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院的焦糊味还未散尽,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莫离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抹去周围所有打斗痕迹。
无论是剑痕,妖火灼烧的焦土, 还是杜若溅落的血迹,都被她用灵术尽数搅碎,只余下一片看似自然的杂乱。
她俯身抱起昏迷的杜若,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瓷。
杜若后背的伤口虽已用千年冰莲汁暂止了血,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要融进晨间的薄雾裏。
莫离将一件宽大的青布外袍裹在她身上, 遮住染血的红衣,又把装着药材与少量干粮的布囊斜挎在肩上, 脚步轻快却沉稳地钻进竹林深处。
只能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专挑藤蔓丛生, 鲜有人至的山径走。
脚掌踏过湿润的腐叶,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
行至正午,终于抵达流洲南部的临江渡口。
这裏船只零散, 多是往来于小洲屿间的货船, 最不易引人注意。
莫离用碎银向一位面容憨厚的老船夫买下一艘窄小的乌篷船。
她将船撑离渡口,驶入宽阔的江水,莫离才松了口气。
她拿出傀儡人, 让它操纵船只,自己则将杜若安置在船篷内铺着干草的小榻上, 又取出一枚凝神丹, 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进她口中。
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摇晃,橹声咿呀, 江风带着水汽穿过船篷的缝隙,拂在莫离微蹙的眉头上。
她坐在榻边,指尖时不时探向杜若的脉搏,感受着那微弱却逐渐平稳的跳动,眼底的担忧才稍稍褪去。
她知道,林衍既敢孤身寻来,背后或许还有师门势力牵扯。
流洲已是险地,唯有去偏远却也更易藏人的南洲边缘,或是那些远离纷争的岛屿,才能暂避风头。
这般行了两日夜,第三日清晨,杜若终于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睁开了眼。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乌篷船的竹编顶,透着细碎的晨光,耳边是江水拍击船身的声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水汽与熟悉的药香。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后背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让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醒了?”
身旁立刻传来莫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紧接着,莫离抬手温热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想要坐起的动作:“你的伤还没有好,不要乱动,小心扯裂伤口。”
杜若侧过头,看见莫离坐在榻边。
青衫上沾着些许江雾的潮气,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想来是这两日夜都未曾好好歇息。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疼,莫离立刻会意,端过一旁温着的水,用小勺舀起,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
“我们……在哪裏?”
咽下几口温水,杜若的声音才稍显清晰,目光扫过狭小的船篷,满是疑惑。
她记得自己最后是挡在莫离身前,被林衍一剑刺穿了身体,那般剧痛,她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在前往南洲边缘的船上。”莫离放下水碗,伸手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郑重,“那日……我失手杀了你的师兄林衍。”
“他既已寻来,难保背后没有其他人追查,流洲不能再待,只能先带你逃去荒无人烟些的地方避避。”
杜若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她知道林衍心狠手辣,却没料到莫离竟会为了她动手杀人。
更没料到,看似只是寻常医师的莫离,竟有能斩杀金丹修士的实力。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救了自己,莫离也不会惹来如此麻烦,心中顿时涌上一阵愧疚,轻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你是为了我才受的伤,救你本就是我该做的。”
莫离摇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散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又温柔:“不必谢我。”
“是我连累了你。”杜若垂下眼睫,声音裏满是自责,“若不是我带着玉符逃到流洲,若不是我引来了林衍,你本该在竹屋裏安稳度日,不必像现在这样,陪着我四处逃亡。”
“没有这回事。”莫离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乱世之中,安稳本就是侥幸。”
“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伤,先好好疗伤,其他的事,等安顿下来再说。”
杜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莫离眼底的坚定,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乌篷船在江面上又行了半月有余。
期间莫离每日都会为杜若换药,熬制疗伤的灵草汤,杜若的伤势也在这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从最初连起身都困难,到后来能靠着船舷,看江上的飞鸟与往来的船只。
这日午后,船终于驶入一片开阔的海域,远处隐约可见一座绿意盎然的岛屿。
傀儡人将船停在一处平缓的滩涂边,莫离对杜若道:“前面就是东极岛了。”
“这岛偏僻,岛上多是东极族人,还有些退隐的修士,性子都和善,先在这儿住下,等你养好伤了再说其他。”
杜若点点头,在莫离的搀扶下走下船。
踏上东极岛的那一刻,两人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岛上草木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与草木的清香。
不远处的村落裏,穿着粗布衣裳的居民正忙着晾晒渔获,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偶有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树下对弈,眉宇间满是闲适,竟丝毫没有乱世的喧嚣。
“这裏……真好。”杜若望着眼前的景象,轻声感嘆道。
自师门出事以来,她所见的不是厮杀便是逃亡,这般安宁祥和的景象,已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莫离也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若是喜欢,我们便在这裏住下吧。”
此后,两人便在东极岛安了家。
莫离在村落边缘的山坡上,用竹木搭建了一间简陋却整洁的茅屋,又在屋前开辟了一小块药圃,重新支起了“莫记医馆”的木牌。
岛上居民淳朴,得知莫离医术高明,无论是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渔民出海时受了伤,都会来寻她诊治。
她从不计较诊金,有时是一把新鲜的蔬菜,有时是几条刚捕上来的海鱼,她都欣然收下。
杜若则在伤势好转后,主动帮着莫离打理药圃、整理药材。
闲暇时便坐在院子裏,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或是对着师门所在的方向,久久伫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五六年。
在莫离日复一日的照料下,杜若后背的剑伤已彻底愈合,体内紊乱的灵力也渐渐平复,甚至比受伤前更显浑厚。
只是她性子依旧沉静,常常坐在院子裏那棵老榕树下,手裏拿着那半块玉符,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
有对过往的伤痛,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莫离看在眼裏,心中早已明了。
杜若本就不是会甘心困在一座小岛上的人,她有自己的师门要寻,有自己的道要走,如今伤势已愈,离开只是早晚的事。
可朝夕相处了五六年,那份早已超越普通朋友的情谊,让莫离心中也泛起一丝不舍,每每话到嘴边,都又咽了回去。
直到这年深秋的一个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莫离提着两条肥美的海鱼从外面回来,鱼鳃还在微微翕动,显然是刚从渔民手裏换来的诊金。
她走进院子,见杜若正坐在榕树下,望着远方出神,便扬了扬手中的鱼,笑着道:“今日张大叔送来的诊金,说是刚从深海捕上来的石斑鱼,肉质极嫩,今晚烤了下酒如何?”
杜若回过神,看向莫离手中的鱼,眼底泛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
莫离将鱼处理干净,在院子裏支起一个简易的烤架,又从屋中取出一小坛米酒。
炭火噼啪作响,鱼皮渐渐烤得金黄,油脂滴落进炭火裏,溅起细小的火星,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两人坐在烤架旁,各执一个粗瓷酒杯,杯中倒着琥珀色的米酒。
莫离咬了一口烤鱼,鲜嫩的鱼肉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海盐味,她却轻轻皱了皱眉,道:“鱼是极好的,可惜这酒差了点意思。”
杜若端着酒杯,闻言好奇地问:“莫医师去过很多地方吗?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流洲定居。”
莫离手中的酒杯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像是在回忆过往,轻声道:“并非如此。”
“离开师门之后,便在十洲游历,不过短短百年,去过不少城市。”
“东洲的京都繁华,北洲的草原辽阔,西洲的雪山终年不化……后来天下大乱,战火四起,才想着在流洲找个清静地方定居,没成想还是遇上了纷争。”
她说着,便随口说起了游历途中的见闻。
东洲街头巷尾的糖画,入口即化;北洲牧民烤的羊肉,撒上野孜然,香得能让人流口水;西洲雪山上的雪莲蜜,用来泡水,清甜回甘能留半日。
她讲得细致,仿佛那些景象就在眼前。
杜若静静地听着,眼底满是羡慕。
她自小在师门长大,每日除了修炼便是接受任务,下山也多是为了除魔或寻药,从未有过这般悠闲游历的时光。
“我以前……除了在山中修炼,便是跟着师兄们出去执行任务,从来没有好好游玩过。”她轻声说道,语气裏带着一丝遗憾。
莫离闻言,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啊。”
杜若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今天就可以开始。”莫离放下酒杯,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离开东极岛,去别的地方看看。”
“这世上有那么多你没去过的地方,有那么多你没见过的风景,不应该搁浅在这裏。”
杜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看着莫离,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走。”莫离摇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我只是想你自由。”
“你本就该像鹰一样,翱翔在广阔的天地间,而不是被困在这座小小的岛屿上。”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继续道:“总有一天,你想起我的时候,再回来找我就好。”
夕阳渐渐沉入海面,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杜若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杯中的米酒晃出细小的涟漪。
她望着莫离温和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有不舍,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被点醒后的清明。
她知道,莫离说得对,她不能一直躲在这裏,可真要离开这个陪了自己五六年,数次救自己于危难的人,心中又实在难以割舍。
良久,杜若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
莫离见她答应,眼底泛起一丝欣慰,伸手替她添满酒杯,笑道:“来,再喝一杯。”
“明日我送你去渡口,船上的干粮与伤药,我都已备好。”
杜若端起酒杯,与莫离的杯子轻轻一碰,米酒的清甜滑入喉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涩意。
她望着眼前的篝火,望着身边的莫离,心想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在相逢。
第102章
晨雾还未散尽时, 东极岛的渡口已没了杜若的身影。
莫离站在滩涂边,望着那艘载着故人的乌篷船渐渐融进江天相接处,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烤鱼时炭火的余温。
风卷着海腥味掠过, 她下意识抬手,却没再触到那个总爱站在身侧,安静听她讲游历见闻的人。
茅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内的陈设还维持着两人同住时的模样。
杜若曾用来整理药材的矮桌,桌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 。
那是某年深秋,两人为了烘干雪莲蜜, 不小心打翻了陶罐,杜若用匕首刻下标记, 笑说“下次再犯,罚你多烤一条石斑鱼”。
莫离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刻痕, 冰凉的木质感裏,仿佛还能摸到杜若当时带着笑意的指尖温度。
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
清晨去药圃除草,露水沾湿了青衫, 莫离弯腰时, 总会想起杜若初学辨识草药的模样。
那时杜若刚养好伤,拿着一株蒲公英问她“这草毛茸茸的,也能入药?”, 说着就想吹走白色的绒球,被她笑着拍掉手, 叮嘱“药圃裏的花草, 可不能当玩意儿”。
如今药圃裏的蒲公英又开了,白色的绒球在风裏轻轻晃,却再没人会伸手去碰, 只留她一个人,对着满园草药,轻声念出那些早已刻在心裏的药性。
正午的阳光最烈时,她会在榕树下支起小桌,泡一壶雪莲蜜茶。
茶盏是两个一样的粗瓷杯,当初杜若说“这样才像一起喝茶”,如今另一个杯子倒扣在桌上,杯底落了薄薄一层灰。
莫离端着自己的杯子,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耳边总像有杜若的声音传来。
有时是抱怨“今日的鱼烤得太咸了”,有时是轻声问“莫医师,你说外面的世界,真的有北洲那么辽阔的草原吗?”。
她转头去看,身后只有老榕树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傍晚收诊回来,渔民送来的新鲜海鱼还在竹篮裏蹦跳。
莫离提着鱼走进厨房,习惯性地拿出两把刀。一把用来刮鳞,一把用来开膛。
这是杜若以前总抢着做的活,说“莫医师你负责烤,我负责处理,分工明确”。
可如今刀握在手裏,看着鱼鳃裏不断溢出的血水,她忽然没了力气。
最后那鱼还是放进了陶罐,煮成了清汤,没有放杜若爱吃的姜片,也没有撒她喜欢的野葱花,尝一口,寡淡得像这二十多年裏,每一个没有故人在侧的黄昏。
她也曾试着像从前那样,四处游历。
去了西洲的雪山,看到终年不化的积雪时,想起杜若曾说“若有机会,真想看看雪山上的雪莲是什么样子”;去了东洲的京都,街头巷尾的糖画摊前,孩童围着摊主欢呼,她站在人群外,手裏捏着一枚铜钱,却再没买过那入口即化的糖画。
从前总想着,等杜若伤好了,带她来尝,如今糖画还在,想分享的人却不在了。
二十多年的时光,像东极岛的潮水,来了又去,却没冲散杜若留在她生命裏的影子。
她渐渐明白,有些陪伴不是走了就会消失的。
而是会变成吃饭时多摆的一副碗筷,喝茶时倒扣的一个杯子,是药圃裏永远留着的那片蒲公英,是每一次抬头看海时,都会想起的那句“这裏真好”。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清晨,莫离锁上了茅屋的门,将“莫记医馆”的木牌收进布囊。
她想,或许走得远些,能让那些绕着心头的影子,淡上几分。
乘船行至瀛洲时,正赶上岛上的市集。
沿街的酒旗招展,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东极岛的宁静截然不同。
莫离循着人流往前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闹,抬头望去,只见一处高臺上挂着红绸,臺下挤满了人,竟是有人在抛绣球招亲。
她本想绕开,却被身后的人群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几步。
“绣球来啦!”高臺上的丫鬟一声喊,只见一个绣着并蒂莲的红绣球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莫离的怀裏。
她一怔,下意识想把绣球扔回去,却被周围的人按住了胳膊。
“恭喜这位姑娘!接住绣球啦!”人群裏响起起哄声,几个穿着喜服的家丁立刻围上来,架着她就往高臺上走。
莫离皱着眉,语气冷静:“诸位误会了,我并非男子,更无意求亲。”
“女子又如何?”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高臺上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莫离抬头,只见高臺上站着一位身着锦裙的女子,发髻上插着金步摇,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熟悉的灵动。
不等她细想,那女子已走下臺阶,走到她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本小姐一诺千金,绣球既已抛出,别说是女人,就算是猪是狗,我也嫁。”
莫离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看着眼前女子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眨眼时的弧度,分明就是她念了二十多年的模样。
她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高臺,又转回来盯着眼前的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姑娘……”
“怎么?莫医师不认识我了?”锦裙女子抬手,摘下了头上的金步摇,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
不是杜若,又是谁?
莫离脸上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手裏的绣球“咚”地掉在地上。
她上前一步,又停下,仿佛怕眼前的人是幻觉:“你……你怎么会在这裏?”
杜若笑着弯腰,捡起地上的绣球,塞回她怀裏:“这裏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穿过喧闹的前院,两人走进一间雅致的后院。
杜若倒了杯茶,推到莫离面前,水汽氤氲裏,她的眉眼比二十多年前更显干练,却依旧带着从前的鲜活。
“我离开东极岛后,四处寻访,后来拜入了太一门下。”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这次来瀛洲,是为了除魔。”
“最近岛上出了个妖魔,专挑新婚之夜掳走新娘子,我和师姐商量了半天,才想出抛绣球这个法子,引它出来。”
莫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所以,你是故意把绣球抛给我的?”
“哼哼,谁让你当初赶我走的时候那么决绝。”杜若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促狭,“我离开后,给你传过三封书信,告诉你我拜入太一门的事,还问你要不要来瀛洲看看,结果你一封都没回我。”
“书信?”莫离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讶,“我从未收到过你的信。”
她想起二十多年裏,东极岛的邮差每次来,都只给她带来一些药材商的单据,从未有过署名杜若的信件。
杜若脸上的促狭也淡了些,随即失笑:“看来是中间出了差错。”
“罢了,反正现在见到你了,之前的事就算了,我原谅你了。”
她说着,又端起茶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二十多年的牵挂,在见到莫离的那一刻,所有的埋怨都变成了“还好你在这裏”。
就在这时,后院的木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束着简单的发髻,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步履干练,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莫离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对方的青衫上时,忽然愣了。
那青衫的料子、领口的剪裁,竟和自己身上的这件有几分相似。
更奇的是,女子束发的玉簪,样式也与她一直戴着的那支相差无几。
“佩兰师姐。”杜若立刻起身,语气恭敬。
张佩兰点点头,目光落在莫离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熟悉感:“这位是……”
莫离也站起身,微微颔首行礼,声音平静:“在下莫离,一介闲散医修。”
她看着张佩兰的眼睛,总觉得对方身上的装扮,相似得让她有些不悦。
张佩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青衫和玉簪上停顿了片刻,才转头看向杜若,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位在东极岛救过你的好友?”
杜若点点头:“嗯嗯嗯。”
杜若转过头,笑着跟张佩兰介绍:“佩兰师姐,这就是我的好友,莫离莫医师。”
她笑笑,看向莫离对她说道:“这是我的小师姐,张佩兰。”
莫离又行了一礼:“见过张道友。”
张佩兰颔首,目光落在杜若脸上,柔和了几分:“降魔阵已经布下,你的绣球招亲弄得怎么样了?”
“有合适的人吗?如果没有,不如还是你我……”
“有了有了……”杜若连忙走到莫离身上,挽着她的手臂。笑吟吟道,“莫医师就是我找来的新郎官,师姐你看怎么样?”
张佩兰的目光落在莫离身上,将她打量了几分:“这位医师……是女子吧。”
“女主之间……那妖魔会信吗?”
杜若拍着胸脯,振声道:“师姐你就放心吧。”
“要论易容僞装之术,莫医师称第二,天下无人敢说第一。”
“别说区区新郎官了,就是僞装成咱们师父,她也不在话下。”
第103章
夜色如墨, 泼洒在瀛洲的富商宅院。
红绸高挂,灯笼摇曳,将庭院照得一片暖意融融, 空气中还残留着婚宴的酒香与喜饼的甜腻。
宾客散尽后,只剩刻意营造的“新婚”静谧,暗藏着三人心照不宣的警惕。
莫离一身大红喜服, 墨发高束,易容术勾勒出的英气让她瞧着像位温润新郎。
她立在新房门槛边,指尖摩挲着袖口暗藏的银针, 目光掠过院中暗处。
张佩兰正隐于槐树后,周身灵力与降魔阵相融, 气息收敛得毫无痕迹。
杜若端坐屋内,凤冠霞帔衬得眉眼明艳,红盖头下的眸子却紧盯着窗缝, 握着剑柄的手指泛白。
听到脚步声,她低笑出声:“莫新郎倒是沉稳,就不怕妖魔今晚不来?”
莫离推门而入, 压低声音撤去部分易容, 眼底藏着顾虑:“张道友说此妖气息波动不过元婴后期,可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她刻意收敛了九成灵力,只留金丹期的修为外放。
当年流洲杀林衍已惹麻烦, 太一门势力庞大,她不愿暴露分神期的真实实力, 免得引来更多追查。
“师姐的感知不会错的。”杜若取下凤冠, 语气笃定,“等它入了新房,我们三人前后夹击, 定能一举拿下。”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阴风,灯笼剧烈摇晃,烛火“噗”地熄灭,屋内温度骤降,一股腥臭气息钻进门缝,带着远超元婴期的恐怖威压。
“不好!”槐树后传来张佩兰的惊喝,她身形疾掠而出,双手结印催动降魔阵,金光瞬间铺满庭院,“是分神期!它之前一直在隐藏修为!”
轰隆一声巨响,屋顶被硬生生破开大洞,碎石瓦片倾泻而下。
一道黑影裹挟着滔天水汽俯冲而来,人身蛟尾的妖魔现出身形,青灰色鳞片泛着冷光,猩红双眼扫过屋内,粗嘎的声音满是暴戾:“小小元婴修士,也敢设局骗我?当我分神期的修为是摆设吗!”
张佩兰的降魔阵金光撞上妖魔周身的黑水,竟被瞬间击溃。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显然阵法反噬受伤。
“你们快走!”
她挥剑阻拦,长剑绽放的灵光却被妖魔随手一挥的蛟尾打散。
莫离心头一紧,此刻出手便能救下杜若,可一旦暴露分神期实力,不仅会引起太一门的深究,还可能被当年林衍师门的残余势力察觉。
她正犹豫间,妖魔已看穿她的迟疑,桀桀冷笑:“装模作样的小子,既然敢设局,便一起受死!”
蛟尾带着磅礴妖力横扫而来,莫离来不及多想,纵身将杜若推开,自己却被妖力波及,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杜若刚稳住身形,见妖魔利爪抓向莫离,当即挥剑刺向妖魔眼睛,怒吼道:“放开她!”
“不知死活!”妖魔被彻底激怒,侧身避开长剑,另一只利爪抓住杜若的衣领,同时伸出藤蔓般的水草缠住莫离的手腕,“两个小娃娃,都给我陪葬去!”
张佩兰拼尽全力挥剑砍向妖魔,却被它用黑水屏障挡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妖魔裹挟着两人,冲破屋顶缺口,朝着城外寒江的方向遁去。
“杜若!莫离!”
她嘶吼着追赶,可分神期妖魔的遁速太快,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漫天水汽与浓烈的腥臭。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口鼻,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四肢百骸。
莫离被水草死死缠住手腕,灵力被妖力压制,只能勉强屏住呼吸。
她侧头望去,杜若就在身旁,同样被水草捆绑,脸色因呛水而涨得通红,却仍挣扎着想要靠近她。
妖魔带着两人沉入江底又骤然升起,将她们拖拽到一片宽阔水域。
它抬手一挥,一根粗壮的浮木缓缓浮出水面,水草如活物般涌动,竟直接将两人一上一下绑在了这根浮木之上。
莫离被缚在上方,脚尖堪堪能触到下方杜若的肩头。
杜若则被固定在浮木下半段,大半个身子浸在江水中,仅留头颅露出水面。
“分神期的力量,不是你们能抗衡的。”妖魔悬浮在水面上,猩红的眼睛透着戏谑,“这寒江水中藏有我修炼多年的寒毒,浸在下方的人,半个时辰内经脉便会被冻裂,一个时辰必死无疑。”
它指尖把玩着一缕黑水,语气阴恻:“倒是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这浮木两段,构成一个生死阵法。”
“谁能脱离江面,就有机会挣脱阵法。不过代价是,浮木另一端会彻底坠入寒江,另一人生死。”
“你们谁死谁活,全靠各人本事了。”
话音刚落,妖魔便催动妖力,一股更凛冽的寒气顺着江水蔓延开来。
杜若浸在水中的肌肤瞬间泛起青白色,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往心脏钻,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啃噬经脉,疼得她牙关紧咬,额角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杜若!”莫离看得心头剧紧,当即催动仅存的灵力翻转浮木。
妖力反噬让她胸口一阵闷痛,喉头涌上腥甜,却依旧咬牙坚持,“你撑住,我这就换你上来!”
“别……”杜若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莫离苍白的脸上,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你灵力不如我深厚,寒气入体更危险,我能撑住。”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嗽起来,嘴角竟溢出一丝冰碴,显然寒毒已开始侵入内腑。
莫离瞳孔骤缩,哪裏还顾得上她的劝阻,灵力运转到极致,猛地将浮木一翻。
“听话!上去!”莫离低吼着,坠入了冰冷的江水裏,将水裏杜若翻上岸。
杜若挣扎着不肯,两人用灵力狭窄的浮木上拉扯,都想把安全的上方位置让给对方。
江水不断拍打在浮木上,溅起的水花带着寒毒,落在皮肤上便是一片刺痛的红斑。
“你再这样,我就……”杜若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寒意席卷,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莫离眼疾手快,再次翻转浮木,将自己坠入寒江中。
寒毒瞬间如潮水般涌来,莫离只觉四肢百骸都被冻住了,丹田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
她咬着牙抬头,看向上方的杜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你……你别乱动。”
杜若趴在浮木上,看着下方浸泡在水中的莫离,眼眶瞬间泛红。
她清楚地看到莫离的发丝已结起细小的冰碴,脸色比刚才的自己还要难看,却依旧强撑着看向她。
“莫离!你上来!”杜若嘶声喊道,当即就要挣开水草,“我不准你待在下面!”
“别闹。”莫离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寒毒顺着经脉游走,让她浑身剧痛,“我修为比你深,能多撑些时候……等会儿……等会儿我撑不住了,你再换我。”
可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莫离的意识便开始模糊,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忍不住颤抖。
杜若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催动灵力挣开水草,俯身一把抓住莫离的手臂,拼尽全力将她往上拉:“跟我上来!我们一起撑!”
莫离想拒绝,却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杜若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拖到浮木上方,自己则坠入水中。
冰冷的寒毒瞬间包裹了她,比刚才更甚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却在看到莫离缓过一口气后,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容。
两人就这般挣扎着不断轮换,每次交换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却没有一人有过半分迟疑。
浮木在江面上沉沉浮浮,承载着两份彼此牵挂的心意,浓得化不开的情意顺着水波蔓延开来,刺得那妖魔双眼愈发猩红。
“好!好得很!”妖魔被这两人的情深义重彻底激怒,猩红的眼睛裏满是暴戾,“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们这么想死在一起,那我便成全你们!”
它猛地抬手,周身黑水暴涨,化作一柄巨大的妖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浮木劈去。
妖刃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呼啸,眼看就要将两人连同浮木一起劈成两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璀璨的银芒突然从天际坠落,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便抵达江面之上。
那银芒化作一道修长的身影,周身萦绕着磅礴的灵力,竟直接张开嘴,对着那劈来的妖刃与身后的妖魔一口吞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妖物惊恐的惨叫转瞬即逝。
莫离缓过一口气,看清那道身影的模样后,瞳孔骤缩,满脸惊骇地脱口而出:“师父!”
苍瞳缓缓转过身,一身素白劲装,银发随意束在脑后,那双标志性的银色眼眸扫过莫离,带着几分明显的疑惑:“你怎么在这裏?”
她指尖微动,两道柔和的灵力便飘向莫离与杜若,缠绕在她们手腕上的水草瞬间化为飞灰,侵入体内的寒毒也被灵力包裹着缓缓逼出。
莫离只觉浑身一暖,原本冻僵的身体瞬间恢复了知觉。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纵身扑向苍瞳,紧紧抓住她的手臂,语气裏满是雀跃与思念:“师父,好久没见你了,徒儿好想你!”
此刻的莫离,眉眼弯弯,眼神裏满是依赖与乖巧,与平日裏那个沉稳果决,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杜若站在一旁,心下咯噔一下,看着这样的莫离,竟生出了几分陌生感。
她定了定神,缓步走到两人身边,对着苍瞳拱手行礼:“晚辈杜若,见过前辈。”
苍瞳的目光落在杜若身上,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是太一门的弟子?”
“是。”杜若恭敬应答。
苍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目光重新转向江面,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佩兰带着几位太一门的弟子踏水而来。
看到浮木旁安然无恙的杜若与莫离,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长长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来。
见到苍瞳周身不凡的气度,又想到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张佩兰连忙带着弟子们拱手道谢:“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诛杀此妖,救了我等性命。”
其他弟子也纷纷附和,满脸感激与敬畏。
苍瞳却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此事还未了结。”
话音刚落,原本还算平静的寒江突然风起云涌,乌云瞬间遮蔽了夜空,江面上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沉闷的咆哮。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江面中央的水流剧烈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满身布满骷髅头的怪物从漩涡中缓缓升起。
那怪物身形庞大,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每一块鳞片上都镶嵌着一颗惨白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
它甫一出现,便对着夜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何人敢扰我清修!”
巨浪滔天,恐怖的威压席卷开来,张佩兰与几位太一门弟子脸色骤变,纷纷后退半步,满脸惊骇地看向苍瞳:“前辈,这……这是什么怪物?”
苍瞳眼神一凛,缓缓开口解释:“这是寒江河伯,靠吸食人类祭祀的精血与魂魄催生而成的怪物。”
“刚才那只掳走你们的小妖怪,不过是它豢养的伥鬼罢了。”
话音未落,苍瞳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柄巨大的斧头,斧身寒光凛冽,周身萦绕着凌厉的灵力。
她脚尖一点江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纵身跃起,对着那寒江河伯怒喝一声:“老妖怪,受死吧!”
斧头带着劈山裂海的气势,朝着寒江河伯的头颅狠狠劈去。
第104章
寒江之上, 巨浪尚未平息,寒江河伯庞大的身躯还在江水中抽搐,苍瞳已收斧而立。
她周身萦绕的凛冽灵力未曾完全散去, 素白劲装沾染的妖血顺着衣摆滴落,砸在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涟漪。
可那双银眸依旧冷冽如霜,仿佛刚才抬手间劈杀百年河伯的举动, 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
河伯的尸身重重坠入江底,激起的水花转瞬平息,连带着那片翻涌的漩涡也瞬间消散。
江面竟快得惊人地恢复了平静, 只剩淡淡的血腥味在夜风裏弥漫。
众人僵立在原地,半晌无人言语。
太一门弟子们瞠目结舌, 方才还凶威赫赫,能召唤冤魂骷髅的河伯,在这位前辈手下竟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
那惊天动地的一斧, 劈开江水,斩断妖躯的威势,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眼底, 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与敬畏。
张佩兰的反应尤为剧烈, 她紧握长剑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后背竟惊出一层冷汗。
起初只当苍瞳是某位隐世高人,可方才那一斧蕴含的力量, 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
那股带着蛮荒与暴戾的威压,明明是妖魔才有的气息, 却又精纯得令人胆寒。
惊艳之余,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顺着脊椎攀升,让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苍瞳对周遭的目光毫不在意,目光扫过众人, 最终落在莫离身上。
当瞥见她身上尚未换下的大红喜服时,眉头微挑,语气直白得没有半分铺垫:“你成婚了?”
莫离闻言一怔,连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喜服,脸颊微红,连忙摆手:“没有,师父,这只是为了诱捕那伥鬼穿的戏服。”
苍瞳轻轻点头,目光掠过她的周身,银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审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修为退了。方才那只分神期的伥鬼,竟也能将你伤成这样。”
一句话戳中要害,莫离的头瞬间低了下去,满脸惭愧。
当年为了躲避两族纷争,她强行压制修为。
又因师门旧事心绪不宁,这些年修为不仅没有精进,反而隐隐倒退,方才面对那蛟尾妖物时的狼狈,便是最好的证明。
“是弟子懈怠了。”
“算不上懈怠,是心境乱了。”
苍瞳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岸边走去。
她的步伐从容,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我本是去南边办事,索性顺路。你跟我走,就当是重新修行,稳固境界。”
莫离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抬头看向身旁的杜若,眼底满是为难。
重逢的喜悦还未消散,两人刚经历过生死,如今就要再次分离,她实在有些不舍。
苍瞳察觉到她的迟疑,脚步微停,缓缓扭头看她,银眸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问了一句:“你走不走?”
那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慑力,让莫离不敢有半分犹豫。
她咬了咬牙,对着杜若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连忙应声:“走!弟子跟师父走!”
说完便快步跟上苍瞳的脚步。
杜若看着莫离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一急,几乎没有思索便追了上去,对着苍瞳的背影深深拱手,语气恳切:“前辈,求您也带上我吧!晚辈修为尚浅,也想跟着前辈请教一二,磨砺自身。”
苍瞳脚步未停,只是侧过脸,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杜若只觉得浑身一僵,却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脊背,没有丝毫退缩。
片刻后,苍瞳收回目光,吐出一个字:“走。”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杜若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忙跟上两人的步伐。
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踏着月光朝着城外的山林方向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张佩兰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平静无波的江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苍瞳那一斧劈落的画面。
惊天动地的威势,举重若轻的姿态,还有那双标志性的银色眼眸,以及那柄巨大的斧头……
一个尘封在江湖传说中的名号,突然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一出,张佩兰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开始颤抖。
银月之君,那是百年前便闻名三界的大妖魔,实力深不可测,传闻她曾一己之力屠灭过三个修仙小派,性情乖戾,喜怒无常。
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江湖上只留下她的传说,无人知晓其踪迹。
若真是她……那莫离竟然是这位大妖魔的弟子?
而自己方才,竟还敢对这位存在拱手行礼,甚至请求她出手相助?
想到这裏,张佩兰的心脏狂跳不止,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低头看向江面,仿佛还能看到那道劈裂江河的斧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事,绝不能轻易外传,否则,恐怕会掀起整个瀛洲乃至周边洲域的轩然大波。
身旁的太一门弟子见她神色变幻不定,大气不敢出,只能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旁。
夜色渐浓,寒江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众人浑身发冷,却远不及张佩兰心中的惊涛骇浪来得汹涌。
前方的路途渐渐隐入迷雾之中,苍瞳脚步未停,径直踏入雾中。莫离和杜若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雾气微凉,却无法阻隔苍瞳留下的气息,莫离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灵力,心中暗定:无论前路如何,有杜若相伴,有师父指引,她总得找回自己丢失的修为,不再做那个需要旁人庇护的弱者。
杜若紧紧跟在莫离身后,掌心微微出汗。
她不怕前路艰险,只怕自己能力不足,无法再像这次一样,坚定地陪在莫离身边。
她悄悄握紧拳头,目光落在苍瞳的背影上,心中默默念道:若能得到这位大能的指点,哪怕再苦再难,她也能坚持。
苍瞳似是察觉到了两人的心思,脚步微顿,淡淡道:“前方有一处灵泉,暂且休整,莫离,我教你一套吐纳法,可助你稳固境界。”
莫离闻言一怔,随即眼中泛起光亮,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前辈。”
杜若也跟着露出欣喜的笑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有苍瞳的指点,莫离姐姐的修为定能很快恢复。
灵泉藏在迷雾深处,泉水澄澈见底,泛着淡淡的莹光,周遭草木都带着沁人的灵气。
苍瞳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示意莫离近前:“凝神静气,跟着我的口诀运转灵力,记住气息要沉于丹田,而非滞于经脉。”
她声音清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莫离屏气凝神,依着口诀催动体内灵力。
起初气息还些微浮躁,苍瞳指尖轻弹,一缕清光落在她眉心,那股浮躁瞬间消散,灵力竟顺着口诀指引,平稳地流转起来。
“无需刻意强求速度,重在稳固。”
苍瞳淡淡提点,目光扫过一旁屏息观察的杜若,又补了句:“你也可旁听,虽这套吐纳法对你未必最适配,但能养气凝神。”
杜若惊喜不已,连忙躬身道谢,随即也在莫离身旁盘膝坐下,认真记诵口诀,指尖跟着默默比划。
约莫一个时辰后,苍瞳抬手止住两人:“暂且到这裏,久坐易滞。”
她望向林间:“去打只山鸡来,今日暂且用凡火烤肉。”
这话让莫离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应了声“是”便起身往林中走去。
杜若连忙跟上:“莫离姐姐,我帮你!”
两人并肩踏入树林,留下苍瞳独自坐在泉边,目光淡淡追随着她们的身影。
林中草木繁茂,莫离修为虽有倒退,但底子尚在,很快便发现了一只五彩山鸡。
她屏住呼吸,随手拾起一块石子,精准掷出,正中山鸡翅膀。
杜若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山鸡按住,眼中满是雀跃:“莫离姐姐好厉害!”
莫离被她夸得脸颊微红,接过山鸡处理干净,又寻了些干燥的枯枝。
回到灵泉边时,苍瞳依旧静坐着,仿佛从未动过。
杜若主动生火,莫离则用树枝串起山鸡,在火上慢慢翻动。
火焰跳动,将两人的脸庞映得暖意融融,杜若不时伸手帮着添柴,偶尔抬头看向莫离,眼神明亮又带着几分羞涩。
苍瞳静静看着这一幕,待山鸡烤得金黄流油,忽然开口,语气依 旧淡漠无波,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白:“莫离,你喜欢这女子吗?”
杜若也惊得猛地抬头,目光直直落在莫离身上,耳根瞬间染上绯色,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连添柴的动作都停住了。
不等莫离想出如何回应,苍瞳的第二句话已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两人心头:“她知道你是妖魔吗?”
“轰”的一声,莫离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心惊肉跳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隐藏了这么多年的身份,竟被苍瞳如此轻易地戳破,更要命的是,还当着杜若的面。
杜若更是目瞪口呆,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怔怔地望着莫离。
妖魔?
莫离姐姐是妖魔?
她脑海中瞬间一片凌乱,过往那些与莫离相处的温暖片段,此刻竟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她那么多年心心念念,无比信赖的人,竟然是传说中会残害人类的妖魔?
可……
可莫离姐姐明明帮过那么多村民,也曾一次次护着自己,妖魔也会帮助人类吗?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交织,让她浑身都有些发僵。
林间的柴火依旧噼啪作响,却再也暖不透两人此刻的窘迫与惊惶。
苍瞳看着莫离惨白的脸色,又扫过杜若茫然无措的神情,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掀动了更惊涛骇浪的信息:“我并非人类,乃是大妖。”
这话让本就混乱的杜若更是如遭雷击,她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苍瞳却似毫不在意们的反应,继续说道:“不过我活了千年,习得的道术不在少数。”
“你若不怕与妖为伍,不嫌麻烦,我倒是可以指点你一二,助你恢复修为,甚至更上一层。”
话音落下,灵泉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莫离望着苍瞳淡漠的侧脸,又看向身旁脸色同样苍白的杜若,心中又慌又乱。
苍瞳揭穿了她的身份,杜若会怕她,会离她而去吗?
第105章
灵泉边的寂静像化不开的浓雾, 将三人裹在其中。
柴火渐渐弱了下去,火星偶尔噼啪跳起,映得杜若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脑海中翻涌的思绪乱如麻线。
师父说过妖魔皆凶残,可莫离姐姐为她挡过落石, 为她熬过冬夜的姜汤,为那些流离失所的凡人寻过生路。
山门说过道门皆正道,可大师兄曾私吞赈灾的丹药, 三师叔为夺法器暗害过同门修士。
这些画面交织着撞进心头,让她原本根深蒂固的正邪观, 彻底裂出了一道缝隙。
莫离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心一点点沉下去,喉间发紧,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杜若,我……我确实是妖。可我从来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
她急切地想去拉杜若的手, 又怕惊扰了她, 指尖伸到半空,终究还是怯懦地缩了回去,眼眶泛红:“当年南疆霍乱, 我家人也被恶妖所杀,是师父救了我, 教我向善。”
“我遇见你时, 已在这尘世中独行了许久,我……”
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羁绊。
我从未想过,会因为害怕失去, 而不断地隐瞒。
她说得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带着惶急与不安,像是怕极了眼前人转身离去。
杜若抬眸看她,撞进那双盛满了慌乱与恳求的眼眸裏。
那裏面的真挚与纯粹,是她相处多年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东极岛,她们偶然遇妖袭,莫离为了护她,硬生生挨了妖兽一爪,背上的伤口血肉模糊,却还笑着说“我没事,你别怕”。
那样的人,怎么会是传说中食人害命的妖魔?
她缓缓松开了攥紧的衣角,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苍瞳。
银衣女子依旧神色淡漠,墨蓝色的瞳孔在渐暗的天光中泛着清冷的光,仿佛眼前这场关乎“正邪”与“信任”的纠葛,与她毫无干系。
“你说你是大妖,”杜若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那你……会吃我吗?”
苍瞳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吃人。”
简单的五个字,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杜若心头最后一丝阴霾。
她重新看向莫离,青衫女子还在忐忑地望着她,眼裏的泪水几乎要滚落下来。
杜若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裏有释然,也有笃定。
“既然如此,”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那我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莫离猛地愣住了,泪水瞬间滑落,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极致的惊喜与不敢置信。
她怔怔地看着杜若,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子裏。
“师父总说,妖是恶的,人是善的。”杜若轻声说道,目光扫过林间飘落的枯叶,像是在对莫离说,又像是在自语,“可我见过作恶的修士,也见过向善的妖。原来不是所有的妖都是坏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的。”
她站起身,走到莫离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而亲昵,一如往昔:“莫离姐姐,不管你是人是妖,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莫离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哽咽道:“杜若……谢谢你……”
苍瞳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只是缓缓开口:“既然想通了,便收拾一下,明日启程吧。前路漫长,多的是风浪。”
杜若点头应下,心中已然做了决定。
她要跟着莫离,跟着苍瞳,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条不问人妖,只问本心的路。
此后的五年,她们真的走过了万水千山。
苍瞳的行事依旧我行我素,所到之处,但凡遇到食人害命的妖物,她从不会手下留情,剑光所至,妖魂俱灭。
若是碰到那些仗着修为欺压凡人,掠夺资源的修士,她也从不手软。
管你是名门正派还是散修野道,只要恶行昭彰,便难逃一死。
她杀过南疆作恶多端的巨魔,斩过北域吸食人血的妖尊,也除过太一门,青云宗等名门正派中的败类。
久而久之,修真界人人闻其名而色变,正道修士恨她杀了同门,邪道妖魔怕她索命,无数人将她列为头号仇敌,悬赏她头颅的榜单贴满了各大城镇的告示栏。
这五年裏,杜若的修为在苍瞳的指点下日渐精进。
她融合了道门心法与苍瞳所授的妖道吐纳之术,走出了一条独特的修行之路。
而她与莫离的感情,也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愈发深厚绵长。
莫离依旧温柔体贴,会在杜若修炼遇阻时默默陪伴,会在她疲惫时煮好温热的汤药,会在她看到凡人苦难而心绪不平时,轻轻安抚她的后背。
杜若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她的温柔,习惯了看向她时,眼底不自觉流露的笑意。
她总会想起那年在灵泉边,苍瞳忽然问她“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女子”时,自己脸颊发烫,心跳如鼓的模样。
从那时起,她便常常忍不住好奇,莫离对她的心意,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早已超越了姐妹之情。
这个疑问,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在岁月的浇灌下,渐渐生根发芽,却始终未曾开花结果。
直到那一日,她们行至东洲海岸,远远便看到了一艘停泊在港口的画舫。
船头站着的女子,一身太一门的青色道袍,风姿依旧,正是杜若当年的师姐,张佩兰。
时隔五年重逢,杜若很开心。
跟着张佩兰在城中游玩了大半个月。
期间,师姐妹二人,无比亲热,看得莫离的一颗心酸胀不已。
也是,她师姐是人,是同类,自然能光明正大陪在她身边。
如今她和她师父,正在被妖魔和正道两边通缉。
这样的身份……
和她们多待一分钟,就是多一份危险。
要不……
让杜若回师门吧。
这个念头一升起,莫离就显出无尽的颓唐。
幸好离别的时间,很快到来。
这日清晨,杜若将张佩兰送到了渡口?
张佩兰的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快步走上前,拉住杜若的手:“小若,跟我回太一门吧。师父她……很想你。”
“师父……”
杜若还是很敬重自己这位师父的。
只是这五年……
她沉默了许久,看着张佩兰期盼的眼神,又看向身旁神色紧张的莫离,终究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也该回去了。”
也是时候,为这段不清不楚的情感,做个了断了。
莫离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望着杜若,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一走,我们……还能见面吗?”
杜若的目光落在莫离苍白的脸上,心中一阵刺痛。
她知道,自己一旦回到太一门,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与身为妖的莫离同行。
苍瞳是银月妖王,仇敌遍地,莫离跟着她,本就危机四伏,若是再与自己这个太一门弟子牵扯不清,只会更危险。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杜若狠了狠心,移开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最好是不见了。”
莫离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怔怔地看着她。
“因为你是大妖,”杜若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和我在一起,会很危险。”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莫离心上,也割在她自己心上。
莫离沉默了许久,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吧。”
没有过多的挽留,没有不舍的纠缠,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好吧”,却藏着无尽的失落与绝望。
杜若跟着张佩兰转身登上画舫,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便会忍不住改变主意,怕自己会冲回去,再也不离开莫离身边。
船桨划动,水波荡漾,画舫缓缓驶离港口,将那个穿着浅绿衣裙的身影,远远抛在了身后。
杜若靠在船舷上,望着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进冰冷的海水裏。
而岸边的莫离,望着远去的画舫,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海平面尽头,才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进膝盖裏,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接下来的日子,莫离像是丢了魂一般,无精打采,整日沉默寡言,连修炼都提不起兴致。
往日裏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与茫然,不管苍瞳说什么,她都只是敷衍地应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这日,两人行至一座山巅,苍瞳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淡漠:“你去找那个人类女子吧。”
莫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师父,您……您说什么?”
“我说,去找她。”苍瞳转过头,墨蓝色的瞳孔裏映着山巅的霞光,“人生不过短短数百年,以她的天赋,最多修到元婴,也不过八百年寿命。于你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于她而言,却是一生。”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许:“喜欢便去追,错过了,便是永恒。找到之后,带她来见我,我为你们证婚。”
莫离怔怔地看着苍瞳,眼眶瞬间红了。
她从未想过,向来淡漠疏离的苍瞳,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巨大的惊喜砸在心头,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反应过来后,立刻对着苍瞳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哽咽却充满力量:“多谢师父!”
话音未落,她便化作一道青芒,朝着东洲海岸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怕慢了一步,便会错失此生。
苍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转身隐入了云海之中。
莫离追星赶月,日夜兼程,终于在三日后,追上了那艘驶向太一门方向的远洋航船。
彼时,正是月圆之夜。
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杜若独自站在甲板上,凭栏远眺,望着那轮圆月,眼底满是思念与落寞。
她想起了从前的无数个月夜,莫离总会陪在她身边,指着月亮给她讲妖族的传说,语气温柔,眼神明亮。
如今,只剩她一人,睹月思人。
杜若心中一动,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月光之下,一道青色的身影踏月而来,衣袂翻飞,长发飘逸,宛如月下仙子,缓缓落在甲板上。
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身影,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莫离站在月光裏,望着凭栏而立的杜若,眼中盛满了思念与深情,还有一丝忐忑与期盼。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朝着杜若的方向,高声喊道:
声音穿过海风,清晰地传入杜若耳中,带着无尽的缱绻与坚定。
杜若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她,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莫离一步步走向她,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再次高声喊道,声音响彻在静谧的月夜与翻腾的海浪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来寻你成亲!”:
第106章
月色如练, 倾泻在昆仑墟之巅的云海之上。
莫离牵着杜若的手,一步步踏上那片悬浮于云端的石臺,指尖微微发颤, 眼底却盛满了坚定。
苍瞳一袭银衣立于石臺中央,墨蓝色的瞳孔映着漫天星河,神色依旧淡漠, 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师父。”莫离深吸一口气,拉着杜若微微躬身,声音带着难掩的郑重, “我与杜若,愿结为道侣, 相伴一生,恳请师父为我们证婚。”
杜若抬眸,望了一眼身旁的莫离, 又看向苍瞳,脸颊微红,却也坚定地颔首:“恳请苍瞳大人成全。”
苍瞳的目光扫过两人相握的手, 那双手紧紧交缠, 仿佛无论历经多少风雨,都不会放开。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回荡在云海之间:“天地为鉴,星河为证。”
“你二人跨越人妖界限, 心意相通, 今日我便为你二人证婚。”
“从今往后,祸福相依,生死与共, 不离不弃,可记否?”
“记!”莫离与杜若异口同声,眼中满是动容。
苍瞳微微颔首,抬手一挥,两道柔和的灵光落在两人肩头,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既已立誓,便是此生道侣。”她顿了顿,墨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利,“另外,有一事告知你二人。”
“我已与修罗之王赢勾订下二十年之约,二十年后,昆仑墟巅决战,胜者称妖王,统御妖界。”
莫离与杜若皆是一惊。
赢勾之名,她们早有耳闻,乃是妖界的霸主,凶残狠戾,实力深不可测。
“师父,这……”
莫离忍不住开口,语气中满是担忧。
“无需多言。”苍瞳打断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妖界的宿命,亦是我的宿命。你们只需安好度日便好。”
她说完,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融入云海之中,只留下一句缥缈的声音:“珍重。”
莫离与杜若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却也知晓苍瞳的性子,只得将牵挂藏于心底,携手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她们要寻一处净土,远离世俗纷争,过只属于彼此的日子。
数月后,两人寻到了一处隐匿于苍莽群山深处的山谷。
谷中清泉潺潺,草木繁盛,远离尘嚣,正是隐居的绝佳之地。
她们亲手搭建了青瓦木檐的小院,种下几株桃树,开辟了一方药圃,从此过上了不理世俗的安稳生活。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数十年的时光悄然流逝。
庭院中的桃树已亭亭如盖,每年春日便繁花满枝,落英缤纷。
杜若褪去了少女时期的活泼,眉眼温婉,增添了几分为人妻子的味道。
莫离的长发依旧乌黑,只是看向杜若的眼神,愈发温柔缱绻。
这一年暮春,杜若的小腹渐渐隆起,带来了新的期盼。
她坐在竹编软榻上,指尖轻轻抚过小腹,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
莫离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剥着鲜果,眼中满是欢喜与珍视。
“莫离,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杜若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憧憬。
莫离放下手中的果子,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像你便好,温柔恬静。若像我,是只小鸟,也很好。”
可这份欢喜没过多久,便被一层阴霾笼罩。
杜若人本是道门修士,体质偏清寒,而莫离是毕方妖,血脉中带着妖力的阴柔,两人的孩儿在腹中竟隐隐有灵力相冲之兆,让杜若日渐虚弱。
两人愁眉不展,私下给苍瞳去了信。
不日之后,苍瞳果然前来了。
她给杜若探过脉象,沉吟半晌道:“毕方一族故地在极西炎山,深处藏有涅槃火,至阳至纯,能调和阴阳灵力,护住胎儿生机。”
“只是路途遥远,炎山外围有异兽盘踞,需得好生应对。”
说到这裏,苍瞳看了眼莫离,开口道:“按理说,取毕方火你一人前去足矣……只是如今我刚与赢勾结束一战,受了点伤。”
“如今仇家在暗处蠢蠢欲动,你若自己一人出去,恐会遇到袭击。”
“我还是暗中陪你走一趟吧。”
莫离立即拱手,躬身道:“多谢师父。”
莫离决定随苍瞳前往,杜若虽满心牵挂,却也知这是唯一的法子,只能强压下担忧,留在家中等候。
临行前夜,杜若为莫离整理行囊,忍不住叮嘱:“你此去一路艰险,定要多加小心。”
“还有,苍瞳大人前些时日与赢勾一战,她的仇家定然还在四处搜寻,你在外也需留意,莫要暴露行踪。”
莫离心中一紧,握紧她的手:“我晓得。”
“你在家也务必小心,这枚玉佩你戴着,是我用本命妖力炼化的,能护你周全。”
“我最多一月,必归来陪你。”她从颈间取下一枚青绿色的玉佩,系在杜若颈间,玉佩触手温润,隐隐有灵力流转。
第二日天还未亮,苍瞳便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银色的长发在晨雾中闪着微光。
她抬手,为这座小筑,布下重重阵法,这才满意收手。
莫离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杜若,替她掖好被角,才转身跟着苍瞳,化作一道青芒,消失在天际。
杜若醒来时,院中已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温着的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粥已温,按时服食,勿念。”
她捧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杜若每日除了打理庭院、静坐调息,便是对着莫离离去的方向发呆。
山间的时光宁静而悠长,桃花谢了,槐花开了,空气中满是清甜的香气,她腹中的孩儿也渐渐安稳了些,偶尔会轻轻踢动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思念。
她以为这样的平静会一直持续到莫离归来,却未曾想,苍瞳的仇家终究还是寻了来。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山头,狂风卷着枯叶,在院中打着旋儿。
杜若正坐在窗边缝补莫离的旧衣,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刺骨的杀气,穿透了庭院的静谧。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摸向颈间的玉佩,缓缓站起身。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院中阵法,竟然被齐齐撕裂。
院门上的木栓便“咔嚓”一声断裂,几道黑衣身影破院而入,个个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阴鸷的眼睛,如同饿狼般死死盯着她。
是接近大乘期的高手!
意识到这点,杜若顿时胆寒。
“你就是杜若?莫离的妻子,苍瞳那妖女的徒媳?”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恨意,手中的长剑泛着冷冽的寒光。
杜若强作镇定,将手护在小腹前,沉声道:“你们是谁?为何闯入我家?”
“我们是谁?”黑衣人冷笑一声,声音裏满是怨毒,“你只要记得,那苍瞳老魔,是我们的仇人便是!”
“快说,苍瞳藏在何处?”
杜若的心猛地一沉。
当年确实有不少正道门派,确实因勾结邪修被苍瞳惩戒,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他们依旧死咬不放。
“我不认识什么苍瞳。”她冷声回应,“也从未见过她!。”
“你不认识?那为何这裏有她的妖力波动!”
为首的黑衣人显然不信,厉声喝道:“休要狡辩!你是她徒媳,怎会不知她的藏身之地?今日你若不说,便休怪我们对你腹中孽种不客气!”
这话戳中了杜若的软肋,她眼神一厉,体内灵力缓缓运转起来:“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这裏是我的家,容不得你们撒野,速速离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狠厉,挥手示意,“给我拿下她!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扑了上来,长剑直刺杜若要害。
杜若身形灵巧地侧身避开,同时抬手打出一道灵力,正中其中一人的肩头。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眼中满是惊愕。
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修为竟如此不弱。
“一起上!”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几人立刻围成一圈,长剑齐出,招式狠辣,招招直指杜若的破绽。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功法阴毒,且配合默契,一时间,庭院中剑气纵横,杀气弥漫。
杜若心中清楚,自己怀有身孕,久战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她凝聚灵力于掌心,祭出师尊亲传的“青冥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迎着黑衣人的长剑斩去。
“铛”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为首的黑衣人被震得手臂发麻,心中更是惊骇不已。
可黑衣人毕竟人多势众,且毫无顾忌,其中一人见正面难以取胜,竟暗中祭出一枚淬毒的飞镖,直直射向杜若的小腹。
杜若眼角余光瞥见,心中一惊,急忙侧身躲闪,却还是慢了半步,飞镖擦着她的腰侧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剧痛瞬间传来,杜若闷哼一声,灵力顿时紊乱了几分。
为首的黑衣人抓住机会,长剑猛地刺向她的肩头,“噗嗤”一声,锋利的剑锋穿透了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
“阿离!”杜若下意识地喊出莫离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坚定取代。
她咬着牙,拔出肩头的长剑,反手刺向身后的黑衣人,硬生生逼退了围攻的众人。
“说不说?”为首的黑衣人步步紧逼,长剑直指她的咽喉,语气狰狞,“只要你说出苍瞳的下落,我们便放你和你腹中的孩子一条生路。”
杜若咳出一口鲜血,眼神却依旧清亮,带着不屈的锋芒:“你们自诩名门正派,干的都是勾结邪修的勾当,本就该死!”
“我便是死,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让你们去伤害她!”
“好!好一个宁死不屈!”为首的黑衣人被彻底激怒,眼中闪过疯狂的杀意,“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先废了你,再慢慢逼问!”
数柄长剑同时向她刺来,剑光如霜,笼罩了她的周身。
杜若紧紧护着小腹,将仅剩的灵力全部凝聚在青冥剑上,迎着长剑斩去。
可腹部的坠胀感越来越强烈,灵力也渐渐不支,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只能勉强避开要害。
又是一剑刺穿了她的左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凄厉的血花。
杜若的身子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如同寒风中不屈的翠竹。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为了莫离,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必须撑到莫离回来。
“杀了她!”为首的黑衣人见她依旧不肯屈服,厉声喝道。
一柄长剑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她的胸口。杜若闭上眼,心中默念着莫离的名字,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她仿佛看到了昆仑墟巅的证婚,看到了庭院中纷飞的桃花,看到了莫离温柔的笑容,看到了孩子降生后的模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撕裂天地的怒吼声从山谷外传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震得整个庭院都在颤抖。
那声音裏的痛苦与愤怒,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杜若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是莫离!
院门外,一道青芒划破天际,瞬间落在庭院中。
莫离回来了。
可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柔模样。
她刚踏入院门,便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
杜若浑身是血,衣衫破碎不堪,肩头、左臂、腰侧都插着长剑,腹部也染满了鲜血,她握着青冥剑,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地护着小腹,与黑衣人对峙。
那一刻,莫离只觉得天地都崩塌了。
她眼中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惨白,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股狂暴的戾气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黑色的妖雾缭绕而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阿若……”她颤抖着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紧接着,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莫离乌黑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如同盛雪的琼枝,垂落在肩头。
她的眼眸褪去了往日的温柔,化作一片猩红的妖异,瞳孔中浮现出毕方的虚影,尖牙与利爪悄然显露,周身的妖力狂暴到了极致,连周遭的山石草木都在簌簌发抖。
一声怒吼,不再是人语,而是带着毕方一族盛怒时独有的暴戾与嗜血,震得黑衣人心胆俱裂。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大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莫离的妖力竟如此恐怖。
他强作镇定,挥声道:“一起上!她妖力爆发,定然持久不了!”
可话音未落,莫离的身影便已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瞬间出现在他身前。
她的利爪带着凌厉的妖风,狠狠抓向他的脖颈,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咔嚓”一声脆响,为首的黑衣人的头颅便被生生拧断,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莫离雪白的发丝上,红得刺眼。
其余的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想逃跑。可莫离怎么会给他们机会?
她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身影在庭院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与黑衣人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绝望的悲歌。
她没有用任何招式,只用最原始,最暴戾的方式,将所有伤害过杜若的人,一个个虐杀殆尽。
银色的妖雾沾染了鲜血,变得愈发浓稠,她雪白的发丝上,浅绿的衣裙上,都沾满了淋漓的鲜血,整个人如同从血池中走出,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与疯狂。
不过片刻,庭院中便只剩下满地的尸骸与血泊,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莫离缓缓转过身,猩红的眼眸落在杜若身上时,才渐渐褪去了几分暴戾,只剩下极致的心疼与惶恐。
她快步走到杜若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裏,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阿若……阿若……”
她声音颤抖,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指尖抚过她身上的伤口,泪水混合着鲜血,从眼角滑落,滴在杜若的脸上。
杜若靠在她怀裏,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她费力地睁开眼,看着莫离雪白的发丝,看着她猩红的眼眸,虚弱地笑了笑:“莫离……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莫离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对不起,阿若,我来 晚了,让你受苦了……”
“不晚……”杜若抬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孩子……我们的孩子……”
“孩子没事,会没事的。”莫离将她抱得更紧,泪水汹涌而出,“阿若,你坚持住,我有涅槃火,一定能救你和孩子的……”
可杜若已经听不到了。
她的头轻轻歪在莫离的肩头,眼眸缓缓闭上,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庭院中,狂风依旧,乌云越压越低,仿佛要将整个山谷吞噬。
莫离抱着浑身是血的杜若,跪在满地尸骸与血泊之中,雪白的发丝在风中狂舞,猩红的眼眸空洞而绝望。
她一遍遍唤着杜若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也染红了那株还未成熟的桃树。
春日的清芬被浓重的血腥味取代,曾经宁静美好的庭院,如今只剩下无边的悲怆与死寂。
第107章
狂风卷着血腥气, 在山谷庭院中肆虐不休。乌云低垂,似要将这方破碎的天地彻底压垮。
莫离抱着杜若逐渐冰凉的身体,跪在满地尸骸与血泊之中, 雪白的发丝凌乱地垂落,沾染着暗红的血珠,猩红的眼眸早已褪去所有暴戾,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就那样呆呆地抱着,指尖一遍遍抚过杜若冰冷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沉睡。
她口中喃喃着破碎的名字,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阿若……阿若……你醒醒……我错了……我不该离开你……”
泪水混合着鲜血,从她眼角滑落, 滴在杜若毫无血色的唇上,却再也唤不回一丝回应。
庭院中那株桃树的枝桠被狂风折断,青涩的小桃滚落满地, 沾染了淋漓的血迹,如同这场戛然而止的期盼。
就在这时,一道银芒划破阴沉的天幕, 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 瞬间落在庭院之中。
苍瞳一袭银衣猎猎作响,墨蓝色的瞳孔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骤然紧缩, 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她见过无数生死,历经千百年风雨, 早已练就古井无波的心性。
可此刻, 当看到莫离怀中气息全无的杜若,看到满地狼藉与莫离死寂的模样,她的心脏竟狠狠一缩, 瞳孔巨震,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淡漠。
“莫离!”苍瞳厉声大喝,声音清冽如惊雷,穿透了漫天狂风,“将涅槃火灌入她的身体!快!”
那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在莫离耳边,让她死寂的心神猛地一颤。
她僵硬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焦距,看向苍瞳,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涅槃火……有用吗?阿若她……已经没气了……”
“少废话!”苍瞳快步上前,墨蓝色的眼眸中满是不容置疑的急切,“涅槃火至阳至纯,能续魂还生!她刚断气不久,魂魄未散,快用涅槃火护住她的生机!”
莫离浑身一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杜若,颤抖着抬手,掌心顿时燃起一团温暖的金色火焰。
那正是她从毕方一族故地寻来的涅槃火,本是为了护住腹中孩儿,如今却成了挽救杜若性命的唯一希望。
她不敢有丝毫迟疑,小心翼翼地将掌心的涅槃火贴近杜若的胸口,同时催动体内仅剩的妖力,引导着那团金色火焰缓缓灌入杜若的身体。
涅槃火入体的瞬间,杜若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不够……力量不够……”莫离眼中闪过绝望,泪水再次涌出。
苍瞳凝视着杜若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一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涅槃火能引动生命本源之力……她腹中的孩儿尚有生机,若将孩儿的生机借予她,或可让她归魂。”
莫离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
借予?那意味着……孩子没了?
她看着杜若毫无生气的脸庞,又下意识地看向她的小腹,心中如同被千万根针狠狠扎着,痛得无法呼吸。
一边是她挚爱之人的性命,一边是她们尚未出世的孩子,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是剜心之痛。
“莫离!没时间了!”苍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催促,“再晚,便是真神也难救!”
莫离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
她知道,杜若不能死。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的痛苦。
她颤抖着加大了妖力的输出,引导着涅槃火深入杜若腹中,温柔地包裹住那团微弱的生机。
金色的火焰在杜若体内流转,如同一条温暖的溪流,缓缓牵引着腹中孩儿的生机,一点点剥离,再一点点输送到杜若的四肢百骸。
那过程缓慢而煎熬,莫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团微弱生机的消散,每一丝消散,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割过。
庭院中的狂风渐渐停歇,乌云依旧低垂,却仿佛被涅槃火的暖意驱散了几分阴霾。
金色的光晕笼罩着杜若的身体,她苍白的脸颊渐渐恢复了血色,原本停止跳动的心脏,缓缓恢复了微弱的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腹中最后一丝生机彻底融入杜若体内时,杜若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此刻重新有了光彩,如同蒙尘的明珠被擦拭干净。
她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天空,又缓缓转动目光,落在了抱着她的莫离身上,虚弱地唤了一声:“莫离……”
“阿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莫离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她,却又怕弄伤她,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易碎的珍宝。
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喜悦与悲痛:“对不起……对不起……”
杜若靠在她怀裏,意识渐渐清晰。
她能感受到身体裏流淌的暖意,却也能清晰地察觉到,腹中那熟悉的悸动消失了,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失落。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悲痛,泪水也缓缓滑落。
孩子……没了。
“孩子……”杜若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哀伤。
“对不起……阿若……”莫离紧紧抱着她,声音颤抖,“是我不好……是我没能护住你们……”
苍瞳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墨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嘆息。
她转身看向满地的尸骸,抬手一挥,几道灵力射出,将那些尸骸与血迹清理干净,庭院中只剩下淡淡的血腥气与涅槃火的余温。
杜若在莫离的怀中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了情绪。她能感受到身体的虚弱,体内的灵力如同退潮般消散大半,原本稳固的修为境界,竟跌落了大半,只剩下稀薄的灵力在体内流转。
“我的修为……”杜若蹙眉,内视自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苍瞳缓缓开口:“涅槃火借孩儿生机续你魂魄,虽让你归魂还生,却也损伤了你的修行根基,修为下跌是必然。若想恢复,需得重新修炼。”
杜若轻轻点头,眼中没有太多失落。修为没了可以再练,孩子没了虽痛彻心扉,可她还活着,还能陪着莫离,这便足够了。
她抬手擦去眼泪,看向莫离,露出一抹带着泪痕的浅笑:“没关系,我们还在就好。”
莫离紧紧回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眼底满是珍视与坚定:“嗯,我们还在。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那场血色劫难之后,莫离与杜若依旧隐居在山谷之中。
只是庭院裏的桃树每年花开依旧,却再也无人期盼枝头结果。
莫离日夜陪伴在杜若身边,为她寻来天材地宝,助她重修功法。
杜若心性坚韧,纵然修为尽失,也从未有过丝毫懈怠,每日静坐调息,打磨根基。
苍瞳偶尔会来探望,带来外界的消息。
她与赢勾的十年之约早已兑现,那场决战惊天动地,最终苍瞳胜出,成为了统御妖界的妖王,只是她依旧不喜纷争,将妖界事务托付给心腹,自己则时常游离于三界之间。
杜若的修行之路虽缓慢,却异常扎实。她融合了道门心法与妖道吐纳之术,又得苍瞳指点,渐渐走出了一条更适合自己的道路。
只是她终究是人,寿元有限,纵然修为日渐精深,也难以抵挡岁月的侵蚀。
三百年的时光,在妖的生命裏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在人的生命中,却已是完整的一生。
这一日,山谷中的桃花开得正盛,漫天落英缤纷。杜若躺在竹编软榻上,发丝早已染满霜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旧眉眼温婉。
莫离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乌黑的长发不知何时也染上了几缕银丝,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
“莫离……”杜若的声音很轻,带着岁月的沙哑,“我要走了……”
莫离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我知道。别怕,我都安排好了。”
杜若轻轻点头,眼中满是信任:“嗯,我信你。”她抬手,想要抚摸莫离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渐渐失去了力气,缓缓垂下。
眼眸轻轻闭上,嘴角残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如同三百年前那场劫难后醒来时那般,安详而满足。
莫离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要将她最后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
大半年后,莫离找到了苍瞳。
那是在流州的荒漠裏。
滚滚黄沙间,苍瞳依旧一袭银衣,墨蓝色的瞳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知晓她的来意。
“她走了?”苍瞳开口,声音清冽。
“嗯。”莫离点头,神色平静,眼中却藏着深深的眷恋,“我已经安排好了,她转世去了东洲一个世代都是巫女的道门世家,那家人心地善良,会好好待她。”
苍瞳微微颔首:“这很好。”
莫离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苍瞳,神色郑重:“师父,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苍瞳看着她。
“恳请师父将我的妖族血脉剥夺,洗掉我的所有记忆,让我重新化作婴孩,送到她身边,陪伴她长大。”
莫离的声音坚定,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苍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为何要如此?”
“你若想陪她,大可直接去她身边将她养大。以你的寿命,抚养一个凡人孩童,并非难事。”
莫离轻轻笑了笑,笑容裏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苦涩:“那样不公平。”
“不公平?”苍瞳挑眉,不解地看着她。
“嗯。”
莫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云海,仿佛看到了杜若转世后的模样:“如果我带着前世的记忆陪在她身边,而她什么都不记得,我定会忍不住强迫她与我相爱。”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无论她是否愿意,我都会想方设法得到她。”
“可那样的爱,对她而言,太过沉重,也太过不公。”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温柔而深情:“当我们都没有记忆,只剩下近水楼臺的身份时,我们便有了无数的选择。”
“我爱她,所以我希望她的人生是自由的。”
“她可以选择爱我,也可以选择不爱我,甚至可以选择任何人。哪怕,这一世我们不会在一起,我也希望她能活得自在随心。”
苍瞳沉默了。
她活了千百年,见惯了尔虞我诈,也见惯了偏执的爱恋,从未有人像莫离这样,爱到愿意放手,愿意舍弃一切,只为给对方一个自由的人生。
她依旧无法完全理解这份深情,却也被这份纯粹与决绝打动。
“好。”良久,苍瞳缓缓开口,墨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动容,“我答应你。”
话音未落,苍瞳抬手,一道柔和的银芒笼罩住莫离。
莫离只觉得浑身一轻,体内流淌了千百年的妖族血脉渐渐消散,坚硬的妖骨被缓缓抽出,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紧接着,脑海中那些与杜若有关的记忆,那些欢喜与悲痛,那些相守与离别,如同潮水般褪去,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她的身形渐渐缩小,从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化作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闭着眼睛,安然沉睡,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如同一张白纸。
苍瞳看着怀中的婴孩,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轻声道:“从今往后,你便叫将离吧。”
她抬手一挥,婴孩的身影便消失在宫殿中,被送往了东洲那户道门世家,成为了守护转世杜若的贴身侍卫。
苍瞳缓缓说完杜若与将离的前世纠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兜兜转转,她们还是在一起了。”
元夕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感慨:“是啊……缘分真奇妙。”
“嗯,真奇妙。”苍瞳附和着,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岁月的阻隔,看到了那对相伴长大的身影。
两人并肩走到了骨塔的尽头,苍瞳抬手,脚下的石板层层打开,露出了通往深处的阶梯。
她与元夕并肩走了进去,一路向下,最终来到了骨塔的最深处。
那裏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由黑曜石打造而成,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0
符文中央,一根莹白如雪的白骨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浩瀚而圣洁的神灵之力。
光芒柔和,却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将整个祭坛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晕之中。
元夕看着那根白骨,眼中满是惊讶,下意识地问道:“这是?”
苍瞳缓缓转过身,墨蓝色的瞳孔中映着白骨的光芒,声音带着一丝悠远:“阿姐还记得千年前,十洲出现过一个,将道经刻满大地的圣人吗?”
元夕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畏:“我当然知道。”
“那位圣人慈悲为怀,以道经教化世人,镇压邪祟,是十洲敬仰的存在。”
“这便是圣人的一截白骨。”苍瞳抬手,指向那根莹白的白骨,“圣人飞升当日,将自身骸骨分置各地,用以镇压三界邪祟。”
“这一根,便藏于此地,守护毕方一族惨死的生灵。”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如今,千年之期已到,镇压之责已了,这白骨也该物归原主了。”
话音未落,苍瞳周身涌起磅礴的灵力,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符文,朝着祭坛上的封印飞去。
“咔嚓”一声轻响,古老的封印应声而破。
苍瞳抬手一招,那根莹白的白骨便缓缓飘了过来,落在她的掌心。
白骨入手温润,浩瀚的神灵之力顺着掌心涌入她的体内,让她浑身一震。
就在白骨离开祭坛的瞬间,骨塔深处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暴戾与怨毒,仿佛有无数被镇压的妖魔即将冲破束缚,席卷三界。
整个骨塔都在剧烈颤抖,碎石簌簌落下。
元夕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青藤。
苍瞳却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她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灵物,那灵物上刻满了镇压符文,散发着浓郁的阴寒之气。
她轻轻一抛,灵物便落在了祭坛中央,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化作一道巨大的符文,死死压住了祭坛的阵眼。
震天的咆哮声顿时减弱了许多,渐渐变得沉闷,最终消散在骨塔深处。
苍瞳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转过身,将掌心那根莹白的白骨递到元夕面前,墨蓝色的瞳孔中带着一丝浅笑:“阿姐要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她们相爱了很多年,才会容易这么释怀。
换成苍瞳:我才不要什么都不记得!
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我也要强求!
第108章
元夕的指尖刚触到那截莹白的圣人白骨, 一股浩瀚如星海的温和灵力便顺着指缝涌来。
不似寻常修士灵力那般带着凛冽的压迫感,反倒像江南初春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漫过四肢百骸, 最终在识海深处彙成一汪澄澈的灵泉。
画面裏是千年前的东洲道观,青瓦木檐下, 一个身穿素白剑袍的少女正盘膝打坐,膝头摊开的道经上落着几片银杏叶,她指尖掐着剑诀, 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澄澈。
可没待这宁静多留片刻,道观外便传来急促的钟鸣, 少女提剑而出,混在浩荡的道门队伍裏,朝着流洲的方向疾驰而去。
战火在流洲的平原上蔓延, 元夕“看见”少女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下方被铁链捆绑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恐惧, 而城墙下的空地上, 上百头恶狼正被权贵子弟驱使着,追逐着一个踉跄的孩童,笑声与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刺得人耳膜生疼。
那少女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当晚, 她趁着夜色潜入关押百姓的营地, 用剑斩断铁链,将藏在袖中的干粮塞给孩子们,低声道:“往南走, 那裏有妖魔护着的村落,能活。”
可天亮后,她放走百姓的事还是被发现了。
道观的长老们坐在高臺上,斥责她“勾结妖魔,违背正道”,最终判了她流放南疆的刑罚。
南疆的瘴气浓得化不开,少女拄着断裂的剑,在密林中艰难行走,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呜咽。
她拨开齐腰的杂草,看到一头奄奄一息的老狼趴在草地裏,一条腿被凶兽咬得血肉模糊。
浑浊的狼眼望着她,却没有半分凶戾,反倒带着一丝哀求。
少女蹲下身,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伤药,小心翼翼地敷在狼的伤口上,轻声道:“别怕,我带你走。”
画面到这裏骤然破碎,元夕猛地睁开眼,掌心的圣人白骨依旧温润,却似有千斤重。
她抬眸看向苍瞳,眼底满是震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好像……看到了你。”
苍瞳站在一旁,墨蓝色的瞳孔映着白骨的微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伸手将白骨从元夕掌心取回,指尖轻轻摩挲着骨头上细密的纹路:“看到了便看到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我们走吧,该回大殿了。”
两人沿着石阶往回走,刚踏入白骨大殿,便看到将离已经变回了人形。
银白的发丝重新化作墨色,额间的毕方火纹也隐匿不见,只余下眼底一丝淡淡的金红,证明着她半妖的身份。
杜若正站在她身前,两人相拥在一起,杜若的手轻轻拍着将离的背,低声安慰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将离猛地回头,看到苍瞳的瞬间,她下意识便要躬身行礼。
动作刚做了一半,却被苍瞳抬手止住。
“前尘以往,不必再提。”苍瞳的声音平淡无波,墨蓝色的瞳孔扫过将离,“你不再是你,我也不是我。那些世俗的名分,就算了吧。”
将离的身体僵了僵,指尖攥紧了衣摆,好半晌才艰难地应了一声:“是。”
杜若见状,连忙打圆场:“苍瞳前辈,我们还有一事想与您和元夕师叔说。”
她看向元夕,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太一门的封魔大典,三日后便要在东洲举行。”
“这是最后一洲的封魔仪式,也是获取东皇祭入场资格的关键,我和将离得回太一门准备,不知二位……是否愿意同行?”
元夕刚想摇头。
她已经取得前往东皇祭的资格,如今只想好好巩固修为,好好准备参加祭典。
可话到嘴边,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青羽青鸟正朝着骨塔的方向飞来,鸟喙间还衔着一枚泛着灵光的玉符。
青鸟落在元夕肩头,将玉符轻轻放在她掌心。
元夕捏碎玉符,师父云中子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带:“阿夕,速去东洲太一门,门内有一惊世阵法,你且好好学学。”
玉符的灵光散去,元夕望着掌心的碎屑,沉吟片刻后抬眸看向苍瞳:“看来,我们得去一趟太一门了。”
苍瞳微微颔首,墨蓝色的瞳孔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道:“也好。”
正好看看太一门这些年,是否还守着当年的道。
一行四人离开骨塔时,炎火山的晨雾已经散去,朝阳将赤红的山体染成金红。
阿布早已在山脚下等候,小金缩在阿布的毛裏,还在抱怨昨夜没睡好。
将离和杜若坐在阿布的背上,元夕与苍瞳则御着风,跟在一旁,朝着东洲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个月后,太一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东洲的太一门不愧是十洲顶尖的道门,山门矗立在云雾缭绕的山巅,朱红的大门上刻着繁复的云纹,门两侧的石狮子口中衔着宝珠,泛着淡淡的灵光。
山脚下的石板路上,往来的修士络绎不绝,大多是为了参加封魔大典而来,其中不乏穿着归元派,青云宗服饰的弟子。
刚到山门,便看到一个身穿紫色道袍的女子正站在石阶顶端等候。
她发髻上插着一支刻有“一”字的玉簪,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正是杜若的师父,太一门现任巫祝。
“师父!”杜若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欣喜。
巫祝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杜若,落在了苍瞳身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转瞬便移开,落在元夕身上时,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就是云中子的弟子吧?”
“早就听她说过,说她收了个精通阵法的好徒弟,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元夕连忙拱手行礼:“晚辈元夕,见过巫祝前辈。”
苍瞳站在一旁,神色淡漠,仿佛没察觉到巫祝方才的审视,只漫不经心地望着山门内的飞檐斗拱。
巫祝也没有过多纠缠,转头对杜若和将离道:“你们先带元夕道友和苍瞳道友在山门裏逛逛,熟悉熟悉环境。”
“封魔大典还有两日才开始,正好让你元夕师叔看看我们太一门的风貌。”
杜若应了声“是”,便领着几人往裏走。
太一门的山门极大,青石铺就的道路两旁栽满了千年古松,松树下偶尔能看到打坐的弟子,还有些前来参加大典的外门修士正三三两两地交谈,气氛热闹却不嘈杂。
“那贼小子是谁,怎么有点眼熟。”小金忽然从阿布的毛裏探出头,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元夕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月牙白长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松树下,他头戴金冠,额前点着一粒朱砂,正是归元派的端木一。
此前在流洲秘藏中,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端木一也看到了她们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先是落在杜若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杜若师妹,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前段时间听说好多人在流洲秘藏中受了伤,我还担心了好一阵。”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杜若下意识往将离身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礼貌的疏离:“多谢端木师兄关心,我已无大碍。”
“我们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说完,她拉着将离,快步朝着另一条小路走去,元夕和苍瞳紧随其后。
走了一段路,元夕才轻声问:“那个端木一,好像对你格外上心。”
杜若的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将离,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不过是个讨厌鬼,以前在秘境裏总缠着我,还想抢我找到的玉符,没什么重要的。”
元夕看着她略显僵硬的侧脸,心中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方才端木一的目光裏,除了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而杜若的回避,也不像是单纯的“讨厌”,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隐瞒。
可她也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往,强行追问反倒不妥。
当晚,巫祝为元夕和苍瞳安排了一间临湖的竹院。
月色如水,洒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
苍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从东洲开始,已经有四座镇压妖魔的法阵被破了。
被压制的妖魔逐渐活跃起来,‘天’的邪念也在趁机滋生。
空气中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不似妖魔的戾气,反倒像腐烂的草木混着血腥的味道,令人隐隐作呕。
有风吹来,带着远方的信息,焦急地催促着什么。
苍瞳沉着脸,指尖微微蜷缩,倾听着风的声音。
过了片刻,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低低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狠戾:“别催。”
“我比你更着急。”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肋骨处,那裏的衣衫下,隐约能摸到几根新增的凸起。
“东皇祭就快到了,不放出我的半身,你休想破掉主阵,拿到她的头颅。”
那道藏在风裏的声音又在催促,带着一丝阴狠,“你也不想你的计划,功亏一篑吧?”
“知道了。”
苍瞳不耐地回复着。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狠戾已被平静取代。
她望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低声呢喃:“阿姐……一千年了。”
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再见你。
第109章
第二日, 元夕与苍瞳,前往藏经阁寻找要学的阵法。
太一门的藏经阁矗立于山巅云雾间,远远望去如一根通天的玉柱。
九千层阁楼层层迭迭, 每层檐角都挂着刻有阵纹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越的声响。
这实则是守护阁楼的“醒阵铃”。
若有外人强行闯入,铜铃便会引动层间阵法, 将闯入者困于幻境之中。
元夕与苍瞳站在阁前,仰头望着这比云中子的观星臺还要巍峨的建筑,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怀中的圣人白骨。
今日苍瞳将白骨给她保管时, 随口说了一句:“此骨与藏经阁阵法有共鸣,或许能帮你找到经书”。
“九千层, 每层对应一种上古阵法。”
“从基础的‘木系迷阵’到顶层的‘时间流速阵’,没有对应的破解之法,连第一层都进不去。”
苍瞳抬手拂过阁门旁的石狮子, 指尖触到石狮眼中的宝珠,宝珠瞬间亮起一道淡蓝光纹,映出两人的身影,
苍瞳轻笑道:“太一门倒是把‘守旧’做到了极致, 千年前的阵法还在用。”
元夕顺着她的动作看去,只见石狮子周身的云纹缓缓流动,竟与她在云中国学的阵法有几分相似。
她试着将一缕灵力注入宝珠, 蓝光纹骤然变亮,阁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股带着墨香与灵气的风扑面而来, 卷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落在她肩头。
这叶子竟也是阵纹的一部分, 叶脉间藏着“引灵符”,若不慎捏碎,便会触发阁内的“落叶杀阵”。
“看来你师父早给你留了门路。”
苍瞳跟着她踏入阁内, 第一层的景象豁然展开:
无数书架沿着环形墙壁排列,架上的典籍泛着淡淡的灵光,而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地脉纹”。
每走一步都需踩着纹络节点,否则便会被地脉牵引的灵力弹回。
元夕对照着记忆中云中国阵图的逻辑,很快找到了节点规律,脚步轻快地朝着第二层入口走去。
苍瞳则跟在她身后,目光却扫过书架深处:那裏藏着一道极淡的黑气,与骨塔深处残留的“天”的气息如出一辙。
两人一找便是三日。
第一层是木系典籍,第二层是水系阵法,直到第三百层,才出现与“封印”相关的卷宗。
元夕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上面记载着太一门历代封魔阵法的改良,却始终不见云中子提及的“惊世阵法”。
苍瞳偶尔会帮她翻找,更多时候则是靠着书架闭目养神,神识却悄悄离体,顺着藏经阁的地脉往下探。
她知道封魔秘境在阁底万丈之下,可每一次神识触到地层深处的禁制,都会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弹回。
那力量带着神灵的气息,是当年封印“天”时留下的屏障,唯有渡劫期的神识才能短暂穿透。
“再往上走,每层的时间流速会变快。”第
七 百层的入口处,苍瞳忽然开口,指了指檐角铜铃的频率:“你听,铜铃每刻钟响十二次,这裏的一日,抵外界三日。”
“千门盛会还有大半月就决赛,我们得抓紧。”
元夕点点头,将圣人白骨取出来放在掌心。
白骨在第七百层的灵光中微微发烫,骨头上的纹路与书架上某本典籍的封皮纹路产生了共鸣。
那是一本封面泛着金红光泽的古籍,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个形似“归墟”的古篆。
她伸手去取,指尖刚触到书页,整层书架突然剧烈晃动。
无数典籍从架上飞出,书页哗啦啦展开,化作漫天飞舞的墨字,如蝌蚪般绕着元夕旋转。
“小心!是‘书灵阵’!”
苍瞳瞬间挡在元夕身前,银斧凭空出现在手中,斧刃劈出一道寒光,却被墨字避开。
这些字不是攻击,而是在寻找“契合者”。
只见最前头的几个墨字“三千大世界”率先落在元夕的道袍上,随后“一大世界有三千中世界”“混沌元初世界”等字样纷纷落下。
它们顺着衣纹凝结成完整的书页,最终在元夕掌心彙成一本薄如蝉翼的金书。
书架的晃动渐渐平息。
元夕展开金书,指尖划过冰凉的书页,瞳孔骤然收缩:“这……这竟是能焚尽罪恶,也能逆转超度的大阵!”
书中记载的“十大混沌阵眼”,与她在云中城见过的星图阵,花国的百花阵隐隐呼应。
“师父让我学这个做什么?”
元夕抬头看向苍瞳,语气裏满是疑惑。
苍瞳的目光落在金书封面的古篆上,指尖微微颤抖。
当年元夕为了超度被“天”蛊惑而死的众生,不惜散去神格逆转阵法,将亡魂送往夜君掌管的彼岸。
这才导致神格破碎,元神散落十洲背。
“多学学,没坏事。”
苍瞳垂眸掩去眼底的涩意,伸手拂过元夕手中的金书:“这阵法能护你,也能护十洲。”
“等你学会了,或许就明白你师父的用意了。”
元夕虽仍有疑惑,却还是静下心来研读。
金书中的阵理远比她之前学过的任何阵法都深奥,光是理解“十大混沌阵眼的坐标对应”,就耗去了她五日时光。
期间苍瞳的神识试过三次深入地层,前两次都被夜君的禁制挡回。
直到第七日清晨,千门盛会即将落幕时,她的神识终于穿透禁制,落入万丈之下的混沌之地。
那是一处不见天日的石殿,殿中悬浮着八扇漆黑的石门,每扇门上都刻着不同的封印纹。
有夏国的“人祭纹”,有云中国的“困灵纹”,最深处那扇门后,隐隐传来骨骼碰撞的声响。
苍瞳的神识穿过石门,终于看到了石殿中央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太一门紫色道袍的女人,身形与太一门巫祝有几分相似,却浑身缠绕着浓郁的黑雾。
一根莹白的脊骨从她头顶贯穿至腰腹,三对泛着金光的肋骨如牢笼般合抱在她周身。
正是元夕当初散功时,用来封印“天”三分之一力量的“圣骨锁魔阵”。
“白狼,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观主缓缓抬起头,黑雾缭绕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你找了上万次,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苍瞳的神识凝成人形,指尖攥紧了虚拟的银斧,声音冷得像冰:“我会放你走。”
她目光落在那根贯穿观主的脊骨上,那是她姐姐的骨头:“前提是,把阿姐的骨头还给我。”
话音落下,苍瞳抬手对着观主周身的圣骨一召。
那根脊骨与三对肋骨瞬间脱离观主的躯体,化作流光飞入她的神识手中。
失去圣骨镇压的观主发出一阵扭曲的狂笑,黑雾从她七窍中喷涌而出,石殿的八扇石门同时炸裂:“我自由了……终于自由了!”
黑雾如潮水般涌出石殿,顺着地层裂缝往上蔓延。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便冲破了藏经阁的地脉,漫上太一门的山巅。
此时的太一门广场上,千门盛会正举行最后的授资格仪式。
巫祝手持金光闪闪的东皇祭令牌,正要递给将离,一道白色身影突然冲了出来。
正是归元派的端木一。
他指着将离,语气义正辞严:“东皇祭乃斩妖除魔的圣典,岂能让一个半妖参加?太一门这是要堕入邪道吗!”
将离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银白的发丝隐隐泛出金红,杜若立刻挡在她身前:“端木师兄,将离早已通过封魔试炼,凭什么不能参加?”
“凭她是半妖!”端木一抬手召出长剑,剑刃直指将离,“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了这妖邪!”
就在长剑即将刺到将离身前时,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幕被黑雾迅速笼罩,无数扭曲的鬼脸在雾中浮现,凄厉的咆哮声穿透云层,落在每个人耳边。
广场上的修士们纷纷抬头,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那黑雾中带着的邪戾气息,比他们以往见过的任何妖魔都要恐怖。
“魔……魔头突破封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广场瞬间陷入混乱。
黑雾中伸出无数漆黑的触手,朝着最近的修士抓去,被触碰到的人瞬间浑身发黑,灵力紊乱地爆体而亡。
鲜血溅落在洁白的玉阶上,与黑雾交织成诡异的画面。
巫祝脸色大变,抬手召出太一门的镇门法器“太一镜”,金光从镜中射出,却只能暂时挡住黑雾的蔓延:“所有人结阵!保护弟子!”
将离与杜若背靠背站在一起,将离周身燃起金红的毕方火,灼烧着靠近的黑雾。
天地异变,惊扰了在塔中的元夕。
元夕抱着金书从藏经阁冲出,看到黑雾袭来瞬间,指尖凝出青藤,迅速在藏经阁四周布下“樊笼阵”,暂时护住了几个年轻修士。
与此同时,苍瞳神识回笼,睁开了眼。
她紧随其后,银斧在她手中泛起凛冽的寒光,一斧劈出,将一道扑向元夕的触手斩成飞灰。
黑雾中传来观主扭曲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太一门:“都去死吧……用你们的血肉,滋养我的身躯!”
“哈哈哈哈哈哈……”
一千年,整整一千年啊,它终于迎来了再次突破封印的希望。
它真的一点也等不及了。
从前灵魂缠绕的感觉,让苍瞳在此刻,读懂了这邪魔的蠢蠢欲动。
苍瞳握住手中银斧,在这混乱之中,也察觉到无尽的畅快。
一千年,她也整整等了一千年。
阿姐,你终于要真正回来了。
第110章
“天”解脱之后, 率先向太一门发难。
可太一门高手济济,人才众多,又有山门大阵加持, 它轻易奈何不得。
与巫祝交手数个回合后,“天”暂退,一化多身, 前往十洲,冲破那些未曾解开的封印,准备取回自己散落在各地的力量。
苍穹裂帛之声, 先于异象传遍十洲。
并非天雷滚动,也非山崩地裂, 那是一种穿透神魂的“嗡鸣”。
从九天之上蔓延而下,掠过东洲林海、西洲戈壁、北洲冰原、中洲沃土,唯独南疆瘴气如无形屏障, 将异动死死阻隔。
更让人心悸的是,“嗡鸣”过后,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妖魔之气。瞬间席卷十洲, 笼罩了每一座城池, 每一处山门。
“是妖族!妖族大举来袭了!”
东洲万法宗山门,掌门望着天际翻涌的妖气,脸色骤变, 当即下令启动护山大阵:“传我命令,所有弟子备战!通知周边门派, 联手抵御妖族入侵!”
西洲神剑门内, 执法长老手持长剑,怒喝出声:“当年妖族之乱未平,今日竟敢再次犯境!召集所有弟子, 随我迎敌!”
北洲冰原派、中洲浩然书院等道门,皆以为是妖族撕破盟约,大举来犯。
一时间,十洲道门人心惶惶,各门派紧急调兵遣将,甚至有人提议联系修罗族,暂时放下恩怨,共抗妖族。
然而,就在各门派严阵以待,准备迎击“妖族”之时,东洲之巅的太一门,率先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太一门山门由千年玄铁铸就,门后镌刻着上古符文,本是东洲最坚固的屏障,此刻却在那股无形力量的撕扯下,符文黯淡,玄铁开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一刻,山门轰然倒塌,无数身形狰狞、散发着滔天怨气的妖魔,从山门后的地底冲了出来,如潮水般朝着山下的城镇掠去。
所过之处,房屋坍塌,惨叫连连。
“不是妖族!这些是……被镇压的妖魔!”
最先赶到太一门支援的万法宗弟子,看清妖魔的模样后,吓得魂飞魄散。
这些妖魔身形扭曲,身上残留着人类的轮廓,却长着利爪獠牙,眼中满是对人类的刻骨仇恨,与妖族的形态,气息截然不同。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十洲道门。
各门派高层皆是震惊不已,他们从未想过,东洲第一仙门太一门的底下,竟然镇压着如此多的妖魔。
“太一门到底在搞什么鬼?为何要镇压这些妖魔?”
“这些妖魔气息诡异,不似天生异种,倒像是……被邪术改造过的生灵!”
但很快,他们发现,不仅是太一门,但凡是人迹罕见的大宗山门底下,都藏着无数妖魔。
“十洲境内,怎会有如此多的妖魔被镇压?太一门是不是藏了什么秘密?”
质疑声、愤怒声此起彼伏。
而太一门的废墟之上,巫祝身披绣着星辰日月的法袍,手持青铜法杖,脸色苍白如纸。
她身后跟着七位幸存的太一门高层,皆是气息萎靡。
她看着十洲亮起的求助烽烟,知道此事再也瞒不住了。
很快,巫祝在临时搭建的道盟大殿内,召集了所有道门高层。
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巫祝身上,等待着她的解释。
“诸位,”巫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大家方才所见的妖魔,并非妖族,也非天生异种,而是千年之前,被‘天’摧残的人类。”
“什么?!”
巫祝的话音刚落,殿内便炸开了锅。
“巫祝前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人类怎么会变成如此狰狞的妖魔?”
中洲浩然书院的院长抚着胡须,眼中满是疑惑。
“千年之前,‘天’降临十洲,带来了一场浩劫。”
巫祝缓缓说道,语气沉重:“她以邪术摧残人类,吸取人类的怨气、生机,将无数无辜百姓炼化为妖魔,让十洲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当年,是我太一门的少门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将‘天’封印起来。”
“同时也将这些由人类变成的妖魔,分散镇压在十洲各地的禁魔领域之下。”
“太一门底下,便是最核心的封印节点之一。”
“十洲的封印,对于其他道门来说,一直都是秘密。”巫祝的目光扫过众人,“唯有太一门巫祝,代代相传,知晓这个惊天秘密。”
“我们坚守此地千年,便是为了守护这处封印,防止妖魔再次出世,防止‘天’再次为祸十洲。”
“可为何从未有人告诉过我们?”西洲神剑门的掌门怒拍桌子,他的宗门在此次浩劫中损失惨重,“如果我们早知道有这些封印,早知道有这些妖魔,也不会如此被动!”
“并非我们有意隐瞒。”巫祝嘆了口气,“当年先辈们定下规矩,不将此事告知其他道门,是怕消息洩露,引来别有用心之人,破坏封印。”
“而且,这些妖魔本是人类,知晓真相后,恐怕会引起更大的恐慌,甚至有人会对这些妖魔心生怜悯,动摇守护封印的决心。”
众人沉默了,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十洲会突然出现如此多的妖魔,为何这些妖魔对人类有着如此刻骨的仇恨。
这些妖魔,本就是他们的同类,是被“天”摧残的无辜百姓。
想到这裏,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沉重与愤怒。
“那‘天’呢?她为何会突然破印而出?”
北洲冰原派的长老问道。
“‘天’的力量,远比我们想象中强大。”巫祝说道,“千年的封印,不仅没有减弱她的力量,反而让她积蓄了更强的力量。”
“今日,她终于挣脱了部分束缚,率先破了太一门的核心封印,然后前往十洲各地,解开封印节点,将所有妖魔放出。”
“如今,十洲群魔乱舞,而‘天’已经带着所有妖魔,围住了南洲疆域,重新集结成老巢。”
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了,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态已经严重到了极点。
这些由人类变成的妖魔,数量庞大,怨气冲天,破坏力极强。
而“天”更是千年浩劫的根源,实力深不可测,十洲已经到了存亡之际。
“诸位,此事关乎十洲存亡,今日召集大家,便是要商议对策。”巫祝说道。
她的话音刚落,殿内便再次炸开了锅。
“还商议什么!那孽障毁我山门,杀我弟子,还将无数无辜百姓炼化为妖魔,此仇不共戴天!”
“我提议,立刻组织降魔队,集结十洲所有力量,杀向南洲,诛杀此獠!”
神剑门掌门眼中布满了血丝,语气激动。
“李掌门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就算那‘天’再强,我们齐心协力,未必不能将其斩杀!”冰原派长老附和道。
“不妥!”浩然书院的院长摇了摇头,“那‘天’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太一门七大高层联手都只能将其短暂击退。”
“我们现在组织降魔队,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更多的弟子白白牺牲。”
“而且,这些妖魔本是人类,我们出手诛杀,让他们魂飞魄散,不得再次转生,心中难免有愧。”
“张院长此言差矣!”百草谷的谷主反驳道,“这些妖魔虽然本是人类,但如今已经被邪术改造,失去了人性,只知杀戮。”
“若不将它们斩杀,只会有更多的无辜百姓死于非命!我们不能因为它们曾经是人类,就放任它们为祸十洲!”
“那也不能贸然出击!”
“为什么不能?!”
殿内的争执越来越激烈,各大门派的高层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立刻出兵,诛杀“天”和妖魔,为死去的弟子和百姓报仇。
另一派则主张保守防御,积蓄力量,同时想办法唤醒妖魔的人性,避免更大的损失。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甚至有人拔剑相向,场面一度失控。
巫祝坐在上首,眉头紧锁。
她看着殿内争吵不休的众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巫祝站了起来。
“诸位,”赢勾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此事事关重大,单单以我道盟的力量,很难与对方抗衡,不若与修罗一族联手。”
话音落下,众人议论纷纷。
“什么?”
“修罗一族?”
“请妖族诛杀妖魔?这不是让她来看笑话嘛!”
反对声此起彼伏,巫祝抬抬手,示意诸位稍安勿躁。
她开口言道:“修罗一族,曾受夜君之恩,得以在十洲立足。”
“虽然修罗族与我们道盟素来不同道,甚至有过冲突,但她们总归是十洲的子民,十洲若亡,修罗族也难逃厄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大敌当前,个人恩怨、种族之别,都应该抛在脑后。唯有团结一致,才能对抗那‘天’,才能保住十洲。”
“那些妖魔虽然本是人类,但如今已经沦为杀戮的工具,我们不能心慈手软,但若有机会唤醒它们的人性,也不能轻易放弃。当务之急,是找到对抗‘天’的办法。”
巫祝的话让殿内的争执声小了一些,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巫祝见状用青铜法杖在地面上敲了三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的争执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地说道:“更何况,寻常的术法和兵器,根本无法伤害到‘天’,更别说灭杀她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将她封印。”
“再次封印?可所有的封印都被她毁了!”浩然书院的院长问道。
“并非所有。”巫祝说道,“南疆的封印还在,而且,当年先辈们留下的封印之法,就在南洲。”
“如今‘天’在南洲集结,正好给了我们机会,只要我们能找到封印之法,就能再次将她封印。”
“那我们还等什么?立刻派人去南洲寻找封印之法啊!”百草谷谷主说道。
“没那么简单。”巫祝嘆了口气,“南洲被无数妖魔围困,我们想要进入南洲,难度极大。”
“而且南洲本身就有一层屏障,非元婴以上不得进入,我们依靠的,只有天赋极佳的孩子。”
“而且同等修为裏,妖族比人族更加健壮,此刻的确需要借助妖族的力量。”
巫祝的话说服了道盟众人,由她领头,道盟燃烧了传送符,邀请赢勾参与诛魔之事。
与此同时,元夕与苍瞳离开太一门山门,前往山下城镇,诛杀残魔。
此番浩劫,妖魔无数,与她在百花国、毕方圣地看到的妖魔气息极为相似。
元夕不由得想起了苍瞳,想起了那根曾落在手中的圣人白骨。
一个念头在元夕的心中升起:苍瞳会不会和这些妖魔的出现,和这场浩劫有关?
她与苍瞳赶到山下城镇时,这裏已经沦为一片废墟,无数妖魔在城镇中肆虐。
元夕来不及多想,立刻投身到战斗之中,与苍瞳一起,驱逐妖魔,拯救百姓。
青藤在元夕手中化作利刃,斩杀着一只又一只妖魔。
苍瞳则凭借一柄斧头,将靠近的妖魔击飞出去。
两人配合默契,经过一番这都,终于救下了最后一个蜷缩在角落裏的孩童。
元夕将孩童交给前来接应的幸存者,然后转身看向苍瞳。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中却充满了疑惑和担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怀疑。
“苍瞳,”元夕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这些妖魔会突然出现?为何一夜之间,十洲成了人间炼狱?”
苍瞳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苍白的瞳孔没有任何温度
元夕看着她,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深,她上前一步,抓住苍瞳的手臂,语气急切地问道:“苍瞳,此事究竟与你有没有关联?你老实告诉我!”
苍瞳抬起头,看着元夕,眼中带着一丝委屈和恳求,她轻声说道:“啊姐,你信我吗?”
“这不是信不信的事情!”元夕的语气有些激动,她松开苍瞳的手臂,后退了一步,“你看看外面,多少百姓死于妖魔之手,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我在百花国秘境看过的那只妖魔,以及毕方一族圣地裏那些镇压的妖魔残余,与如今肆虐十洲的妖魔气息一模一样!”
“苍瞳,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会死很多人的。”元夕的声音低沉下来,脸上露出了悲悯之色。
她看着远方被妖魔侵占的城镇,眼中充满了痛苦:“我不想看到十洲变成人间地狱,我不想看到更多的人死去。”
苍瞳看着元夕,神色淡淡的,她轻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会死很多人,从她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可是,她别无选择。
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吶喊:这些人都是你救下的,为了你去死,也是理所当然。
只要你能活过来,就算让十洲生灵涂炭,我也心甘情愿。
元夕看着苍瞳淡淡的神色,心中的矛盾越来越深。
她一直以为,苍瞳是善良的,是珍惜人类性命的,可现在,苍瞳的神色,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苍瞳,一个活了千年的大妖,怎么会真的在意人类的死活呢?
元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看着苍瞳,语气诚恳地说道:“苍瞳,告诉我,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苍瞳看着元夕,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问道:“啊姐,你知道怎么治疗脓疮吗?”
元夕愣了一下,不明白苍瞳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她点了点头,说道:“知道。”
“需要将脓毒挤出来,消去腐肉,然后敷上草药,才能将伤口治好。”
“是啊。”苍瞳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十洲就像是一个生了脓疮的人,那些封印、那些妖魔,就是脓毒和腐肉。”
“想要治好十洲,就必须将这些脓毒和腐肉彻底清除,哪怕过程会很痛苦,哪怕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非得要这样做吗?”元夕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一定要牺牲这么多人吗?”
“我别无选择。”苍瞳的声音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啊姐,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回头路可走。”
元夕看着苍瞳,第一次觉得她如此的陌生。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深深看了一眼苍瞳,然后转过身,捏紧了手中的青藤,朝着远方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接受苍瞳的做法,她不能看着更多的人死去。
苍瞳看着元夕离去的背影,神情闪过一丝痛苦。
她知道,从她选择与“天”合作,选择与虎谋皮的那一刻起,她就会失去元夕的信任,就会与元夕走向对立面。
可是,她别无选择。
“啊姐,你不要恨我。”苍瞳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哽咽,“算了,你恨我也好,至少这样,你还能记住我。”
“只要你能活过来,我什么都愿意。”
苍瞳望着元夕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然后转身,朝着南洲的方向飞去。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不能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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