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秦殊把门踹出了一个洞。
更准确的说, 是用尽办法将门锁砸烂,随后以蛮力强行破门而出。
拖把棍子没用,薄薄的卡片也划不开锁芯, 窗户全都有厚实的防盗栏杆……秦殊被逼急了。
被困在一个无止境的、沉默至极的静谧世界里, 大脑里的负面想象会被无限放大,直到最后, 把所有人都幻想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横尸遍野。
所以秦殊被逼急了,一言不发地开始动手。先用拳头砸,再抬腿狠狠地踹,一次不行就多重复几次。
至于痛觉是什么?秦殊暂时忘了。
他也没想到, 自己还能被逼出这样恐怖的力气,简直不像人类,能把那坨铁块似的门锁拆解得稀巴烂, 铁屑纷飞。阴冷刺骨的风裹满了霜雪气息, 撞开大门, 顷刻间一股脑倒灌进来。
而此时的门外前廊, 刑勇半跪在地上,身形蜷曲。
他一手捂住心口,一手颤抖地撑着地砖, 大口大口喘着气, 像是陷入漫长而激烈的应激状态,因为惊恐发作而不断流泪, 肌肉抽搐着, 看上去几乎就要彻底窒息。
这和心脏病发作的反应相似,身体遭遇的不适感也相差无几,已经呼吸性碱中毒了, 要立刻处理。秦殊转身就去收银台扯出一个塑料袋,套在刑勇脑袋上,随后用双手稳稳按住他肩膀,与他对视。
“看着我,继续呼吸。刑勇,现在你安全了,能听见吗?我在这里,我们很安全。”
“呼……呼……”
三五分钟后,刑勇的呼吸逐渐平缓,恢复到正常频率。但他的手臂肌肉仍在细细颤抖着,无法自控,将脑袋上的塑料袋扯了好几次才成功拿下来。
两人在暗沉夜幕里对视片刻,位置颠倒的荒谬感于沉默中蔓延开来。秦殊不着痕迹藏起自己血淋淋的拳头,左右看了看,主动打破这股微妙的氛围:“勇哥,出什么事了,孩子呢?”
“……那不是孩子,”刑勇声音也是嘶哑的,他闭眼缓了缓,撑着一旁的桌子缓慢起身,“那是瞎眼婆婆,已经死了。”
“啊?”秦殊愣了愣,“……啊?”
“那个男婴,是瞎眼婆婆伪装的。秦殊,帮我打电话给吴队长,赶紧通知他注意安全,行动之前必须先和徐道长对接这个消息。锁屏密码5257,快点!我的手指现在、现在不太能动……”刑勇喘着气不停地说着,把自己的手机扔了过去。
“好嘞。”秦殊一把接过手机,动作迅速地拨通过去。
吴队长是刑勇的直属上司,声音听起来挺沉稳的。接到刑勇这边紧急传的消息,他也并未掉以轻心,反倒郑重其事地应下来,还特意对秦殊说了一句“多谢”。
这是一句非常认真的道谢,甚至让秦殊怀疑吴队长也知晓些许……有关这个世界的内情。
当然,有关这一怀疑可以等日后再去查证。现在秦殊更需要知道,当他被刻意锁在小卖部里时,刑勇究竟遭遇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以及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毕竟,不知为何,刑勇看他的眼神稍稍有点奇怪。
两人坐在小卖部外的餐桌旁,埋头吃着新一轮的滚烫泡面,旁观着三辆警车驶入二中正门,一行人领着法医冲上教学楼,火速开始调查、收敛杜家夫妻的尸体。
刑勇吃了几口就停下了,他没胃口吃面,只能喝点热汤。他思忖片刻,决定从头说起,没有放过任何能被大脑记住的细节。
秦殊听得认真,心中思绪却被愈发强烈的荒谬感逐渐填满:“也就是说,杜小霜的父母,呕心沥血花费重金,为此残忍抛弃两个女儿的性命,苦苦等待六年……最终根本没有生出儿子,是彻底被骗了,开开心心养起了一个妖怪似的老太婆?”
“差不多是这样吧,你比我更懂这些。”
秦殊皱眉推测:“这瞎眼婆婆的受害者,恐怕不止有杜家姐妹。她或许就是靠这种邪门的法子,偷抢别人长寿富贵的命格,不停给自己续命,再伪装成小婴儿住进别人家里,鸠占鹊巢,太坏了,死得好……咳咳。勇哥你懂我的,我不会随意杀人,但有人能果断地替天行道,还真让我松了口气。”
“秦殊你这心态……”刑勇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
他想了想,没有着急说教,而是忍住情绪继续低声开口:“杀死瞎眼婆婆的那个人,绝对不是人。我已经很拼命地想要回忆了,还是记不住他的脸。”
“不需要只回想他的脸,其他任何细节都可以,衣服、气质和声音,这些绝对是有用的,能拼凑出大概的形象,”秦殊认真地提出建议,“普通的鬼怪会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二中,我们有时间慢慢把它排查出来。”
“怕就怕……他不是普通的鬼怪。秦殊,你不明白那种恐怖,幸好这事儿没让你遇上,”刑勇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此刻在我的回忆里,连杜小霜也显得眉清目秀了。”
“啊?他有这么丑吗?”秦殊看了看飘在旁边的、满脸血污的女鬼,不由震惊道。
“不是,不,一点也不丑。他太好看了,眼睛颜色很特殊,是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具体五官我真的记不清,但说夸张点,如果我是个十几岁的同性恋,我一定会爱上他。”
刑勇的用词也许夸张了些,但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所感受到的震撼。
他轻叹一声,揉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继续仔细回想:“他和你差不多大,身高相近,穿的也是校服,戴着条米咖色围巾,看起来很瘦很纤细……可能是灯光原因吧,他白得像一只纸扎人,光从皮肤里透了过去,有点诡异。
“可当我近距离细看时,我发现他真的是特别好看,哪怕已经记不清了,哪怕被吓得要死,我也觉得好看。啧,如果我未来孩子能有他一半漂亮,我做梦都会笑醒。”
秦殊怔了一下,隐隐有些欲言又止,决定先追问来龙去脉:“所以,他出现了,用一个眼神把瞎眼婆婆直接杀了……这些我知道,然后呢?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刑勇那种复杂而奇怪的眼神,再次轻轻扫过他,让秦殊感到一阵诡异的不安。
刑勇深吸了口气,语速很慢:“他把我的心脏掏了出来,你没听错。他拿着我还在跳动的心脏,像在随手玩弄一个无聊的玩具,还把它递到我的鼻子前面,强迫我亲眼看清楚,我的生命就这样被轻飘飘掌握在他指尖。”
“……这么吓人。”
“是啊,很吓人。然后他警告我,不要乱动他的东西,也不能欺负他的东西。如果再有下次,人的心脏一旦被掏出来,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刑勇苦笑:“我真的被吓破胆了,秦殊,我闻到了自己内脏的味道,你能理解吗?比尸臭还可怕,那是一股清楚知道自己濒临死亡的味儿,至今仍在我鼻尖萦绕着。”
“勇哥你先喝点水,我听别人说,如果遭遇生死危机,去闻闻粪坑的味道就能缓解这种恐惧,”秦殊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又沉默片刻,对上刑勇复杂的眼睛,“好吧,不开玩笑,所以他说不能乱动他的东西……这指的是什么?是我吗?”
“嗯。”而刑勇听话地拿起矿泉水,闷声应着,猛灌了一口。
秦殊微微抿唇,低下头,嗓音低而真诚:“果然是我牵连你了,勇哥,对不起。我还没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仇家,或者是有什么狗血的过去……就连我自己具体的实力,我都没有摸索明白。我实在不该让你今晚过来的,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小子,你才十七岁,我是警察。”
秦殊又是一怔,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却被刑勇再次打断。
“就算你习惯了整日里装成大人,想承担那些不该由你承担的东西,但你必须记住一件事,我才是警察,”刑勇横了他一眼,敲敲桌子,语气放缓,“有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别人,这是我该去操心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听明白了?”
“……嗯,明白。”
“所以现在,秦殊,你好好想想,你身边的同学,究竟谁符合我今晚描述的那些特征?”
说到这里,刑勇温和可靠的话音一转,态度又蓦地严肃起来,不加遮掩地透出几分冷厉与威严:“无论这个人的关系和你多好,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你都绝对不能瞒着我。今晚我一直在观察你的表情,你刚才想到了谁?说话!”
秦殊没有说话。
他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给刑勇发了几张高三实验班的班级大合照。
这是上个月举办公开课时,傅老师站在讲台前拍下的照片。全班四十五人皆有入镜。
秦殊坐在教室最后那排的靠窗角落,一手搂着裴昭,一手很标准地比了个“耶”,笑容灿烂。傅老师一连拍了好几张差不多的照片,秦殊全都发了过去。
他很配合,于是刑勇也丝滑地收起了逼问犯人似的严肃态度,放大照片细细观察着,还不由挑眉夸了秦殊一句:“你小子笑起来挺帅的嘛,这些年收过不少小女孩的情书吧?可别随便早恋啊。”
“不会的,我对谁家女孩都没有过那种想法,好像天生就缺了这根弦,”秦殊说着笑了笑,但这笑容很快便淡了下去,声音难得有些小心翼翼,“所以,勇哥……他是你今晚见到的人吗?”
“……说不好。围巾颜色有点像,但你看坐在第二排的两个同学,他们也戴了这种款式的围巾,冬天就是这样,太大众了。”
秦殊轻“嗯”了声,低声解释:“围巾是我买来送给他的,羊毛很保暖。他身体不好,还有点挑食,我怕他在降温时被冻坏了,可能会生病。”
“这么说,你们关系很好?”
“很好。除了汤睿诚……汤睿诚就是昨晚被砸伤进医院那个,那倒霉蛋是我的发小。哈哈,除了他以外,裴昭是我在高中最好的朋友。”
听着秦殊苦中作乐般的轻笑,刑勇表情也有些复杂。这孩子很不容易,但事到如今,再不容易也没办法。
“所以,你的好朋友确实非常可疑,你觉得呢?”
“勇哥,我的想法没有意义,因为我不是事件的亲历者,你才是。我只能按照你的描述来提供线索,但我不会随意评价他,”秦殊声音依然很低,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缓慢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去仔细查的,或者,明天就来我们班里转转,当面问他。”
“……我知道了,确实只有我能判断。”刑勇叹了口气,放大照片紧紧盯着裴昭的脸,左看右看,陷入沉思。
裴昭很有可能就是他今夜遇到的人,因为那些细节的符合,那种说不上来的气质,一切都太巧了。
可刑勇也实在无法板上钉钉地说出——就是裴昭亲手掏出了他的心脏,就是裴昭,像在睥睨一只蚂蚁那样,用那双非人的、漠然的眼睛淡淡看着他,轻声警告他,别再乱动不属于他的东西。
因为这些照片里的裴昭,看起来就是个高中生,也有活人才有的细腻情绪。
他身体的朝向,是稍微贴着秦殊那边靠过去的,眼尾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
而那双金珀色的眼睛带着明显笑意,似乎还有些许困扰。没错,他曾抬起手轻轻推拒着秦殊的胳膊,想避开这个用力过猛的搂抱……但是没推动,只好无奈地被秦殊抓进怀中,半张脸埋进了暖融融的围巾里,唯独剩下那点微弱的红晕露在外面。
傅老师连续抓拍的照片,完整记录下了全部过程。刑勇看得分明,裴昭这样的反应和普通高中生一模一样,还被秦殊毫无距离感的行为衬得有些可怜。
他整个人都是温和干净的,泛着一股柔软而鲜活的气息,刑勇越看越忍不住感慨,自己也好想回到高中,再体验一次那样美好的青春。
……偏题了。刑勇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仓促回神,发现自己曾经笃定的想法竟然莫名开始动摇。
“算了,今晚事情太多,明天我会再来走访询问一次。提前告诉你啊秦殊,你的好朋友正式进入怀疑名单,我不需要你表态,但是你不准阻碍警方办案。”
“嗯嗯,那是当然。”
说到这话时,秦殊正从小卖部里端出了第三碗泡面。他低着头,似乎专注于不让面汤撒出碗边,乌黑碎发落在饱满的眉骨上,长长睫毛轻垂着遮住那双柔和的眼睛。而他迎向路灯的侧脸,在冷光里倒映出一片朦胧阴影。
刑勇无端感到了突兀的心悸。
他体内从未安稳下来的心脏,再次猛地跳动了几下,原因不明。刑勇努力调整呼吸,不动声色坐在原位,重新定睛看去。
秦殊脸上那抹淡淡的阴翳,早已被冷风吹散无影,化作真诚而温和的关切,以及……食欲。
秦殊是真的没吃饱。
他埋头吸入一大口滚烫的面,囫囵吞下,随后揉揉自己差点被噎住的胸口,一脸真诚地提出建议:“勇哥,你现在应该回去休息了。人在遭受过度的压力后需要休息,你可不能逞强,再这样下去肯定会精神崩溃的。”
刑勇愣了下:“可是……”
“学校这边的尸体有你同事处理,送子观音庙那里有你的队长在场,放心吧,情况已经稳定了。我也记住了吴队长的电话,如果他们能找到杜小雪,我就回家睡觉。找不到,我就过去帮忙。”秦殊一本正经地安排着行程,头头是道。
而刑勇听得又气又想笑:“这些话不该是由我来说吗?秦殊,你才是那个应该立刻回去休息的小孩吧。”
“我不会放任杜小霜再多活一个白天,”秦殊也笑了,不急不慢地回,“说好今晚解决,我就会在今晚解决。她逗留得越久,阴气就堆积得越多,推延和心软绝对不是好事,对谁都不好。”
“但是秦殊,你的学校里,不止有杜小霜这一只鬼吧?我完全可以猜测,以后你会经常碰到这样的事。难不成以后的每一次,你都要像今晚这样……”
“有什么问题吗?”秦殊眨眨眼。
“你问我有什么问题?你天天忙活着抓鬼,难道不睡觉了?”
秦殊吃完泡面,打开手边的一罐冰咖啡,轻勾着唇直接反问:“勇哥,你想想,要么我积极主动地解决问题,要么我一直当缩头乌龟、放任不管,直到被鬼害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让你和我以后再也睡不着觉……二选一,哪个更好一点?”
刑勇沉默了。他无话可说,也无从反驳。
因为鬼不会被子弹杀死,也无法用肉眼探查。有些事情,连正经的道长也拒绝干涉,所以在二中里居然还真只有秦殊能做,别人都解决不了。
说到底,真正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点在于,秦殊如今还是个高三学生,是个未成年人。如果秦殊是他同事,刑勇会心甘情愿跟随他一起往死里拉磨,偏偏人家真的就是个孩子。
被孩子指使着跑前跑后、做这做那,被孩子吓得紧张心悸、惴惴不安,明明想要教育孩子,却反过来被孩子教育了一顿……这对吗?
就算不对,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今年,是刑勇被调来江城总局,就职于第二刑侦支队的第一年。
他履历光鲜,年轻有为,朝气蓬勃,随后水灵灵地撞见了恶鬼。
今夜,或许只是一个疯狂的开始。
刑勇心中幽幽想着,忽然很想去夜市吃一顿变态辣的烤肉,再干几杯二锅头。
*
刑勇最终还是被劝走了,当然,是在杜小雪被找到的消息传来之后。
秦殊颇为积极地打探前因后果,这才得知,多亏他请了徐道长过去帮忙,否则谁都找不到她。
就算一整个刑侦大队的人把整座山都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
因为杜小雪变老了,老得可怕。她满面干瘪皱纹,头发干枯花白,两只浑浊的眼睛近乎全盲,脊背佝偻如熟虾,还是个哑巴。
据观音庙的工作人员说,她是老板请来帮忙打杂的束发老尼姑。别看她这幅灯枯油尽的样子,其实能掐会算,还能与观音交流,灵性十足……人称,瞎眼婆婆。
但杜小雪才二十二岁,她不可能是那个真正的瞎眼婆婆。
警方上门时,起初是把她当嫌疑人扣押起来的,可惜人家又盲又哑、写字还手抖,几乎无法交流。其余寺庙的工作人员也听不懂他们的来意,同样是一问三不知。
众人正面面相觑挠着头呢,直到徐道长施施然赶来,大展神威。
他用新鲜取到的黑狗血为墨,当场提笔写下一张符箓,以火焚烧,又将灰烬浸泡在瓷碗清水中,往她身上一泼,真相这才彻底展现在众人眼前。
杜小雪神奇地恢复了年轻的模样,唯独头发仍是花白的,眼睛一点也没瞎,闪烁着近乎绝望的挣扎与无助泪光。
真相惨烈而残酷,她说不了话,并非是真的变成哑巴,而是因为……两片嘴唇被人为地缝上了。很奇怪的缝线,肉白色,看起来是用细细的肠衣揉搓而成,闻着有股难以言喻的腥气,越看越不舒服。
这些细节情报,全都是吴队长告诉秦殊的。
他意外的比刑勇要好说话不少,还接受了秦殊的视频通话请求。当两人礼貌而克制地交流着线索时,吴队长还主动将镜头偏向了一边,对准披着警制外套、正在接受医生治疗的杜小雪。
飘在秦殊身边的杜小霜听得最为专注,也在镜头扫过去、看到杜小雪的那个瞬间,险些彻底崩溃了。
它脖子颤抖着裂开,从勒痕处断成两截,于是手忙脚乱把掉在地上的脑袋捡起来,结果根本安不回去。最后杜小霜只能焦急地捧起自己的头,粗暴地把秦殊挤开,凑近上去紧紧盯住屏幕。
屏幕那头的吴队长随之一怔,他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但杜小雪却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特殊的链接,红着眼睛茫然而期待地看了过来。
“啊,啊!”
六年没有说过话,杜小雪忘了该如何开口,艰难吐出两个不成调的字来。
“你好啊小雪!是的,你没猜错,你的姐姐在看着你呢。来,把脑袋凑过来这边一点,让你姐姐能看清你的脸。”
秦殊适时插话,扬声温和道:“杜小霜很想你,为了找到你的去向,她不肯释怀,在人间逗留了很久。但她今晚就真的要走了,让她好好看一看你吧。”
杜小雪蓦地站起身,推开警察跑过来看向镜头,僵硬的声带颤抖着裹带上了浓郁哭腔,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喊道:“……接……姐!”
“对,就是姐姐。再多叫她几声吧,她很想听你喊姐姐的。这六年来,她一直都很想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秦殊很有耐心,吴队长也一样,稳稳举着手机让姐妹俩进行最后的交流。哪怕从吴队长的屏幕上来看……秦殊这边,分明只能拍到一片暗色与空白,全程的沟通,只靠秦殊一个人来负责传话。
但吴队长什么也没说,任由手下的警察们面面相觑,一次也不曾打断这诡异的交流。
当然,这样暖心的场面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但秦殊将杜小霜的遗言尽数传达完毕,确认杜小雪全部听懂、能够理解之后,他没有再多犹豫一秒。
杜小霜也没有犹豫。她在人间逗留的每一日,其实都很痛苦。
死前的惨痛记忆不会消散,弄丢妹妹后的思念与忧虑却在日渐加深,那种强烈的愧疚,是比体肉苦痛还要更为可怕的折磨。而直到此刻,这种痛苦才终于有了消散的可能。
她平静地托着自己的脑袋,用双手轻轻捧起,缓慢递到了秦殊手中。
“再见。”秦殊低头看着她血淋淋的眼睛,认真道。
“再,见……”
而杜小霜那空幽模糊的声音,从他手中的脑袋里传出来,顿了顿,又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咔嚓——”
紧接着,令人汗毛倒竖的清脆声音同时在电话两头出现,于静谧夜空中骤然响彻。
秦殊亲手捏碎了这颗脑袋,眼看着杜小霜的身体也随之消散,被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只剩下些许微不可查的能量,像萤火虫发出黯淡的光,星星点点残留在秦殊手中,又转瞬钻入了他的掌心。
“嗯?”秦殊一怔,总觉得有阵热流顺着脊椎蔓延开来,但细细感受,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
而与此同时,观音庙那边有些骚动。
在亲眼目睹一名老婆婆变成年轻的女人之后,再次目睹如此诡异的事情发生,让刑侦二队的队员们都不禁头皮发麻,心里泛起各种嘀咕。
实在没忍住,他们便凑在一起嘀咕起了今夜的诡异见闻,越聊越是起劲,直到吴队长猛地一皱眉,扭头吼道:“都别给我在那儿哆哆嗦嗦的,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怕什么鬼?!这种事以后还会出现,你们必须早点适应,江城已经变天了!听清楚了吗?”
“是!”
电话那头齐刷刷的洪亮应声,听得秦殊也莫名激动起来:“那个那个,请问吴队长,江城变天了是什么意思?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咳。”
吴队长眼神飘忽了一瞬,立刻拿着手机独自走到角落里,确认周身无人在偷听才继续道:“不是我说的,是那位徐自如徐道长说的。至于具体含意,其实我也很好奇,我还想问问你们这些懂行的呢。”
“哈哈!”
话音刚落,一声秦殊听着很熟悉的轻笑,冷不丁从吴队长背后传来,把人家吓了一大跳。
是徐自如,一如既往穿着那身朴素的深蓝道袍,束发无冠,有种不符合年龄的随意洒脱。
他见吴队长被自己吓得冷汗直冒,不由得意地笑着捻起胡须,摇头晃脑地道:“吴法师,天机莫测,切勿窥探。我等寻常人不可插手天道因果,切记切记,平日谨言慎行即可。”
“那我呢?”秦殊当即找到机会,再次插话,“我能插手吗?”
“咳咳,贫道不知……”
“徐道长,您就别再当谜语人了。我非常需要学习知识,什么知识都可以,因为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懂,全靠上网读周易。万一我自己瞎琢磨,捅出大篓子了怎么办?”
秦殊发现他又想避而不谈,赶紧接着追问:“就比如说,瞎眼婆婆这招伪装婴儿,究竟是怎么弄的?她骗过了别人,也骗过了我的眼睛,这到底是什么原理?我可以学吗?”
“咳,秦法师,那些不过是旁门左道的障眼法罢了。只需找一寻常三火旺盛的男子,再拿上一碗新鲜黑狗血,即可轻易破解此法,难就难在最初的辨识而已。”
徐道长想了想,斟酌解释道:“所谓旁门左道之流,便是那等既无修行天赋,也无正统师承之辈。他们偶然得了些小小机缘,粗浅学了些命理与术式,再拼凑出一些或阴毒的、或不成章法的小戏法,就敢自封为神婆道姑,亦或是老道真人……秦法师,我等正统道人绝不可与之为伍。”
秦殊听得津津有味,在这时却突然发现了新的信息:“慢着,徐道长,我和您的正统,是一条路上的正统吗?”
“啊,这……”
“您想想,我只能看见鬼,然后靠拳头杀鬼,根本不会吐纳打坐,也看不到那本所谓的《九幽冥狱经》。而徐道长您是修行之人,您学过很多专业经文和法术,对吧?咱俩区别好像还挺大的,除非……您确实知道我的其他底细?难道我上辈子也算是三清座下的?”
“哎呀,这这,秦法师,贫道实在不敢妄自议论……”
“既然如此,如果我想要学点旁门左道的小戏法,您那儿有门路吗?”秦殊眯起眼睛。
一路逼问到现在,他的真实目的才终于展露。秦殊不指望徐道长教他太多,但既然旁门左道是人人都能学的东西,那他必须也要学会。
“啊,有是有,但……”
秦殊笑眯眯打断他:“您不是我的师父,我也不会当您的徒弟,我学到什么、做了什么,在未来都与您毫无关系。别人问我从哪学的,我说我是网上看到的。这样可以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徐自如抬手掐算着什么,似乎还在某些纠结因果问题。
而负责拿手机的吴队长被夹在中间,左看右看,实在不忍心让满心好学的好孩子遭受打击。所以他大手一挥:“这样吧徐道长,您只教给我一个人不就行了!我再趁着您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把这些东西私自传给秦同学,反正不关您的事,如何?”
秦殊眼睛一亮,徐道长的眼睛也跟着一亮。
这法子有点猥琐,但好像不是不行。
于是,半小时后。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秦殊洗了今日的第二次澡,又煮了一碗清汤挂面。
他坐在餐桌前,盯着手边那颗仍在装死的眼球,又瞥了眼手机里不断冒出的新消息,沉思许久都没有动作。
那阵铺天盖地的食欲突然又消失了,因为秦殊心情不好。
加上吴队长的联系方式之后,秦殊很快收到了一份看起来很粗糙的TXT文件,名为《民间100招秘术大全》。
看起来很像骗人的东西,但其中确实有五花八门的法术技巧。而多数法术的实施,依托于山精鬼怪等自带灵气之物,或是道士祭炼的成品法器、法宝和符箓,对施法本人的道行要求并不算高。
既然如此,秦殊便不由得猜测,虽然他自己没有所谓的道家法力,但或许能借用这颗超级大厉鬼的眼球,做一些方便战斗和自保的事情……比如像今日白天时,他下意识把眼球扔出去处理跳楼鬼的双腿,它还挺配合的,处理得干净利落。
然而,就是这种诡异的配合,让秦殊无法放心利用它。在医院时,它分明是一只并不太好沟通的厉鬼,而且怨气深重,看久了会觉得很瘆人,久而久之还有可能被它植入诅咒。
按理来说,在它顺利与张女士的尸骨合葬于云城之前,它会一直处于执念未消的怨恨状态。
可尸骨还在运输的路上,距离云城仍有两天的路途。
秦殊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颗眼球的气质,擅自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改变,此时它周身真的毫无怨气。秦殊看得非常仔细,能够百分之百确认——那些会让人不舒服的气息都消失了,收敛得干干净净。
它现在就像一颗很可爱的史莱姆球,专注于装死,乖巧得能任他揉捏。
更重要的是,秦殊亲自把它带出了江城二中,全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按照杜小霜的说法,鬼监狱是个只进不出的牢笼,没有个千百年的正经道行,寻常小鬼做梦也别想冲破限制。秦殊实践过,拉着杜小霜在后门边缘徘徊,他能出去,它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然而,这颗眼球就能出去。身为医院分尸案的受害者,说到底它也才去世了不到半年,凭什么它可以丝滑地离开学校,全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如果它能离开二中,那么今夜,把刑勇心脏给掏出来的那个“人”
………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推开那颗安静的眼球,起身走向酒柜。
他像没骨头似的倚在酒柜边,随手翻出个干净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点威士忌。
这是他爸留下的酒,家里没人爱喝。秦殊也觉得挺难喝的,懒得加冰,猛地来上几口,回甘浓烈的酒液直冲心肺,把头脑也烫得火烧火燎。
胡乱喝酒没用的,他还是忍不住在想这件事,反反复复地思索,不断回忆着刑勇那张陷入崩溃后抽搐的脸、那双被恐惧彻底涂抹的眼睛。
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样道行高深,是不是也可以轻易离开这所谓的鬼监狱,所以根本无法通过排除法来判断出……他究竟是谁?
“裴昭。裴昭……裴昭才不会害我呢,别放屁了秦殊。”秦殊低声喃喃着,放下酒杯,缓缓贴着酒柜靠坐在木地板上,目光落于空无一人的黑暗客厅。
他就这样坐着,许久没再开口说话。反正家里也没人和他说话,这很正常。
“叮——”
不知过了多久,深更半夜的,秦殊手机里突然响起新消息通知。
他伸手在地板上摸了摸,寻摸半天终于摸到了倒扣着的手机,刺目的白光与占满屏幕的几大坨新消息,照得秦殊微微眯眼。
【AAA赶尸刘阿哥:秦先生,你好你好!很抱歉一直没能正式打招呼,这两天我遇到了点事儿,差点死在山沟里,一直没信号哈哈哈哈。我叫刘阳阳,很荣幸认识你!大佬你太牛了啊啊……抱大腿.jpg】
【AAA赶尸刘阿哥:对了秦先生,事情是这样的,俺们寨子里的族老对合葬有点意见。就是江阿妹的那个女朋友,是叫许芊吧?对对,芊阿妹的尸骨实在太凶了,而且还不完整,按照族规是绝对不能送进墓地里的。因为俺们的规矩是这样,在族人去世之后,必须保证遗体完整,然后正正经经地赶尸入坟,其他安葬方式都很容易闹出事的!】
【AAA赶尸刘阿哥:但话又说回来,合葬也不能不做,这可是江阿妹自杀换来的遗愿,对吧!而且芊阿妹真的太凶了,妈呀,超级大鬼王啊,万一没安葬好她,她把俺们寨子的人全都吃光了怎么办?所以那个,秦先生,我这边有一些小小的请求,大概两三个请求吧?还有一件我私人求助的麻烦事,非常迫切紧急需要您帮忙,报酬五百万,不够的话还能再高,咱明天能聊一聊吗大佬……抱大腿.jpg】
秦殊:“……”
他拍拍自己发烫的脸,目瞪口呆地看了又看,开始怀疑这位叫刘阳阳的云城阿哥,到底有没有发错消息,有没有找错了人。
“大佬”这个词和他秦殊有半点关系吗?
连这种专业的、有家族传承的赶尸人都解决不了的麻烦,甚至是价值五百万的超级大麻烦,和他秦殊有半点关系吗?
秦殊怀疑自己喝醉了,或者脑袋出了问题。
他撑着酒柜默默起身,戳弄着几乎要把自己亮瞎的屏幕,不知过了多久,才如梦初醒般把手机揣进口袋,晃晃悠悠赶紧回屋睡觉。
当然,他没给刘阳阳发消息。刘阳阳想要明天再聊,那他就明天再回复算了,免得夜里稀里糊涂地说出什么瞎话来。
而与此同时,江城二中,陷入沉寂的男生宿舍楼。
裴昭独自坐在天台上,一言不发看着月亮,看了许久。
他兀自发了会儿呆,才再次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里唯一的聊天框,随即静静地陷入沉思。
秦殊给他发了三百多条新消息。
其中绝大多数消息,是一模一样的小猫流泪表情包。
而掺杂在表情包里的几十条文字信息,几乎全都是“昭昭”两个字,以及莫名其妙的“QAQ”表情。
裴昭看不懂。
他托着脸,用一根手指慢慢滑动卡壳的手机屏幕,把每条消息都仔细地重新看了一遍。
不知多久后,裴昭看完了,目光却早已逐渐放空。
怎么办。他还是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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