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村子里花香阵阵。
村口只一棵十几米高的泡桐树,花如喇叭,风一吹偶能闻到淡淡的香。
橘子花、柚子花此时最盛。
白色花朵成串挤在一起,枝头垂坠,地上也落了些白而细长的花瓣。
开花多了,再清爽的香气也浓烈得让人犯晕。
几场雨过后,花瓣凋零,枝头只剩下豆粒大小的果子。
田间水已蓄好,秧苗茂盛,正是插秧时。
洪家田多,仅仅靠着洪大山跟洪桐是不成的,洪松这时候也回来帮忙。
程家就后头一块大水田,也不着急。
程仲带上杏叶,早早过去帮忙。
这会儿最是忙的时候,各家各户几乎是全家出动,十来岁的少年已经是插秧的老手。
年纪再小些的也没得闲,不是在家踩着凳子做饭,就是去秧田里扯秧苗。
农家人干活早,五六岁学烧火,七八岁上灶台是寻常事。
杏叶没下地,留在洪家跟宋芙一起准备一大家子的饭菜。
宋芙一上午出去几趟,给那边送些烧好的热水去。
杏叶看着那茶壶灌了三五次,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忙到中午,为了省些时间,饭菜也都送到地头上去。
洪家的地在村子四处都有,他们这儿不像北边地势那样平,田地分散在坡沟,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
杏叶随着宋芙一起送食去,沿着村西往后,走个一会儿就是连片的田。
大家都还在忙活,弯腰低头,像对土地一步一鞠躬,虔诚地将秧苗没入泥土。
一个上午,村后这块大田一斤快插完了。
秧苗细嫩,立在水中被太阳晒了会儿,叶子打卷儿,看着无精打采的。
宋芙将吃食送到田边上的大树下,那里地平,专门有块大石头。
这会儿石头边已经有吃完的人家在收拾东西了
杏叶看了眼,都是杂粮粥就着糙面饼子,再有些咸菜干。
宋芙笑着打了招呼,才放下自家带来的东西。
“杏叶,叫他们吃饭了。”
“诶。”
杏叶往窄小的田坎上去。
程仲落在最角落,插秧收尾。
“仲哥,吃饭了。”
程仲直起身,脸上汗津津的。他身上就一件短衫,胳膊露出来,麦色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晶莹。
汗水顺着那肌肉轮廓滑下,莫名的,杏叶看了喉咙发干。
他别开眼,脸上也不知是晒红的,还是羞红的。
程仲道:“外面晒,树下躲着去。”
杏叶:“吃饭。”
“嗯,马上来。”程仲回头,又冲着其他人吆喝了声。
程金容扶着腰直起身,见哥儿站在田坎上,笑着摆了摆手。
她招呼一声,其他人纷纷停下,往岸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树下,宋芙已经把饭菜摆出来了。
农忙容易饿,每一样菜都做得多。
家里的肉是洪松带回来的,笼统十几斤。宋芙分了分,农忙五六日,每天也就炒得了一盘肉。
一碗油汪汪的炒肥肉,一碗冒头的烧土豆,还有一碗酸菜粉丝。
饭更是直接端了盆来,蒙着布,虽掺着杂粮,但管够。
洪家日子比起杏叶刚刚看的那家,已经好得太多太多。
就这么在洪家忙了得有三日,程仲才回来种自家这块田。
赶着天明就起,趁着太阳还没出来,赶紧下水把秧苗一根一根扯下。再一把把用稻草捆在一起,过一下水去些多余的泥,扔在田边。
忙一阵,秧苗被扯下大半。
杏叶做好饭菜过来。
程仲吃完,便又下田。
杏叶将碗筷收拾了拿回去,洗干净后换了身短打出来。
程仲已经开始插秧,远远看哥儿坐在田坎上,脱了鞋袜,试探着将脚丫子往水里探。
程仲立马走到哥儿跟前,垂眸看着他道:“想干嘛?”
杏叶抬头:“插秧啊。”
“那用得着你来,鞋袜穿好。”
“我不。”
杏叶缩着脚趾头,圆乎乎的,白得跟嫩藕似的。
程仲瞧了眼他脚背,烫伤那疤痕散了些。
不过哥儿当着他的面还把脚丫子往水里放,程仲啧了声,大脚丫子一抬。
沾着淤泥,脏兮兮的。
眼看要碰到那小他不少的脚,杏叶顿时缩了回去。
程仲笑道:“怕脏还要下。”
杏叶微恼,推了推他,手不小心落在程仲腹部,只觉跟那螃蟹肚子似的,硬邦邦的。
程仲纹丝不动。
“田里冷,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还想折腾。”
“不冷。”杏叶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程仲:“田里有蚂蟥。”
“你别吓唬我!”杏叶叉腰站起来,鼓着大眼睛,凶巴巴控诉程仲。
程仲看哥儿又犯了倔,抛下一句:“你等着。”
他转身往放水的缺口处去。
那边放着石块儿,水现在关了,但有些依旧往外流。蚂蟥就喜欢待在这地儿。
他们叫蚂蟥,有的叫水蛭。
田里的蚂蟥又肥又胖,背上绿,肚子黄绿黄绿的。程仲用稻草挑了一根,转头往哥儿那边去。
杏叶趁着他不在,两脚鞋袜全脱了,已经一只脚站在了水里。
这小哥儿!
程仲将蚂蟥往他跟前一怼。
杏叶直愣愣瞧着,没反应过来。
待看那蚂蟥如蛇一般收缩身体,尖端在空中探来探去——
杏叶吓得魂飞,叫都叫不出来。
脚底下一滑,两手臂摆动,顿时跟扑棱蛾子似的往田里倒。
程仲赶紧将蚂蟥扔下面田里,接住哥儿。
他两手都是泥,只手臂圈住哥儿腰,手没挨着人。哥儿腰太细,两手臂交错得极紧,才将人稳住没滑下去。
程仲站在湿滑的田里,被哥儿冲得脚步往后一退,才稳立在水中。
杏叶趴在他胸口,两脚悬空,使劲儿躲着田里的水。
趴在程仲怀里稳当极了,不过眼前还是那蚂蟥蠕动的样子。
“还下不下来?”
“程仲!”
杏叶气急,一口咬住程仲肩膀。
程仲闷笑,不得不捏住他脸,让他脸上也沾了泥。
“小狗一样,牙给你咬掉。”
远处,于桃正在田里插秧。
冷不丁听到杏叶的声音,下意识直起身寻找。
他心里慌张,还以为杏叶挨欺负了,可往下一看,哥儿像被汉子接住。
那凶煞的汉子在笑。
于桃心中一惊,直勾勾地看着。
程仲不是个煞神吗?
为什么会对哥儿笑得那般灿烂。
杏叶不是跟自己一样的处境,为什么还敢在程仲身上撒野……
于桃紧紧盯着,生怕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呢?
兴许是他的视线太直白,程仲敏锐地侧头看去。
于桃吓了一跳,脚底下打滑,一屁股坐在水中。
混着污泥的水花四溅,刚刚插下的秧苗被坐得没入水中。枝叶折断。
旁边文氏见状,气得张嘴就骂道:“你到底干活的还是来捣乱的的!不想种给老娘滚!插秧都站不稳,少了你吃还是怎的!”
于桃衣裳被田水浸透。
心也如水一般泛凉。
他低下头,匆匆爬起来,手足无措地把秧苗扶好。
文氏走来,一把将他别开。
“滚远些,回去把衣服换了。别出来了,在家把饭菜做好。真是没用的东西!”
于桃被文氏推了一把,踉跄着稳住。
身上水如瀑,一滴滴砸在田里。
于桃闭了闭被水沾湿的眼睛,下意识往下面的田里望去。
杏叶听到文氏的谩骂声,探究地看来。
于桃下意识佝偻身子,躲在田坎上的桑树后头。
耳边文氏依旧没放过他,扶着秧苗,骂得更难听。
于桃眼里闪过恨,一身郁气,浑身湿漉漉爬上岸。
走上回去的小路,于桃忍不住回头望去。
杏叶被程仲放在了田坎上坐下,汉子还拍了两下哥儿的脑袋,冷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笑。
于桃压下睫。
原来自己在杏叶面前一直跟个傻子一样,他真以为哥儿在程家过得日子不好。
听着远远传来的骂声,于桃低下头,不言不语地走。
是他犯蠢。
杏叶的日子不知道比他好过多少。
*
杏叶不想回去,被程仲安排坐在树下。
田坎并不宽,谷梁县有养蚕的习惯,各家各户早年间在犄角旮旯种了不少桑树。
田坎上也有。
杏叶坐在树下,头顶阳光被树叶分割,只零星碎片散落在他身上。
他被程仲吓了,现在不敢下田。
以前在陶家沟村,陶家的地都租出去的,杏叶也不用下田。
只家里几块土,偶尔被王彩兰叫去干活儿。
杏叶圈着膝盖坐在树下,脑袋上被程仲戴了个杂草混着小野花编的草环。
哥儿养得肤色白润,双眼晶亮,戴好那花环就跟山里小妖精似的。有几分漂亮,格外可爱。
程仲:“早些回去,等会儿太阳晒。”
杏叶还气着,想帮忙可又不敢。抓了块儿干了的小泥巴块儿往程仲身边扔。
“都怪你,你不给我看我就能下来了!”
程仲一边插秧,一边笑。
“就怕你下来。”
“别人都能干活儿,我为什么不能?”
“倔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杏叶哼哼,揪着杂草,看着那黑黢黢的大蚂蚁从身旁路过。
杏叶不是没见过虫,独独怵那软体的。
他看蚂蚁爬到手上,还能将手贴地,让它自个儿下去。
杏叶郁闷,帮不了忙。
远远的听到那远处的田里似乎还有骂声,寻着看去,桑树交错,也瞧不清楚。
但那田好像是于家的田。
听那尖锐的骂声,杏叶揉了揉脸,摸到一块干掉的泥点子。他瞪程仲一眼,压着胸口往后退了退。
等骂声没了再回去吧,他听着不舒服。
第72章 长高了
程家的田不小,仅靠程仲一人得种两天。
程仲不让杏叶下田,杏叶便每天送饭送水来。
正中午,日头有些晒了。
杏叶戴着草帽,拎着吃食往后头走。刚绕过自家院墙,就看于桃从田里回来。
这个时候穿的衣裳愈发单薄,哥儿身量比他高些,腰上腰带一勒,瘦得只有一把骨头。
其实村里人大多如此,没几个胖的。
杏叶停下,想起昨儿文氏骂人那一遭。
又见于桃捂着个肚子,杏叶连忙打开盖子,从里头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于桃,给。”
于桃滞住,看着眼前的白面包子。浸着油,散发着喷鼻的香。
于桃吃过,很好吃。
但此时,他看着哥儿含笑的眼,心中不免被刺了下。
他勉强笑着,接了过来。
下意识想说程仲知道了会不会对哥儿不好,可脑中蹦出昨日见过的那一幕,发觉自己跟个蠢货一样。
看哥儿轻松就能给出的白面大包子,才知道他家伙食多好。
于桃说:“谢谢。”
杏叶点头,回以一笑。
“我还要给仲哥送去,先走了啊。”
于桃点头,目送哥儿往下田走。
于桃咬了一大口的包子,里面肉馅儿放得极多,吃着顿时解了馋虫。短短一月,他家都吃了三四次包子了。
于桃知道自己该替杏叶高兴,但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他目光开始不自觉落在哥儿身上,静静打量。
杏叶穿的衣裳用的最好的细棉布,色染得好,一看就是新的。上头也没一个补丁。
头上的发带有精美的刺绣,虽是一枝竹叶,但也是他买不了的。
阳光刺目,哥儿后颈好似牛乳般,格外白皙。
于桃回忆着自己初见哥儿的时候,这才惊觉,他到程家之后的巨变。
他对杏叶的印象竟一直停留在初见那个黑瘦黑瘦,胆怯瑟缩的哥儿身上。
于桃低下头,几下吃完一个包子,默默转身回于家。
或许他只是不习惯,等过几天他就能接受现在这个杏叶了。
*
秧苗入水,沾一夜露水,第二日就挺拔了。
再往里撒些豆粕粪肥,秧苗就一天一个样。从稀疏分离,到密密丛丛,清澈的水田里蝌蚪摆尾,青蛙鸣叫。
晒阳光,淋甘露,六月便抽穗,后头一片稻田绿油油如草毯。
此时,瓜果飘香。
暑气升腾,这天儿一日比一日晒人。
杏叶坐在堂屋里,用劈叉的毛笔沾着水,在桌上一笔一画练着程仲教他的字。
院门吱呀——
程仲戴着草帽从外头回来,两条裤腿挽起,露出一双大脚丫子跟肌肉扎实的小腿。
杏叶闻声,只看了眼,又专注捏着那毛笔,写得格外用心。
程仲进去,站在哥儿身旁看了看,笑道:“不是给你买了新的,还用这一只?”
杏叶:“反正能用。”
杏叶反手推他,道:“你远些,挡住光了。”
程仲没好气捏了把哥儿的脸,嫩呼呼的,细腻柔软。分明没用什么劲儿,但却落下红痕。
养了半年,可算养回来了。
杏叶无暇顾及,只鼓了鼓腮帮子表示抗议,手上不停。
程仲见状,只好让哥儿先忙着,自己去屋里收拾收拾。
等到杏叶练完大字出来,程仲已经洗完澡,顺带把衣裳洗了晾上。
汉子站在阳光底下,身子高出晾衣绳半截。
杏叶弯腰,擦过衣角钻他身前。
程仲手搭在晾衣绳上,看着像是将哥儿圈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哥儿笑盈盈的眼。
“有事?”
杏叶摇一下站得笔直,手从自个儿脑袋比到他肩膀。
程仲扬眉,也跟着比划了下。
“长高了。”
杏叶学着他一挑眉,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模样娇憨,诱得程仲闷笑出声。
杏叶:“可以不用吃药膳了吧。”
杏叶觉得自己仿佛被药材浸入味儿了,身上都有药气。
程仲:“这个得大夫说。”
杏叶:“我觉得我好了。”
“那什么时候再上一趟县里看看?”
“不去。”
杏叶矮身钻出程仲怀里,一溜烟跑后院去了。
那医馆去一次用一次银子,杏叶仔细算过,这半年来,他都快用了程仲二十两银子。
换做在村里,都可以起一座砖瓦房了。
“真不去?”程仲追上去问。
“不去!”杏叶蹲在鸡窝前摸鸡蛋,半个身子往里钻。
程仲抱臂依在鸡棚的柱子上道:“后山李子慢慢熟了,我本来打算摘些去县里看看能不能卖,既然杏叶不去,那我就一个人去吧。”
“卖李子?”杏叶抓着刚从母鸡肚子下掏出来的鸡蛋回头。
程仲:“嗯。”
说着,他从怀里掏了两个出来,递给哥儿。
杏叶捧着热乎乎的鸡蛋,站起来,张嘴就叼过。
唇瓣不小心触碰到程仲的手,微微粗糙,刮了他一下。
程仲手一僵,淡声道:“没洗。”
杏叶舔了下唇,一口咬破,酸酸甜甜的。
他将李子抵到腮帮子下,微微鼓着脸,道:“确实可以吃了。今天摘,明早去?”
“嗯。”程仲垂下手,不免捻了下指腹。
哥儿唇软,也不注意。
下午天阴之后,杏叶便跟着程仲去后山。
家里的果林一直是程仲在打理,杏叶鲜少去后山。
路过那抽穗的稻田,风吹得的稻叶沙沙作响,清香弥漫鼻尖。
杏叶深吸一口气,眉眼弯起来。
他脚步轻快,背着比程仲小些的背篓,从他身后跑到他身前。
程仲只静静看着。
哥儿活泼不少,一蹦一跳的跟山林里闲逛的兔子。那开春时剪短的头发本来长长了一截,但又被哥儿要求着剪了。
现在脑袋上没那炸毛般的碎发,发丝虽没有乌黑油亮,但也比他从前枯草似的好上不少。
哥儿衣袂翩跹,兴致勃勃。
程仲放慢步调,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三两步的距离,跟在哥儿身后。
黑雾山外围树木不算多,有些属于别人家的私产。
不是私产的,都被村民们砍柴砍得稀疏。
程仲家这一片果林近各家田地,上个坡就是了,李子熟了后,来光顾的人也不少。
打眼一瞧,反正外围的李子树上,那青皮脆李就剩下零星。
剩的大多是挂在枝头顶上,人家摘不到的。
杏叶兴致冲冲来,却在爬坡时就见那好大一个枝丫直接被折断了挂在树上,顿时停下。
他回头,拧紧了眉问:“仲哥,你来摘了的?”
程仲摇头。
“多半村里人摘的。”
家家户户都养着不少孩子,收了庄稼,交了税,剩下的最多也就让一家几口不饿肚子。能攒下银钱给家里小孩儿大人买瓜果点心解馋的,那极少。
所以大多人家都贪这一口。
这后山他也不常来,人家路过摘上点,又或者偷偷来摘,他也不知晓。
杏叶忿忿:“这不就是偷吗?”
“嗯。”程仲看哥儿白皙灵动的脸,显然是难受坏了。
他笑着戳了下他眉间,“行了,吃也吃了,明年我多来看看。”
看哥儿还一副护食样,程仲失笑。
“那让虎头来守山?”
杏叶真想了下,道:“不行。万一人家下药怎么办?”
村子里不是没吃狗的。
管它什么肉,反正就馋那一口肉。
程仲:“好,那我明年就在这儿搭个棚子住下。”
杏叶点头:“这个可以。”
程仲:“……”
“小没良心的。”
好在今年挂果也不多,大伙儿也惧他,还算有些分寸没给他搜罗一空,否则就该程仲找村里人算账了。
“上面的多些,咱们去上面。”
杏叶只好跟着他往上走。
这些李子树都是前头那包山的人家一起种的,专门找了能卖得上价的李树品种。
加上程仲近几年慢慢开始管理,树上虽然结得不多,但个大饱满,酸甜多汁。
这会儿太阳西沉,山中蚊子出来了。
杏叶捂得严严实实,脑袋上还罩了摘蜂蜜的网帽,也不可避免被吸了几次血。
李子树修理过,树还算低矮。程仲摘高处的,杏叶就摘低处的。
边摘边吃,越吃滋味越好。
程仲提醒:“一次少吃些,吃多了涨气。”
杏叶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他不是为了吃,他尝一尝熟没有。
头一次卖,程仲没敢摘多。两个背篓装满,差不多就踩着夜色下山。
程仲先给洪家送去些,本打算借牛车用用,就见他们家门口停着一辆驴车。
“大松哥。”程仲跟下来的人打招呼。
程松一袭长衫,儒雅文气。
他笑道:“老二。”
程仲跟他往屋里走,又把李子给他姨母。程金容洗了些出来,让一大家子尝尝。
程松咬了口,脚别了下蹲在腿边的大黄。
许久没回,大黄难不成也苦夏,怎还瘦了?
“还不错,再过两天会更甜。”
程金容看出程仲意图,道:“打算又去卖?”
程仲点头。
“想借姨母家牛车使使。”
“也别牛车,外面那驴车借你。”程松道。
那是他在县里租回来的,酒楼放假,他也回来看看。县里给洪狗儿的私塾找好了,顺带来接媳妇孩子一起上县里。
程仲:“你不急用?”
“不急,在家歇过两三日再走。反正放这儿也要给租金。”
程仲点头,便不跟他客气。
程金容瞧着他小孙子手里的李子,他手小,李子个头也大,放他手里一手只能握住两个。
她不免想起前几日见过村里那鬼鬼祟祟背着背篓,从程仲那后山下来的妇人。
她道:“这年头瓜果都贵,你那后山既然能产出些,就好生看着。我前儿才见那冯柴那口子去摘了,定是摘满了一背篓。她上头蒙着草,当老娘瞧不出来那沉甸甸的样子。”
宋芙也道:“我也瞧见了,村里去摘的人不少。”
往年程仲不怎么管,村里人当自家似的,熟了就去摘。程仲不说,人家现在更是得寸进尺。
程仲点头:“我晓得了。”
以后要养哥儿呢,那果林他自然也比从前更加放在心上。
第73章 卖李子
在洪家坐了会儿,又带了两根洪松拿回来的大棒骨头,程仲这才回去。
杏叶见他牵着驴子,迎上来,伸手摸了摸驴子耳朵。瞧着不是从前那个,问他:“哪儿来的驴?”
程仲:“大松哥回来了,他租的。”
杏叶:“是不是要带狗儿上县里了?”
闲暇时,程婶子跟他提过这事儿。
“嗯。”程仲道,“大松哥这些年攒了些银子,在县里租了房子住,娘儿俩接过去,以后就是过好日子。”
杏叶道:“县里才是过好日子?我觉得村子里的日子也不差。”
程仲拍了下哥儿脑袋。
“就你觉着不差,人家有点钱财的巴不得住县里去。”
杏叶蹦起来,巴掌落在程仲脑门上。
“我反正觉得好。”
拍完他就跑,嘿嘿傻笑着,家里都热闹不少。
程仲目光温柔,摇了摇头。
胆子愈发大了。
次日赶着早,两人摸着黑出发。
在城门开门时,排着队进去,之后直奔侧街摆摊的地方。
县里做生意的多,好位置都要抢。
杏叶看人群往侧边涌,急得不行,抓着程仲的胳膊催促他快点,再快一点。
程仲无奈,看着哥儿跟他们挤。
换做以前,他哪敢这般。
眼看杏叶差点被人推攘着摔倒,程仲一把抓过哥儿拉到身旁。他盯着那老爷们,唬得人灰溜溜隐入人群。
来得早,便找到个不算靠里的好位置。
程仲拎着两个背篓放下,蒙在上头的布揭开,这便可以开张了。
这半年,杏叶跟随程仲来卖过几次野菜或者小的猎物,早已是熟门熟路。
他端着小马扎往背篓后头一坐,守着客人上门。
李子新鲜,个头又大,这是精心伺候着种出来的。
杏叶观察一整条街,卖李子的也有几家,但跟自家的还是不一样。他们的更青些,个头也稍小。
县里人家富贵的不少,也舍得吃。
程仲探过别人家的,他们卖五文一斤。自家的好些,他便卖八文。
杏叶听了,眼睛瞪圆了,拉着他悄悄道:“差这么多,能卖得出去?”
程仲:“我还觉少了。”
“要是卖不出……”杏叶话说一半忽然闭嘴,这么好的李子,才开始卖呢,怎么能说丧气话。
他回身,继续守着。
程仲看着哥儿侧脸,腮帮子微鼓,长睫密密丛丛。眼睫下眸子水润,浸着期待望着街上行人。
又看其他摊子,多是妇人老者,汉子夫郎,少见这般漂亮的。
程仲见有打量目光落在哥儿身上,不怀好意。程仲直直盯过去,又坐在哥儿身边离得近些。
他面上凶煞,没人敢靠近。
胳膊忽然被戳了下,程仲低头,哥儿细长的手指抠着他衣袖。
“怎的?”
“你别那么凶,客人都避着我们走。”
程仲冷眼瞪回去个不要脸的,笑了声:“我哪里凶?”
杏叶抿嘴,想扯他脸皮。
分明是皮笑肉不笑,看着像在霍霍磨刀,不凶才怪。
杏叶:“你坐后头去。”
程仲:“我不。”
杏叶惊讶,随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好意思推他胳膊。
“你别学我。”
“什么时候学你了?”
杏叶急着道:“你到底还做不做生意呢?后头去。”
程仲看向哥儿,默默叹息。
以前不这样的。
哥儿开始嫌弃他了。
他往后挪,不过依旧对着那些个老流氓虎视眈眈。
因着常来县里摆摊,也积累一批熟客。
没多久,摊子就开张了。
……
许和风上半年才成了亲,丈夫是赘婿,夫夫俩人也是情投意合,琴瑟和鸣。
家里多了个壮汉,自家那小面摊有人帮衬,许和风闲暇时间便多了些。
如今已梳着夫郎发髻的许和风挎着篮子,面容温和。
走在这侧街上,一路采买了不少东西。
见那青皮李子嘴里发馋,一想到那酸味儿,许久不好的胃口一下子上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活像没吃过似的。
随便找了家摊子问了下价,五文一斤。县里这个价格还算实诚。
他问摊主:“可能尝尝?”
摊主是个黑脸大汉,见他指盯着那李子,摆手道:“随便尝。”
许和风就拿了个,擦了擦,一咬——
“嘶……”
酸透了。
“来上一斤。”
黑脸大汉顿时笑道:“好嘞!”
前头几个尝过的,没一个买的。这夫郎尝了说酸,他以为卖不出去呢。
这李子本就没太熟,但他家皮小子不懂事儿,家里就那么一棵李子树,带着一伙子小孩儿给他摘完了。
回来之后还讨夸呢,说他自个儿干了不少活儿。
可把他气得,差点就上棍子打了。
还是被媳妇拦住,说上县里试试,这才没动手。
李子怎么也是果子,每年熟了他们拿来卖,也能挣个买肉的银子。
可摆摊许久,都没卖出去多少。
就这哥儿喜欢,给他包好了放篮子,又见他拿了一个塞嘴里。
瞧他那喜爱模样,黑脸大汉觉着不愧是县里,口味都跟他们不同。
想罢,又抓起一个一咬——
“呸呸呸!他娘的,回去指定收拾那混小子!”
旁边有妇人本想过来看看,一看他那样儿,立马走开。
定是不好吃。
黑雾山下谷梁县中,家家户户都爱在屋前屋后种点果树。
李子不算少见,但种下了各家也就随它自个儿长,没什么管理的意识。这结出来的李子好坏看运气。
像这家的,就不好吃。
妇人又随着许和风后头,挤着人群慢慢往里走。
又看了几家,尝了尝,倒还能入口。就是酸了些,吃一口嘴里全是口水。
看前头那都快吃完一把李子的哥儿,妇人心思一转,顿时明了。
多半是怀了。
许和风东西采买得差不多,正打算回家,转个头的功夫瞧见对面那卖李子的摊子。
他一眼见那哥儿捧着给客人装的李子,个头大,皮儿青中泛黄。瞧着比自个儿刚买那小小一个的品相好多了。
不知怎么,就走不动脚。
许和风想着就看看,挤过人群,就到了哥儿跟前。
杏叶小脸上笑容灿烂,“昨晚才摘的李子,酸甜多汁。”
许和风看着哥儿眼睛,并没商人的市侩,干净清澈。
看得他下意识扬起笑。
目光落在他侧边的程仲身上,眉梢一扬。
竟是他。
程仲忙着称重,也没往这边看。
许和风收回神,见哥儿白净手心将那李子衬托得更是水灵,忍不住又泛起馋。
他问:“可能尝尝?”
“能尝。”
杏叶卖东西已经熟练,程仲在,心中虽还有些紧张,但已经面上能不露怯。
何况面前的夫郎瞧着跟他年岁相差不大,很有亲切感。
许和风想着照顾一下熟人生意,不好吃也买上些。哪知入了口,他顿时抿了下唇留住快要溢出的汁水。
酸甜,果肉细腻,那酸一点不像刚刚吃那李子,里头还夹杂些涩味儿。
李子一咬脱骨,满口的清香。
他当即道:“给我来两斤。”
李子能放,多点不多。
杏叶看他价都不问,怕是像刚才有几个客人那样,一听价钱就不要了。
他道:“八文一斤哦。”
许和风道:“值。”
杏叶笑容粲然,立马拉程仲给他称。
程仲见了人,认出来,便颔首当做打招呼。
许和风看他的眼神很奇特。
他去年才相看人时,第一个看的就是程仲。
汉子一来,冷脸煞人。
程仲相貌他没仔细看,只看清他眼中的凶意。他那会儿也是紧张,吓得头也不回就跑了。
事后想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可再看如今汉子这般,眉目温和,像打磨过的珍珠一般。
一点没那时候见到的时候,只感觉他看来,背脊发凉,身上就仿佛罩了寒意。
他收回目光,含笑看着眼前忙碌的哥儿。
许是遇到合心意的人,才会这般变化。
许和风微弯腰,帮哥儿捡起个落地上的李子。见杏叶笑着说谢谢的模样,便问:“哥儿怎么称呼?”
“杏叶。”
“我唤许和风,是前街面摊子家的。哥儿家的李子好吃,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杏叶看向程仲。
程仲:“过两日。”
杏叶点头:“过两日。”
许和风笑了笑,付了铜板,便带上李子走了。
半个上午,除了留下的二十来斤,余下的李子售罄。
最后那些被选完的小的,也降了两文钱卖了。
程仲收拾了摊子,杏叶便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少了些人的街道上出神。
他们斜对面,那黑脸壮汉的生意可不好,李子还剩下大半筐呢。
杏叶琢磨了下他们这一遭卖的银钱,带过来有两百斤不到,一斤八文……
杏叶眼睫轻颤,一下睁大了眼。
居然有一两多银子了!
这么值钱!
那被人摘完的山脚那些,岂不是……
杏叶心疼得抽颤。
那是什么李子,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离开这条街时,杏叶抓着程仲的手念着:“不成,不成,后山的李子得让人看着。”
程仲看得好笑。
“没多少了,咱回去就摘完。”
这是李子树开始挂果的头两年,果子不多。县里好卖,这几日就可以先忙着这事儿。
“那剩下这二十斤,用来干嘛?”
程仲:“县里一些熟识的也要送些去,维系以下关系,以后好办事儿。”
杏叶点头,受教了。
“是那个云得酒楼的掌柜,还有药铺的掌柜?”
“不止,县里还有我两个兄弟。再有给你看病的邹大夫,也得给些。不过这次留的不多,他们下次再送来。”
杏叶了然,亦步亦趋跟着程仲,牵着驴儿,给人家送李子。
路过那医馆门口,杏叶想避,还是被程仲拎了进去。
出来时,杏叶鼓着腮帮子。
“怎还不能停药膳?”
瞧着程仲手上那药包,心想,才卖李子挣的,又去了几百文。
药材忒贵!
第74章 醋劲儿
“大夫说了,要慢慢温养。药膳总比汤药好。”
程仲扶着杏叶上驴车,自个儿走在旁边,牵着驴子慢慢出城。
杏叶皱着鼻子,想到汤药的苦味就犯恶心。
他借着程仲的身子挡住阳光,脑袋往他手上撞了下,道:“可我都快被药材浸出味儿来了。”
程仲:“瞧瞧,都有劲儿往我身上使了,大有效果。”
杏叶揪着他衣摆乱扯,哼哼唧唧咕哝一通。
他就是心疼银子。
出了城门,程仲坐上驴车,稍微跑得快了些。
午时末,天气正热时,程仲停下来,牵着驴歇在树下阴凉处。
“先休息休息,过会儿再走。”程仲将县里买的包子拿出来,就着水壶里的热茶,两人随意解决一顿饭。
杏叶填饱肚子,百无聊赖地望着山峦之上的蓝天白云。
云如棉花,朵朵分离,云的阴影投射在山峦上,一会儿阴一会儿晴。
风一吹,云又如飘荡的流苏,成了风的模样。
杏叶看得出神,打着哈欠有些犯困。
他盘坐在粗布上,看了眼旁边静坐的程仲,挪了挪,往他肩膀上一靠。
眼睛半阖,昏昏欲睡。
“困了?”程仲问。
杏叶:“一点点。”
杏叶盘算着刚才卖李子的事儿,脑子里蹦出许和风的模样。当时好像程仲主动对他点头,似相识模样,他便开口问了问。
声音含糊,尾音软绵。
程仲:“之前姨母让相看过。”
杏叶:“相看过……”
杏叶一下坐直了,起身太快,脑门还撞到了程仲的下巴。
他哪里还有瞌睡,眼神清亮直勾勾看着程仲,绷着唇角,一看就不高兴了。
“那……怎么没成?”
程仲:“他那时候怕我,一见面他就被吓跑了。”
“他要是不怕,岂不是现在就是你夫郎了?”杏叶这话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说罢,低下头,只觉得心中翻滚着郁气。
他不舒服。
不高兴!
不喜欢!
但他想不明白。
杏叶看了程仲一眼,还是那平静样子。
他忽然就不想看见这张脸,慢慢地背过身去,身子伏在背篓上,目光直直看着粗布压倒的小草。
程仲只当哥儿换个姿势睡觉,又回他刚刚那话道:“人家已经成亲了,杏叶这话不会实现。”
杏叶闷闷地闭上眼。
那要是没成亲,三番五次在县里遇见,难保哥儿不会像今日这样,慢慢就不怕了。
程仲要是成亲,那自己……
杏叶眼尾逼出绯红,浸着水润,唇被他咬得发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可能性,心里难受得快要窒息。这比打在身上的伤口都要疼,疼得他心绞痛。
程仲没再听见哥儿声音,偏着身子去看。
杏叶默默将脑袋往臂弯藏。
程仲:“真困了?”
杏叶“嗯”了声,声音低低的。
程仲便不在说话。
日影偏斜,半个时辰后。
后半程还有挺久,再耽搁,怕得摸黑赶路了。
程仲轻轻拍了下杏叶肩膀,道:“杏叶,回了。”
杏叶一直没有睡着,脑子里已经想到程仲跟人家哥儿成亲生孩子了。
他怕抬起头,程仲看到他难过的模样,所以装睡,一动不动。
程仲只好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放在车上。
他去前头驾车,顺带让杏叶靠着他背上。
杏叶额头挨着他,感受到与自己不同的体温,心里堵得慌。
紧赶慢赶,可算在天黑之前回到家。
这会儿程仲是饥肠辘辘,到家之后赶紧去做饭。
杏叶也不好装睡,低着头,喂完驴又去看自己的鸡。
在外面转了一圈,又收了已经晒干的衣裳,这才发现找不到事情做。
又不想进屋面对程仲,便趴在围墙边发呆。
隔壁,万芳娘从地里回来,手上还拎着水桶。
杏叶眼神聚焦,落在妇人身上。
他忙开门出去,帮着万芳娘提着水桶进屋。看她脚上泥泞,杏叶蹙眉,温声道:
“婶子,你怎么下地了?”
万芳娘笑着,与杏叶一同将桶里的水倒进水缸。
她道:“都好了,待在家里都快生根了。”
“栩哥哥呢?”
“该收稻子了,我叫他回去了。”
杏叶看她水缸没满,又拿着桶往河边走。
万芳娘跟着他,道:“瞧着你刚刚在墙根站着,一脸不高兴,想什么呢?”
杏叶脸红到脖子。
自己胡思乱想,怎么还被长辈看到了。
“没、没想什么。”
万芳娘慢慢踩着石板路下到河边,随着哥儿一起将沉入水中的木桶拎起来。
两人一人抬着一边往上走。
万芳娘道:“婶子是过来人,是不是跟程小子闹矛盾了?”
万芳娘大病一场,衰老不少,但眼里仿佛有让人安定的力量。
杏叶心念一动,话就说出了口。
“我怕仲哥成亲。”
万芳娘惊讶,随即像水波拂过的湖面,漾起慈祥的笑意。
原是这样。
哥儿与程小子朝夕相处,生出情意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事儿,她不好说得太清。
“程小子年纪不小了,早几年他姨母就帮他张罗,但那些个哥儿一见他就躲。现如今,我听说啊,慢慢有人打听他呢。”
杏叶顿时如惊飞的鹤,眼里满是惊讶,转而又变成几分委屈。
万芳娘瞧着心疼,放下水桶后,赶忙道:“杏叶自己想着难受,不如去问问他,也好有个打算。”
本想说是两人成亲的打算。
但哥儿似乎理解岔了,瞧着快要哭出来。
万芳娘忍俊不禁。
还是年纪小啊。
杏叶帮万芳娘打完水,也不发呆了,赶紧回去找程仲。
他急急忙忙闯入灶房,笔直往程仲跟前一站。
程仲看他鼻尖跟眼睛绯红,心中一跳,拉过人问:“谁欺负杏叶了?”
杏叶闻言,立即撤回手。
还能是谁,不就在眼前。
他不想这么好的仲哥成了别人的相公。
杏叶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抓住程仲,往前一步,额头抵着他肩膀。
程仲真起了怒意,他盯着屋外,试图看看是不是陶家人又来了这里。
可杏叶揪着他腰带抓得紧,肩膀微微发颤。
程仲只好先安抚人,问:“杏叶,怎么了?”
杏叶眼皮压着程仲衣裳,看着程仲抓着他肩膀将他推出怀中。
杏叶一呆,仰头看着他。
汉子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隐隐有些急切。俊朗的脸绷着,眉头紧压,肩宽背阔,身形高大如小山一般。
似一拳能打死一头熊瞎子。
可在杏叶眼里一点都不凶。
杏叶心念一动,道:“仲哥,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
程仲下意识就道:“不是说了,等杏叶想明白……”
看哥儿眼中溢出的泪几欲滴下来,程仲住嘴,改了口:“杏叶想明白了吗?”
他指腹碾过哥儿眼角,泪水烫得他心头酸胀。
让一个哥儿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这话,是他这个当汉子的不应该。
程仲早已经确认,自己对杏叶……
但他始终觉得杏叶还小,怕他不够成熟,更怕他以后后悔。
杏叶怔愣地看着他。
仲哥答应了?
“你答应了!”杏叶急切抓住程仲手指,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程仲稳了稳神,让自己翻涌的心湖冷静下来。
他还是问:“杏叶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杏叶紧拽他的手。
程仲呼吸微窒。
他伸手接住哥儿眨落的泪珠,抚了抚他凌乱的额发。手没个停顿,慌乱被他掩掩饰下来。
“想明白什么了?”
杏叶道:“我要当你夫郎,我不想你娶别的哥儿。”
程仲心里的期待慢慢平息。
他微弯腰,与哥儿平视。似要看出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只是这样?”
杏叶摸不准,但他肯定,他不想让程仲娶别人。所以杏叶坚定点头。
程仲低低一笑。
笑声闷闷的,一下一下撞在杏叶耳膜。很好听,若不是急切想知道程仲回应,杏叶都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可杏叶期待落了空。
程仲手掌托了下哥儿后脑勺,道:“不着急,杏叶想明白了再来。”
“我想明白了呀。”杏叶看他去灶台前,急着围着他转。
程仲:“我觉得杏叶没懂。”
杏叶看着他始终背对自己,心里生出一股委屈。
他想明白来呀!想得清清楚楚。
他不喜欢程仲娶别的哥儿,不想他对另外的哥儿好,他……
杏叶手抵着自己胸口,像无头苍蝇,找不准方向。
明明那种感觉就在眼前,可被蒙着一层东西,他看不清。
他直觉,程仲要的答案藏在这后头。
程仲瞧了眼,心中叹息。
这事儿哪里是随便说说就能决定的事儿。
事关后半辈子,若是杏叶想不明白,他就恪守底线,好好养着哥儿。等他以后真正遇到喜欢的那个人,便将他嫁出去。
若想明白……
程仲自嘲一笑。
他自然希望哥儿想明白。
虽说现在多是盲婚哑嫁,但哥儿前半生受了不少苦,他希望他能找个心悦之人安稳幸福过日子。
而不是因为自己救了他,将依赖当成了喜欢。
头一次,哥儿如此,程仲没有急着安慰他。
或许还需要时间……
晚上吃饭时,杏叶胃口不好。
只吃了小半碗,他放下筷子,转身离去。
气氛一下变冷,程仲独自坐在桌上,看着哥儿孤零零的背影。
程仲看着自己的碗里,叹息一声,也放了筷子。
他也吃不下。
一想到以后杏叶可能被其他汉子拐了去,他恨不得将人宰了。
第75章 还敢不要?!
一连几日,杏叶都在试图想明白程仲到底要他懂什么。
过分沉浸在思绪中,也就不小心冷落了家里另一个人。杏叶没瞧见,程仲那身上的冷气儿是嗖嗖往外冒。
出去县里卖李子时,老客都悄悄拉着杏叶问他,是不是两人吵架了。
自然是没吵。
但杏叶也正一心想要想出答案,恨不得立即让程仲点头答应,也没多注意。
如此三日后,程松要带着妻儿上县里了,程婶子叫他们过去吃饭。
杏叶这几天都想得脑仁抽疼,看到程仲更是直接恼了。
非要个什么合心意的回答,夫郎送上门都不要,怎么有这样的汉子!
杏叶开始把气儿撒他身上。
到洪家时,杏叶急急走在前头,离程仲远远的。程仲在后头牵着驴,看着哥儿躲他如洪水似的,更是脸黑。
走到洪家,杏叶先一步进门。
程松讶异,这两个从来都是形影不离,今儿怎么恨不得中间隔着一条河。
等着程仲走上前,程松接过驴子,才低声问:“稀奇啊,吵架了?”
程仲盯着哥儿后脑勺,平静道:“大松哥哪只眼睛瞧见的?”
洪松短促地笑了声,闭上嘴。
得,反正是闹矛盾了。
“杏叶,屋里来坐。”大门门口,宋芙将哥儿迎进去。
堂屋这会儿已经摆好饭菜了,坐等开席了。
程金容端着最后一盘菜过来,看哥儿脸颊肉鼓鼓的,与自个儿大儿媳妇对视一眼。
瞧瞧,今儿个怎么还生气了?
宋芙默默看向后头进来的程仲。
程金容瞪他一眼,道:“坐下,吃饭了。”
程仲自动坐到杏叶那边,杏叶往旁边挪一挪,也不看他。
这么好脾气的哥儿都能惹成这样,程金容顿时将缘由归结到自己外甥身上。
好在饭桌上的菜好吃,杏叶心里一下装不了太多东西,吃着吃着就忘了恼程仲的事儿。
六月地里的菜都长出来了,南瓜、丝瓜、茄子、豆角……轮着吃,反正是不缺菜的。
但杏叶总觉得程婶子做的好吃。
即便自己跟着她学了许多,有时候还是没有那种味道。
好几天对着程仲那张脸,杏叶都没好好吃饭。今儿这一下,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杏叶捂着肚子,悄摸摸地打了个嗝。
他下了饭桌,跟在程金容后头。
瞧着桌底下的大黄钻出来,叼着自己的饭盆儿跑来。
毛尾巴一扫一扫的,很是欢快。
程金容一边从锅里捞大骨头,一边对杏叶道:“是不是老二那小子欺负杏叶了,婶子教训教训他。”
“没有。”杏叶急道。
程金容笑着,将骨头扔狗盆里。眼瞅着大黄叼着骨头,屁颠屁颠往院子外走,也不阻拦。
杏叶还愿意护着人,说明没什么大事儿。
“既然没有,那怎么还气鼓鼓的?”
“没有。”
程金容笑着戳了下哥儿额角。
“还没有,你自个儿去照照镜子看看,嘴角撇着都快掉地上去了。”
杏叶感受妇人微微粗糙但干燥的手,乖乖地抿出个笑来。
“真的没有,就是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事儿?说说,婶子没准有主意。”程金容又盛了点剩饭,给饭里倒了点专门煮来喂狗的杂鱼汤。
鱼都是洪桐捞鱼顺带捞回来喂狗的。
小鱼刺多,没什么肉,炸鱼又费油,家里就偶尔给洪狗儿做来吃吃。
没一会儿,大黄又回来。
看碗里满满的食物,尾巴摇动,又试图叼着往外。
程金容一敲它脑门,又顺手摸了摸它柔顺的毛。
“弄倒了!”
杏叶被大黄一打岔,叹了声,帮忙端起它狗盆。
程金容:“别走啊,跟婶子说说。”
杏叶不好意思,小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我想给仲哥当夫郎。”
程金容眼皮一跳。
“这老二怎的,还敢不要?!”
哥儿也是虎,这话怎么能直说。
杏叶端着狗盆,站在原地苦恼。
大黄摇着尾巴看着他,时不时看向门外,也有些苦恼。
杏叶道:“不是,仲哥说让我好好想想,要明白了什么是喜欢才成……”
杏叶低头,又冒出几分委屈。
“可我是喜欢啊,怎么喜欢还有区别?”
程金容被哥儿这话吓得,连连抚着胸口顺气儿。
他就说,老二分明对杏叶不同,怎又会不同意。原来是哥儿没开窍。
“那杏叶可喜欢婶子?”
杏叶毫不迟疑地点头。他当然喜欢,他觉得婶子就跟自己娘一样。
“可喜欢你宋阿姐。”
“也喜欢。”
“大黄呢?”
杏叶迷茫,看大黄端坐他跟前,仿佛怕他抢了它的饭不给他了。笑了下,也点点头。
“喜欢程仲?”
“嗯。”
“可觉这几个喜欢有什么不一样?”程金容问。
杏叶眼睛大,那眼里的迷茫是藏都藏不住。
程金容笑着拍了下哥儿脑袋,指着大黄道:“这喜欢呢,确实有不同。”
“说句不要脸的话,老二要的呢,就跟大黄似的。”
“嗯?”
“嗐!大黄有媳妇儿了知道吧。它一见到他媳妇儿,尾巴摇得都停不下来。有什么好的……喏,就刚刚那骨头,还有你手上的饭,它都得搬出去给他媳妇儿。”
杏叶拧着眉。
没错啊,他对仲哥不也这样。
见到他高兴,没见到他想念。有什么好的都想留着跟他一起吃……
杏叶还是不解,他渴求地看着程金容,希望她再多说一点儿。
程金容笑着摇摇头。
“不着急,杏叶也不用天天想着这事儿。慢慢的,缘分到了,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杏叶:“婶子。”
程金容和蔼地推了推哥儿后背,笑道:“好了,大黄都等急了。”
“它媳妇儿肚子里怕是揣了崽,鱼汤补身子,你就放门外就好。大黄会拖过去。”
杏叶只好点头。
走到门口,他将狗盆放下。看着大黄摇尾巴,真就叼着一点慢慢往草垛那边移动。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闪过。
生崽。
如果当仲哥的夫郎,是要给他生小娃娃的。
几乎起了这个心思,杏叶脸上顿时红霞一片。
越往深处想,他心脏砰砰跳。乱糟糟的,连带着他脑门也出了汗。
“想什么呢?太阳晒。”
程仲就站在他身后,声音近得杏叶无措。
胸腔的震动似更激烈了。
杏叶许久没在程仲跟前生出来的紧张,又来了。他头晕眼花,手好像被程仲轻轻碰了一下。
杏叶没像前几日那样甩开,接着手被握紧,大掌扣住。
杏叶听到程仲跟程婶子道别,他也干巴巴说了声,随后被他拉着离去。
头顶阳光晒人,杏叶看了眼那金黄得跟蛋饼似的太阳,眼里冒星星。
始终蒙在脑中的薄雾散去,杏叶看着汉子宽厚的肩膀,窄而有力的腰,默默咽了咽口水。
怎、怎会口渴呢?不是才喝了汤。
杏叶晕晕乎乎,到了家门口,一脑袋撞在程仲背上。又被汉子抓住,大掌盖在额头。
杏叶看着他担忧的眼,往下,鼻梁高挺,唇薄削,喉结、喉结也……
杏叶颤了下手指。
猛地一闭眼。
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杏叶躲开程仲就往屋里跑,整个人像被火烤了似的,从头到脚红得发烫。
程仲看自己被甩开的手。
还当哥儿与他和好了呢,原来是错觉。
他叹气。
旁边虎头看着空荡荡的狗碗,也叹气。转身就跑去洪家要食去了。
程仲怕杏叶生病,追到他门外。
哪知杏叶见到他来,一下将门撞上了。
程仲吃了个闭门羹,默默站在原地。
他思考了会儿,确认自己这几日只有那次谈话没有如哥儿的愿,要不然……答应了?
想想作罢。
还是算了,这事儿不能心软。
后山上的李子还有些,今儿还有时间,顺道去摘完了该送的送人,该卖的卖了。
程仲拎着背篓,走到哥儿门外,敲了敲门。
杏叶坐在凳子上,看门上映着的程仲的身影,胸口又开始不听话地砰砰乱跳。
杏叶压了压,热气儿仿佛直冲天灵盖。
一想到当夫郎是跟汉子一个被窝,杏叶就脸红。
他回忆起程仲那双总映着他的眸子,口都有些发干。
想到自己傻乎乎地跟他说了好几次要当他夫郎,杏叶心里有蚂蚁爬似的痒痒,又害臊得脸要烧起来。
杏叶不知排解。
只忍不住趴在桌上,脑袋埋下,低低地呜咽,嘴里全是凌乱的哼声。
程仲:“杏叶,我去后山摘李子。”
“我也要去!”
杏叶忙打开门,一下撞入程仲眼中。
四目相对,杏叶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色弥漫。
看见程仲眼睛一刹那,杏叶下意识躲开,直愣愣地往外冲。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也不想看到仲哥。与前几天的“不想看到”不一样,不是生气,是会害羞。
程仲目光追着哥儿背影,神情微顿。
哥儿刚刚,好像有点不一样。
程仲脑海里只有那双格外湿润的眼睛。
怎么看着是要哭了?
“杏叶。”
杏叶埋头,两条腿儿捣腾得更快。
“杏叶……”程仲腿长,想追人,几步就抓着哥儿手臂将人带过来。
“杏叶,我错了成不。你都躲了我几天了,还没消气?”
杏叶没敢抬头,眨巴着眼睛正好对着程仲被腰带勒住的腹部。他以前好像感受过,硬邦邦的,跟他自个儿软绵绵的肚子很不一样。
越想,脸越羞红。
怎、怎么能想这个!
程仲将哥儿下巴抬起时,看他整个人都差点燃着了。
“怎么烧了,我带你看大夫。”说着就要带人走。
杏叶忙挣脱,道:“没生病!”
这样子看大夫是要闹笑话的。
而且他好着呢。
“别闹,身体重要。”程仲咬着牙,绷着脸。看样子是真急了。
杏叶也急得跺脚,可又挣不开手上的力道。
“程仲!还摘不摘李子了?!”
第76章 小偷
程家墙边,杏叶与程仲对立,站在墙面的阴影中。
程仲鲜少听到哥儿叫自己的名字,像猫崽冲着他龇牙。一点也不凶,外强中干,还很好欺负。
虽然如此,但也不代表程仲喜欢哥儿凶巴巴对他。
程仲知道自己是着急了,他观察着哥儿脸色。
刚刚那一声吼中气十足,比平日里声音都大了三分。双眼明亮,没见人烧糊涂。
程仲试探着,手又往哥儿额头上贴。
杏叶见他这般小心,心中一刺,忍住害臊主动往他手心撞。闭着眼睛道:“说了没病就没病,你不要大惊小怪。”
掌心柔软,皮肤细腻。
程仲看着哥儿轻颤的长睫,手心轻蹭他额头。
“小没良心,我这不是担心你。”
“你才没良心。摸好了没有?我就是太阳晒的,身体康健着呢。”
程仲撤下手,看哥儿嘴巴嘚吧嘚。
也是活泼了,以前多说几句都没气儿。
杏叶脸发烫,更不敢让程仲看,转个头就往后山跑。
程仲跟了几步到阳光下,才发觉现在是太阳最盛的时候。也是糊涂了,让哥儿跟着这个时候出来。
“杏叶……”
“你快点儿啊!”
程仲只好加快步子。
山上树林下也凉快,带哥儿去小溪边抓几条鱼也能打发日子。
这会儿正热,该没什么人出来闲逛。两人往后山上走,没走几步,就看那上头的李子树晃动得厉害。
杏叶脚步骤停,冲着程仲示意。
程仲领着哥儿往山上爬。
没多久,山上有声音传下来。
两边看来是离得近了。
“娘,咱们摘得是不是有些多了,够吃了。”
“够什么够!上头那大的不还没摘,你上去,娘在下面接着。”
“不成。娘,咱快点回去吧。姥爷想说吃几个李子,也没说吃几十斤啊。”
“你懂什么,这李子可值钱。”
“娘!”
“嚷嚷什么!快去!”
“我不去,娘不走,我可走了!”
树林窸窸窣窣,有人急匆匆下来。
那妇人只能追在哥儿身后,一边道:“小兔崽子,你哪里知道这李子就是银子,放在外面卖得比鸡蛋都贵!”
“我可瞧见了,那程家的每次摘李子出去卖,回回都卖空了回来。”
杏叶盯着那树丛缝隙,拳头都握紧了。
半山腰上,两边正正好对上。
李子树交错,一上一下就隔着十几米。
程仲远远看着冯柴那口子潘云娘,还有他家哥儿冯小荣,脸上没什么表情道:“潘婶子,走哪儿去?”
潘云娘正要躲,被叫了名儿,只得干巴巴笑着。
她一把抓着自己哥儿,边疾步穿梭林子,试图绕开他们,边笑呵呵道:
“来摘李子啊?那不是瞧着你们地里长了些菌子,我来找找看。”
“我们就先走了啊,你慢慢摘。”
冯小荣站在前头,直面杏叶两人。
偏生他娘被抓了现成还有脸皮胡诌,他羞得快钻地里去。
后背坠着,背篓里李子装了得有大半。
他娘那个更是满满当当,都冒了尖儿了,谁瞧不见?
娘儿俩往旁边走,程仲只瞧着。
潘云娘觉得背后有刀子在刮。
今日是她倒霉,偏生被撞见了。不过这李子摘了就是摘了,要她还回去,她还得要点工钱呢!
潘云娘脚步凌乱,不停扒拉眼前遮挡的树枝,心里把程仲骂了好几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会儿来!
她慌慌张张的,脸上又是被树枝勾了,脚下又踩着颠簸。
一个没注意,连人带背篓摔下去。
潘云娘惊叫,吓得杏叶赶紧拉着程仲往那边走了几步。
好在后山坡不陡,有树挡着,人直接横在李子树下。
但那圆滚滚的李子却藏不住,直接倒出来一大半。咕噜噜的往坡下滚。
冯小荣对上杏叶一双润眼,顿时捂脸,羞得哭了。
他就不该跟他娘来!
他扔下自个儿背篓就往山下跑,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杏叶看了眼程仲。
汉子还是那副淡然样子。
又走到妇人身边,试图将被树枝卡住的人拉起来。
好歹是自家的地,别在这里出了事儿。
可潘云娘脸皮比他想象的厚多,忽然一巴掌拍过来,杏叶手背一疼,顷刻红了。
妇人黝黑,身体干瘦。干惯了活儿,手上全是力气。
她撇着嘴,冷笑道:“瞧也瞧见了,用不着你假好心!”
程仲一时间没来得及将哥儿拉过来,这会儿看他手背浮起来的手指印,直接气笑了。
“叫你一声婶子是看在柴叔的面儿上。”
“我这李子在外一斤八文,今儿你娘儿俩摘了起码百斤,看在同村人的面儿上,我就收你五钱银子。”
“五钱!你怎么不去抢!”
潘云娘撑着树急急站起来,又疼得撑着后腰,叫唤了声。
她吼完,忽然觉得脖子凉幽幽的。
一看程仲,汉子面无表情,一边无意识揉着哥儿手背,一边像在打量冲她哪里下手。
“我这李子种来卖钱的,你偷这么多,跟往我家里往外拿银子有什么区别。就是告了里正,我也有理。”
“偷、偷……谁偷了!”
“邻里邻居的,吃点你李子还这么小气!”潘云娘色厉内荏,顿时怕了,“……乡里乡亲的,不就是摘你点儿李子,你、你自个儿留着就是。”
说着背篓都不敢拿,奔着就往山下跑。
杏叶看着满地散落的李子,一脸可惜。
都摔烂了好多。
他蹲下去捡,程仲便松开哥儿,叮嘱道:“小心些。”
两个背篓里剩的,全当是别人免费帮忙摘的了。
李子本就剩下这点儿了,余下的搜罗搜罗,也最多搜出两背篓。
程仲看哥儿没心情往小溪去,干脆抓紧些,将整个后山的李子全给清了。
来回两趟运回去,连带着潘云娘家那两个背篓一起。
明儿跟着大松哥再上一趟县里,今年的李子就卖完了。
*
冯柴是村里的樵夫,常常往山里打柴送到镇上或者县里去卖,赚些辛苦钱。
汉子糊口不容易,那点柴也就冬日里能卖上价,但也挣不了几个钱。
这厢,冯柴老丈人确实往家里来了。
他这会儿去外头弄些嫩玉米回来煮了。
刚拎着玉米杆子到门口,就看哥儿急匆匆回来。
冯柴看人脸色不对,将玉米杆往院子里一扔,拉住哥儿。
“怎么了这是?不是打猪草去了,你娘呢?!”
冯小荣也是个十五六的哥儿,脸皮薄,此时哭得眼睛都肿了。
他气道:“什么打猪草,分明、分明……”
“你找娘去!”
说自己偷人家李子的话,他是在说不出口。
冯小荣直哭。
这要是宣扬出去,他可怎么嫁人呢!
家里两个小的闻声也出来,只看见他们的大哥哥捂着眼睛冲进自己屋,撞上了门。
“爹……”十岁的冯小花牵着六岁的冯小秋出来,替他们大哥哥着急。
冯柴几下将玉米掰下来,剥去一点点外皮,递给自家两个小的。
“先送灶房去,叫你奶煮了,我去瞧瞧。”
两小的一个抱上几根,乖巧进屋。
冯柴敲了敲自家大哥儿的房门,不见开。转头看媳妇也空着手回来,连带去的两个背篓都没拿。
冯柴皱眉。
老丈人在这儿,他说话声低了低。
“是不是遇着什么事儿了,哥儿一回来就哭。”
潘云娘到了自家可没顾忌,大着嗓门道:“哭哭哭,一天天眼泪多得跟马尿一样!”
冯柴瞪着自家媳妇。
潘云娘:“瞪什么瞪!”
冯柴好脾气道:“怎能这么说大哥儿。出什么事儿了?不说打猪草?”
他一提,潘云娘心虚得眼神躲闪。身子与他一错,飞快往前走。
“没什么事儿。就不小心踩到别人家的地,被、被说了几句。”
“那背篓呢?”
“背篓背篓,你话怎么这么多!”潘云娘推开他,急忙进了屋。
冯柴老实,但不蠢,枕边人什么样子,都二十多年了还不了解?
定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媳妇儿问不出来,他就去问哥儿。
连背篓都没带回来,买也是要十文钱的,换做平时他媳妇儿可舍不得扔了。
“大哥儿,跟爹说说,受什么委屈了?”
“你娘回来了,爹瞧着还气呢。”
他敲门敲得久了,冯小荣气冲冲地一把拉开。红肿着眼睛道:“爹!你跟娘说说,让她别叫人家说了出去。”
“到底咋了?”
“她哪里是打猪草,分明带我去摘程家在后山的李子去了。”
冯柴那黑得跟烧火棍似的眉头皱了皱,感觉不对劲儿。
他试探道:“摘一两个没啥,爹还吃呢。”
冯小荣急得又滴了两滴泪,含着哭腔道:“哪里是摘两个,两背篓!”
“我都说了不摘了,娘还不依,下来正正好就撞见程家那两人……我、我都没脸见人了!”
“嚷嚷什么!猪都没你能叫唤。”潘云娘从屋里出来,脸色漆黑。
“老娘不也是想你们吃点好的,我做错了?又不是只有我去摘,那后头几家谁没悄悄去过,只不过运气好,没让人瞧见罢了!”
冯柴明白过来,看自家媳妇这嘴脸,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所以,背篓也被扣下了?”
潘云娘一下闭了嘴。
“你、你……真是!”
“别人摘是别人的事儿,你做什么掺和!”
想他跟程仲好歹说得上几句话,这……当场被抓住,背篓还在人家那儿,还不能就这么算了。
冯柴搓着脸,看着凶瞪眼的媳妇,哭哭啼啼的哥儿,顿觉都是来讨债的。
“行了,待会儿跟我走一趟程家。”
“不去!”冯小荣将门一关,趴屋里哭去。
潘云娘立马转身离开,嘴里道:“我不去,要去你自个儿去!”
冯柴看着闻声出来的老丈人,没脸。
*
程家。
天快黑尽,各家点了油灯,昏黄灯光如萤火,微微闪动。
各家的人这会儿都进了屋,有的刚吃完饭,有的已经在洗碗了。
路上没什么人,冯柴拎着篮子,装了些鸡蛋上门。
这蛋还是从他媳妇儿手里抠出来的,要不是他强硬,连赔礼都拿不出来。
程仲跟杏叶这会儿也还没睡,正在分果子。
李子有大有小,滋味都差不多。不过品相好的能多卖出一文,两百斤就多出两百文。
冯柴先在院外看了看。
里头虎头叫嚷两声,程仲看去,汉子不好意思冲着他招招手。
“程小子。”
“冯叔。”程仲起身,虎头也停止叫唤。
这边拉开了门,夜色遮住冯柴的脸,叫人看不出他脸上的红。
也是没理,家里媳妇带着哥儿干出这事儿。
“程小子啊,这、这是家里鸡蛋,拿去吃。”
程仲知道他因什么上门,伸手接了,道:“冯叔,屋里坐会儿。”
冯柴叹了声,不好意思苦笑。
“也行,坐会儿。”
将人迎进屋,杏叶起身,跟着程仲叫了一声叔。
冯柴笑着摆手道:“不用客气。”
两边坐下,程仲给冯柴洗了几个李子来。冯柴尝了尝,还是赞叹不已。
“你这山头包得对,李子现在长成,比我吃过的都好。”
程仲笑道:“还得谢谢冯叔,要不是你介绍,我也不知道人家卖山头的事儿。”
杏叶微讶。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
第77章 挺招人喜欢
“哎!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被你听见了,这事儿还是你自己有主意。”
当时包山的这家人经营不善,要卖山头还债,价格要得不算高,但村里能拿出来的一个巴掌也数得过来。
而且山头连着里面的树苗一起卖,当时树苗都没结果,没人看得上。
程仲买时,谁家不说他是冤大头。
现在人家好好管理,李子结果了,现在又知道好吃,偷摸去摘。
一想到这儿,冯柴老脸就红。
甭说别人,他媳妇儿不就这样。
当时就数她背后嘲得多。
“今天这事儿,是你婶子不对,我代她给你道个歉。”
程仲与冯柴的关系,比与村中其他人的关系要好一些,见面了能打声招呼,说上几句话。
程仲道:“冯叔,别说这话。”
“是我瞧着李子挂果不多,也没多管,村里人摘几个吃吃也无妨。”
冯柴搓手,知道这事儿算是揭过去。
“你那果子苗可是前一家人从外面带回来的,怎能不好好看着。听说当时一株苗五钱银呢。”
杏叶微微睁大眼,捧着手上的李子,擦掉上面的霜,一口咬下。
一棵苗就这么贵!
杏叶腮帮子微微鼓起。
又晒了几日,这枝头上的李子没了一点酸味儿,吃进嘴里满口的甜。
程仲与人又说了几句话,将背篓还回去,还给装了十来斤的李子。
冯柴红着老脸来,回去脸上便是笑意。
程仲这小子凶是凶,但明事理,是个大度的。
不过他与人也不是深交,若再有下次,他怕是也没脸来了。
还是回去好好跟媳妇儿说说。
次日,程仲带上杏叶,随着洪松一家三口进县。
他们天亮才走,到县里已经中午。
程仲拒绝了随两人一起去县里租房的地儿吃饭,直接请了三人在面摊吃了些。
吃过后,两边就此分开。
杏叶跟程仲依旧先借着驴车,赶着去卖李子。
这会儿县里人少了不少,阳光刺目,来往的人都往房前的阴凉地走。
程仲叮嘱杏叶戴上草帽。帽檐宽大,只露出哥儿白皙的下巴尖。
杏叶稳住草帽,四处看了看。
“都这会儿了,能卖得出去吗?”
“诶!卖李子的!”
杏叶刚说完,就被人叫住。
瞧着跑来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家丁,衣裳都是好布料,不过这会儿裤腿上全是灰尘,面上都是汗。
人几下跑到跟前,撑着腿直喘气儿,跟那晒了太阳的大狗似的。
那嗓门儿嗡嗡的,听得杏叶都怕他厥过去。
“可、可算来了!”
程仲从驴车上拿下凳子,让那家丁坐。家丁却摆手,赶忙道:“搞快些,给我装上两筐。我家主子要吃。”
程仲:“一筐五十斤。”
“成,帮我送去?”
“还请带路。”
陈六来不及喘口气,赶紧带着他俩往东街走。
县东边住的都是些富贵人家。
寻常百姓不会往这边来,杏叶瞧着,连地面都要规整些。不会像西边,地踩得坑坑洼洼了,都还没人修补。
驴车滚滚往前,杏叶抓着程仲衣摆,紧跟在他身旁。
陈六这下喘够了,才道:“我家主子前头吃过你家李子,顿觉滋味儿好。这一连几日,你们都早早来,我们也不怕买不到。今儿怎么……”
程仲:“我们村过来得两个时辰,往常都是天不亮就走,这才赶到。”
“不过这驴车是我家兄长租来的,今日随他们一起进县,这才晚了。”
“那后头几日什么时辰来?”
免得他又像今日这样,找了半晌。
找得到还好,找不到就得回去挨板子。
程仲:“果林不大,今儿这些算最后一点了。”
“什么!”
“才开始产,树小,结果不多。”
陈六惆怅,等带着人到了自家宅子后头,道:“那两筐先给我搬进来,余下两筐也先别卖与别人,我问问去。”
陈六一溜烟跑了。
杏叶不敢看人家这宅子。本想帮着程仲一起搬,但汉子随手就拎下来了。
门房见了,也出来搬了另一筐。
这家宅子的主人姓陈,刚刚经过大门时,那门上挂着匾额,杏叶认出来了。
陈家也算县里有名的人家,主要经营丝绸生意,县里那最大的布坊就是他家的。
陈家人丁繁荣,两筐看着多,拿进去一个院儿里也分不到几斤。
不多时,那家丁出来,拎着个钱袋子往驴车上一放。
“这些都要了,你瞧瞧银子可够?”
程仲打开瞧了瞧,就都按照八文一斤,一共也才一两六钱银多点儿,但这里面怕是有二两。
程仲:“多了。”
陈六笑道:“我家主子喜欢,你收着就是。明年有了,叫人来知会一声。”
“对了,我名唤陈六,你上门让他们叫我就成。”
程仲应允。
帮着搬完李子,程仲跟杏叶离开了这地儿。
走了会儿,杏叶顿步。
程仲:“累了?”
杏叶:“你不是说要送你兄弟李子,这下全没了。”
“早送了。”程仲笑道。
亏得哥儿生了几天闷气还记得。
“什么时候?”
“你生气不愿意来的时候。”
杏叶一下想起这事儿,看程仲揶揄的笑,顿时脸红。
他绕到驴车另一边,同手同脚往前走。
程仲瞥见哥儿红了的耳廓,心道:不该提的。
“杏叶,去不去大松哥家?”
“去。”
程仲闷笑,他还当哥儿要使性子掉头走呢。
杏叶听着低沉的笑声,心里痒痒。
他余光看程仲,汉子生得高大俊朗,笑起来就像……像那十五六的圆月似的,明晃晃的,落进人心头。
分明挺招人喜欢。
杏叶一下对上程仲看来的眼,脑袋一转,故作平静。
可心里喧扰,怎么都平静不了。
自从听了程婶子那话,他现在偶尔看仲哥就会控制不住心跳。
杏叶轻轻挠着裤腿,又想到当夫郎什么的,更是将头埋得更低。
哥儿戴着草帽,这下程仲只看得见个草帽顶。
*
县里酒楼离县衙近,都是县中心那一片区域。
洪松上工的酒楼不算县中顶级,但也算前头几个。
他工钱一月都是五两银子,自然租的房子也不算差。
房子位于主街后巷,里头住的不是衙门的人就是这几个酒楼里的主厨、掌柜。
洪松这房子也是经由酒楼里的掌柜介绍,价格拿得低些。
房子是一进院儿,正房三间,东厢西厢规整。
一家三口住,妥妥够了。
不过租得大些,也是方便以后爹娘跟弟弟过来,这边有个落脚的地方。
程仲与杏叶上门时,洪松还在家。
两人带了些点心跟枣子红糖上门,当是头一次登门的礼。
洪松将他们迎进去,想是刚洗了澡,头发有些湿,身上也换了长衫。人也更儒雅了几分。
“我先去把驴车还了,杏叶,你就当在家一般,也别客气。”
程仲与洪松一起,两人聊着天,往车马行走。
杏叶被洪狗儿抱着腿,往院子里拖。
这一进院儿里五脏俱全,院角落荷花池里,粉白的荷花开了几朵。莲叶碧绿,上头还缀着珍珠似的水滴。
池子里养了几位红鱼,看着便喜庆。
宋芙拎了招待的茶水出来,招呼杏叶在那华盖般的海棠树下坐下。
“好看是吧?”
杏叶点头。
“也叫程仲在县里租一个,两兄弟还能有个帮衬。”
杏叶接过宋芙递过来的茶,抿了口,只觉得口齿留香。比家里吃过的粗茶好吃,但也分辨不出是什么茶叶。
“我觉得村里也挺好。县里没营生,活不下去。”
住在县里又没地,什么都要用银子买。
大松哥有积蓄,也能挣钱,自然住在县里是好。
他跟程仲住村子里,他也觉得挺好。
宋芙笑了笑,面上泛起了愁道:“也对,县里什么得花银子。”
相公跟自个儿都想着送狗儿去念书,只有见了这县里的读书人,才知道念书才是出路。
可一旦开始,这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往外花。
不仅如此,这吃穿住行哪点不用银子。
宋芙甚至还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做个营生?
可这事儿她还没想明白,得夫妻俩好好商量商量。
两人闲聊,等两个汉子回来,程仲便带着杏叶告辞了。
回去已经天黑,杏叶困乏,吃过晚饭就睡了。
蝉鸣声声,虫吟唱了一整夜。时不时从田里或河边蹦出几声巨大的蛙鸣,也吵不醒熟睡的人。
处处深草中,萤火虫打着灯笼徐徐绕着溪水沟边飞动,半夜值守的狗儿吠叫,又追着跃过院儿里的小蛙咬。
夏日的山村,喧闹不少。
自县里回来后,一连两日,疾风骤雨。
墙角被浸得湿润,掉下些泥巴块。后院儿里溜达的鸡也湿了羽毛,瞧着秃了不少。
第三日,雨停。
一大早,山雾朦胧,站在院中都看不见前头的河。
杏叶捡了鸡蛋,蒸了个蛋羹。再煨几个昨晚剩下的饼子,与程仲分吃。
到上午,雾气才渐渐消退,露出雨水冲刷后明净蓝天。
“杏叶,去不去后山?”
太阳出来了。
露水蒸腾,天上白云大朵大朵,自由散漫地漂浮着。
杏叶晾好刚刚洗完的衣服,转头问已经带好背篓的程仲:“山上不是没李子了?”
“有别的。”
“别的什么?”
“菌子。”
杏叶当即道:“你等等我,马上!”
第78章 疏远
黑雾山物产丰饶,山菌便是其一。村民们靠山吃山,便有捡菌吃菌的习惯。
六月雨水渐多,天热起来,菌子也就慢慢出了。
村民们但凡是闲的,都得往山上走走。运气好的,捡到值钱的送去集市上。
等到菌子出得多时,村里还专门有人来收。
不过黑雾山野兽多,每年因着采菌失了性命的也不是新鲜事儿。
程家后山那李子林里,会长鸡枞。一种白色长腿,灰白色伞盖的菌子。
程仲每年都能找到些,拿回来不论是做汤,还是炸鸡枞油,都鲜到掉牙。
程仲给杏叶拿了个小锹,多让他体验体验。
杏叶也感兴趣,一上午满山找。
午间程仲干脆也不回了,带着哥儿翻过山,去山下溪沟。直接捞了溪水里的鱼,做了烤鱼吃。
鱼吃腻了,又摘些山果子。
酸酸甜甜的,杏叶吃得颇有滋味儿。
玩儿够了,杏叶泛困,两人便下山。
回去路上,杏叶瞥见于家后门开着,于桃身影从中一晃而过。杏叶忙叫程仲等下,从背篓里拿了些菌子,送到于家后门去。
于桃见他来,扬起笑迎接。
目光越过哥儿往后,瞥见程仲远远站在路旁等着,又收回神来。
“山上采的菌子,你拿着吃。”杏叶道。
于桃笑着,将哥儿手推回去。
“谢谢杏叶,我家也有。”
杏叶举着手,心头往下坠了坠。双眸迷茫,有些无措地看着于桃。
于桃笑容牵强了几分,强撑着道:“你拿着自个儿吃,多补补。快些走吧,我娘在前头呢,听到了怕是又得骂我。”
杏叶看了他一眼,只好收回手,转头离开。
于桃看着哥儿背影,笑容落下来。
杏叶走远了。
于桃猛地将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压抑着呼吸。直闷得脸上发红,才脱了力蹲下来。
他埋着头,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
自从他知道杏叶跟他不一样后,他始终调节不过来。
是,他承认,他有些羡慕……还有一点点不舒服。
程仲见着于家的门关上。
哥儿又原封不动地将菌子拿回来。
杏叶垂着个眼,失落尽数表现在脸上。
“他说他家有,他不要。”
程仲没说别的,只放低了背篓接过,随后托了哥儿一把肩膀,让他往家走。
进了家门,杏叶瞧着虎头趴在屋檐下,直愣愣走过去,蹲下身抱住狗头。
虎头尾巴摇了摇,吐着舌头舔杏叶的脸,被捏住嘴筒子。
程仲放下菌子,拿了小刀跟木盆出来处理。
杏叶下巴压着狗头,嗅着它身上残留的皂角味道,低低道:“我觉得于桃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程仲问。
“从很久以前……插秧那会儿。”杏叶声音缥缈,直直看着地面,回忆着道,“我给他包子,他就有一点不高兴了。”
杏叶印象很深。
哥儿当时是笑着的,但嘴角往下瞥。杏叶当时着急送饭没太注意,后来回想,心里便隐隐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程仲搁下手中菌子,探身看哥儿脸色。
眉头拧得死紧,瘪着嘴,瞧着丧气。
他粗糙的指腹按压哥儿眉心,只道:“能相处一辈子的朋友极少,多的是半道上分开的。”
杏叶似有明悟。
他转头,看着程仲。
“我觉得……他好像在疏远我。”
程仲:“那杏叶难受?”
杏叶松开虎头,挪到程仲身边,脑袋抵着他膝上,蜷缩成一团。声音闷闷传来:
“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
程仲多半能猜到几分。
于家那哥儿,前头是看杏叶与他相同境遇,这才主动结交了杏叶。相处久了,看清杏叶日子过得好,杏叶又是他能说得上话的人,自然而然就生出了比较。
人最怕就是比较。
“顺心而为。”他告诉杏叶。
杏叶捏着程仲裤腿,团在手里卷吧卷吧。
程仲挪了挪脚,手背托着哥儿下巴。
“脏。”
他起身,把凳子让给哥儿坐。
杏叶长叹一口气。
程仲戳了下他脸颊,道:“小小年纪叹什么气,人都叹老了。”
杏叶抓下他的手,忽的咬上一口。
“你叹都行,我不行?”
程仲瞧着那两个牙印,笑道:“牙尖嘴利。”
“哼。”杏叶又挪虎头那边去。
程仲:“可练字了?”
杏叶顿时起身,拿了他劈叉的毛笔出来,断了一碗清水进堂屋,开始回忆程仲教的那些个字。
下午,程仲出门去了。
日头晒,杏叶无事可做,便又在堂屋里写大字。
门被敲响,杏叶过了会儿才听见。
他放下毛笔,看屋檐下趴着的虎头只是竖起耳朵,也不叫,就知道来的是熟人。
打开门后,外面站的是于桃。
“杏叶,我看你们只找了鸡枞,给你送一些别的菌子来。”
杏叶看着哥儿脸上灿烂的笑,那篮子里同样是些胖嘟嘟的菌子。杏叶发愣,退后一步让开。
“进来吧。”
于桃目光往院里一扫,道:“你家那个不在家吧?”
杏叶摇头。
他瞧着于桃欢欣的笑,暗想: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
“那我可就放心……”话声一顿,于桃苦笑。
哪里用得着他来放心。
他放下篮子,拉着哥儿主动坐下。
杏叶看他有话说,只闲不住似的理了下衣摆,实则满心忐忑,等他开口。
杏叶从前没交过朋友,也少见别的朋友之间如何相处。
只与于桃这段关系中,前期多半是于桃主动,后头他慢慢学会了,也坦诚与哥儿相交。
现在的情况,杏叶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杏叶胡思乱想时,于桃主动开口了。
“我最近这段时间一直不对劲儿。”哥儿话一起头,就自嘲笑了笑。
杏叶不知道该如何接,尤为耿直地点了点头。
于桃见状,却像一下破了心中隔膜,颤着肩膀笑开了。
笑得夸张,笑得眼红,便顺手抹去泪花。
“是我胡思乱想,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心眼小,眼里只装得下那芝麻大点儿的事。我、我……对不起,杏叶。”
杏叶终于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不知道于桃说的芝麻大点的事是什么事,但既然他说对不起,杏叶便暂且放下心里的疙瘩。
“你没做错什么。”
“有。”
自从插秧时那一面,于桃便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朋友。他近乎刻薄地想着一切可能是假象,真实的应该是杏叶吃不饱穿不暖,日子凄苦,就该跟他一样。
他知道这不对。
但他不敢跟杏叶说,只能由着心思,一步步后退。
直到今日这一遭拒绝,他猛地醒悟,这是将自己唯一的朋友往外推。
于桃怕了。
所以他等不及过来,想与杏叶重新和好。
杏叶坐着矮凳,双手刚好圈住膝盖。他观察着哥儿一会儿皱紧一会儿舒展的眉头。
于桃一番诉说后,直接抓住杏叶的手。
杏叶轻轻往后缩了缩。
于桃心里空落,委屈地看着杏叶。
杏叶道:“我只是不习惯。”
于桃目光希冀:“那我们还能是好朋友吗?”
杏叶想了想,点头。
于桃破涕为笑,紧紧抓住杏叶,紧得杏叶手有些疼。
换做往常,于桃这会儿该走了。
因为他怕程仲回来。
但这次他不走,杏叶拿出些茶水跟蜜饯招待,便继续练字。
他并没意识到这不应该。
因为于桃在他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上几句。
“杏叶在学字吗?”
“仲哥教我的。”
“真好,像我们哥儿都不能上学堂。杏叶学多少个字了?”
“不知道,没数过。”
程仲教的他,学得快就教得多几个字。有事情耽搁,就可能连续几日也学不上。
于桃在耳边说话不停。
杏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于桃常拉着他倾诉,他也仔细听着,斟酌着应答。
没多久,杏叶觉得差不多了,收了桌上的水跟毛笔。
于桃站在一旁,忍不住往前一步,低声问:“杏叶,我、我能跟你学认字吗?”
杏叶微微抬头,实事求是道:“我会的不多。”
于桃屏住呼吸,满目诚挚:“我保证认真学!”
杏叶:“那好,我教你。”
百姓之中,认识字的极少。但凡识得几个,出去干活儿都好使些。
于桃想学,杏叶没道理不教。
这是朋友。
杏叶教人没个章法,想到哪个字便教哪个。一下午,于桃学了五个,便欢天喜地回了。
杏叶将他送到门口,看哥儿走路轻快,也扬起嘴角浅笑。
程仲回来,便看到这一幕。
他靠近哥儿,“这是和好了?”
杏叶:“还行。”
程仲看着哥儿明显舒展的眉,默了默。
还真好哄。
他慢悠悠跟上哥儿,摊开手心。里头一个小小的杏叶,抱着虎头沮丧个脸,活灵活现。
杏叶欢喜抓过来,捧着仔细看。
看完了往袖口一藏。
“我哪有这样?”
程仲:“就差掉眼泪了。”
杏叶不理他,跑回屋里,将自个儿放木偶的小盒子从床头拖出来。打开之后,里头玩偶已经有七八个,都是程仲雕的。
他将这个放进去,轻轻点了点木偶耷拉的嘴角。
要是今日于桃真说与他不在来往,自己应该会伤心的。但也没事,仲哥都已经提前准备要哄他了。
杏叶一想,轻轻蹭了蹭脸颊,耳垂透出浅浅的粉。
第79章 小傻子
晚间吃的是菌子。
有做成汤的,有炒腊肉的。杏叶一入口便喜欢,连下了一大碗米饭。吃得个肚儿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夏日炎热,晚间有风吹着才凉快些。
杏叶跟程仲晚上都要洗澡。
洗澡水当日放在阳光下晒好了,也不用费柴火。
洗去一身汗,身上清爽。又嗅着床架上挂着的驱蚊草药,摇着扇,没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月映青山,偶有几声狼嚎。
杏叶睡得正熟,忽然腿上抽疼。起先只偶然一疼,像小虫咬了一下。后头却疼得他冷汗直冒,从梦里醒来。
他捂着腿,忍过这一阵。
这段时间,腿疼是常有的事儿。
杏叶害怕身上又出了毛病,下意识想忍。又怕忍成大病,想着平日里没大问题,等确定了再告诉程仲。
可这会儿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胡思乱想,从腿里钻了虫子想到什么骨头腐烂的绝症……越想越害怕。
他忍不住起身推开门,寻着程仲门口去。
可缓过这会儿又不疼了。
杏叶脑袋抵着门,蔫巴地出神。
月辉如银,山村亮堂许多。树影绰绰,绵延起伏的青山似黑暗中窥视的巨兽。
晚风有些微的凉意,拂过后背,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杏叶抠着程仲的门,有些害怕。
他正想走,门被拉开。
“吃菌子中毒了?”程仲玩笑说着,手却探向哥儿额头。
他声音还有些哑,刚刚才被门外杵着的哥儿惊醒。
杏叶乖乖站着,等他摸到额头,才沮丧地道:“不知道中毒没有,腿刚刚疼。”
“疼醒了?”
“嗯。”
深更半夜,程家屋里重新亮起了灯。
杏叶坐在凳子上,自个儿撩开裤腿检查一遍,才对门外的程仲道:“没有伤口。”
“青紫也没有?”
“没有。”
程仲听哥儿一说腿疼,就往外处想。他灵光一闪,笑道:“杏叶,过来。”
杏叶走到门口,看程仲抬手擦过他头顶。
又要嫌他矮了。
杏叶拿下他的手,又被程仲按住。
“你瞧,又长高了一点。”
哥儿接回来时,身高只到他胸口,后来养了几个月,才慢慢又开始长。现在比划一下,也最多一两个月,竟然已经到他肩膀上一点。
一下蹿这么高,腿能不疼。
杏叶踮了踮脚,将程仲的手往上顶。
他虽然高兴,但还忧愁着。
“可是我腿疼,会不会是什么毛病?”
“哪来那么多毛病。是长得太快腿才疼。”
“那你长高也会疼?”
“嗯。”
杏叶放心了。
他软趴趴地往门上倚靠,后怕地冲着程仲瘪嘴。小模样委屈,双眼湿漉漉的。
是真吓到了。
说来本是好笑的事儿,但没人告诉过杏叶,想起又多了几分心酸。
程仲拨弄下哥儿的乱发,温声道:“不是大事儿,多炖点骨头汤,喝了就没事儿了。”
杏叶:“嗯。”
他目光追着程仲的手,看他放下,下意识抬手抓过去。
手指相触,两人同时愣住。
程仲只当哥儿还怕,又拍着他肩膀安抚两下,才道:“快去睡吧,不早了。”
杏叶收手,抓着门关上。
门缝越来越小,杏叶注视着程仲的眼睛,忽然口干舌燥。他舔了下唇,目光不自觉落到程仲唇上。
程仲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儿。
没等他细看,眼前砰的一声——
门被重重撞上。
声音大得引得别人家的狗都叫了几声。
程仲:“小没良心的。”
也不知道轻一点。
他回头进自己屋,躺下睡觉。
杏叶却站在门前,呼吸慢慢急促,频繁地抿着唇。
油灯闪烁,朦胧灯光下,哥儿穿着薄薄的夏衣,透出修长却有几分单薄的身形。
他有些眩晕。
为着自己刚刚那一闪而过的想法。
怎么、怎么想亲上去呢?
杏叶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程仲的模样。分明仲哥还是以前的仲哥,但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杏叶羞赧,抱着被蹬在一边的薄被,捂住自己的脸。
憋了许久,又气喘吁吁地松开,整个人软绵绵平摊在床上。
为什么会这样……
杏叶翻来覆去,想得脑仁抽疼。最后在羞臊与困惑着,听着凌晨的鸡鸣,这才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杏叶跟幽魂似的踏出自己屋,摸到灶房,用冷水擦了下脸,整个人一激灵。
程仲不在。
锅里留着早饭,瞧着仲哥已经吃过了。
杏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失眠一宿,脑子有些酸胀。杏叶揉了揉太阳穴,隐去那些胡思,免得见了程仲又不知该怎么好。
本该是早饭,杏叶吃完快到午时了。
时辰不早,程仲也从镇上回来。他背着背篓,里头装得快满了。
虎头迎上去,湿润的黑鼻子耸动,似闻到了肉香。
昨日杏叶说腿疼,他今早便早早去镇上卖些骨头回来。大棒骨炖汤,再放些哥儿药材,给哥儿补补。
进门时,看杏叶头戴草帽,看着是要出去。
程仲立在哥儿身前,挡住阳光。手指抬了下哥儿帽檐,问:“去哪儿?”
杏叶心神微乱,傻兮兮地控制自己盯着程仲的手,很是坚定道:“割点野苋菜,回来喂鸡。”
“不着急,家里还剩。”
程仲进到灶房,将背篓放下。杏叶追过来,顺手接了一把道:“你早上出去割过?”
“嗯。”
“买的是什么,这么重?”杏叶瞧着冒尖儿的背篓,鼻子嗅了嗅,看得程仲发笑。
跟虎头似的。
“闻出什么来了没有?”
“甜滋滋的,你又买蜜饯儿了?”
程仲笑着,推着哥儿帽檐让他挪开些。
“鼻子真灵。”
他将东西一一往外拿,有杏叶说的蜜饯儿,是新出的梅子蜜饯,杏叶该是喜欢。除此之外,还有些米面,一点肉,几根骨头。
“买这么多呢?”杏叶帮着接过去,分门别类,将东西放好。
回过身,就听程仲道:“我明天打算上山。”
杏叶笑容骤消,跟变脸似的。
程仲瞧着哥儿鼓起的腮帮子,软乎乎的,透着粉。想捏一捏,不过现在不合适。
“这些够你吃一段时间,要是吃完了,就跟姨母去镇上赶集买些。我应该要收玉米的时候才下来。”
杏叶沮丧过后,便是习惯。
这半年,程仲没少上山。他起先跟了几次,后头便不再上去。
因为即便他再注意,上去了程仲也会分神。杏叶不想当拖累。
“知道了,那你多加小心。”
“嗯。”
快中午,杏叶刚吃完不饿,但程仲怕是饿了。
他也不打算出去,直接将灶上生了火,开始做饭。
地里摘几根茄子,掐一把豆角。弄个鱼香茄子,豆角用来炒程仲刚刚买回来的新鲜瘦肉。
再打个黄瓜皮蛋汤,焖个糙米饭就齐活儿了。
杏叶不饿,只喝着小碗汤,看着程仲吃。
两菜一汤,都是大分量的,程仲一人就能吃得干干净净。
焖的米饭剩下一点,就着汤汤水水跟一点专门留出来的剩菜喂了虎头,这一顿就没剩的。
杏叶洗碗时还在想,怪不得仲哥能长这么高呢,主要能吃。
狗随主人,连带虎头也不差。
吃完饭,程仲进屋打盹儿。
杏叶不困,想着摘玉米还得七八天,程仲上山至少得五日。还得准备些吃食。
山上种了些菜,但种类不多,只一些好打理的爬藤的瓜类。
杏叶又戴了草帽,挎上篮子去前头菜地摘上一些。
别看河边这块菜地小,但因照顾得好,产量颇丰。
摘完一茬又一茬,杏叶原本都打算卖一些的,但无奈他们吃菜也多,没得剩。
采了一篮子,杏叶拿回来放程仲要带去山上的背篓里。
天气热,做好的吃食不易保存,杏叶就和面还是做几个没馅儿的干饼子。拿也方便,吃也方便。
忙活一下午,给程仲的口粮准备齐全了。
程仲的睡了一会儿,醒来时阳光晒进屋子,有些热了。
看杏叶忙活,程仲只笑着看了眼,便收拾进山的东西。
收拾不过一会儿,再看看屋前屋后,该修补的修补,该收拾的收拾。
杏叶围着灶头出了一身汗,脸被热气儿熏烤得泛红。
他寻着声找程仲,见他蹲在鸡棚前,推攘着木头柱子。
杏叶道:“别推倒了。”
程仲:“那我手艺是有多差?”
杏叶噗嗤笑了声,走到他近前。见鸡棚底下五只躲阴凉的鸡,道:“仲哥。”
“嗯?”
“我想再抓些鸡苗回来,再养几只鸭子。等过年了刚好可以卖了换钱,自己吃也行。”
程仲:“忙得过来?”
杏叶点头。
“之前家里没种地,没喂牲畜的粮食。等玉米收了,入秋又凉快起来了,鸡鸭好长肉,正好可以养。”
“杏叶想好了就成。”
杏叶弯眼,立马开始琢磨养几只鸡鸭。
程仲见他跟小孩儿得了糖似的,也不摇柱子了,道:“这么开心?”
杏叶傻笑。
程仲:“瞧着不值钱的样子。”
杏叶:“本来就值三两银子。”
程仲笑容一敛,这是他将哥儿从陶家买回来的身价。
程仲微恼,曲指敲了下哥儿额头。
“我随口一说。是我失言,哥儿怎么自弃。”
杏叶双眼晶亮,一点没觉得不好,还笑盈盈道:“要是王彩兰要得多了,我还心疼呢。”
程仲:“可不止三两。”
“嗯?”
“就凭我养你大半年花费的精力,就是千金也难衡量。”
杏叶乐得都快翘尾巴了,眼睛都笑得弯成柳叶似的。
“那仲哥这双手可贵了!”
“打趣我?”程仲做势要敲哥儿脑袋。
杏叶笑哈哈地一下跑到前头去。都跑远了,还能听到他清脆的笑声。
程仲收回手,闷笑出声。
小傻子。
第80章 急雨
第二日一早,程仲吃完杏叶做的早饭,背着杏叶准备的干粮热水,踩着晨露,带着虎头上山。
杏叶送人出门,回去时心里空落落的。
每次送仲哥上山后,家里好像突然安静下来。杏叶不适应,往往要过许久才能习惯。
时辰尚早,远山缭绕的雾气还在慢慢散开。
杏叶坐在院子里看了会儿,起身忙活。
要先打些青草,回来要煮鸡食。
这几日每日都是大太阳,晒得路边野草枯黄,能打的猪草都少了。
杏叶找了一会儿,才在河边找到些。
回去后将草砍碎,加水煮一会儿后搅拌些米糠,鸡很爱吃。
忙活一阵,院外传来轻轻的喊声。听着是于桃,杏叶就道:“没锁门!”
于桃背着打了一半草的背篓进来,笑着直奔杏叶。
“我早上瞧着你家那个……上山去了?”
杏叶点头,示意他坐。
于桃将背篓一搁,欢喜道:“那我可以每日过来跟你玩儿了。”
“会不会被你娘说?”
“怕什么,我悄悄的就好。”
“我给你看看我练的字。”于桃掏了掏背篓里,拿出几张橙树叶来,瞧着刚摘的,还泛着一股清香。
叶子上有划痕,是于桃学的那几个字。
一笔一划,虽然歪歪扭扭,但一个没错。
“你全会了?”杏叶喜道。
“多写几遍就会了。”实则晚上闭眼睡觉,心里都在默写,写了起码百十遍。
“那杏叶你再教教我其他的呗?我帮你烧火!”于桃迫不及待,上手就拉着杏叶起来。
杏叶只好让开,又拿了根棍子,想了几个字,在地上给于桃写来看。
他写得仔细,像程仲教他那般教于桃。
于桃也跟着默念。
杏叶写完,看哥儿已经在掌心重写。眼珠盯着掌心一动不动,脸上格外认真。
他们都很珍惜学写字的机会。
后头一连几日,于桃都会来。起先还跟杏叶玩儿会儿,后头一来便开始学。
杏叶也挺喜欢这般相处。
他复习着程仲教的字,也带着于桃认。
一连快十日,都是晴日。天气愈发热,地上草都晒得一踩沙沙响,树叶也焦脆。
鸡吃的草都不好打了,于桃背篓也难装满,便少了些时间学字。
“我知道一个地儿,准有。要不咱去看看?”
杏叶便与他约定好,次日一早去。
他们沿着河边往山上的方向走,沿途慢慢被树遮挡,变得有些阴凉。
走了快一刻钟,总算见着不少水边的猪草。
“快割吧,这地儿人少,阴森森的瞧着怕。咱们快点回去。”于桃道。
杏叶点头,加紧速度。
没一会儿,背篓装个半满,两人原路返回。
走了一会儿,刚到杏叶家前头那段小河边,迎面过来个人。
于桃拉着杏叶往那野树丛后头躲,杏叶却与人对上视线,道:“认识的。”
是冯小荣。
冯小荣比村里其他哥儿白净些,长眉杏眼,是清秀的长相。
冯小荣看到杏叶那一刹那,吓得顿时想找个地儿钻进去。
他还记得,偷李子被发现那事儿。
可都被看见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冯小荣僵立着,一时间他想起他阿爹的叮嘱。
还有他爹带回来的那些李子,很好吃,他现在都还惦记。
冯小荣看见哥儿背着的背篓,心念一动,当即从自己背篓里抱了大半猪草出来,急匆匆地走到杏叶跟前。
他目光闪躲,人也不看,只将那一抱猪草往杏叶背篓里一放。
趁杏叶一样愣神,拔腿就跑。
“冯……”杏叶背篓一重,顿时变得沉甸甸的。
冯家哥儿叫什么,他也不知。
人跑远了,杏叶想追着还了,却被于桃拉住。
脸上视线直白,杏叶转头,于桃一脸酸味儿地道:“杏叶什么时候跟他好了?”
杏叶收回手,捏着被抓疼的手腕。
“一句话都没说过。”
“那他送你……”于桃盯着他背篓看。
杏叶道:“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为了之前的事情道歉……但这事儿事关哥儿名誉,杏叶也不是爱嚼舌根的人,所以没跟于桃说。
于桃看他不愿意说,心里却愈发惦记。
想着明明自己才是第一个跟他交好的,哥儿却另外结识了别的哥儿。且冯小荣他娘还骂过自己!
他赌气道:“不愿意说就不说。”
于桃甩下一句,立马绕过程家院子,直接回了。
杏叶放了背篓忙追上去。
可哥儿越走越快,像要甩掉他似的。
杏叶无措,缓缓揪着衣角,只好看着他离开。
于桃气闷,觉得杏叶不把他当朋友,与别人交好了还瞒着他。
他越想越难受,脚下踹着田坎上的草,又回头看杏叶没跟来,咬着牙更是不高兴。
于家后院。
于桃撞进门,也撞入后院喂鸡的妇人眼中。
文氏严厉斥责:“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于桃顿时低下头,翻了个白眼。
“娘。”
“把猪草放下,过灶房来,我有事儿问你。”
文氏从后院离开,像专门等着他回来似的。
于桃扔了些草到鸡棚里,跟着去了前头。
于家房子建得不算宽敞,就一间正屋,一间侧屋,然后一间灶房。柴都是堆在外面屋檐下的。
灶房又小又昏暗,文氏坐在里面,像那庙里盖着布的泥菩萨,让人不自觉心中一紧。
于桃立在门口,被她看得渐渐紧张,又愈发焦躁不耐。
难不成看出他跟杏叶学字……
看出又怎样,他又没干闲事儿。
“今年十八了吧。”
于桃一愣,抬头看着妇人。
文氏道:“先前忙着播种,后头一桩事接着一桩不得闲。现在想想,你年纪也到了,该相看人家。”
谁家哥儿没想过这事儿。
于桃十五六七的时候也想象过,可是文氏没开过口。他一个继母手底下生活的哥儿,只能等她做主。
文氏看哥儿眼珠子动来动去,就知道他脑子里没想自己好。
一个丈夫前头那人生的,丈夫死了,她一个寡妇能在这世道将他养到这么大已经是待他不薄。
如今也到年纪,找个人嫁了,她也算完了一桩事儿。
“你有没有相中哪家汉子?”
虽这么问一个没出嫁的哥儿不妥,但于桃什么性子她摸得清清楚楚,与其拐弯抹角,倒不如直说。
于桃赶紧摇头。
“那你有什么要求?”
于桃从发愣中回神,耳朵微红。
各种想法从脑子里过了一圈儿,于桃低下头道:“全听娘的。”
文氏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于桃真没打算说的意思,摆手道:“忙去吧。”
听她的,她便让人好生选选。但这哥儿主意大,选不选得出来就不好说了。
她是继母,又不是亲母,能帮他张罗已经仁至义尽。
文氏看着屋外晃过的人影,终是有些气闷。
养不熟的白眼狼!
再怎么也是从小带到大,偏生跟她相克似的,总暗暗较劲儿。嘴里也听不见一句真心话。
也不想想,没她在前头撑着,早死了。
于桃离开灶房,阳光灼在皮肤上,烫得他有些晕眩。
要是相看成了,就要嫁人了?
他想过千百遍离开这个家,现在近在眼前。
于桃忍不住笑起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明媚。
*
连晴许多日,田里干涸,草叶枯萎。
庄稼人望着天下雨,求祖宗求菩萨,终于在六月过半的下午,盼来了。
万里无云的天起先亮得有些过分,好似起风了。
先是徐徐的微风,带着一点凉意。
地里忙活的人起先没在意,低头刚把地里浇了水,风却越来越大。
树枝渐渐轻颤,天上乌云席卷而来。不消片刻,头顶天幕分成两半,东边乌云滚滚,西边阳光刺眼。
随着乌云倾轧,最后一丝晴空被吞没。
风似停了,四周格外平静。
忽的一声惊雷,像扎破这云幕。
雨点毫无预兆,噼里啪啦,如油锅里急跳的水珠,迅疾而下。
不消片刻,大雨如瀑。
乌云伏低,狂风阵阵。
雨水被吹进门中,仅仅片刻,半个屋子打湿一半。
院子里水如洪涌,水沟都排不及。
风愈吹愈烈,如千军万马,嘶吼咆哮。门窗被吹得激烈撞响,像应和这场热闹。
杏叶被风拍着脸,这厢才推着门关好。
远处的树木剧烈摇晃,每一片枝叶都往一个方向拉扯,好似要连根拔起。
杏叶看得毛骨悚然。
狂风夹杂雨点,一刻不停。院子被水淹没,屋里也像下雨一样,数不清的地方在漏雨。
杏叶又急急忙忙跑去找盆、木桶……但凡能装的,全拿上。
灶房漏水,堂屋漏水,卧房也漏水。
杏叶急得汗都出来了,这边接了又跑那边,盆不够用桶,桶不够用罐。
跑到程仲卧房,见他床铺上都漏水,他赶紧搬了被子放柜子里。
正忙得头昏,听到好似吱吱呀呀的响。
那声音一下又被呼啸的风声盖过去,杏叶只当风太大了。正放好了罐子转身出去,哗啦一声——
眼前骤亮。
闪电劈开乌云,一刹那,茅屋顶上的草被掀翻。
杏叶躲闪不及,被灌进来的瓢泼大雨淋了个透心凉。
雨水打湿头发,顺着脖子流到胸口,肚腹。杏叶一哆嗦,觉得脸上生疼。
他被淋懵了。
屋顶上盆口般大的窟窿!
就这愣神片刻,底下刚搬走的东西全湿了。
杏叶手足无措,急得泪都飙出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心里如蚂蚁乱爬,杏叶狠狠咬了下腮帮子肉,疼得自哥儿一激灵,立马冷静下来。
他顶着雨,飞快将那窟窿底下的箱笼转移。
脚下片刻浸了水,鞋子也跟着湿了。
他顾不得身上湿,又跑去另外的屋子转移东西。屋里是泥地,沾了水湿滑,杏叶踩着好几次差点摔了。
风狂雨横,短短一刻钟,田里的水重新蓄积。
村路上雨如溪流,往低处急淌,没入干涸的土地中。
那黑云下,雨幕成片成片往下落。云飘着,雨也飘着。远处的黑雾山隐在雨中,隐隐只见个轮廓了。
好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多时,风小了,雨势骤缓。
杏叶转移完所有窟窿下的东西,湿发贴在脖子,两条裤腿滴着水,脚下走几步,鞋子里也是滋滋水声响。
他站在少有不漏雨的地方,看着一片狼藉的家里,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干得冒烟。
爬山都没这么累过。
风平息怒意,轻抚而过,贴身的湿衣浸得杏叶一激灵。
雨还在往里飘,只是小了些。
杏叶害怕生病花钱,踩着咯吱咯吱的鞋,赶紧去把衣裳换了。
待从头到脚换完,乌云移去,天又明亮起来。
雨势减缓,直至停下。
杏叶站在屋檐下,看着四处散落的箱笼物件,破洞的屋顶,蓄积水院内,无从下手。
湿发被他用帕子擦了擦,凌乱贴在脸上。润眼含着水光,迷茫又可怜。
杏叶压下心中的无措,绷着嘴角,又立马一点点开始收拾。
害怕晚上还要下雨,当务之急是把房顶补上。
家里往年没种粮食,也没草垛,杏叶抓上个背篓就去找吹翻的草。
捡回来晾一晾,先将就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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