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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请命[VIP]


    杨雪飞冒着雨见到了谢秋石。


    还是在他们曾经打过水漂的河边, 谢秋石把自己蜷缩得如同一只蜗牛般,似乎是累极了时的小憩,他睡得很不安稳, 时不时打冷颤。


    雷霆与冷雨一刻不停地落下, 他从头到脚都被浇湿透了, 头发和衣服都粘在身上,周边的草坪都被他身上的雨水染成淡淡的粉红色。


    杨雪飞怕惊醒他,静悄悄地走过去, 撑着伞遮在他的头顶。


    谢秋石下意识惊怒地跳起, 一把扼住了杨雪飞的喉咙。


    待到看清来人时, 他才讪讪地松开了手指, 有点僵硬地活动了一下咔嗒作响的骨节,烦躁地瞥了瞥嘴道:“你干什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我差点把你也弄死了。”


    杨雪飞充满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


    谢秋石没精打采地翻了个白眼:“你道什么歉呢?莫名其妙。”


    杨雪飞没跟他多客套,只是抱着膝盖在他身边坐下,如同那一日出游桃源津前一般, 他们肩并肩坐在河边。


    只是相比那日的风和日丽,天边时不时落下的惊雷将他们的脸庞都映得苍白如雪。


    谢秋石率先打破了沉默,问:“秦灵彻怎么会放你出来?”


    杨雪飞却僵了一下, 如同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一般转移了话题, 说道:“谢仙君, 沈清的死不是你的错。”


    谢秋石愣了愣, 接着无所谓地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本来就应该死在我手里。”


    杨雪飞却执著地摇头:“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会给自己定罪判罚……就像账房师傅眼里每一笔银子都重要、得清清楚楚地记下来一样, 人命也是不能随便的。”


    谢秋石呆呆地听了会儿,最终却是没精打采地“呜”了一声, 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谢仙君……”杨雪飞轻轻地喊道, “你是不是也快离开了?”


    他的声音里不加掩饰地透着难过,谢秋石不得不睁开了那双暗淡的绿眼睛。


    他推开撑在头顶的伞,整个人向后倒去,四肢大张地躺在斑驳的草坪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不了吧?”谢秋石忽然道,“我本来以为只要杀光鬼族就好了,但后来发现要杀的人越来越多——在天庭捣乱搞破坏的,和鬼族联姻通婚的,怀了鬼族的孩子的,有亲朋好友被我杀掉跟我有仇的……不管是仙是人,是妖是魔……要把一个人从根上杀灭太麻烦了,血只会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我不知道什么会先结束。”


    杨雪飞无言以对,只是颤颤地垂下了睫毛,又问:“……你跟陛下说过吗?”


    “说什么?”


    “说你不想再继续了。”


    “嗯……”谢秋石苦笑了一声,发出了一声慢悠悠的叹息,“就算我停下来,也会有别人来做这件事吧?”


    杨雪飞没有说话,他忽然想到了付凌云。


    “如果是其他人来做这些事,只会更不容易。”谢秋石喃喃地说道,“你们不是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我是一块石头,我不懂你们那些爱啊恨啊哭啊笑啊的,我都觉得这些事难,会染上孽煞。如果是别人呢?哎呀,我好不容易变得有用一点。”


    他说着说着,百无聊赖地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我是石头,却也知道这世界上有扔进水里打水漂的石头,也有被放在雕刻漂亮的木头匣子里、垫着绸布和棉花的宝贝石头。我也想当那种很宝贵的石头啊。”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又很快地暗了下去:“——但我很快就发现你们太复杂了,可以同时有人把我藏在怀里,又有人往我身上吐口水……是贵是贱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我明白得太晚了。”


    他说着说着竟然流下泪来,那双充满阴翳的绿色眼睛,被水洗过后,竟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般,灿灿地闪出耀眼的光辉来。


    杨雪飞感到了一阵窒息,他想说点什么,却迟迟没有办法开口。


    谢秋石脚后跟一弹,整个人就又从地上跳了起来:“算了算了,不想那些事情。你呢,要是真想帮我呢……”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又闭了嘴,转而道:“你要是真想帮我呢,就多给秦灵彻添点不痛快,只要他一不高兴,我就老高兴了!哪怕在九泉之下,想想也能乐开花呢。”


    他说着破涕为笑,又对自己大起大落的情绪有点不好意思,掩饰地撇了撇嘴,转头就要离开。


    杨雪飞看着他的背影说了声“好”,谢秋石抬了抬手臂,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脚步轻快地隐入雨幕之中,倒也有了几分风流潇洒的模样。


    杨雪飞的眉尖始终微微地蹙着,心口处隐隐作痛,手里的伞也忘了打。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最终也和谢秋石一样从头到尾被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杨雪飞心头萦绕不散的忧惧并不是错觉,第二天一早,他才知道,这确实是他和谢秋石的最后一面。


    惊雷落了一整夜后,清晨时分突然放了晴,云销雨霁,万里晴空,群仙都许久没见到这般好的天气,纷纷写诗文、奏仙乐以庆贺,连仙童走路的步伐都比往时轻快。


    然而杨雪飞却始终觉得不安,秦灵彻也是彻夜未归。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终于在正午时分,他逮到了一向陪他说话解闷的仙仆,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天突然放晴了?”


    他甚至不敢问得太直白,只怕太快得到那个预想中的答案。


    然而仙仆却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谢秋石昨晚跳了天火台。”


    杨雪飞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未能发出声音,别说仙仆担忧的问候,他连风声都听不到了,芳草碧树都失去了应有的颜色和气味,舞乐歌喉都不能打动他分毫。


    他就这么呆呆地站在河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色下,不断往下游奔腾而去的急流席卷着两岸的泥沙滔滔而去,如一匹不断涌动的漆黑绸缎。


    他忍不住想到谢秋石曾站在河边扔下去的石子——终于,谢秋石自己也成了被浪潮卷去的一颗。


    杨雪飞闭上了眼睛。他第一次没有因为身旁的人的离去而落泪。


    忘生门被破的时候他哭了,陈启风弃他而去的时候他泪流不止,就连付凌云被处刑的时候他也没有办法停下哽咽……然而时至今日,当谢秋石不可挽回地走向绝路时,他竟感到自己无泪可流,只是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空洞,让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把它填满,想停止这一切。


    他突然想起他们下山去桃源津玩的那日,二人曾在奔腾的纸马上玩笑般地讨论过,要怎样才能“跟秦灵彻过不去”。


    谢秋石嘻嘻哈哈地说,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变着花样挑衅他,在家里布机括夹他的脚,往他的被窝里面塞鸡笼和鸡粪,或者请他吃饭,然后把他的碗筷换成扫厕所用的厕筹。


    杨雪飞被他出口的狂言逗得又羞窘又好笑,忍不住莞尔指出,这些办法都没什么用的,陛下从心底里不在意这些小事。


    谢秋石却板着脸纠正了他,告诉他:“你们那些心眼算计,在他面前才没用呢。你跟他下过棋没有?当你下第一步的时候,他已经算好了第一百步要怎么弄你了。”


    杨雪飞沉默了一瞬,紧跟着深以为然。


    “再加上他看得够远,没什么事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谢秋石认真地扳着手指,仿佛真的仔细计较过该怎么让秦灵彻吃瘪这件事,最终苦着一张脸抬起头道,“算来算去,还是当街扔臭鸡蛋的办法最好啊。你说如果一个人当街扔你臭鸡蛋,你本事再好,也只能做出躲臭鸡蛋这件事,这样就够丢人啦——下次他让你不开心的时候,你就这么试试看。”


    杨雪飞笑着低下头说:“我才不会扔他臭鸡蛋呢。陛下是个极妥帖体面的人,又怎么会让我不高兴?”


    那灿烂的笑容和活泼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如今说话的人却已跳入能吞噬万物的烈火之中,神魂俱散了……——


    似乎在考验杨雪飞的意志一般,秦灵彻过了多日才回到寝宫。


    彼时杨雪飞正在桌前伏案写着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卷很长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格外认真,察觉到他回来时,才猛然起身,走上前轻轻地替他解开了外袍,动作娴熟地将它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这小修士竟是难得表现得如同这内宅的主人般,体贴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陛下今天还好吗?”


    秦灵彻深深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杨雪飞却什么也没提,既没有提谢秋石,也没有过问他近日的晚归,只是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后,便接着伏回书案上,继续写他写了一整日的那些东西。


    秦灵彻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小修士写作时的模样。


    苍白细嫩的侧脸神情认真,凌乱柔软的发丝绕绕地贴在脸颊之侧,嘴角微微下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不过多时,又轻轻地抬了起来,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是杨雪飞脸上最常见的那种笑容——无法掩饰的隐忧和愁绪,水雾蒙蒙的眼睛,棉花瓣般晕开的嘴唇线一点点扬起,又扬得很隐晦,若真的一晃神,便要看不出是笑还是在哭了。


    “陛下。”杨雪飞突然喊了他一声,“我想请你在这篇文章上落个印。”


    秦灵彻好奇地抬头去看,只见文章最后一行字刚刚成文,笔墨尚新:


    “……心高以撼天时,不顾黑白之明也,枉动以强逞命,不惜子民之安也……


    仇怨之来去,皆由朕起,亦当由朕而止,以正天下之弊也。”


    他心头一动,抬目看向文章的最前端,只见三个刺目的红字映入眼帘:


    罪己诏。


    秦灵彻心中猛地涌现出一阵荒唐感,异样浮现于心头的一刻,他瞧见杨雪飞放下笔,把手伸进了袖子里。


    他偏过头去看,就在这一瞬间,那只袖子里伸出一截雪白的刀刃,直直地送进了他的胸膛!


    秦灵彻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任何讶异的神色,他就看到这小修士苍白细瘦的手腕——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又往前一送——将这柄短刃齐胸刺进了他的心口。


    紧跟着是血……血不住地从刀刃刺破皮肤的地方涌下来,那里是正对着心尖的位置,血流得尤其的快……一丝丝,一缕缕,紧跟着是一股股的,将他浅紫色的衣衫尽数染湿,最后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秦灵彻的嘴角仍然挂着习以为常的淡淡笑意,不知是来不及收回,还是这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他深深地注视着眼前那双春雨丝丝的眼睛,用眼神死死地抓着它们,让它们既不敢移开,也不敢直视,最终惶恐地颤抖起来。然而那双按在刀柄上的手却没有迟疑,仍然紧紧地按在他的胸口。


    这太突然,太猝不及防,太意想不到。他心想。杨雪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朝他刺了一剑。是从哪里学来的高招呢?如此干脆的,仿佛临时兴起一般的一剑——


    秦灵彻的嘴角涌出鲜血。他缓缓地抬起手指拭去了,接着轻声问道:“雪飞?”


    杨雪飞仿佛用完了浑身的力气般,颤抖地收回双手,紧跟着伏在他的膝上痛哭起来,像是要把昨日未尽的泪水一并流尽。


    他不想道歉,但他仍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亲手以白刃伤害的第一个人,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纯粹善待他的人——强烈的内疚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雪飞想请陛下收回成命。”他过了许久,似乎是终于哭够了,颤声道,“雪飞不愿再看到如神威军、如谢仙君一般的故事,请陛下引咎下凡……了断恩怨吧!”


    他几乎泣不成声地说完了这段话,紧跟着整个人软软地跪下来,脸颊埋在秦灵彻沾染着血腥味的衣摆上。


    秦灵彻沉默了许久。


    除了淅淅沥沥的滴血声,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若是有任何一人在场,都要因为眼前的画面惊骇失色。


    秦灵彻没对胸口的伤口做处理——他本是千锤百炼的仙身,要死去并没有那么容易,然而这一世终究是失去了仙骨,又血流不止,体肤不可避免地一点点冷下去。


    但他的声音和神情依旧十分平静:“雪飞,说说你的想法。”


    他几乎鼓励地看着杨雪飞,任由对方跪在自己的膝下,庄重的神情和言语让杨雪飞理解到——这并不是在哄逗一个爱宠,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向臣下询问建言。


    “陛下轮回之后,三位仙君将接管天界,各自施政。”杨雪飞哆嗦地蠕动着嘴唇,他的心绪依旧纷乱如麻,眼前是粘稠的洗不尽的鲜血,他只能竭尽全力的将自己的想法一字一句地说出来,“无论是‘以战定和’,‘分而治之’,还是‘以镇代灭’,三位仙君自会各执其见。鬼道残部也好,幸存的鬼修和凡人也好,为求一线生机,终究要彼此依附、相互拉拢,罢战待兴……待陛下轮回归来,或可徐徐消弭旧怨,这场杀戮才能停止……”


    秦灵彻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呢?如何去平息他们放纵难止的欲望?”


    “令其改化也好,法度约束也好,”杨雪飞道,“只要有时间,徐徐图之,雪飞就可以推行改制,研习编纂新的鬼修道法,易其宗门,改其心法,若能于无声息间扭转其根本,岂不是比大兴杀伐更好——”


    “还是那个问题。”秦灵彻顿了顿,声音悠长地说道,“你如何认为,这一切没人试过?”


    “或许有人试过。”杨雪飞颤着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全然大逆不道,“只是让陛下认错之事,恐怕未曾有人做过。”


    秦灵彻忽然低眼看向他。


    他被这个眼神看得急急地喘了声,几乎艰难地接着道:“……若陛下不认错,仍旧将孽煞轮回当做施以暴政的工具……那么不论什么政令法度,一旦出了偏差,最终都会失去匡正时弊的机会……只剩下以杀止杀、诛连无度……雪飞想让陛下引咎退位,是不想让陛下在这与命争胜的血途中尽失人心,想让陛下停下来……”


    秦灵彻许久没有应声。


    他垂下眼皮静静地听着,末了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竟露出一丝轻笑:“——所以雪飞连罪己诏都给我写好了。”


    “……那只是雪飞的一面之词。”杨雪飞惭愧道,“雪飞尝试站在陛下的位置,去理解陛下的痛苦,去替陛下做两难不能相全的抉择……但不论答案是什么,是灭也好,是保也好,这样屠戮杀伐的决断都应当让陛下满怀愧怍……若陛下低不了头,便请准许雪飞来替陛下守着这份良知,请陛下信我——”


    他说着又一拜倒地,眼前滴落的鲜血越积越多,晃得他双目通红,几乎晕眩。


    就在此时,沉默良久秦灵彻忽然拉着他的手,让他如往常一样跪坐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靠在自己胸口。


    “我都有点佩服你了。”帝君陛下沉沉地笑着,胸腔轻微地震动,“话说得好听,你倒是没给我什么选择的机会。”


    杨雪飞闻言,眼泪咕嘟嘟地流下来,渗进了陛下名贵的衣料中。


    “是陛下纵容……”他轻轻地说,“陛下将仙骨给了我,让自己陷入虚弱,又留下了这枚内丹,我才有伤陛下的机会……”


    他缓缓地伸出手腕,秦灵彻瞧见那颗曾经被赵月仙偷走、为陈启风所用的罗刹内丹在他的丹田脉络间隐隐泛着红光,来自鬼界的浊气破坏了仙躯的纯净,却也让杨雪飞突破了不能伤害他的限制。


    “若陛下执意要将沾染鬼道之人杀尽,也请令雪飞就戮……”杨雪飞收回手,闭上眼睛,泪如雨下,“我既然伤了陛下,纵使马上死去,也实在……我此生都……”


    “嘘,嘘——”秦灵彻止住了他无休无尽的哭泣,不厌其烦地拍着他的后脑和脊背,“……你哭什么。你才多少力气,我若想自救,岂能没有办法?”


    杨雪飞怔怔地抬起脸。


    “靠过来,仔细地听……”秦灵彻温柔地擦干他湿漉漉的面颊,让他靠近自己的怀里,“听到了么?”


    杨雪飞驯服地将脸贴到了陛下的胸口——就在他插下那柄刀尖的两寸开外的地方,他忽然听到了隐隐的雷声。


    他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与谢秋石遭到孽煞劫时的雷声一样——晴天霹雳,地崩山摧,却被收容于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在秦灵彻温和恬静的外表深处,静静地安放着。


    这雷声从未止息,仿佛自开天辟地之日起便亘古存在,在秦灵彻行走间、叹息时、温柔的抚慰与严厉的训斥之中,那狂暴的心雷始终悬于头顶,于杀伐果决之时煎灼着他的内心,并在轮回的同时,将他的肉身反复撕裂折磨。


    杨雪飞潸然泪下。


    他忽然明白了,或许正是因为希望有人能够阻止他,陛下才会对他施以如此的恩典,才会在那一眼后对他念念不忘。


    他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但他与帝君的无限痴缠就注定了他会是唯一一个能刺下这一剑的人……唯一一个能终止这种不敢言败的痛苦的人。


    他紧紧地攀住了帝君的肩膀,投身在他的怀抱中。


    就在这一瞬间,透过那个巨大的伤口,他们的神魂交融在了一起,他看到了秦灵彻狼狈不堪踉跄爬行的一世又一世,他对这世间一切丑恶、不公、欲望、怒火的愤世嫉俗——永远不会停下来,永远不会停下来……如同黝黑的鬼火般,深深地植在他每一世的眼睛里,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经过的每一个人……冷冷地……


    在佛前坐化,被啃为白骨,千刀万剐之间,露出狰狞的金刚怒目,挥起沉重的万钧铁鞭,无限滋长的暴虐和冷酷被捆缚在温柔沉静的外表下,烈焰焚烧后的残魂如灰烬般填满了眼前的整个世界,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


    他在刑场上,转身望上了一对清澈如春雨的眼睛。


    是一双有点痴念的眼睛。好像什么也没有想,没有愤怒,也没有盘算,只是有点茫然的、不解的、怜悯的、同情地看着他,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愧疚地垂落下去,毫无杂念的,如同一朵飘零的尘埃。


    像是下了一场清新的雨水般,那些带着腥味的灰尘都消散了。尽管只在一瞬间,那双眼睛仍然在对他说——


    过来……


    过来。


    杨雪飞跌跌撞撞地如同一只刚离巢的鸟儿般扑了上去。刑台上的囚犯与胸口被洞穿的秦灵彻终于融为一体,化作了同一个目光深邃的、自始至终凝视着他的人,将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轻轻地对他说了那些他从未想过的话语。


    “我的雪飞果然……”秦灵彻轻轻地说道,“从来不染尘埃。”


    杨雪飞抽泣起来,他早就没有眼泪了,他只是在出于本能地呜咽。


    秦灵彻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取过了桌上的那枚玉印,沾了自己的血,按在了罪己诏的最后一页。


    “雪飞会等我吗?”秦灵彻轻声问道,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仿佛他也和杨雪飞一样,从那卷画了他每生每世的长卷的一端跑到了另一端,气喘吁吁地与对方相逢。


    杨雪飞用力地点头,紧紧地抓住了帝君的手。


    “那我便放心了。”秦灵彻微笑了一下,如同卸去了所有防备般,轻轻地摸了摸眼前之人的面庞,揽着他,躺靠在这张他们耳鬓厮磨过无数次的御榻上,如同哄孩子般轻拍着这一只湿漉漉的小鹿的脊背,拍着拍着,他突然又低声问道,“……雪飞爱我吗?”


    杨雪飞颤动着眼睫,他震惊于这个坦白如明镜的疑问,这样对于幽微情感的询问几乎是谦卑的,疼宠他如陈启风,也不曾这样向他确认。


    他含着泪水点了点头,又声音极低极低地说:“陛下也爱我。”


    秦灵彻忍不住笑了起来,微笑间扯动胸前的伤口,他轻咳了一声。


    “说傻话……”帝君陛下柔声哄道,“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被施了咒,也可能是因为这场痛哭让杨雪飞心力交瘁,他几乎倒头就昏倒在了秦灵彻的怀抱里,手指仍不安地抓着帝君的衣摆。


    秦灵彻缓缓地替他松开手,一寸寸地抚摸着他的每一根指尖,最终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等杨雪飞再醒来时,厢房里干净如初。


    秦灵彻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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