档的关系,现在搬回去住,也符合情理。”
“符合什么情理!你是元帅的搭档,你要去跟其他alpha同居,元帅获悉此情,会作何感想?”
雷克斯皱起眉心,在内心不满地嚷嚷道,他再三挽留,但程青梧去意已决,饶是想拦,也拦不住了。
情急之下,他只能禀报给元帅了。
——
程青梧不知道雷克斯通风报信的事,拖着行李箱离开基地后,他下意识搜寻阿瑞斯的身影。
阿瑞斯答应在基地外等他,帮他一起分担行李。
但程青梧没有等到阿瑞斯,却等来了一个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人物。
“你要去哪里?”
低沉沙哑的嗓音从身后斜上方出现,程青梧转身望去。
只一眼,他微微僵住。
晏疏野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披风在深夜的凛风之中猎猎作响,压低的帽檐在肃穆冷毅的脸庞投落下一大片阴影,一切情绪都在阴影之中模糊了实质,只剩下让人捉摸不透的轮廓侧影。
怔神间,晏疏野朝着程青梧阔步走来。
每一步都裹挟着风暴般的威压,仿佛踩在了程青梧的心口上。
就像是老鼠遇到了猫,虽然他本来就是猫,但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一只老鼠,遇到了真正的天敌。
程青梧情不自禁地开始后退,直至后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退无可退。
交睫之间,晏疏野来到了他的面前。
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程青梧看到了男人眼底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就像是汹涌蓬勃掀起惊涛骇浪的黑海,快要吞没了自己。
一只劲韧结实的胳膊撑在程青梧的肩侧,男人的阴影罩落下来,与阴影一起覆下来的,还有冷淡的话音——
“敢搬出去,腿打断。”
——
晏疏野以为自己忙完审讯虚空鳐间谍的事情,程白起就会乖乖地在基地等自己回来,
没想到,程白起居然想要搬离宿舍,彻底跟自己一刀两断。
一想到这里,晏疏野控制不住心腔那一股阴暗幽邃的占有欲。
从认清自己的感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再也不松手了。
晏疏野深呼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汹涌的感情镇压了下去,阔步行至青年面前,把他严严实实地遮掩在自己的阴影笼罩之下,寒声重复了一遍:“敢搬出去,腿打断。”
程青梧被男人凶煞般的语气唬着了,整个人像一只鹌鹑似的,缩了缩脑袋,紧紧地攥住手中的行李箱。
他本该有搬出去的底气的,但没想到见了晏疏野之后,原有的气势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一如初见之时,他不争气地冒出了猫耳朵和猫尾巴。
甚至,胸腔里也攒着一股子莫名酸胀的情绪,好像是一颗酸化的柠檬塞了进去,五脏六腑都溢满了酸涩的气息。
恍惚之间,程青梧意识到了这种情绪叫做「委屈」。
晏疏野凭什么对自己这么凶?凭什么说让自己留下来,自己就要留下来?
当初,让不要他的人是他,现在不让他走的人也是他。
晏疏野怎么可以擅自决定他的去留?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霸道的人。
程青梧本来想要争辩几句的,但又觉得没有争辩的必要,遂是好声好气道:“您也知道的,我当初住错了宿舍,把606看成了909。现在回到606去。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叨扰您了。”
“对了,您在我住院时借了我一套衣物,我洗干净了,放在您的房间里。您回基地后自取就好。”
晏疏野蓝灰色的眸子暗沉了下来,“您”之一字就像是一道屏障,彻底划分出了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
他不想与他有界限。
他不想程白起用如此疏离的语气对他说话,仿佛他就像是他生命当中一个挥之即去的陌生过客。
晏疏野眸子压下了一道深邃的阴影,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青年,克制住满腔思绪,哑声道:“你的宿舍就在这里,哪也不准去。”
“凭什么——”
话未毕,一道浓翳般的高大阴影倏然覆落下来,程青梧的嘴唇被一抹冷软的强势力道攫了住。
在夜空之中翻飞的鸟儿骤然之间定格住了,漂浮在苍穹之上的云层也随之停止游动。
世界静止了。
万籁俱静,大音希声。
风势缓和下来,唯有湿凉蒙昧的暖风吹过男人银白色长发,一绺发丝拂撩在程青梧的颊侧和脖颈的位置,掀起了一阵难耐的绵长痒意。
程青梧完全愣怔住了,呆滞地睁着眼,心脏随之停止跳动,全身上下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自己的唇瓣上。
浓烈的海盐气息完美地笼罩住自己,晏疏野的嘴唇也完美地覆盖住了程青梧的嘴唇上。
不同于以往的啃咬、掠夺与侵占,这一回男人亲吻得异常温柔,近乎蜻蜓点水,嘴唇只在程青梧的唇瓣轻轻一触,就轻轻松开了他。
纵使晏疏野的动作非常温和,但还是让程青梧烫了耳根,他感受到一股潮水般的炙热燥意从体内涌升了起来,顷刻之间席卷了全身,麻酥的意蕴从嘴唇传达出去,直抵心脏,再传导至四肢百骸。
偏偏程青梧无法抵抗,或者是说,他没有很坚定的力量去抵抗住男人的碰触与纠缠。
程青梧险些站不稳,还是晏疏野紧紧扣住了他的腰肢,不使他滑落下去。
晏疏野知道自己有些冲动了,但看到程青梧之后,一切都变得失控了起来,一切的理智似乎都不管用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亲吻他。
嘴唇相贴的滋味是非常美好的,美好到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心脏剧烈跳动,仿佛随时准备跳到喉口。
晏疏野并不擅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对于情感方面,他从来都是冷峻克制的,也无法直接说出很浓烈的情话。
他觉得行动远胜于万千语言。
等有所觉察到的时候,他早已亲吻了程青梧。
程青梧用手背掩着嘴唇:“晏疏野,你——”
历经过一场亲吻,男人的周身都是极其滚烫的,面颊、脖颈、耳根等处都浮泛着一丝鲜明而诡异的绯色,吐息沉重,下颔线也明晰地绷紧了起来。
尤其是额心上的龙角,呈现出一种亢奋潦烈的、近乎烈火燎原一般的烫意。
气氛如同之间膨胀到了极致的气球,随时可能会被引爆。
程青梧注视着晏疏野的眸子,男人的蓝灰色瞳仁呈现出淡淡的金黄色,是一种极其蛊惑人心的光泽,视线极具压迫感与张力。
一时之间,程青梧难以把自己的视线从晏疏野的眼睛挪开,如同一尾被钩子钓住的鱼,难以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沦下去。
这时,晏疏野一边单手把人抱了起来,一边提起行李箱,阔步往红色禁区里走去。
等程青梧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重新被带回了基地里。
行李箱里的所有东西,也被晏疏野逐一归位。
晏疏野的一行一止都充满了强势,程青梧连拒绝的基本机会都没有。
他不明白晏疏野为什么又想要让他留下来,都说女子的心思多变,现在在他看来,男子的心思才最为多变。
程青梧不想跟晏疏野硬碰硬,
他打算等晏疏野离开基地之后,他再离开,但完全没有想到,晏疏野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程青梧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不到晏疏野离开。好死不死,肚子在这时候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晏疏野看了过来。
一抹烫意浮掠过程青梧的面颊,他捂着自己的肚子说:“不是我。”
出院后,忙着收拾行李,程青梧就没一直有吃东西,硬生生饿到了现在。
晏疏野冷峻的神色松动了一下,“饿了么?”
程青梧烫着一张脸:“才没有。”
晏疏野看破也不说破了,捋起袖口,露出了一截结实匀韧的小臂:“我下厨,煮点吃的。”
他主动穿上了粉红色的猫猫围裙,就往厨房走去。
猫猫围裙对于程青梧而言是合适的尺寸,但对于男人来说就有点显小了,绑上系带后,围裙上凸显出了结实劲韧的胸肌轮廓,侧腹的肌理随着裙带的收束也变得格外明晰,竟是显出了一份禁欲当中的性感。
不过……
——晏疏野居然还会做饭?
之前两人在同一屋檐之下相处了这么久,程青梧还从未看到晏疏野下过庖厨。
就除了上一回,晏疏野煮了一份爱心早餐给他,虽然是亲自煮的,但所有食材都经过烈火烹烧,完全烧焦了。还是程青梧亲自下厨煮了新的食材。
时下,程青梧有些将信将疑,难道说晏疏野记忆恢复了,厨艺也变得精进了起来?
他并未置身事外,暂时放下了离开的打算,一路跟着晏疏野走到厨房门口。
冰箱里的食材剩下不多了,晏疏野打算做鸡蛋面,准备了两个鸡蛋、一握葱花、一把芹菜、两片面饼,还有一小碗肉丝,材料在灶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晏疏野先煎蛋。
然而,刚打蛋点火入锅,但鸡蛋很快就煎脓了。
晏疏野:“……”
生平头一遭,他觉得煮饭这件事并未如自己想象的那般游刃有余。
噗嗤一声,程青梧有些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好吧,哪怕是恢复了记忆,某龙的厨艺仍然没什么很大的长进。
晏疏野耳根有些热,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看了程青梧一眼,仿佛用眼神在问:“这种情况,还有救吗?”
在“吃”这一方面,程青梧是绝对有发言权的。
程青梧忍不住走上前,正儿八经地提点道:“煎蛋之前,得先热锅,热锅之后要放点花生油,油热了之后,才能真正打蛋进去。”
晏疏野静静地听着,掂起锅放到盥洗池里重新洗了一遍,之后重新热锅放油。
他按照程青梧的嘱咐认认真真地执行了一遍,
荷包蛋果真煎煮得比以前要规整了许多,虽然远谈不上漂亮美观的水准,但至少看着能吃了。
程青梧一边看着晏疏野的成果,一边继续提点道:“两个荷包蛋记得要翻面,如果不想吃那个蛋黄的话,就用锅铲搅拌一下蛋黄,把它搅拌得洗漱一些。”
“好。”晏疏野乖驯地将两个荷包蛋都按时翻了个面。
他不挑食,程青梧也不挑食,所以并没有将两个鸡蛋的蛋黄搅散。
程青梧慵懒地靠在一旁的墙面上,继续吩咐道:“接下来放一小锅凉水,水煮沸之后,先放肉丝、芹菜碎,最后放些一勺盐、半勺酱油和一勺酒。”
晏疏野依言照做,原本寡淡无味的面条在井然有序地烹煮之下渐渐喷薄出迷人的香味。
香味袅袅间,程青梧忍不住看向晏疏野。
男人淡敛着眉,神情儒雅而专注,侧颜的轮廓线峻挺而肃穆,浓烈的烟火气息让他原本的非人感减淡了不少,多了许多罕见的人味。
程青梧心想,如果刨除晏疏野的身份和过往的那些不算愉快的纠葛,那么,他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室友,更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搭档,甚至是一个跟他很合拍的恋爱对象。
只遗憾,一切的心软最终都被程青梧扫进了内心最深处的角落,尘封于此,不复出焉。
晏疏野不知道程青梧在想什么,他只觉得,通过煮面一事与程青梧的关系拉近了不少,程青梧对他至少没有像以往那般冷淡了,至少他肯愿意对他说话。
这些迹象,都是两人关系慢慢变好的征兆。
鸡蛋面煮好之后,晏疏野拿来了两只海碗,盛得满满当当,俄而端到了餐桌上。
“尝尝看。”晏疏野坐在他旁边。
程青梧拿起筷箸,夹起面条尝了一口,小口小口地慢慢品尝着。
晏疏野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那一副紧张的样子,就像是等待教官检查作业的学生,身体的每一个线条都绷得很紧。
程青梧见状有一些忍俊不禁,品尝完面条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反而让晏疏野愈发紧张了,他以为面条是煮得很难吃了,所以程青梧才没有给出表扬。
晏疏野忍不住拿起筷子浅尝了一口,细细咀嚼了一番,嗯……味道不算太差啊。
恰恰相反,他觉得还挺好吃的。
看着男人几如惊弓之鸟般的样子,与平素冷峻肃穆的样子反差很大,程青梧难得笑出了声来。
听到笑声,晏疏野原本绷紧的心神也逐渐松弛了下来:“你终于笑了。”
自从见到程青梧之后,青年的脸上一直没有笑容,直至此刻,脸上才出现了久违的笑容,就像是常年下雨的的城市终于迎来了清朗的阳光。
听及此,程青梧登时又不笑了,小口小口地嗦面:“我才没有笑。”
晏疏野看着他臀部后面不停摇晃的白色尾巴,笑了笑没有说话。
吃完面,晏疏野主动去洗碗。
平时两人同居的时候,就是晏疏野负责洗碗的,程青梧也就没有多管,主动上了楼。
光脑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是弟弟打来的电话。
说起来,这一段时间住院,活在大众的注视之下,程青梧一直都不敢冒然给弟弟打电话,就怕给众人发现了端倪。
所以,他只能一直忍耐、忍耐、忍耐。住院期间,趁着假装入睡躲在被窝里偷偷给弟弟发信息,给弟弟报平安。
听到兄长住院的消息,程白起立刻就坐不住了,心急火燎地想要搭乘星际快线来沧澜星的星澜医院看望兄长。
还是程青梧好说歹说终于劝住了他,才制止了弟弟这一番冲动的念头。
要是程白起突然出现在了医院,暴露在了众人的注视之下,那后果完全不堪设想。
而且,程青梧现在很在意一个点。
之前K威胁过他,如果追查到了他的身份,他不介意来个玉石俱焚——把程青梧替弟弟代课的消息也抖漏出去。
然而现在,一切都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程青梧并不确定K是否已经把他代替弟弟上学的事情透露给了校方,亦或是透露给了晏疏野。
他不确定晏疏野是否知道了真相。
程青梧始终惴惴不安。
但试着回想一下,刚刚饭桌上晏疏野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要是存疑,晏疏野应该早就问出来了吧。
趁着现在四下无人,程青梧拿起光脑,接通了弟弟的电话。
“哥,医生我说我伤势完全好了,我现在乘着星际快线,估摸着明天就能到沧麓军校!”程白起雀跃的声音从听筒里陆陆续续传了出来。
程青梧低敛着眉眼,一只空闲的手静静覆在了膝面上,指尖在膝头慢慢地敲打着。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振奋人心的消息。
弟弟养了一个月的身子,如今伤势痊愈,终于可以回到沧麓军校继续念书了。
程青梧还是有些不放心,温声说道:“你发个视频来看看。”
“好咧,哥就是不信我。”
程白起将语音通话切换成了视频通话,在镜头里,程白起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做了好几个后空翻,还单手做了几十个俯卧撑,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看起来精气神十足。
程青梧道:“还有医生出示的复检报告。”
“好好好,哥不要太担心我啦,我已经完全好了。”
程白起说着,拿起一张复检通知单晾在了镜头面前。
程青梧把镜头拉近了一些,看到复检报告单上的影像还有诊断结论上的一行写有「予以出院」四个字,才彻彻底底地安下心来,又问:“你现在到了哪个位置?”
程白起发了个定位过来。
程青梧点开一看,弟弟所乘坐的星际快线目前在七区,只要经过一个星门跳跃点,就能顺利抵达三区。
程白起计算得没有错,他明天就能顺利抵达沧澜星了。
所以说……
明天就是程青梧该真正离开的时候了。
有一点棘手的是,晏疏野一直待在基地里不走。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离开。
甫思及此,程青梧下意识往楼下看去。
本来想看看晏疏野在哪里,结果,他就慵懒地倚靠在门口,挽着结实的胳膊,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站在晦暗的光影里,脸上的神情显得莫测,如同极具压迫感力的神像,额心上的龙角彰显出了冷锐刚硬的影子。倒映在墙面上的剪影就像是一头蛰伏久矣的猎豹,随时准备扑倒在程青梧身上。
弟弟还想再说什么,程青梧匆忙地掐断了电话,心中升起了无限的心虚。
晏疏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待了多久?
方才自己与弟弟的对话,他又听进去了多少?
莫非……
他已经觉察到了自己替弟弟代课的真相了吗?
这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因素。
这个房间曾经是两人同居的地方,现在成了程青梧单独睡觉的地方。晏疏野虽然倚在门框上,但始终没有逾越一步。
晏疏野看到青年一副非常紧张的样子,以为是自己的出现吓着了他,眉眼柔和,温声问道:“刚刚是在跟家人打电话?”
程青梧心中忐忑,明面上沉定自若地点了点头,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有点想家了。”
晏疏野适才想了什么:“家乡在青瓷星,是吗?”
程青梧不懂晏疏野为什么突然问起自己的籍贯,审慎地嗯了一声。
晏疏野点了点头,淡声道,“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程青梧内心腹诽,有些举棋不定地看着他。
很快地,他就知道了具体的答案。
晏疏野召唤出了黑龙精神体,附耳叮嘱了几句,黑龙悟过意,振翼直上数万里,在云层之间巡回游弋。陡然之间,基地上空墨云聚拢,山风滚滚袭来,不出多时,就落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雪白的雨幕笼罩着整片基地,绵密如蛛网般的雨丝敲撞在屋檐上,声如蚕食桑叶,石击深潭,声音将氛围与空间推得无限广远。
当雨幕落下的时候,整个基地的外景就完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幽深的树林掀起点点缥碧色的萤火,依和着潺湲的湖水声,依和时卷时舒的云雨,依和啁啾的鸟叫,湿润的空气里弥散着泥土和芳草的清香,香气从窗外跌跌撞撞地扑进来,逐渐浸了程青梧满身。
这一副雨中景观让程青梧微微一怔。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青瓷星。
眼前这些景观是青瓷星才会有的。
一时之间,他有一些恍惚,趴在窗前,大力地吸了一口气,肺腔里充满了故乡的味道。
程青梧忍不住侧眸望向晏疏野。
殊不知,晏疏野就正在认真且专注地观察着他,眼神如冬夜炭火般灼热且滚烫,仿佛程青梧一不留神,就会马上耽溺在这一片炽热的火焰当中。
哪怕两人此时此刻对视上了,晏疏野也丝毫没有想要将视线收拢回去的意思。
还是程青梧率先避开了视线,望向窗外淋漓嘈切的夜雨,好奇道:“您是怎么做到的?”
居然完全还原了他在故乡的环境。
晏疏野弯了弯狭长深邃的眼角,道:“我的精神体能力之一是掌控天气,各种气候都能完全复刻出来。我刚刚查过青瓷星的气候,青瓷星位于第十三区,常年多雨,气氛温润,绿植面积占比达到60%以上,夜里经常有萤火虫……根据这些地理特征,复刻出来并不算难。”
细雨打湿了泥壤,程青梧心脏某个隐微的角落也跟着打湿了。
他不过是随口一提的事,晏疏野居然会真的帮他实现了。
晏疏野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程青梧心中有一个答案逐渐冒出了苗头,这点苗头燎得程青梧心脏瓣膜一阵悸颤,但很快被他牢牢摁住了。
晏疏野是不是喜欢他?
怎么可能呢……
晏疏野怎么可能喜欢他呢?
虽然两人抱过、亲过、睡过,但程青梧并不认为晏疏野对他存在着“喜欢”这种感情。
也许是看到他遇险受难,身为曾经的搭档才选择出手相助吧。
元帅是全星际所有人的元帅,看到任何一人落难,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吧?
程青梧思绪归拢,问出了目前最关切的问题:“那么,您什么时候回前线?”
“这么想要我回去,嗯?”晏疏野挑了挑眉,嗓音跟着哑了一度。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姐妹们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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