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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陈怀珠瞳孔一震, 她全然没想到元承均会如此做。她尝试去挣开他的手,然对方握得极紧,她又只好用另一只手去掰开他的手指, 也无济于事。


    她欲从朝后退, 元承均也跟着一步步往上跪。


    他分明是跪着仰视的姿态, 脊背却挺得笔直,双眸中也只写着“执着”二字。


    院子里侍奉的岑茂与春桃, 看见天子下跪, 即使未曾面对他们,他们也不敢就此旁观, 慌忙跪下, 低头看着满地的雪, 不敢再多看一眼。


    院中仍旧风雪簌簌, 男人只着一身白色的深衣, 发顶沾着结成快的雪絮, 仰头的动作, 使得雪絮落在他的眉弓上, 片刻,又化开一些,沿着他的额角淌下。


    陈怀珠低眸睨他时, 看见他瞳孔中她的身影,稍有无措,遂垂下眼帘, 企图避开他近乎痴缠的目光, 却又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许是因为太过用力地抓着,元承均的手腕与手背上青筋凸起,通过其人宽大的衣袖, 陈怀珠看到了他手臂上疑似崩裂并流着血水的伤口。


    她的手指稍稍朝里蜷缩,眉心轻敛,挣扎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不过很快她又将这层想法摒弃掉。


    元承均从未打算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当然也察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按照这么多年他对陈怀珠的了解,他刹那间便看出了其中含义,但如今他们到了这一步,他已不敢信誓旦旦,他喉头滑动,语气试探:“玉娘,你方才,是在心疼么?”


    如若能得到她的一丝心疼,或者垂悯,他身负重伤又如何?


    他胸膛中的火热之物疯狂跳动,食指扣进她的掌心,期待她的回答。


    陈怀珠的唇张了下,很快否认:“并没有。”


    元承均的念想一瞬落空。


    罢了,早该料想到的。


    曾几何时,他不也任凭她跪在宣室殿前的阶梯上么?那时他只是让岑茂出去传话,而今,她肯在风雪天中出来见他一面,已经甚好。


    那时他隔着门缝扫过她的身影,觉得眼不见为净,遂叫岑茂将殿门关上,对于心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的滞闷,他也只是告诉自己那是厌烦,如今身临其境,方体悟到个中滋味,也方意识到自己曾经不过是在掩耳盗铃。


    陈怀珠见自己根本挣脱不开他的动作,很是无奈,也放弃了挣扎,毕竟她挣扎得越狠,这人便攥得越紧,他如今身上带着伤,无论是于陈家的臣子身份,还是于她自己的道德之心,她都不想让人在自己院中出事,只想快些将他打发回去。


    她松了松眉心,长叹一声:“你是天子,只用跪天地亲师,我不过寻常女子,实在受不起你这一跪,放手罢。”


    元承均缓缓摇头:“不放。两年前是我自以为是,才让你做出那样的事情,说出那样的话,如今,也只是想作以偿还。”


    陈怀珠听见他提起那件事,神思恍惚了下,喉头一涩,又偏头冷声道:“如果是因为那件事,那更没有必要。两年前,我于宣室殿前跪的是当朝天子,而非我的郎君,也只是为了我的家人,无论当时谁是天子,我都会那样做。”


    元承均根本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他以为她会委屈、会愤恨、会质问,或者说他做的这些根本不足以偿还她当时所遭受的一切,但他万万不曾想到,她从那时起,就已经将自己只是当作天子了,而非从前相濡以沫的郎君。


    难怪一向倨傲的她学会了俯首帖耳、言辞小心;难怪两人在长街偶遇时


    会无话可说;难怪她对于自己选家人子甚至故意让苏布达入宫一事没有任何反应,还“大度”地在那道圣旨上盖了凤印。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忽地将他裹挟,但他还是非要从她口中听到答案,遂问:“所以玉娘,从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将我只当作天子了是么?所以从那时起,就根本不在乎了是么?”


    面对他的逼问,陈怀珠心中有须臾的退缩。


    不在乎么?怎么可能不在乎?她又不是木雕泥塑,又不是影子戏里被木棍竹节牵动着动作的假人,怎么可能只在一瞬之间便将自己从过往的十年中抽离出来?可后来,她也的确是逼迫着自己忘掉那些演出来的恩爱过往。


    于是,陈怀珠只回答了这个问题的一半:“是,我早该将陛下只当作天子的,这样你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她轻声呢喃:“如若能一直忘记就好了。”


    言罢,她感受到元承均攥着她手的动作稍稍朝下坠,她便试着将自己的手往出撤,而她才有了这样的想法,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不愿这般与他对峙下去,她迫使自己不去回想那些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他的苦肉计,不必为此有所触动。


    他从未体验过她是何等地走投无路,在知晓避子汤之事时又是何等的伤心欲绝,在后来被他锁在椒房殿中的日月中时,是有多么度日如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又为何要轻易回头?


    陈怀珠撇开眼,道:“有些过去,一旦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我不明白你如今这样自降身份,以天子之尊跪我是要做什么?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利益交换,我嫁给你为后,陈家得到了煊赫一时,得到了十年的如日中天,你娶了我,忍受了十年的虚情假意,得到了江山皇位,此消彼长罢了,你说要回头,回到哪里去?若说回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那就是我不曾嫁于你为后之时,那便请你下废后诏书。”


    元承均见她丝毫不提他们之间最风平浪静的十年,不提那些他无数次追忆,无数次在梦中也要回去的岁月,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悲恸。


    他追着陈怀珠的视线,道:“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勾住她的手,仿佛这样便可以做到挽留,“不是自降身份,也不是虚情假意,玉娘,如若我说,是后知后觉的真心呢?”


    陈怀珠肩膀下沉,她用余光扫了元承均一眼,“你的话,素来真假难辨。”


    元承均愣了片刻,而后松开了一直不曾放开的手。


    陈怀珠以为他终于想通,她甩了甩自己被攥得有些发麻的手腕,刚一回身,又看见对方垂下眼,手指探入袖中,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匕来。


    元承均将刀剑对向自己,又十分固执地将匕首往她手中塞。


    陈怀珠自然不肯接,“你到底要做什么?”


    元承均强行将那把匕首塞进她的手心里,说:“言辞如若难辨真假,那便请你剖开我的胸膛,看一看,这颗为你而跳动的心。”


    他想,早在那朝暮相对的十年,他大约已无数次对玉娘动心,可是他当时根本不懂,不曾察觉到玉娘的心思,也不曾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他不知道,那便是所谓的“夫妻之爱”,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邓夫人教他的是隐忍,说唯有暂且隐忍才是在这宫中的生存之道,所以他比那个被陈绍废掉的东阿王能忍,隐忍了十年,终于得揽大权;


    韩公教他的是君子之道,教他要孝顺敬重君父,他这样做了,但先帝并没有因此对他施以半寸青睐,于是他觉得此道无用;


    陈绍在他身边掌权十年,排除打压异已,提拔可信之臣,他从中旁观,学到的是帝王权衡之术,所以他在亲政以后,先任用言衡那等蠢货将该处理的臣子处理干净,后对内轻徭薄赋、清蒸吏治,对外与海日罕开战,张国掖臂。


    但从没有人告诉他,何为情爱。


    他从前以为,那是屈辱,是讨好,是不得已之下的献媚,可他后来才想通,这些不会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心动,也不会带来情不自禁。


    是他先无法自拔地爱上了玉娘,却又不肯承认。


    好在,他如今终于想明白了。


    他语气放缓了些:“要看看么?”


    陈怀珠脸色一白,将那把匕首丢在地上,唇瓣颤抖:“你疯了?你又在发什么疯?”


    “咣当”一下,只听得金属与砖面撞击的声音。


    元承均望着她的眼睛,“玉娘,我甘愿引颈受戮。”


    陈怀珠见他还要将那把匕首捡起来,立时慌了神,她不愿接那把匕首,是以抬手便朝他的脸上扇去,阻止了他的动作。


    元承均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她,抬手抚过被她扇过的颊边,唇角牵起一丝笑来。


    他合上双眼,又睁开,“玉娘,你还是在乎我的,是不是?”


    他要的不多,只是她一句“在乎”。只要在乎,他们之间,就不可能一无所有。


    陈怀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元承均却心情激动,胸膛亦随之起伏,忽地,他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再一张口,比话语更先出来的是一口鲜血。


    他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唤着她的小字:“玉娘……”


    陈怀珠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是真怕这么下去出了什么事,他在鬼门关走一遭的三天两夜,她见过,她现在心中亦是一团乱麻,也只想让他快些回去,“你不必这样做,‘弑君’的罪名,我担不起,陈家更担不起,你完全不必这样作弄自己的身体。”


    元承均抿去唇上的血迹,说:“玉娘,不是‘弑君’,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陈怀珠意识到与他多作纠缠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将岑茂唤过来:“岑翁,烦请送陛下回去,再传太医往陛下的行在。”


    岑茂心急如焚,听了陈怀珠这句话便忙不迭带着衣裳朝两人所在之处赶来。


    他尚且离帝后还有三四步的距离时,被天子呵退,“退下。”


    岑茂嗫嚅一声:“陛下……”


    元承均的余光剜过他,反问:“你要抗旨?”


    岑茂慌忙跪下,“臣不敢。”


    元承均重新看向陈怀珠:“玉娘,你陪我,我就回去。”


    第72章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陈怀珠的目光仅仅与他的交错一瞬, 便别过去落在旁处。


    她的指甲抵在掌心,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被他这副样子, 这样的话所蒙蔽, 他说这样的话, 态度虽与从前不同,但意思与从前根本无二分别。


    “玉娘。”元承均说着又闷咳几声。


    然他所期盼的目光根本没有半分落在他身上, 只有细雪沿着女娘的肩头落下来。


    元承均喉结微动, “玉娘,你从前不会这样的, 你我, 当真回不去了么?”


    从前诸事自陈怀珠脑海中走马灯一般流转而过, 她舌根稍稍一哽, 又垂下眼睫, 将自己眸中的情绪遮掩地一干二净, 也不曾回头, 只道:“从前是从前, 现在是现在,你我谁都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了,更何况, 十几岁时,你我之间也没有真心,也都是算计, 如此算来, 从前与现在倒也无甚差别。”


    “不是算计。”元承均抬手去攥她的裙裾。


    陈怀珠的目光轻垂着,看到了那截青白的手指,又往后撤了一步, 却不曾车扯开,她忍了很久的话脱口而出,“你不要逼我了!”


    元承均闻言,微微张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又想到了那时在宫中时,玉娘让他不要逼死她,他那时不以为然,后来她当真离开了他,他用尽了办法,才得以在梦中见到她,如今终于重逢,已然是他独自在宫中时求而不得的事情。


    你还要她再次离你而去么?


    这一念从他心底浮上,他攥着她裙摆的手一寸寸滑落。


    裙裾被松开,陈怀珠没忍住回头,看见了匆匆赶来的二哥,她当即唤出声:“二哥!”


    元承均侧耳,听见了皂靴踩在积雪上的声音,他眸中滑过一道寒意,用拇指将自己唇上的血迹拭净,从容敛衣起身,这世间,除了天地亲师,也就只有玉娘能让他这般做。


    他回过头,果真看见了俯身同他行礼的陈既明。


    陈既明听了下人说天子一醒来便不顾劝阻地去了小妹的院子,匆匆同妻子解释后便披上氅衣赶来,只见天子居然跪在小妹面前,他心中猛地一沉。


    两人之间也不知发生了怎样的争执,但以他对小妹的了解,以及小妹看见他如同看见救星的神情,他也猜出了这样荒唐的事情,必然不会是小妹要求的。


    碍于身份,他也不能上前去将天子拉开,正当他进退两难时,天子却自己起身了,他也算松了一口气。


    元承均慢条斯理地掸去衣衫上的雪:“既明平身。”


    陈既明没抬头,只说:“臣已请张太医与府上军医于陛下行在等候侍奉。”


    元承均踅身望去,只见身后屋前哪里还有方才的身影,他摇头哂笑一声:“走罢。”


    回到天子行在的院子后,军医先看了天子身上的伤口,确定已无性命之险后,又为他重新上药,张太医才探他脉象,叮嘱了后续的精细调养以及用药。


    陈既明当着元承均的面,同他院中侍候的下人再三叮嘱万事要以圣躬为先,下人们亦喏喏连声。


    元承均觉得他们围在一起令人生烦,遂在诊脉后,便将人尽数打发下去。


    陈既明欲言又止,终还是斟酌措辞小心道:“小妹记忆恢复之事,陛下……”


    元承均扫了他一眼,淡声道:“朕猜到了,以及,朕与玉娘之间的事情,朕有分寸,便不必既明费心。”


    他既如此说,陈既明也只能缄口。


    元承均合上眼,示意他退下。


    待陈既明离开后,岑茂奉上干净的亵衣,服侍他换上。


    元承均扫过空荡荡的衣架,偏头问岑茂:“朕那日与陈既明回来时,身上穿的那身衣裳呢?”


    岑茂愣了下,回想过三日前的事情,才道:“陛下当日身负重伤,伤口与衣裳粘连在了一起,为了处理伤口,军医只能将您身上的衣裳悉数剪开,那身衣裳碎了不说,更是被血染得不成样子,此时只怕早已被处理掉了。”


    元承均敛眉:“那朕衣袖中的匣子,你可有收起来?”


    岑茂说他伤重昏迷之时,是玉娘寸步不离地在照顾他,那只匣子中装着“钟情蛊”的蛊虫,莫非也是被她瞧见了?只是若是她瞧见,那蛊虫只怕早已钻入她的皮肤中,她今日也不会对他冷淡至此。


    岑茂将三日前的诸多细节再次回忆,脸色一白,忙同天子请罪:“陛下恕罪,当日陛下被陈将军救回来时,臣确实不曾在陛下身上见到那枚匣子,只怕是遗失在了别处。”


    他并不敢抬头觑天子的神色,当时那衣着打扮奇怪的方士进献“钟情蛊”时,便提过此物是为其传家之物,世间绝无仅有,丢在了边疆,只怕是再难寻回来。


    元承均眸光更沉,遗失在了别处?


    那蛊虫他从离开长安时便一直随身携带,从未假手过他人,即使是被围困在山谷中那三日,他每日也都会拿出来瞧几眼,若说丢了,也只能是最后与陈既明里应外合之际,被海日罕的人围攻,浴血拼杀时遗落。而今三日过去,想从尸山血海中寻到那匣子无异于大海捞针,且说不好那蛊虫早已从幽暗避光的匣子中爬出来,被烈日晒了几日干死了。


    岑茂见天子不说话,心中更是忐忑不安:“那陛下,可要回长安后,再命人去将进献‘钟情蛊’的那方士寻来?”


    元承均指尖轻叩过榻边,“不必,你退下。”


    岑茂虽不明天子心意,也只能依言照做。


    元承均转动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又摊开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玉娘指尖的余温,他带着不舍与眷恋,一点点用指尖抚过自己的掌心。


    那蛊虫寻与不寻,似乎也并不重要,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他好似明白过来一些,他最想要的,不过是玉娘能好好地活在这世间,当日伏兵涌出来时,他心中唯有一念,便是玉娘能活着出去,后来被围困山谷之中时,他也只是想或活着出去,见到她。


    至于玉娘对他的在意么,有一星半点便足矣,她愿意于他榻前不眠不休地守着他三日,不论出于何种心思,总归是有些在意的。


    使她回心转意的“钟情蛊”因救她而丢失,又怎么不算一种因果既定,冥冥之中?


    说到底,真正钟情到无可救药的是他;心怀鄙念的是他;只想要玉娘的一点垂怜的也是他。


    元承均披上衣裳,行至窗前,推开窗子,望向陈怀珠院子所在的方向,一如从前在宫中时,站在宣室殿外的那条复道上,遥遥望着椒房殿一般。


    蒋兆叩门求见,站在屏风外,语气恭敬,请示天子的意思:“陛下,可还要继续盯着娘娘那边?”


    元承均犹豫片刻,“继续盯着,看看她见了什么人便可。”


    ——


    陈怀珠躲回屋中后,缓了许久,才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一些。


    她正靠着凭几发呆,听见春桃说:“娘子,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元渺便从屏风外绕进来。


    元渺见她要起身,笑道:“和我还生疏什么,又没什么事,不过你二哥又去忙军务了,我一个人闲着甚是无聊,想来看看你。”


    陈怀珠却不依她,坚持起身,扶着她坐下后,才坐回自己的位子,“这不一样,嫂嫂如今有身孕,自然是要小心着的。”


    元渺下意识抚过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没那么脆弱,郎中说过了头三个月坐稳了便可以多多活动了。”


    陈怀珠轻轻垂眼,“原来是这样。”


    她不曾有过身孕,多年来在宫中也没见过谁有身孕,对于这些事情,当然没有人同她提过。


    正因为没有过,才格外的珍视,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出现一点差错。


    元渺察觉到了陈怀珠稍显落寞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的声音中也带上了歉意,“玉娘,我并非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陈怀珠轻轻弯了弯唇:“没事的,如今看来,我与他之间,没有孩子,也许反倒是好事。”


    元渺眉眼间添上一丝疑惑:“玉娘,此话怎讲?”


    同为女子,在听过陈既明同她说玉娘与天子之间的恩怨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玉娘定然是曾对当今天子怀有过真情实意的,若非如此,她后来大抵也不会那般绝望。


    可真心爱慕过的人,又怎会不希望与对方有个孩子呢?


    屋外的蒋兆看见元渺至,本要奉命去通禀天子,皇后见了长乐郡主,却无意间听到了皇后那句,也记在心里,打算一并报给天子。


    陈怀珠深吸一口气,“如若当初我与他真有个孩子,到了后来那一步,我想,我大约是没有勇气选择离开的,她有那样一个父亲,我又该如何面对她呢?我不知道。”


    看着他们相似的容貌,她是该怨恨么?可孩子毕竟无辜,也本不该承受这些父母之间的爱恨。


    元渺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她过来这边时,陈既明同她提过玉娘心情似是不豫,他观察天子的意思是要让玉娘与之一道回长安,遂叫她过来探探玉娘的意思,或者安抚她。


    陈怀珠轻声道:“十二年前,我做了皇权下这枚怨恨的棋子,我不想我的孩子重蹈我的命运。”


    元渺看见陈怀珠伤神,语气中也是藏不住的哀伤,又想到她前几日照顾天子时问军医天子伤势时面上的担忧,而今听她这样讲,猜出了她多少是在乎的。


    毕竟眼神骗不了人。


    元渺换了个说法,握住她的手,委婉地问:“那你还想回长安么?”


    “长安。” 陈怀珠轻轻呢喃,


    她的神情有些迷茫:“我不知道。嫂嫂,实不相瞒,他伤重那时,我是当真不想让他死,我不知是不想欠他的,还是不想牵连到陈家,他今日来,说他是一片真心,希望我能回头,我知晓我不该心软,万一在同一颗石头上绊倒两次呢?可我又忍不住想与他相安无事的那些年……”


    她只觉得如鲠在喉,眼尾略微泛红,“你说,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恨不下去,也不知该不该爱呢?”


    对于陈怀珠的困惑,元渺长叹一声,“其实玉娘,你方才所说的,谜底不就在谜面上么?你纠结的是‘该不该’,是怕回头再受到欺骗、背叛与伤害是么?”


    陈怀珠抬眸看向她,眉心微蹙。


    元渺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温声道:“所以,真正的答案,只有你自己才想得明白,旁人说的,多少都怀有私心,情意一事,本就没有是非对错,所以,你可以慢慢想,不必着急。”


    陈怀珠轻轻应了声“嗯”。


    元渺见她心思沉重,又与她说了些别的趣事,一直到天色将暮才离开。


    ——


    海日罕真实的目的,元承均猜得不错,张掖那边也不过是虚张声势,陈既明分了一千五百精兵出来回援,命其副将带着剩余的三千五百人赶赴张掖后,很快与退到酒泉的张掖守军前后夹击,歼灭匈奴兵近半,剩余的匈奴残部则因粮草不济,慌忙后撤,撤回祁连山以北。


    海日罕截断张掖调虎离山的计策失利,嘉峪关营寨中的奸细也被陈既明查出来,请示过元承均的意思后,就地斩杀,正面战场随之挪到了嘉峪关外,河西四郡的将官安排、调遣、部署亦有变动。


    随着战况一天天往确定的方向发展,陈怀珠心中的念头却愈发不确定。


    她无比清楚,一旦战事平定,元承均必要班师回朝,那时她再没有失去记忆作为筏子,到那时,元承均又会不会同二哥施压,让她回长安?


    以她对元承均的了解,他一定会这么做,可她并无法确定,他是真的真心实意,还是惺惺作态。


    陈怀珠正在院子中思绪万千,却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陈娘子!”


    她回过头去,看见了贺兰畅,出于礼貌地笑着回应他:“贺兰畅?你何时从张掖回来的?”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她身边,“昨天晚上到的,刚在陈将军那边领了差事,遥遥看见你,”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回来后听到的,立即改口:“看见娘娘在这边,想着许久不见,便过来同您寒暄一二。”


    贺兰畅说着便要行礼,他动作一大,问安的话没说出来,反倒吸一口冷气。


    陈怀珠拦了他的动作,“你这是受伤了?”


    贺兰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退开一些,“战场上哪有不受伤的,无碍的。”


    元承均养伤时做了纸鸢,见今日天气晴好,问了下人陈怀珠的去向,寻了过来,恰巧看到这一幕,恰巧听到玉娘关心那个贺兰畅的话语。


    他不由得紧紧捏住那只纸鸢的骨架——


    作者有话说:这章发红包,以作晚更补偿。


    第73章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岑茂觑着天子的神色, 又瞥了眼不远处的皇后与那个少年,吞咽一口唾沫方问:“陛下,可要过去?”


    元承均不曾回他, 他的视线定定落在陈怀珠身上。


    秋高云淡, 天色晴湛。女娘面上不见他这两年所看惯的寥落与孤寂, 也不总是一副伤怀的模样,她随意绾成的发髻上钗环轻轻晃动, 乌鬓雪肤, 目若桃花,身形窈窕, 一片落叶翩翩至她的肩头, 也被她抬头拂去, 秋光笼罩在她周身, 于她的鼻尖勾勒出一道光弧, 其人虽在朦胧光晕中, 却足够明媚。


    元承均心头的阴翳似乎也被扫淡了些, 添上几缕澄明之色。


    他的唇角也跟着微弯。


    上次玉娘笑得这般灿然, 似乎还是今年年初,陈既明回宫看她那回。


    元承均的目光中蕴满了流连,可一想到她的笑是因旁人而起, 他的心头又不怎么是滋味。


    为何见了别人都可以这般笑眼盈盈,唯独对他是一副避之不及的神采呢?


    元承均眸光一点点阴沉下去,手腕内侧也跟着鼓起青筋。


    那日蒋兆将玉娘与长乐之间的话回来同他说过后, 他恨不能当即连药都不喝便去问她, 问她不是恨自己哄她喝了十年的避子汤么?不是分外想要一个孩子么?为何到了此时,又庆幸于和他之间没有孩子,这样便不存在任何牵绊, 任何关联,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他。


    难道他来陇西这一个多月,做了这许多,在她眼中竟都与从前无异?


    是不是在她眼中,几乎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比他更重要?


    他心中不平,额际又久违地泛起那足以摧毁神智的疼,以至于当时他手中持着的药碗都被他倒扣在桌案上,碗随之摔得七零八碎,残余在他手掌中的碎瓷片将他的掌心划的鲜血淋漓,鲜血顺着碎瓷片的边沿与掌心的纹路一并滑下来,很快将其鲜洁的深衣染的不成样子。


    岑茂当即去传太医为他上药包扎伤口,又命下人重新煎药。


    一切周全妥善后,岑茂试探着问他可要示意院中侍奉的下人将此事“不小心”透露给皇后,他想到玉娘对他的态度,阻止了岑茂,并未曾让玉娘知晓。


    他此番来陇西本就是借御驾亲征平定战事之名要将玉娘带回长安,如今战事即将平定,他若像从前那样执意将玉娘带回去,必然不会有人敢反对或再度阻拦,可他又无数次想起当日玉娘被他锁在椒房殿中的状态,那段时间他与玉娘都无比痛苦,他想回去的是过往十年间那样的日子,而非后来险些与玉娘镜破钗分时的不堪。


    是要他痛苦的遥望还是要两人都痛苦的“相守”,这个问题将他折磨地连续几夜不能入眠。


    之后岑茂实许是实在看不下去,遂委婉地劝他,若是他真想回到那一尘不染的十年,何不尝试着用拿十年对待玉娘的方式对她,以作挽回。


    他信了,命人寻来木枝与薄纸,亲手扎在一起,因他右手受了伤,动作总是不顺,中间失败了许多次,才终于做成一架完美的纸鸢,他甚至一点点将纸鸢的骨架打磨的光滑,生怕上面的木刺划伤玉娘的手指,也终于等来这么一天,见到的却是玉娘对旁的男子嘘寒问暖。


    一阵妒火自元承均的心底烧起,他的手也攥得愈来愈紧。


    直至听见一声略清脆的声音,他循声看去,发现是手中纸鸢上的骨节被折出一道细微的裂隙,自己的掌心也因方才用力的缘故,渗出些血来,在手上缠绕的白布条上显得分外惹眼,有一点痕迹染在了纸鸢的骨架上,虽则不认真看根本观察不到,但他还是用袖子轻轻将上面的痕迹擦拭干净。


    岑茂怀中捧着放纸鸢要用到的线圈,看见了天子手上的伤,不免担忧:“陛下……”


    元承均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无碍。”


    他将玉娘与那个小子的互动尽收眼底,若换作从前,他大约会直接命人将那小子拖下去。


    然想到他这两年与玉娘之间不算愉快的过往,他又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只将所有情绪都压


    在心底。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做出什么来。毕竟这小子做再多,玉娘也只是他的皇后。


    玉娘关心这小子的伤势又如何,不外乎是两句简单的关切之语,他伤重昏迷之时,玉娘在他榻边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守了三天两夜,但定然不可能为这小子做到这地步上。


    他又何须在意?


    元承均不确定是否为自己的错觉,他竟意外地发现贺兰畅的眉眼与年轻时的他有两三分相似,就连含笑看向玉娘时的神态也与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他的神思忽而有些恍惚,少年时的他与玉娘之间不也是这副模样么?


    那时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温润笑意,会绞尽脑汁地搜寻京中近来的趣事,而后抱臂说给玉娘听,有时候也会命宫人从宫外买一些新鲜的玩意,那时玉娘藏不住自己的心事,喜怒哀乐尽数呈于面上,一瞧便知,他亦趁玉娘听得入神时,将她拦腰抱起,于她额前落下一吻,玉娘的面上便会生出一片桃花色。


    元承均嗤笑一声,不过是个赝品罢了,玉娘也不过用他来解解闷。


    陈怀珠与贺兰畅对元承均就站在不远处的事情一无所知,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


    贺兰畅笑着自怀中取出一枚油纸包,蹲下身,搁到一边的石头上,“臣当日被陈将军调去张掖时,正是张掖郡杏树上杏子结得最好的时候,那边的女娘会将杏子摘下来,剖开去掉里面的果核,晾晒成果脯,仗打完后,郡中百姓为感谢我们,拿了许多东西来作谢礼,其中便有杏干,臣特意从里面拣了品相最好的一些,细细包好,此次回来,正好送给娘娘。”


    陈怀珠听见“杏干”二字,即使还未尝过,便已然觉得那杏干定然是极为酸甜可口的,遂弯腰从石头上取了一枚,轻咬一口。


    与她从前在长安蜜饯铺子中买到的加了糖的不一样,糖对寻常百姓而言,仍旧是珍贵之物,河西的糖大多又靠商贾从南方运来,这一番下来,价格便更贵,是以不加糖的杏干极大程度地保留了杏子原本的清甜酸爽口味,熟透的杏子晾晒成果脯也并不涩,软滑不腻口,别有一番滋味。


    陈怀珠觉得新鲜,也拿起一枚递给贺兰畅。


    看见眼前之景,元承均眯了眯眼。


    也不知贺兰畅那小子同玉娘说了些什么,竟惹得玉娘捂唇弯腰笑了起来,贺兰畅眉梢扬着,亦是一派神采奕奕。


    元承均的指节被他按响,他的目光剜过侧身朝着他贺兰畅,恨声:“不但不知轻重,还不知死活。”


    他将手中的纸鸢给岑茂,叫他拿好,负手朝两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走上前去时,他的步子又无比地从容,“没想到朕来得这般不巧?”


    陈怀珠听见熟悉的嗓音,回头看去,看见了信步缓缓而来的元承均,脸上的笑顿时收了大半,但她并不想在外人面前与元承均闹得太难堪,也不曾对他冷脸,只颔首回应他:“陛下。”


    贺兰畅那阵子在陈既明跟前跟着诸多前辈议事时,在上首看见过天子,也甚是佩服其文治武功,此刻见了,躬身同天子行礼。


    元承均“嗯”了声,示意贺兰畅平身,又以极其自然地姿态去揽陈怀珠的肩膀,将她半圈在自己怀中,“我说怎么半天寻玉娘不见,原来玉娘是在此处。”


    陈怀珠别开眼,语气僵硬,“闲来无事,晒晒太阳。”


    她又怕这人对贺兰畅发疯,遂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以眼神暗示他,让他有什么事不要挑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说。


    元承均很喜欢陈怀珠这样的小动作,他眉梢轻挑,又故意凑近陈怀珠,以三人恰好都能听到的音量问:“怎么?在皇后眼中,我就是这样小肚鸡肠,不知分寸的人?”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陈怀珠身上,叫她有些不自在,但碍于贺兰畅在场,她只能闷声说:“没有。”


    元承均从她身上挪开视线,揽着她的动作也不曾松开,反倒问贺兰畅:“朕方才见你与皇后相谈甚欢,都聊了些什么,不妨说与朕听听?”


    即使天子面对他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贺兰畅也能从中感受到不怒自威,且他当然看得出眼前的天子颇是在意他方才与皇后说笑之事,遂连头也不抬,“回陛下,倒也没什么,不过是说了些匈奴的逃兵被追着打时有多么狼狈之类的事情。”


    元承均面上的神色不辨喜怒,“哦,有多狼狈,能让皇后开怀至此?”


    这些事情,只要玉娘想听,他同样可以将给她听,为何非要从贺兰畅跟前得知?


    贺兰畅察觉到一些不对,这话显然是在为难他,但君主相问,他也不能不答,只好说:“全系陛下身先士卒,舍身为国,指挥调度得当,卑职等才得以大获全胜。”


    元承均笑睨一眼陈怀珠,又语调缓慢地回了贺兰畅,“舍身吗,不止是为国,也是为了皇后,当然,大获全胜,皇后同样功不可没。你在战场上懂得各司其职,想必,下了战场,也知晓顾好自己该顾的事情,才是第一要紧。”


    言外之意,不该生出的心思不要动。


    贺兰畅愣了一下:“是。”


    元承均又瞥向放在石头上的杏干。


    贺兰畅见状遂再同天子解释了一遍这杏干的来源。


    元承均从旁捻了一块过来,却没立刻尝,反倒是问陈怀珠:“玉娘觉得如何?”


    陈怀珠对他此举甚是疑惑,实话实说:“酸酸甜甜的,挺不错。”


    她猜不透元承均的用意,只担心随时收不了场,她也好颜面,便寻了个由头,先让贺兰畅离开。


    贺兰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想着毕竟是帝后间的私事,他若在场,多少有些不合适,没怎么犹豫,便离开了。


    陈怀珠见贺兰畅走远了,方挣脱他,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元承均面上笑意不减,“不过是关心下玉娘,与玉娘的,朋友。”


    他说着咬了半口那杏干,又一脸嫌弃地丢掉,“酸死了,也不过如此,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你送。”


    陈怀珠不明白这人的用意,只当他要借题发挥:“他不过一十八|九岁的小孩子,你何必百般为难?”


    元承均闻言,凝眉:“玉娘,你就这般护着他?”——


    作者有话说:某人就这样小三做派。


    第74章 原世间多情,多被无情恼。


    对方睨着她时, 陈怀珠仿佛从元承均的双眸中窥见了一闪而过的一道妒意。


    她稍稍一怔,随即移开视线,定然是她的错觉, 或者误判。


    她存了逃开的心思, 这段时间她想了许多, 始终未想好要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她与元承均之间的过往,以及又要如何对待这个人, 好似只要不见这个人, 不去想那些事情,便可以一直拖着。


    然她侧背过身去, 手腕便被人重新攥回。


    元承均并没有像从前那样顺势将她拽回他怀中, 只是以指尖握着她的手腕, 保持着不让她离开的姿势。


    他重复方才的问题:“为何要这样护着他?”比起方才的不可置信, 他说这句时, 语气中带了些埋怨的意味。


    陈怀珠挣不脱他的手, 也不回身, “我不过是不想你我之间的事情殃及到无辜清白之人。”


    元承均听见陈怀珠无意识地维护贺兰畅, 一时气极反笑:“玉娘,你真以为他看你的眼神是清白无辜的么?”


    若非怕吓到她,他真想命人戳瞎所有胆敢觊觎她的眼睛。


    陈怀珠自认为与贺兰畅之间就是寻常的朋友, 她对贺兰畅从未生出过所谓的男女之情,她相信贺兰畅也是一样,听见元承均这样说, 她再也无法容忍, 遂转过身去,“你能不能不要见到个男子便想到那些事情上去?算来他要比我小上八岁,这样的年纪懂得什么?”


    元承均眉心未松:“那个年纪


    又如何?你我成婚时, 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他顿了顿,又道:“他是十九岁,不是九岁,换做寻常人家,早到了成婚有子嗣的时候了,也就只有玉娘你,还将他当作个孩子。”


    陈怀珠被他这话惹得心烦,他们将将成婚那时,她好似的确懵懵懂懂,也不知是何时对元承均动了情,从而将他当作能白头偕老之人,她后面失望过、绝望过、悔恨过,兜兜转转,好似又到了对他说不清爱慕,道不来怨恨的时候。


    元承均见她抿唇不语,不免反思是不是自己方才语气太重,他的指尖慢慢攀上陈怀珠的手腕内侧,语气也放低了些:“玉娘,这两年在宫中,有些事的确是我做的不好,你若有不满,只管说与我便是,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毛头小子来气我了,可否不要再这样,诛我的这颗心?”


    他说着牵引着陈怀珠的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处。


    陈怀珠躲不开,便由着他去了。他提起了从前的事情,她的思绪也不由得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两年前,爹爹刚去世之时,她的心口传来一阵堵塞的滞闷。


    她仰头看向元承均:“那你呢?你说我忘了一切,可一开始忘记且忽视那十年的人,难道不是你么?当时你对我百般为难,轻贱我的心意,甚至纵容别人挑衅我时,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她鼻腔冲上一股酸涩,她却强忍着,“我方才不过就事论事,让贺兰畅先走,你便要与我理论,可当时苏布达用茶汤泼了我的画时,你不是也说她年纪小,让我不要与她多作计较么?同样的事情到了你身上,你便这样难以容忍么?我也不过是将你从前说过的话,悉数奉还与你罢了。”


    元承均低望着女娘泛红的眼尾,习惯性地想为她拭去眼尾的泪珠,却被她倔强地躲开。


    他若没记错,这还是许久以来,玉娘第一次对他情绪这样的激动,她也终于不是对他冷脸以待。时至今日,无论玉娘对他是爱是恨,他都没关系,只要不要不认识他,对他、对他们的过往一副没所谓的态度,他便已经很是满足。


    思及此,元承均被悔恨填满,甚至扎的千疮百孔的心室中忽而又浮起一阵难言的快慰与欢愉。


    他不知道要如何来形容这种感受,只觉得他好似又离玉娘近了一些。


    元承均深吸一口气,他的五指缓缓扣进陈怀珠的指缝中,“玉娘,当时的确是我做了混账事,我那时是想要你在意,或者说想你低头,可到现在,我还是发现,需得是我,需得是做了错事的我先低头。”


    陈怀珠垂下眼帘,轻轻咬唇,没说话。


    元承均的语气中难得带了些克制不住的颤抖,“你离开后,我看到了你留在宫中不曾带走的札记,也知晓了我曾经做错了许许多多,我曾自以为是的补偿,也并非是你想要的,”他微叹一声,“我知晓这些年你我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你或许也并不愿相信我,但我今日所言,尽是肺腑之言,是我一直在意,是我一直放不下,是我不想让你曾经只看向我的眼神分给旁人……”


    陈怀珠原以为自己自幼做事坦坦荡荡,从来不必遮掩,不必掩藏,可元承均今日这铺白心意的话,却使她只想逃避,她不想再听下去,于是她用力将自己的手从元承均手中抽开。


    元承均闷哼了声,手抵在自己的胸前,仍唤她的小字:“玉娘……”


    陈怀珠想起来他那处有伤,还是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的那道,她下意识想关心,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吞下,许多事情她自己都不曾想明白,此刻也不愿给元承均幻觉。


    她转身收了石头上的那包杏干,“有些突然,容我再想想。”


    很意外的,元承均没像方才那样拦她,她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只见岑茂匆匆走到元承均跟前,怀中还有一只纸鸢。


    那纸鸢,绝不是她的。


    她将心头那点疑惑掐去,这次,头也不回地离开。


    元承均站在原处,捂着自己胸口的位置,看着陈怀珠的身影一点点隐没于自己的视野中。


    并非他不想追上去,只是如若追上去,自己胸前裂开的伤口便挡不住了。


    岑茂近前来,看见天子脸色发白,额上还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神色焦急:“陛下可是方才与娘娘说话时不慎扯到了伤口?”他想查探天子的伤势,但怀中仍然抱着天子亲手制成的纸鸢,一时也不敢将那纸鸢放到别处,有些手忙脚乱。


    元承均闭了下眼,道:“小伤,与皇后无关,将太医传过来便是。”


    岑茂重重一叹,只能先小心陪天子回了行在。


    元承均回去后不久,张太医便提着药箱,在外等待传候。


    张太医看见元承均胸前的伤口,清理伤口前,先倒吸一口冷气,才小心翼翼地进行后面的动作,“陛下前几日鬼门关走过一遭,胸口这处伤,又是叠着从前的旧伤,往后得好好养着才是,切切不可再乱动了,伤口结的痂这样反反复复好不了,会出大事的。”


    元承均觉得他话太多,唠叨得不行,甚是不耐烦地扫他一眼,“朕有分寸,上药便是。”


    岑茂在一边旁观,看见那渗血的伤口不免心惊肉跳,有些事情他不能直言,也只敢想想。陛下如若当真有分寸,又怎会一次次将自己置于险境。


    陛下与皇后之间的纠缠,他这些年陪在天子身边看得再清楚不过,也时常想,如若陛下当时与皇后好好说话,如若这两人都不是这般执拗的性子,事情或许也不会演变到现在这一步。


    上完药,元承均便将张太医打发了,他喜清净,遂也没让岑茂在里面留,与从前在宫中时一样,他身边不许有其他人在。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以及那只孤零零置在案上的纸鸢,神思怔忡了半晌。


    他登基的这十二年,若不论陈绍刚病逝的那段时间,好似只有玉娘来他跟前时,不消任何通传,他也习以为常。


    这段时间,他时常梦回两年前的秋末,如若他当时便将一切都想清楚了呢?如若早一些想清楚,再默不作声地处理了女医挚与那汤药,他与玉娘会不会与现在不一样?


    因着太医的叮嘱,他没再多作挪动,有军情政务,陈既明也会将一些总结好再来报给他,其余琐事善后事宜,并不消他亲自安排。


    一直到次日午后,蒋兆照例来报陈怀珠近两日的行踪。


    元承均拿过蒋兆放下的竹简,目光定在了一处。


    [娘娘闻贺兰畅伤重,送其伤药两瓶]


    他的视线移到自己胸口的位置,他身上的伤她不闻不问,反倒是贺兰畅那小子受了伤,她便送伤药过去。


    元承均紧紧捏着竹简,而后将东西丢在一边的地上。


    莫非他也该“学一学”贺兰畅,不该在玉娘跟前强撑?


    他心下有了计策,于是叫岑茂将张太医传来,吩咐了几句。


    张太医尴尬应下。


    ——


    屋中灯烛略昏暗,春桃见陈怀珠正捧着竹简,说不上来是在认真看,还是在发呆,但避免伤眼睛,她还是将灯点亮了些,待看清陈怀珠手中所捧的东西后,她轻叹一声。


    陈怀珠稍稍抬眼,“怎么了?有话直说。”


    春桃将自己听来的事情复述给陈怀珠:“奴婢听闻陛下的伤病又严重了些,那会儿陛下行在中端出来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好似是伤口裂开,又发了高热,整个人还在昏迷不醒。”


    陈怀珠鸦睫轻轻扑闪,她想起昨日她离开时,元承均的那声闷哼。


    莫不是因为她昨日挣扎的动作太大了些?


    几番纠结后,她还是叫春桃拿上伤药,披衣去了元承均的院子。


    说到底,他的伤也是因她而起,只是去送个药看一眼而已。


    仅仅如此,绝不多留。


    到门外时,陈怀珠见到了一脸憔悴的岑茂,她捏着药瓶,问:“陛下,情形如何?”


    岑茂垂着头:“不大好,一直昏着,还没醒。”


    陈怀珠左右摇摆,又反复望向屋内。


    罢了,就去看一眼,反正他也昏着。


    于是她点点头,问岑茂:“我进去瞧一眼罢。”


    岑茂没多言,侧身为她推开门。


    陈怀珠进屋后,见着那人果然合眼躺在榻上。


    烛火昏黄幽微,看不清元承均脸色到底是惨败还是康健,只见他眉心紧敛,不知做了怎样的梦。


    陈怀珠坐在他榻沿,低叹一声,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指尖探向他的眉心。


    元承均虽闭着眼,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床榻的下陷,在听到陈怀珠那声叹息时,他几乎要克制不住睁开眼,好看清她眼底到底是怎样的神色。


    柔软的指尖触碰到他的眉心,他的心也跟着鼓噪起来。


    玉娘多少还是在意他的。


    陈怀珠只碰了一下,便撤开手,她将伤药搁在床榻边的案上,便要起身离去。


    然她才有了这样的动作,指尖却先一步被人轻握——


    作者有话说:白天有点事,更晚了,发红包。


    第75章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握住她指尖的手指, 带着试探的意味,顺沿她的指骨缓缓朝上爬,直至干燥温热的手掌覆拢住她的手背, 拇指与食指才握成一个圈, 将她的手腕虚虚环住。


    她轻轻抽动自己被握住的手, 其人的拇指指腹便朝下滑了半寸,又抵在她手腕内侧的经脉上, 便如同抵在她的心头, 探着她的稍稍变快的心跳。


    陈怀珠不由得朝元承均的面庞看去,只见他方才还合着的眼皮子, 缓缓掀开, 露出一双澄明双眼, 手边的灯烛上跃动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眸底, 让那素来沉若深潭的眼瞳, 隐隐有了缱绻之意。


    元承均动了动干燥的唇瓣, 嗓音略微喑哑:“玉娘, 我还是等到你了。”


    陈怀珠垂眼看他, 眼神中一片了然:“怎得不继续装了?”说着她便要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按在元承均的手背上,欲将自己的手从他的当中抽离出来。


    “玉娘,你, 你知道?”元承均说着便用手肘撑着自己坐起来。


    他对她的反应很意外,他本都想好要用怎样的话术,怎样装惨扮弱哄着陈怀珠留下来, 多陪一陪他, 不想玉娘从一开始就知晓。


    陈怀珠轻轻“嗯”了声,没多说话。


    她方才指尖去探元承均额头上的温度时,便都清楚了。


    他的额头的确是有些发热, 但绝不是高热到昏迷不醒的地步,毕竟她又不是不曾见过他性命垂危的样子。


    元承均的脸上现出片刻的失措,此时在陈怀珠面前,他也不在是臣属面前那个沉稳有度、运筹无措的帝王,只是一个希望能得到妻子片刻垂悯的寻常男子。


    “看来,是太医用药太小心了,喝完竟然让我瞧着只是低烧的状态。”他有些苦恼地摇头。


    陈怀珠本以为他只是盖了厚重的被子太久,才会这样像发热又不像发热,不想他竟是喝了药,她不免蹙眉:“你疯了不是?药怎么能乱喝?”


    元承均不太能确信她的态度,却没能克制住眼底浮上的笑意,“所以,玉娘,你是在担心么?还是生气?”


    陈怀珠别开眼,故意冷声:“都没有,现在不是白天,你少乱梦。”


    元承均看见她紧抿的唇,语气中添了些流连,“玉娘,那便让我权当是梦,让这场梦更久一些罢。”


    陈怀珠无意理会他这句,只问:“你刻意将我引来,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话一并说完好了。”


    元承均的视线不曾从她身上挪开,“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陈怀珠回头扫他一眼,“你觉得我会信么?”


    元承均望了她片刻,终究还是先妥协,“贺兰畅受了伤,你又是去探望,又是去送药的,究竟还记不记得,我也伤了,且伤的比他更重。”


    陈怀珠不想他竟是因此事吃味,甚是无奈:“药是我让春桃去送的,到底朋友一场。”


    元承均听见她的解释,扬唇闷笑,又“无意识”地朝她挪去一些:“你让春桃去给他送药,却亲自来看我,是不是,还是对我几分在意的?”


    两人肩膀相挨,陈怀珠的脊背僵直了下,话语生硬:“你少自作多情,你要在我家出了事,我家岂不是成了凶宅。”


    元承均轻叹,“是因为什么没关系,总之,我与贺兰畅之间,玉娘更关心我就是了。”


    陈怀珠不曾反驳这句,只是不解他这样幼稚的举动,“倒是你,过两年便而立之年了,竟还在这种事上斤斤计较。”


    听见她道“而立之年”,元承均的目光沉了下,玉娘这是嫌弃他年纪大了?


    然还未等他问出这句时,陈怀珠先察觉出不对,她转过头来,问:“你怎么知晓我给贺兰畅送药的事情的?”她望向元承均的眼睛,“你监视我?”


    元承均的唇翕动,搜肠刮肚半晌,最终也只吐露出一句:“玉娘,不是监视。”


    陈怀珠却不愿听他的话,她的神识也在一瞬间清晰,“枉我这段时间来,还以为你改了,不曾想,你还是与从前一样多疑。”


    若只是故意让太医放出来他“病重”的消息引她前来,她尚且还能理解,可真相竟然是她一直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元承均见她要走,立即将她拉住,语气更软,“只是你不愿见我,我思念过甚,所以想多知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知晓你对我的态度与看法,才做了这样的错事,此后,我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任你怎样罚我都可以。”


    陈怀珠忽然有些疲惫,“你以为我在意的仅仅只是这一件事么?”


    元承均脑中的弦绷紧,他没松开陈怀珠,“那,还有什么……你想怎样都可以,只要不要抛下我,只要不将我一人抛在过去。”


    “你没有发现么?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这十二年来,只要我与任何一个男子多说两句话,即便对方只是宫中的一个内侍,你也要过问,至于我二哥与贺兰畅就更不必说了,你为何非要屡屡与他们相比呢?”陈怀珠知晓对方不愿放开她的手,遂单手敛衣起身。


    他与其他人,在她心中,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元承均唇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玉娘,我只是想知晓,我比他们,究竟差到了哪里,以至于他们也能得到你偶尔的亲昵。”


    他幼时在宫中时,邓夫人告诉他,安分守己保住性命是第一位,如若想到父皇的垂青,便要看看其他得宠的皇子公主是如何做的,要是能比他们做的更好,或许就能让父皇放下对他身世的芥蒂,多看他两眼,他在宫中的日子便能好过些,熬到及冠封了王有个好一些的封地,便算是熬出了头。


    他听信了,也照做了。自入太学,他即使年岁比几位兄长都小,入学都晚,但仍然很快赶上了几位皇兄的进度,并且学问比他们做的都好,也正因此,得到了韩公的青睐。然这样得到的,并不是父皇的在意,而是其余几位被比下去的皇兄的报复。


    一直到他被陈绍扶上皇位前,他每日都在想自己到底比其他兄弟差了什么。后来他与玉娘成婚,才知晓,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是怎样的滋味。


    他抬头仰视陈怀珠,“大约,人总是贪心不足的,得到了一些便想要更多,也不想将自己得到的,分给他人。”


    陈怀珠瞥了他一眼,“因为我曾经太过于信任你,所以你喂了我十年的避子汤,我还当那是调理身子的补药,才只看着别人夫妻恩爱和睦,儿女双全徒留羡慕,我不是没有试着回到过去,但你如今又要我如何相信你的话呢?”


    元承均单手掀开被衾,跪坐在榻上,他喉头滑动,将那阵哽塞压下,问道:“玉娘,假若我当时能认识到自己对你的心意,只是将你当作相守一生的妻子,而不是权臣之女的皇后,你我之间会不会到现在这一步?你当初离开后,每每思及此事,我都甚是痛悔。”


    陈怀珠回想起曾经那十年,只觉得曾经喝下去的药的苦涩又重新蔓上舌苔,她眼眶酸疼,“这样的话,那件事东窗事发时,我应当也问过你吧?当时你是如何回答的,可还记得?”


    元承均怎会不记得?


    他那时说,“玉娘,这天下从没有能让一切重新来过的可能。”


    他当时觉得只要自己此后好好弥补陈怀珠,久而久之,他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可事实是,他以为的挽回,不过是以极端的方式与手段,将玉娘推得越来越远。


    陈怀珠见他不语,只道:“我如今也将你从前说过的那句话还给你。”


    元承均望见了那双眼中的隐隐泪光,整颗心如若被揉皱又放开,这回,不待陈怀珠开口提,他主动松开了她的手。


    陈怀珠松了松略微发麻的手腕,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仅仅只是一眼。


    她沉默着背过身去,人已经绕过了屏风,还是将想说的话尽数吐出来,“我想,无论是夫妻,还是挚友,彼此之间,最要紧的,便是坦诚。”


    “坦诚?”元承均的语气似乎有些困惑。


    陈怀珠没分辨清楚,她背对着屏风,也不知那人已从榻上起来。


    “我是恨你,可我的恨是从爱里长出来的。”


    元承均还欲说些什么,可回应他的,只有门被从外面合上时的“砰”的一声。


    陈怀珠离开后,元承均让岑茂给蒋兆传话,日后都不必做从前的事情,又将蒋兆这些日子记录下来的竹简都丢进炭盆里。


    他怎能不信任玉娘呢?


    他只有她了。


    那之后好几日,他都不曾见到陈怀珠,他想过主动去寻她,又怕她见了他会生气,而与海日罕之间的最后一场战事也慢慢推上了日程,各种派兵部署、稳定军心、粮草辎重的事情都要他与陈既明细细商议,切切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失误。


    再次见到陈怀珠,是坚壁清野消耗海日罕粮草与耐心的第八日,元承均照例在城楼上与副将指挥调度。


    他一回头,眼帘中便闯入了那道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陈怀珠与城中其他妇女上来抬受伤的士兵,拉他们下去疗伤上药。


    元承均的目光定在她身上,轻声唤:“玉娘,这么巧么?”


    陈怀珠示意其她人先抬着伤兵下去,道:“有什么事,等仗打完再说。”


    海日罕目力很好,更是有冠绝草原的臂力,他看见城楼上的两人,从下属手中接过弓箭,利落搭在玄铁弓上,对准了陈怀珠。


    他必须逼大魏皇帝出城与他开战,杀了他心爱的女人,当然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他太清楚,大魏天子的软肋,只是他的皇后。


    “咻”的一声,一支箭矢飞了出来。


    几乎是出自直觉的,元承均一侧目,将陈怀珠推开,挡在她身前。


    下一瞬,那支箭便从他的后心贯穿至他的前胸。


    “元承均!”陈怀珠瞳孔一震,朝他扑过来,支撑住他的身子。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边的守卫反应过来时,天子已经中箭,他们只来得及举起盾牌,高喊:“保护陛下!保护娘娘!”


    陈怀珠看向一边,“传太医!抬陛下先回府!”


    她从未如此恐慌过,眼中也沁出了泪花。


    元承均握着她的手,气息奄奄:“玉娘,不要哭。”


    陈怀珠嘴硬:“谁为你哭了?”


    元承均勉强一笑,“你那天说,彼此之间,最要紧的,便是坦诚……”他喘了几息,“有些话,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说了,你听我说,好不好?”


    陈怀珠心中又恨又疼:“你闭嘴!”——


    作者有话说:大概周四完结。


    第76章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穿胸而过的箭矢前端沾着血, 一滴一滴的血在箭矢头部挂了片刻,朝下坠去,砸落在陈怀珠的手背上。


    陈怀珠心中猛地一沉, 神情仓皇地朝后望去, 声线中是她克制不住的颤抖:“快一些!动作快一些!”


    元承均看着她焦急的反应, 也不知是因为伤口传来的疼痛,还是心头涌上的动容, 竟叫他的视线也有一瞬的模糊。他弯曲下指尖, 勾了勾陈怀珠掌心中的软肉,气息微弱, “玉娘。”


    陈怀珠回过头来, 看着他艰难吐露话语的唇, “你若还想活命, 便少说些话, 待会儿拔箭, 有的是你花力气的地方。”


    元承均缓缓摇头, 另一只手费力地攀上来, 轻轻拍向陈怀珠的手背,似是在安抚:“放心,没那么快, 死掉。”


    陈怀珠没挪开自己的手,“不要提这个字,晦气。”


    元承均望了会儿陈怀珠, 如若是寻常, 他一定会对玉娘唯命是从,可这一箭下去,他是没有数的, 他也不知道这次闭眼后,还有没有再睁眼的机会。


    所以他没有听陈怀珠的话,缓了两息,道:“你那天说,你对我的恨,是从对我的爱上生长出来的,可是,我对你的爱,自我以为的恨中生长,又在无意识时脱离了恨,到如今,只剩下了祈求你的一丝垂怜。”


    陈怀珠有一瞬的怔愣,她已想不起来,上次从元承均口中听到“爱”这个字,是什么时候。


    感受到对方握着她手的力道更紧,那双瞳孔中也只有她一人的身影,她脱口而出:“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人要是死了,无论曾经的爱与恨多汹涌如潮,都没有任何意义。


    分明他受伤是右胸,然听到陈怀珠这句话时,元承均却觉得左胸处传来的疼痛更甚。


    没有意义,原来时至今日,玉娘还是不肯原谅他,不肯原谅他曾经做过的糊涂事。


    不过也是,他有什么理由能让玉娘原谅呢?十二年来,两人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他曾明确的知晓自己在乎的是邓夫人、是韩公、是作为傀儡皇帝十年来被控制的屈辱,可他似乎不曾想过,玉娘在意的是什么,陈家所有人、那本该来到世间的孩子对玉娘的重要意义,也许并不亚于邓夫人与韩公对他,如同他直至玉娘离开,直至来了陇西,才明白玉娘对他到底有多重要,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对玉娘的感情。


    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未吐露自己的心意,便死于宵小之徒的手中。


    他还是心存鄙念,希望能在玉娘心中留下一席之地。


    元承均用力吞咽下喉间涌上来的一股腥甜,借着陈怀珠手掌中的力气,往起撑坐,问陈怀珠:“玉娘,你还,恨我吗?”


    陈怀珠耳边“嗡”的一声,生死关头,她实在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几欲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元承均见她不答,也不催促,稍稍偏头哂笑一声,复望着陈怀珠,道:“我恨。”


    “我恨。”他似是担心陈怀珠不曾听清,又重复一遍。


    “我恨,”他语气坚定,解释:“我恨自己,到了这个时候,我恍然大悟,一直以来,我所嫉妒的,从来都不是旁人,而是从前的自己,我也从来都不恨你,恨的是十年来,欺骗你的自己,恨的是两年前不曾,认清心意的自己。”


    玉娘说,相爱的人之间最要紧的便是坦诚相待,他想,这大约是他最坦诚的话,最坦诚的心意。话已出口,至于玉娘信与不信,他也不知。


    陈怀珠眸中泪光闪烁,她动了动唇瓣,发觉哽咽不成句的那人,竟是她。


    她的喉中如同卡了一根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横亘在她最脆弱的地方,每呼吸一次,都带的周遭的皮肉生疼。


    是时,后勤兵火急火燎地抬着一副担架上了城楼。


    陈怀珠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没回应元承均方才那句,与其他后勤兵将人妥善抬上担架,对于元承均死死也不肯松开手这件事,她此刻也不怎么在意,任由他紧握着。


    这一


    箭贯穿了他的前胸后背,便只能将人侧放在担架上,由后勤兵小跑着抬回将军府,以他这样的状态,只怕连上马的力气都不会有,权衡之下,只能如此,这样紧要的时候,体面尊严,当然显得不是多么重要。


    到了将军府时,军中所有军医几乎都候在了府中所设的天子行在。


    几人合力将元承均挪到榻上后,陈怀珠便要松开他的手,起身叫军医看伤口诊治,然元承均怎样也不肯松手。


    陈怀珠愠怒不已:“你疯了?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快快松手,叫军医为你看伤!”她说着示意军医上前来。


    “都退下,”元承均咳了两声,语气不容人反抗,“这是圣旨。”


    军医意识犹豫不前。


    元承均面向陈怀珠的语气软和了些,“玉娘,你放心,只要这箭一朝不拔出来,我就没那么轻易死,”说罢,他扫了眼周遭的臣属,沉下声音:“陈既明何在?朕要,立遗诏。”


    众人面面相觑,所有人当即跪下,求天子不要说这样的话。


    有人回他:“陈将军按照调度,一早出了城截断海日罕的撤退后路,卑职怕军心大乱,将陛下受伤的消息封锁了,只怕陈将军此时尚且不知情。”


    亦有人看向陈怀珠,等皇后发话。


    周昌瞥了眼元承均胸口处的伤口,朝陈怀珠行礼,劝她:“娘娘,眼下的情况谁也说不准,还是遵从陛下的旨意罢,”他说着朝地上叩去,“臣等洗耳恭听。”


    周遭其他人稀稀落落地附和。


    蒋兆毕竟还挂着个军中掌书记的名头,慌慌张张从案头取了毫笔与空白的竹简,跪伏在地上,等待天子开口。


    “朕此番,若有意外,由正在监国的小河间王践作,桑景明与陈居安共同辅政,桑家女与陈家女日后不得入宫为后、为妃嫔。”


    他不想后来者重蹈他与玉娘的覆辙,傀儡皇帝与权臣之女,要想不生出嫌隙,实在太难,太难。


    他说的很慢,蒋兆一字一言地写下。


    元承均又看向陈怀珠,“以及,若皇后愿意,小河间王欲即位,需得改认皇后为母亲,尊皇后为太后,尽心侍奉,尽孝膝下,不得敷衍,不可冒犯,且小河间王弱冠之前,由皇后垂帘,待其及冠后,再还政于其,”他顿了顿,咳嗽好几声,仍是坚持将未说完的话说尽:“如若皇后不愿,仿民间和离之法,还皇后自由身,皇后可凭自身意愿,另行婚嫁,满朝公卿,不得非议,若另嫁之夫待她不好,生出龃龉嫌隙,过皆在他,剥爵罢官,下狱流放,不得迁罪皇后,不得……”


    他话没说完,一口鲜血没压住,顺着他的唇角溢出。


    陈怀珠眉心紧蹙,自怀中取出一方绢帕,一边替他擦拭下颔上的血迹,一边道:“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元承均闭上眼,压抑着胸口的疼痛,想着自己还有什么没有安排妥当的地方,权力、地位、自由他都可以给她,到了这一步,好似也不必执着,或许,放手才是成全。


    他已亏欠玉娘许多,若他当真命尽于此,他还是希望,玉娘后半生可以平安顺遂,她不肯原谅他,但她后面如能遇到她真正的“良人”,自是最好,他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陈怀珠见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唯恐再拖下去当真没有任何回挽的余地,利落转身,下令:“来人,按住陛下,为他诊伤拔箭,不得耽搁!”


    大统储君已定,其余臣僚自然以龙体为首,零零落落自地上爬起,往前凑过来。


    元承均听到了七零八碎的脚步声,费力睁眼,眼前朦胧,他眨了下眼,让自己的视线更加清晰,“玉娘,最后一句。”


    “你可否,笑一笑?”


    陈怀珠觉得这人的要求简直是荒唐,她与他又不是隔着什么血海深仇,这种时候,叫她如何能笑得出来?


    “当作是我求你。”


    陈怀珠的心猛地下坠,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元承均的心一点点被填满,“如有来世……”


    如有来世,他一定要更早与玉娘相识,一定要第一眼就认出玉娘,再也不要像今生一样。


    陈怀珠迅速打断他:“没有来世,不要说这样的话。”


    元承均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模糊,一点点飞退,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唯独攥着陈怀珠的手还没松开。


    陈怀珠将位置挪出来给军医,让军医看着给他拔箭治伤。


    陈怀珠不知整个过程她是怎么过来的,整个人都是木然的,连血喷溅到她脸上,也毫无察觉,只记得那一箭拔出来后,元承均前胸后背两处伤口的血几乎流不尽一样,府中的婢女下人端着清水进来,血水出去,她仿佛平生都没有见到过那么多的血水。


    一直到耳边的嘈杂都散尽,陈怀珠方回过神来。


    她怔怔望向满头大汗的军医,“陛下,情形如何?”


    军医面色为难地摇头:“尚有一口气在,但至于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醒,小人也不敢妄言。不知为何,陛下体内像是有残存的朱砂,也是不能确定伤情的原因之一。”


    陈怀珠一时几乎要站不稳,好在春桃从旁扶了她一把,她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朱砂?何来的朱砂?是有人给他下毒么?


    她状态很不好,摇摇晃晃地被春桃一路搀扶回自己的屋子。


    春桃给她递水,她也没接。


    这次与上回完全不同,上次军医好歹还能给个时间,有个三日的盼头,这次却是只有一口气吊着,具体结果,谁也说不准。


    也便是说,说不好,在某个清晨,底下人再去探他的鼻息时,他或许便没了气息。


    陈怀珠呆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春桃从旁淘洗了干净的帕子,替她将手上、脸上所沾染的血都擦干净,又担忧地问:“娘子,您可要用一些什么么?”


    陈怀珠讷讷道:“你且出去吧,我想自己先静一静。”


    她双臂环着膝盖,头枕在膝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元承均昏迷前说过的所有话。


    她一闭眼,两人之间所有的过往都如同影子戏一样,在她眼前流转而过。


    他的放手是什么意思?


    她就这样睁着眼,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宿。


    元承均伤着的日子,元渺一直陪着她,生怕她想不开。


    元渺这段时间也看得出两人之间的纠葛,尝试问过陈怀珠的想法。


    她想不到一个帝王可以做到这个份上。


    陈怀珠眼神茫然,只说:“我只是,希望他能活着。”


    好似世间之事,越忘不了越看不明了,越放开手越汹涌灼烧。


    她还爱元承均么?她不确定。


    还恨么?她不知晓。


    她只是觉得,元承均这人,当真“自私”极了,可饶是骂再多,他此刻也是听不见的。


    陇西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战事自那之后也平定了,天子伤重的消息也被陈既明封锁在了将军府,只暗中传信往长安,与陈居安通气,让他与另一辅政大臣桑景明心中有所准备。


    陈怀珠的话变得很少,只是每天都去往元承均跟前小坐片刻,每回出来,眼睛都是红肿的。


    后来她听匈奴的俘虏与降将说过那日的事情,知晓了海日罕那一箭本来是要朝她而来的,是元承均替她挡下了那一箭。


    她从来都没想过,元承均竟然可能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终于,在雪霁的某个清晨,下人匆匆跑来她的院子,面上带着喜色:“娘娘,陛下有醒转之兆!”


    陈怀珠毫不犹豫地拎着裙角,朝元承均的院子奔去——


    作者有话说:“越忘不了越看不明了,越放开手越汹涌灼烧。”这句是不才《归潮》这首歌里的,引用一下,歌很好听,可搭配正文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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