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洲大地的动荡, 落幕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都要迅捷。
“天”的半身“一”自始至终被苍瞳与夜君的千年谋划裹挟。
她满心满眼皆是夺取神格,重塑完整身躯而后飞升。
此次霍乱十洲,不过是她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非最终所求。
正因这份极致的功利,她并未像千年前那般肆意屠戮。
十洲百姓与修士的伤亡,较之于往世, 竟少了大半。
那些踏入南疆历练的修士,更是全程处于“茫然”之中。
他们只记得闯入秘境后一路追寻阵法核心,却猝不及防撞上那道连接天地的庞大神影, 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灵力漩涡掀飞。
待勉强稳住身形,又目睹了荒诞的一幕。
那尊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巨神, 竟如同疯魔般自相残杀,巨手掐颈、铁拳捶胸,黑色邪力与金色神辉在其周身炸开。
未等他们理清头绪, 无数荧光彙聚的妖魔便如潮水般涌去。
短短数息便将巨神啃噬殆尽,只余下漫天消散的粉末与空气中残留的邪力。
一场关乎十洲存亡的终极之战,在他们眼中, 竟成了“不明神影自相残杀, 最终被萤火虫般的妖物吞噬”的奇闻。
众人带着满脑子的疑问深入南疆,又带着满行囊的灵草,法宝与未解之谜离开。
回到各自宗门后, 虽对南疆的经历语焉不详,却也成了十洲修士圈中流传许久的谈资。
困扰十洲千年的妖魔之患, 就此烟消云散。
天地间的灵力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山川湖海重焕生机, 城镇村落炊烟再起,百姓们走出家门,耕田织布, 经商贸易。
久违的和平如同暖阳,洒遍十洲的每一寸土地。
唯有一点异样,自南疆之战结束后,十洲便陷入了漫长的雨季。
并非倾盆而下的瓢泼大雨,而是细密缠绵的毛毛细雨。
春雨霏霏,如丝如雾,沾湿了屋檐,滋润了土壤,让枯槁的草木抽出新芽,也悄然带走了战争留下的伤痕与阴霾。
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像是天地在无声地哭泣。
又像是在温柔地抚慰,连带着人心底的伤痛,也在这连绵的雨水中,渐渐变得柔软。
离开南疆后,元夕并未留在十洲的繁华城镇,而是独自一人回到了她与师父云中子居住的东海岛屿。
这座岛屿远离尘嚣,常年被云雾缭绕,岛上的草木因元夕周身的生机之力愈发葱郁。
只是往日裏的热闹,却因元夕的惆怅,添了几分寂寥。
元夕每日都会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手中捏着那枚苍瞳曾佩戴多年的银色面具。
面具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银月国旧址的月光,美人国的萤火虫,以及苍瞳最后化作灰烬时,那温柔而释然的笑容。
她时常对着镜子发呆,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象不苍瞳真正的模样。
“在想什么?”
云中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中提着一壶热茶,缓步走到元夕身边,将茶杯递到她手中。
元夕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驱散了些许凉意。
她望着手中的银色面具,轻声道:“师父,我在想,苍瞳真正的样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直到苍瞳魂飞魄散,她才猛然惊觉,自己从未见过苍瞳摘下面具的模样。
无论是在美人国的花海中,还是在银月国的废墟裏,苍瞳始终戴着那枚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眸。
云中子嘆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的海平面,眼中满是悲悯:“那孩子,其实很可怜。”
元夕猛地转头,眼中满是疑惑:“师父,您可以和我说说吗?”
云中子缓缓开口,将一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苍瞳本是银月国的神子,生来便双目失明,却拥有极其强大的天赋。”
“可惜,夏王朝战乱四起,银月国首当其冲,不到九岁的她,便死在了夏王朝的铁骑之下。”
“身体被妖魔吞噬,灵魂也被邪力侵染,成了人人畏惧的大魔。”
元夕的手微微颤抖,捏紧了手中的面露。
“后来,为了帮你渡化众生,她自愿成为封印‘天’的容器。”
云中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幼时遭逢战乱,少年成魔,成年后又为了他人耗尽心血。”
“如今魂归天地,于她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这算什么解脱?”
元夕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云中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劝慰:“傻孩子,世间万物,皆有定数。”
“你好好修炼,待日后飞升神界,或许便能知晓一切,也或许,能与她再续前缘。”
元夕沉默着,将手中的面具紧紧攥在掌心。
她知道,师父的话或许是对的,但她心中的伤痛,却难以轻易平复。
自那以后,元夕便离开了东海岛屿,开始游历十洲。
她凭借着自身的力量,帮助百姓解决困难,驱散残留的邪力,培育灵草救治病患,在十洲各地留下了无数善举。
百姓们不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有一位身着白衣,手持银月斧的女修士,如同春日的暖阳,温暖着每一个角落。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转眼间,六十年过去了。
这六十年裏,十洲始终处于和平之中,百姓安居乐业,修士们潜心修炼。
曾经的战乱与伤痛,渐渐被岁月抚平。
元夕的修为也日益精进,距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只是她心中对苍瞳的思念,从未有过片刻消减。
这一日,元夕游历到了北洲的林野。
北洲常年被冰雪覆盖,冬日的林野更是白雪皑皑,寒风刺骨。
元夕穿行在林间,突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她循着声音走去,在一棵巨大的松树底下,发现了一只濒死的母狼。
母狼的身上布满了伤痕,气息微弱,却依旧用身体护着身下的幼崽。元夕心中一软,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灵草,碾碎后喂给母狼。
在灵草的作用下,母狼的气息渐渐平稳了一些,它看了元夕一眼,眼中满是感激,随后便缓缓闭上了眼睛,没了气息。
元夕嘆了口气,正要将母狼的尸体掩埋,却突然发现母狼身下,竟藏着一只小小的白狼幼子。
白狼幼子浑身雪白,如同初落的雪花,闭着眼睛,发出微弱的呜咽声,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元夕小心翼翼地将白狼幼子抱起,指尖触碰到它柔软的皮毛,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看着怀中的白狼幼子,眼中满是期待与忐忑:“苍瞳,这会是你吗?”
就在她喃喃自语之际,身后的雪地裏,传来了一阵“簌簌”的踏雪声。
元夕猛地转头,只见风雪弥漫的林原中,一道高挑的身影正侧骑在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身上,缓缓朝着她走来。
巨狼的脚步轻盈,踏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脚印,风雪似乎都为她让路。
元夕站起身,穿过树枝的遮掩,目光渐渐落在那道身影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裸露的脚踝。
脚踝上系着一串银色的铃铛,随着巨狼的步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紧接着,是她蜜色的肌肤,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
她身着一袭银色的异域长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月光纹路。
窈窕丰腴的上身勾勒出优美的曲线,满头银丝如同瀑布般垂落,随风飘动。
当元夕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时,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眉如远山,眼若星辰,墨蓝色的眼眸中带着熟悉的温柔与笑意,
女人鼻梁高挺,唇色如樱,肌肤白皙如玉,神圣而美丽。
这张脸,与元夕记忆中的任何模样都不同,却让她感到无比的亲切。
“苍瞳?”
元夕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苍瞳对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温暖而明媚。
她骑着巨狼,缓缓来到元夕身边,伸出手,拉住了元夕的手:“阿姐,上来。”
元夕的手被她握住,熟悉的温暖力量涌入体内,让她的眼眶瞬间湿润。
她点了点头,翻身上了巨狼的后背,坐在苍瞳的身后,双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苍瞳轻轻拍了拍巨狼的头,巨狼便转身,朝着林野深处走去。
元夕周身的混沌青藤悄然蔓延,缠绕住了巨狼的尾巴。
青藤的生机之力涌入巨狼体内,原本雪白的尾巴上,竟渐渐冒出了点点绿意。
苍瞳骑着巨狼,带着元夕穿行在白雪森森的林野中。
她的脚步落下之处,冰雪渐渐融化,青藤从雪地中钻出,如同嫩草般疯狂生长,绽放出娇艳的花朵。
寒风渐渐变得温暖,雪花也变成了细密的春雨,滋润着大地。
随着青藤的蔓延,元夕体内的神格突然开始松动,一股磅礴的生机之力从她体内涌出,与天地间的灵力交织在一起。
她的气息不断攀升,周身的光芒越来越亮,原本只差一步的飞升瓶颈,在此刻彻底破碎。
那一刻,元夕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神格终于完整。
天地间的灵力变得愈发浓郁,春雨淅淅沥沥,滋润着北洲的林野,也滋润着十洲的每一寸土地。
冰雪消融,草木发芽,百花绽放,整个世界都焕发出勃勃生机。
苍瞳回过头,看着元夕,眼中满是温柔:“阿姐,恭喜你,终于成为了真正的春之神。”
元夕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与泪水:“苍瞳,你终于回来了。”
“我从未离开过。”苍瞳轻声道,“我是冬天,你是春天。”
“寒冬过后,春日必来。”
“这是天地间的法则,也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巨狼带着她们,继续穿行在林野中。
苍瞳在前,元夕在后,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春雨之中。
从今往后,冬天永远会在春天面前,领着她走过大千世界。
四节有序,天地分明——
作者有话说:很久很久以前,开这本文的初衷,就是为了写最后一个场景。
而今,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熊猫头]
恭喜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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