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七月流火, 天气终于稍显凉快了些,不再炎热得厉害。
荣熙郡主相看郎君这事仍未结束, 一本厚厚的花名册里的人,几乎被她相看了大半。
荣熙郡主好不容易腾出个空闲时间,跑去找楚玉貌,和她大吐苦水。
“真不知我娘是怎么整理出这份花名册的,不仅有京城的人,还有外地的。当时看到有个出身江南望族的,我还让人去打听, 发现这人不在京城, 便和我娘说瞧瞧这人如何,原是打算人不在京城,反正也相看不到,可以拖延些时间,可你知道我娘居然怎么做吗?”
“怎么了?”楚玉貌配合地问。
“她居然将人从江南请过来, 说过几日这人就到京城了, 届时让我去相看, 若是我看得上眼, 便让皇舅舅下旨赐婚。”
这到底有多急着嫁女儿啊?荣熙郡主都被她娘整得无语了,不知情的人, 还以为她荣熙郡主是个没男人要的,实在没面子。
楚玉貌听得一怔,迟疑地说:“若你真答应,岂非要将你嫁去江南?公主舍得?”
康定长公主的三个女儿, 前两个女儿都嫁在京城,便知道她是舍不得女儿远嫁的,万一女儿在婆家被人欺负, 她这娘亲也是鞭长莫及。
荣熙郡主道:“这有什么?她说等我们成亲后,就让皇舅舅将人调到京城,届时我就在京城里啦。”
作为皇帝唯一的姊妹,若是康定长公主真去求了,想必皇帝不会拒绝。
楚玉貌总算明白,当初康定长公主为何没有执着将荣熙郡主嫁给阿兄。
除了荣熙郡主和阿兄彼此无意,也因为阿兄镇守南地,不可能留在京城,所以只能作罢。
“过些日子,等人来了,你要怎么办?”楚玉貌问道。
康定长公主这大老远地将人请过来,要是荣熙郡主到时候还是敷衍了事,只怕会得罪男方那边。
虽说以康定长公主的权势,对方既然答应进京,也不敢置喙什么,但到底会影响到荣熙郡主的名声。
荣熙郡主无所谓地说:“来就来呗,届时只要和我娘说我没看上就成。”
楚玉貌却仍是担心,“你相看了这么多的郎君,却一直没看上眼,公主会不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我娘自己都清楚,她让我去相看时,我都是敷衍她的。”荣熙郡主笑嘻嘻地说,“只是她不放弃,想着万一我哪天真的相中了一个,愿意成亲,她就阿弥陀佛了。”
这就是主打一个广撒网,万一女儿哪天开窍,真的看上哪个郎君呢。
母女俩斗智斗勇多年,彼此的性子早就摸清楚。
康定长公主虽然逼得紧,但也不是真的要逼女儿马上就找到个婆家,但也不能让小女儿闹得不像话,该出手时还是要出手的。
楚玉貌看她无忧无虑的模样,有些好笑,不再说什么,安静地倾听。
和她吐完苦水,荣熙郡主又松了,见楚玉貌这边有事要忙,便也不再打扰,带着人离开王府,到街上乱转。
她带人去买了不少东西,有给母亲买的,有给两个姐姐买的,还有给外甥、外甥女买的,跟着她的护卫每个双手都拿满了东西。
就连最近极得荣熙郡主倚重的扶薇双手也抱着一匹云锦。
刚从一家布庄出来,一个裙布荆钗、牵着个小姑娘的妇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妇人道:“是福聆妹妹吗?”
荣熙郡主愣了下。
自从她被圣人册封为郡主后,世人都叫她的称号,很少会叫她的名字,能叫她的名字的,一般都是极为熟悉的人,知道她的闺名。
她打量这妇人,一脸纳闷地问:“你是谁啊?”
跟在荣熙郡主身边的扶薇打量这妇人,见她二十出头,面色憔悴,露出的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经常干粗活的。
妇人一只手提着一个用蓝布盖着的篮子,跟着她的小姑娘约莫四岁,和她有几分相似,应该是母女,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小手抓着她的衣裙。
妇人有些拘谨,脸上露出讨好之色,小心翼翼地说道:“福聆妹妹,我是福安,吴福安,你……还记得我吗?咱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你七岁那年的花灯节,我还给你送过一对玉兔,当时你很喜欢。”
荣熙郡主怔了怔,看向那妇人。
叫福安,又姓吴……
她的神色变得复杂,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吴家当年不是已经被赶出京城,听说回了徐州的老家吗?
吴福安见她这么问,心知她已经认出自己,心里很是高兴,笑道:“我给布庄送些自己绣的帕子过来。”然后又道,“我夫家在城外的镇上,平日里无事,便给布庄做些绣活。”
“这样啊……”荣熙郡主皱了皱眉,问道,“你绣的是什么帕子,给我瞧瞧。”
吴福安道:“都在篮子里……”
一名护卫上前,拿过吴福安的篮子,取出里头绣好的帕子。
绣帕共有十几块,虽然没什么新花样,胜在这绣工极好,荣熙郡主看了一眼,说道:“这些我买下了。”
护卫将绣帕收起来,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吴福安。
吴福安很是惊喜,见到那锭银子,忙摆手道:“不用这么多。”
“拿着吧。”荣熙郡主不在意地说,又问她,“你夫家在哪?”
吴福安忙说了个地址,见荣熙郡主一脸茫然,有些羞赧地说:“是离京城十里的风林镇,我今儿进京,是来探望在书院读书的夫君,顺便给他送些东西……”
荣熙郡主哦一声,想说什么又憋住,只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吴福安赶紧将藏在身后的孩子拉出来,说道:“姻姻,快叫姨母。”
孩子小小声地叫了一声姨母,一双大眼睛怯怯地看着荣熙群主。
这孩子养得不太好,瘦瘦小小的,像是穷人家出来的小丫头,虽然不至于被苛待,但也不会好好地养,都是随随便便养大,然后嫁出去拿聘礼。
荣熙郡主眉头又拧了下,随手扯下腰间的一枚玉佩递过去,算是给孩子当见面礼。
长辈们的恩怨和孩子无关,她不至于迁怒个孩子。
做完这些,她便带着人离开,没有和吴福安叙旧的意思。
扶薇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妇人满脸惊喜地捏着玉佩,一脸殷切地朝这边张望,见荣熙郡主一直没回头,面上露出失落之色。
她有些不解,问道:“郡主,那妇人是……”
荣熙郡主撇嘴道:“是我生父那边的亲人,吴福安算是我的二堂姐。”
闻言,扶薇明白了。
当年吴驸马养外室的事广为人知,她在庄子里时也听一些老人提过,据说那外室胆大包天差点害了荣熙郡主,康定长公主一怒之下,让吴驸马“病逝”,吴家也受到牵连,很快在京城销声匿迹。
如今看来,吴家人虽然从豪门世家变成为生活奔波的平民百姓,不过倒是保住一条命。
虽说吴家被康定长公主整治得很惨,但对荣熙郡主来说,也是血脉至亲。
这会儿在路上遇着,眼看着吴福安日子过得不怎么样,荣熙郡主若是要援手相助,也是应当的。
荣熙郡主却没有太在意,仿佛只是遇到一个有些血缘关系的人,给了个见面礼,便再无其他。
此举显得太过冷漠无情。
见到的人难免心里嘀咕,但也不敢说什么,怕得罪荣熙郡主这混世魔王。
只是没想过,过了两天,荣熙郡主又遇到吴福安,得知吴家的老太太身体快要不行了,临终前想见见她。
吴家的老太太是吴驸马的母亲,也算是荣熙郡主的祖母。
楚玉貌过来找荣熙郡主,正好听说这事,诧异地问:“吴家老太太在哪里?”
“听说在普灵寺那边。”
“普灵寺?”楚玉貌皱眉,“怎么在普灵寺里?”
“不是在普灵寺,是在普灵寺附近的农家小院,吴家人将她送去那边求医的。普灵寺的住持精通岐黄之术,很多平民百姓若是生了重病,都会去找他,不过老太太的寿数已经到了,住持也治不好,又不好折腾,便将她安置在普灵寺附近的农家院里。”
楚玉貌看向荣熙郡主,问道:“荣熙妹妹,你要去吗?”
说起来,荣熙郡主冠的是母姓,和吴家早就没什么关系,再加上当年吴驸马养的外室差点害了荣熙郡主,和吴家算是恩断义绝,就算她不去看吴家老太太也没什么。
荣熙郡主无所谓地道:“人都快要死了,去看一眼也无妨。”
她和吴家没什么感情,但也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人都要死了,见一见也无妨。
楚玉貌问道:“要不要去问问公主?”
“不用,我娘才不管这点小事。”荣熙郡主摆手,“我自己做主便成。”
想到康定长公主的脾气,楚玉貌觉得也有可能,没再说什么。
翌日,荣熙郡主带着人出城,去了普灵寺。
哪知道到了傍晚,楚玉貌刚回到王府,从赵儴这里得知荣熙郡主在普灵寺那边失踪了。
楚玉貌差点打翻手中的茶盏,倏地站起身,抓着赵儴的衣袖问道:“表哥,怎么回事?荣熙妹妹怎么会失踪?”
赵儴摇头,神色有些凝重,“我也不清楚,目前没有什么消息。”见她脸色发白,安抚道,“别担心,姑母已经派人去追查,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楚玉貌却有些自责,“早知道我就和她一起去了。”
吴家突然冒出来,她并没多想,还以为荣熙郡主身边跟着这么多人,肯定没事的,哪知道居然出了事。
若是她也一起去,她身边有阿兄给的私兵,或许不会有事。
赵儴拧起眉,“胡说,你若是和她过去,万一你出事怎么办?”
“可是……”
“别担心。”他将要抱到怀里,轻抚她的背,“荣熙也不是弱女子,她的力气大着,不会任人随意折辱的。”
楚玉貌咬了咬唇,如今不知道荣熙郡主如何,心知再担心也没用。
她深吸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明日我去公主府瞧瞧。”
睡了一个不怎么安稳的觉,醒来后楚玉貌便匆匆忙忙赶去公主府。
来到公主府,并没有见着康定长公主,只有荣明郡主在府里。
荣明郡主神色憔悴,眼底泛青,显然也是一宿没休息,见到楚玉貌,她勉强地招呼道:“阿貌来啦。”
楚玉貌忙询问:“荣明姐姐,荣熙妹妹可有什么消息?”
“没有。”荣明郡主神色黯然,同样为失踪的妹妹担忧不已。
楚玉貌张了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勉强地宽慰她几句,没有多待,很快就离开。
第122章
离开公主府后, 楚玉貌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眼看着时间还早, 又不急着回王府,便让车夫在街上转转。
虽然知道这么乱转无意义,但想到失踪的荣熙郡主,实在难以安心,想找点事做做。
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路上的行人急匆匆地赶回家。
马蹄声哒哒, 在街上不疾不缓地行驶。
突然, 远远地便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喝声,还有女儿家的尖叫声。
楚玉貌掀开车帘,循声望去,马车正好路过一条巷子,声音是从巷子里传出来的。
只见那边的巷子里, 一群人正追赶着一辆马车, 要将马车里的人扯下来。
车夫凝神看过去, 惊呼道:“世子妃, 那是咱们王府的马车。”
虽不知道马车里的是谁,楚玉貌不能坐视不管, 赶紧道:“快过去帮忙。”
随行的几个护卫忙过去帮忙。
楚玉貌习惯性地要找件武器以防万一,转头一瞧,发现车厢里没有她惯用的武器。
今日出门得急,忘记让人备好弓箭, 一时间想要帮忙也没办法,只好继续在马车里待着,望着那边的情况。
她盯着巷子, 发现那些追赶马车的人看似打扮得像平民百姓,实则是有些拳脚功夫的,只是对上拿武器的王府侍卫却是不敌,只好边打边退。
正在这时,又有一群人朝这边冲过来,目标是楚玉貌乘坐的马车。
“你们是何人?!胆敢冒犯王府的车驾,还不速速退下!”
车夫呵斥道,唰的一下从车辕下抽出一把刀,朝来人砍过去,试图将他们逼退,其他侍卫也护在马车左右,很快便和来者缠斗起来。
跟着楚玉貌一起出门的琴音紧张得不行,手里抓着一支银簪,紧张地护卫在她身边。
楚玉貌从袖里取出一把匕首紧紧地握在手中。
突然,拉车的马被人甩了一鞭子,发出一声嘶鸣,马车跟着动了起来,飞快地朝巷子里冲去。
一片混乱中,马车的车门被撞开,一个人出现在车门前。
楚玉貌目光一厉,随手将手中的匕首甩过去,正中那人的脖子,对方捂着脖子倒下。
楚玉貌将人翻过来,看了眼对方身上的衣物,没什么特征,看不出身份。
她将匕首拔出,也不管血喷溅到衣服上,随意地抹了抹,继续握着匕首盯着车门处,只要有人闯进来,便直接出手。
琴音吓得脸都白了,腿软得不行。
虽然去年在清水寺时经历过一次,但直面这种情况,她还是吓得不行,颤着身体护在主子身边,紧张地盯着外头。
又有刺客闯进来时,楚玉貌再次出手,琴音也尖叫着将银钗扎过去,将人扎了好几个血窟窿,导致主仆俩浑身是血,十分狼狈。
楚玉貌看她一边尖叫一边凶猛地用银钗扎刺客,突然有些想笑,让她冷静点。
琴音喉咙里的尖叫停下,看到倒在车门处的刺客,颤着声问:“死了吗?”
“死了吧。”楚玉貌一手抓着马车的车窗稳住身体,一边看着外头,发现车夫不知去哪里了,马车就要撞向巷子里的那辆马车,不禁有些急,便要爬出去,想要抓住缰绳让马停下来。
“世子妃小心!”琴音急忙叫起来。
眼看着两辆马车就要撞上,一道身影从斜里飞过来,一把勒住缰绳,硬生生地止住疾奔的马车。
琴音定睛看过去,惊喜地叫道:“是寄北!”
寄北控制住马车后,守在车门前,提着剑将那些来袭的刺客斩杀,缓解了危机。
有寄北带过来的人手,很快外头的打斗声也渐渐地平息下来。
直到外面的打斗声停歇,楚玉貌谨慎地探头看了眼,发现地上躺了不少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寄北站在马车旁,问道:“世子妃,您没事吧?”
楚玉貌朝他摇了摇头,从马车下来,看向前方的那辆马车,问道:“那边的马车里的是谁?”
今儿她出门早,也不知道王府里还有谁出门。
正说着,便见赵云珮被人从马车里扶出来。
赵云珮脸色苍白,显然被吓得不轻。
当看到楚玉貌,她急忙扑过来,呜呜地哭起来:“三嫂,我害怕……”
楚玉貌搂着她安抚,“没事啦,坏人都被打跑了,现在已经安全了,没事的。”
将人安抚好,楚玉貌不敢在这边再多待,怕赵云珮出事,忙拉着她上马车,打算两人先回王府,其他的交给王府的侍卫处理。
寄北也担心路上不安全,还会遇到刺客,决定先护送两个主子回府。
马车里,赵云珮惶恐不安地靠着楚玉貌,先前的事情将她吓坏了。
当闻到楚玉貌身上的血腥味,她这才想起楚玉貌衣服上都是血,担心地问:“三嫂,你受伤了吗?”
“没有,是别人的血。”楚玉貌安抚小姑娘,一边问道,“云珮,你怎么会在这?”
要不是看到赵云珮的马车遇袭,她不会停下来,也不会遇到另一拨人。
但今日她是让车夫随便在街上逛,并没有特定要去哪里,不一定是针对自己,难道对方的目的是王府的姑娘?
已经失踪了一个荣熙郡主,她难免怀疑对方是不是也要对王府的姑娘出手。
赵云珮道:“我今儿约了之蓉她们去宝器阁,没想到路上会遇到一群人,他们差点撞了马车,那些人不依不饶的,追着马车不放……”
她也不笨,哪里不清楚,对方分明就是奔着王府的马车来的。
一般人若是知道这是南阳王府的马车,避都来不及,哪里敢不依不饶地追着马车不放。
“三嫂,是不是有人要对咱们王府不利?”赵云珮不安地问。
楚玉貌摇头,摸了摸她的头发,“还不清楚,不过最近没什么事,你还是别轻易出门了。”接着又道,“等会儿我让人去通知之蓉妹妹她们一声,你今儿有事不能和她们去宝器阁。”
赵云珮乖巧地点头,经历刚才的事,她也不敢再出门。
**
王府里,南阳王妃得知儿媳妇和女儿遇袭时,吓得脸都白了,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当看到楚玉貌衣服上大片的血渍,要不是丫鬟扶着,只怕都要腿软得倒下。
这么多的血,这得受多重的伤啊?
“母亲,这不是我的血。”楚玉貌忙说道,省得吓到婆母。
“真的?”南阳王妃再三确认儿媳妇确实好好的,没有受伤后,总算松口气,双手合十,感谢菩萨保佑。
她就怕儿媳妇有个好歹,三郎这个护妻的到时候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儿媳妇可不能出事啊。
至于女儿,看着也没什么,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只是受到惊吓,让人心疼得紧。
南阳王妃生气地问:“发生什么事?是谁干的?”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袭击王府的马车,简直闻所未闻,当南阳王府是什么了?分明就是不将南阳王府放在眼里。
南阳王妃气怒之下,让人去请王爷回来,定要给儿媳妇和女儿讨个公道。
她先是安抚受惊的女儿和儿媳妇,让她们回去好生歇息,然后咬牙切齿地去安排。
**
和王妃、赵云珮道别后,楚玉貌便回鹤鸣院。
鹤鸣院的下人看到楚玉貌和琴音的模样,同样吓得不行,还以为她们受了重伤,观海急急忙忙地让人去请太医。
“我们没事,不用请太医。”
楚玉貌少不得安抚他们,表示这是别人的血。
下人忙去准备洗漱的热水,好让她们换下身上带血的衣服,而且楚玉貌脸上还残留着血渍,这模样十分狼狈,也不怪大伙儿误会。
楚玉貌刚脱下身上染血的衣服,只着白色中衣站在浴桶前,浴房的门便被人推开,一袭绯红色官服的赵儴大步走进来。
看到她白色中衣上晕开的血,触目心惊,赵儴的脸色白了白,呼吸变得急促。
“是别人的血啦。”楚玉貌赶紧说。
赵儴走过来,先是将她的衣襟扯开,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直到确认她身上除了一些碰撞出来的瘀痕外,没有什么伤,总算松口气。
倒是楚玉貌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拢起衣袍,问道:“表哥,你怎么回来了?”
这会儿还不是他下值的时间。
赵儴仍是看着她,心不在焉地说:“听说你遇袭,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得到消息时,他匆忙让人去请了假就回来了,直到确认她的情况,紧绷的心弦方才放松。
她的脸颊边有一抹血痕,因皮肤极白,没有瑕疵,衬得那暗红的色泽格外明显,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绞得心口发痛。
他的眸色微黯,伸手将那抹血渍捻去,小心地将人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极为脆弱的珍宝。
楚玉貌靠在他怀里,紧绷的身体渐渐地放松下来,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说不出的安心。
“三郎,我没事啦。”她安抚道,“你不用担心。”
赵儴没说话,抱了抱许久,亲自帮她净身,洗去她身上残留的血渍。
半个时辰后,楚玉貌终于被打理干净,坐在榻上喝着丫鬟端过来的安神汤,一边问道:“四妹妹那里怎么样?可有喝安神汤了?”
“世子妃放心,四姑娘那边有王妃派人盯着,刚服下安神汤。”
闻言,楚玉貌便放心了。
赵儴拿着巾帕为她擦干头发,一双眸子黑沉,并不言语。
直到丫鬟收拾好房里的东西退下,楚玉貌唤道:“表哥。”
他轻轻地嗯一声。
楚玉貌问道:“表哥,有荣熙妹妹的消息?”
“没有。”赵儴垂眸看她忧心的模样,叹气道,“姑母已经让人将吴家的人关押,应该很快便会有消息。”
楚玉貌呆了呆,吃惊地看他:“真是吴家人所为?他们难不成是要报复公主和荣熙妹妹?”
吴家当年也是京城里的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家里出过好几个进士,传承了好几代。
哪知道因为吴驸马之故,牵连了整个家族,最后一家子被迫离开京城,回到徐州的老家,成为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要说怨恨肯定是怨的,若是吴家要报复康定长公主,倒也有可能。
赵儴道:“还不清楚,不过荣熙失踪这事确实和吴家人有关。”想了想,他又说道,“听说昨儿戌时,吴家的老太太去世了。”
楚玉貌一愣,“怎么去的?”
“发病去世的,她本来就寿数不多,原本还能支撑一个月,只是荣熙突然失踪,康定姑母迁怒吴家,将吴家人都捉起来,也不知道姑母和她说了什么,她便病发去了。”
第123章
楚玉貌心中焦虑不已, 既要担心失踪的荣熙郡主,又要担心今日赵云珮遇袭是不是故意针对她。
她和赵云珮的感情极好, 生怕她出什么事。
赵儴给她擦干净头发,见她仍是一脸忧心忡忡,摸了摸她的脸,说道:“别想太多!父王已经让人去追查那些人,不管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敢动王府的人,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说着他将人抱到床上, 跟着躺下:“你昨晚没怎么歇息, 先睡会儿。”
楚玉貌嘀咕道:“这种时候,我怎么睡得着?”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她也没挣扎,乖乖地靠在他怀里,脑子里仍在默默地想着事情, 最后不知怎么地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 已经是傍晚。
楚玉貌拥着被坐起身, 没见到赵儴的身影, 问道:“世子呢?”
琴音和画意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回道:“先前寄北过来寻世子, 世子出去了。”
闻言楚玉貌没再多问,转头看向琴音,说道:“琴音,你怎么不去歇息?今儿不用你伺候, 你好生歇着。”
今日遇到这事,琴音也吓坏了,回来后便让她去歇息, 不必过来伺候。
琴音道:“世子妃放心,奴婢已经歇息过,没什么事。而且奴婢先前也喝了安神汤,已经好许多。”她腼腆地笑了笑,“跟在世子妃身边,奴婢反而没那么害怕。”
她这也是实话,世子妃身边人多,看着热闹,在这里她比较安心。
确认琴音的精神还算好,楚玉貌便由着她。
直到丫鬟们摆上晚膳,楚玉貌准备用膳时,赵儴终于回来。
他去净了手,过来陪她一起用膳,一边说道:“今日袭击你们的那些刺客,有一些是江南那边过来的流民,一个月前混进京城,还有一些是流窜在外的匪寇,有人特地安排他们对付南阳王府,只要遇到南阳王府的车驾,便想法子将车上的人捉走。”
楚玉貌拿着调羹喝汤,闻言愣住:“对方的目的是南阳王府?”
“是的。”赵儴点头道,“今儿四妹妹和人约好去宝器阁,那些人许是得到消息,便守在路上等着,若不是你正好经过,只怕四妹妹会被人掳走。”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沉了沉。
楚玉貌气得咬牙。
赵云珮是个姑娘家,若是被人当众掳走,只怕她的后半辈子就毁了,就算她没有失去清白,也会受到世人的质疑和流言。
对于一个尚未定亲的姑娘家而言,这样的事实在恶劣。
相比她的怒意,赵儴倒是平静,一双眸子幽暗,说道:“不必生气,既然对方已经冒头,要追查也容易,很快便会有消息。”
从先帝在位时,南阳王府便极得圣眷,王府的权势极大,在京中屹立多年,加上赵儴自从进入朝堂,也做过几桩得罪人的事,要说没结几个仇家是不可能的。对方纵使做得再小心,难免会留下痕迹,只要追查下去,迟早能查出来。
楚玉貌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
她拧着眉想了想,“今日这事,和荣熙妹妹失踪之事是否有什么关联?”
“不清楚。”赵儴说道,“不过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闻言,楚玉貌越发的放心不下,咬了咬唇,说道:“表哥,明儿我想去普灵寺一趟。”
赵儴看她,“去做什么?上香?”
“是啊。”楚玉貌说道,“我心里实在不平静,想过去看看,顺便给佛祖上支香,保佑荣熙妹妹安全回来。”
赵儴没阻止,说道:“行,明儿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楚玉貌摇头,“明儿你还要上值,不必特地请假陪我过去。”
“无妨,如今荣熙失踪,太子殿下对这事也极为关注,让我多注意,最好赶紧将荣熙找回来。”
听他这么说,楚玉貌没再拒绝。
荣熙郡主失踪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康定长公主不想坏了女儿的名声,有意瞒下这事,再加上荣熙郡主时常出城围猎游玩,一去便是十天半个月不露面,她这会儿不在京城,也不会引来什么猜测。
**
翌日一早,夫妻俩便乘坐马车出城,往普灵寺而去。
普灵寺位于普灵山,距离京城不远,出城后乘车再走一个多时辰便能到了。
普灵寺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大寺,据闻前朝时便在了,当时还是皇家寺院,地位崇高。
直到大邺建朝,因太祖皇帝并不信佛,当时解散了诸多不事生产的僧侣,让他们还俗耕地,为国朝增添人口。不过普灵寺的底蕴深厚,虽然经历不少事,如今仍是香火极盛,除了不再是皇家寺院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并不变。
马车抵达普灵寺的山脚,便在这边停下。
今日来上香的人不少,有平民百姓,也有权贵之家的女眷,不管是乘什么车过来的,都只能在山脚这边下车,然后徒步登上蜿蜒向山腰的阶梯,或者是坐轿辇上去。
楚玉貌下车后,看向那些上山的香客,大多都选择徒步上山,以示对佛祖的虔诚,除非是那些老弱病残,实在无法行走的,才会乘坐轿辇上山。
当然,也有一些身份贵重的女眷,是乘着轿辇上山的,不愿意与那些平民百姓一起走。
赵儴扶着她,询问道:“表妹,可要乘坐轿辇?我让人去备一个过来。”
“不用啦,我走上去就行,这阶梯也不算陡。”楚玉貌盯着蜿蜒而上的阶梯,觉得不算太高,走上去完全没问题。
赵儴有些担心,“会不会太累?”
她看着娇娇弱弱的,婚后特地养了这么久,也没见养出多少肉,总让他担心会不会累着她。
特别是晚上夫妻俩上了榻,她的体力总是跟不上,让他十分烦恼,生怕弄坏她。
“不会,我的身子没这么弱啦。”楚玉貌丝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眼睛一转,她又说道,“要是我累了,表哥你背我上去。”
赵儴盯着那些上山的人,也有些一看便知道是年轻的夫妻,互相搀扶着一起上山。
他微微颔首,表示可以。
两人也像那些夫妻一样,互相搀扶着上山。
王府的人远远地跟着,没有打扰两位世子,同时警惕着周围。
楚玉貌的体力确实不错,没有半途便累得要人背,直到登上阶梯尽头,也不过是微微出了些汗渍。
赵儴拿帕子给她拭汗,心里有些遗憾。
原本还想着,要是她累了,可以背着她上山的,半路上他看到很多年轻的丈夫都是这么背着妻子上山。
来到普灵寺,有小沙弥迎过来。
小沙弥的年纪不大,没什么眼色,直接问道:“两位施主是来求子的吗?可以去那边。”
楚玉貌顺着小沙弥指的地方看过去,发现去那边的都是年轻的夫妻,一个个虔诚地进去。
对了,听说普灵寺这边求子很灵验,很多刚成亲的夫妻都喜欢来这边烧香求子。
看来在这小沙弥眼里,他们也成为特地过来求子的年轻夫妻。
楚玉貌正想说不是,便遇到了熟人。
是镇北将军府的任大夫人,她身边跟着一对年轻男女,正是任大夫人的小儿子和小儿媳妇。
“赵世子、赵世子妃,你们也在啊。”任大夫人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彼此见过礼后,任大夫人一脸了然地看着这对小夫妻俩,说道:“听说普灵寺这边求子很灵验,没想到今日来的人这么多。”
连南阳王府的世子和世子妃都来了。
对了,他们成亲也有好几个月,确实该过来求一求。
楚玉貌知道他们误会了,又不好说什么,含糊地应着。
任大夫人笑眯眯的,没有打扰这对小夫妻俩,寒暄几句后,便带着小儿子和小儿媳妇离开。
等他们一走,赵儴拉着她往那边人多的地方走。
“干嘛呢?”楚玉貌赶紧拉住他,有些羞耻地说,“咱们又不是来求子的。”
“没事,来都来了,顺便去上炷香。”赵儴看着她,“不用担心,上了香也不代表马上就会有孩子。”
楚玉貌瞅着他,以她对这人的了解,他是个不信鬼神的,对这些毫不感兴趣。
这会儿拉着她去上香,只怕是想看她窘迫的模样。
表面看着正气凛然,其实骨子里还是有些恶劣的,居然喜欢看她丢脸的模样。
发现周围有好些熟人,楚玉貌不好和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硬着头皮和他一起去烧香求子。
她觉得,只怕明儿过后,便会传出南阳王府的世子和世子妃急着来上香求子,这是生怕生不出孩子之类的传言。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楚玉貌拉着人去另一边上香。
那里才是正经上香的地方。
给佛祖上完香,两人从宝殿出来,准备去找个和尚询问一下吴家求医的事,便见到公主府的一名侍卫过来,说康定长公主请他们过去。
楚玉貌有些惊讶,“公主也在寺里?”
侍卫恭敬地道:“是的,殿下昨日便来到普灵寺,一直待在这边,两位这边请。”
两人跟着侍卫来到普灵寺的斋房。
这里很清静,附近有公主府的侍卫守着,没有其他的香客,安静得让人心慌。
来到一间斋房前,便见门口守着一名侍卫。
楚玉貌看了一眼,当看清楚那名侍卫的模样时,她的瞳孔微缩,一时间愣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近乎失态地盯着那侍卫,目光像是要将他的脸看穿一般。
“玉貌?”赵儴察觉到她的异样,握住她的手,瞥了一眼那侍卫。
这是一个极为英俊的男人,三十左右的年纪,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楚玉貌只是愣神会儿,很快便收敛起情绪,没有再多看,和赵儴一起进入斋房。
第124章
康定长公主坐在斋房里喝茶, 神色有几分憔悴,不过还算平和。
屋里没什么人, 只有一位嬷嬷候着,正躬身和康定长公主说什么,见到两人进来,默默地退到一旁。
康定长公主抬眸,朝他们道:“你们来了,过来坐。”
两人上前行礼,坐到她面前的位置。
楚玉貌像是耐不住性子, 急忙问道:“公主, 您怎么在这里?可有荣熙妹妹的消息?”
她一脸忧愁慌张,很是为荣熙郡主担心。
康定长公主的神色一顿,说道:“荣熙没事。”
“真的?”楚玉貌惊喜地问,“您找到她了?她现在在何处?什么时候能回来?”想到荣熙郡主已经失踪三日,心里就止不住忧心。
康定长公主摇了摇头, 说道:“有些事本宫不能和你们说, 荣熙暂时无事。”她的目光看向赵儴, 神色有些沉, “赵世子,荣熙的事, 你不必管,本宫自有主张。”
赵儴神色未变,说道:“太子殿下很关心荣熙,得知她失踪, 便已经让人去寻她,也让晚辈多注意,希望能尽快将她找回来, 省得她在外头吃苦。”他一脸诚恳地说,“您知道的,在太子殿下心里,荣熙就像殿下的妹妹。”
荣熙郡主是康定长公主最小的女儿,她的性子活泼,自幼便出入宫廷,极得太后和皇帝宠爱,也养成她骄横的性子。
皇帝没有公主,俨然将这个外甥女当成女儿般疼爱,打算将她封为公主。
太子自然也是将荣熙郡主当妹妹看待的,荣熙郡主闯祸时,也没少为她周全。
楚玉貌听着康定长公主和赵儴的话,想着皇帝和太子等人对荣熙郡主的态度,心里有些明悟。
她也注意到康定长公主说的“暂时无事”。
那岂不是代表荣熙还是有事的?
康定长公主只是皱了皱眉,说道:“荣熙是本宫的女儿,本宫自然也是疼她的,这次她失踪,本宫心里也十分忧虑。不过有些事情,赵世子最好别插手,对你们没什么好处。”
她这话像是警告,又像是劝告。
赵儴像是明白了,他微微低首,以示对长辈的敬重,说道:“姑母放心,晚辈也是听令行事。”
康定长公主叹了一声,看了楚玉貌一眼,然后摆了摆手。
候在她身边的嬷嬷上前,给赵儴和楚玉貌斟茶,躬身道:“赵世子、赵世子妃,请喝茶。”
楚玉貌弯唇笑了笑,端起茶喝了口。
这茶是普灵寺的僧人亲手炒制出来的一种苦茶,入口又苦又涩,不过等那苦涩味淡去,便是清洌回甘,别有一番滋味。
夫妻俩默默地品茶,虽然茶汤苦涩,却也没嫌弃,仿佛来这里,便是来陪康定长公主喝茶的。
一盏茶喝完,赵儴拉着楚玉貌起身,向康定长公主道别。
“公主,晚辈告辞。”楚玉貌说道,“若是荣熙妹妹回来,麻烦您告知晚辈一声。”
康定长公主朝她笑了笑,说道:“阿貌,有你在荣熙身边,本宫向来放心。”
楚玉貌听得莫名,却不好询问,朝她腼腆地笑了笑,跟着赵儴一起离开。
走出斋房,楚玉貌忍不住又看一眼守在门口处的侍卫,那侍卫也抬头看过来。
虽说公主府的侍卫她并不是每一个都认识,但这个人她以前确实没见过,若不是刚入公主府的新人,便是以前就在公主府,只是一直避着她,没让她瞧见。
这会儿突然将他摆出来,很难让她不多想。
赵儴拉住她,说道:“表妹,走罢。”
楚玉貌嗯了一声,不再看那侍卫,和他一起离开。
**
离开斋房,楚玉貌突然说道:“表哥,我想去求个平安符。”
赵儴自然不会拒绝,陪她一起去求平安符,见她求了一大把的平安符,忍不住问:“你怎求这么多?”
“多吗?还不够吧。”楚玉貌一边让人收好平安符,一边说,“听说普灵寺的平安符很灵验,今儿既然来了,便给大家都求一个,保佑他们平平安安。祖母、父王、母亲、大嫂、二嫂、几个妹妹都有,还有……”
看她一一数过去,赵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要给所有认识的人都求一个,居然连观海和寄北都有,而且她求这么多,佛祖保佑得过来吗?
对他的质疑,楚玉貌一脸正气凛然:“心诚则灵。”
好个心诚则灵,赵儴决定不说话,反正不管她说什么都是她有理。
求完平安符,楚玉貌没急着离开,拉着他在普灵寺逛起来。
她以前不常来普灵寺,对这里不熟悉,平时去得多的是清水寺,每年都会去清水寺为父母做法事。
普灵寺的后山这边相对清静,这边种了一大片的枫树,已经有不少枫叶红了,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深浅不一的色泽浓丽交错,形成一片绚烂的秋日之景。
两人在附近随意走了走,像其他的游客一样,仿佛来这边赏景。
直到他们被人拦下来。
拦他们的正是先前守在斋房外的那名公主府的侍卫。
看到他的脸,楚玉貌又有些恍神。
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但她对父母的记忆仍未完全退去,他们的音容笑貌犹在,只稍看一眼这人,便能记起阿爹的模样。
他和阿爹长得实在太像了,不过阿爹身量更高大魁梧,一看就是典型的武将,身上有武将的煞气和粗犷。
这人虽然高,但气息更内敛,不及阿爹的威猛。
对方朝他们行了一礼:“赵世子,赵世子妃。”
赵儴的目光从楚玉貌身上转过来,看向面前这名侍卫,淡声问道:“有何事?”
跟着他们的王府侍卫迅速地拢过来,赵儴朝他们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到一边守着,其他游玩的香客看到这边的情况,识趣地避开,没有过来打扰。
周边的地形开阔,其他人也离得远,说话不用担心会被人听到。
楚玉貌盯着侍卫的脸,问道:“你是谁?你怎么和我阿爹长得如此相似?”
侍卫沉默了下,说道:“在下姓郑,名郑瑞,镇威将军秦焕月是在下血缘上的亲兄长。”
楚玉貌愣住。
虽然看到这人的模样时,觉得他和阿爹或许有什么关系,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是血缘上的亲兄弟。
她阿爹是孤儿,听说从小就没父没母,是在养济院长大的,小时候活不下去,在街上乞讨时,被一名秦姓武将收养,改名为秦焕月。
她有很多疑惑,最后只是问:“你……怎么会在公主府?”
居然还成为公主府的侍卫。
以他这张脸,康定长公主不可能认不出来。
“当年兄长出事前,曾将我托付予公主,公主算是庇护我。”郑瑞平静地说,“你出生后不久,我便和兄长相认,只是当时郑家早已没落,只剩下我一人……”
郑家是青州那边的一个商户之家,秦焕月出生时,郑家已是每况愈下,再加上当时家中出了些事,导致刚满一岁的秦焕月被心怀险恶的仆人偷走,后来不知怎么的流落到禹州那边,被秦焕月的养父收养为义子。
后来,兄弟俩机缘巧合下相认,秦焕月也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然而父母亲人大多都已离世,只剩下一个兄弟,再加上秦家的养育之恩,倒也没有想要认祖归宗。
楚玉貌盯着郑瑞,名义上,这人也算是她的小叔吧。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赵儴的目光冷冽,不着痕迹地将身边的人护在身后,问道:“这么多年,你既然一直没和玉貌相认,为何这时候突然选择坦白?”
若他早就和秦将军相认,应该知道兄长之女的名字,这么多年,楚玉貌常出入公主府,名字并未改变,她的模样和母亲如此相似,想必郑瑞定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郑瑞沉默片刻,说道:“抱歉,我不能。”
“为何?”楚玉貌追问,面上倒是没什么伤心之色,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血缘亲人,因没什么感情,自然也谈不上伤心。
郑瑞仍是摇头,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赵儴又问:“你今日过来,姑母可是知道。”心里却已经了然,只怕是康定长公主让他过来的。
“知道。”郑瑞坦诚地说道,“是公主让我过来和赵世子妃相认。”
楚玉貌吃惊地看他,“公主……为何如此?”
早不相认,偏偏是这种时候,康定长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可惜郑瑞什么都不肯说,仿佛只是奉命过来和侄女相认,然后便离开了。
楚玉貌盯着他离开的身影,心头有些不安,总觉得康定长公主好像隐瞒了什么,并不想让人知道。
夫妻俩对视一眼,也没什么心情再逛,离开了普灵寺。
坐在马车里,楚玉貌突然有种身心疲惫之感,今日突然冒出来的亲人并没有让她太过高兴,反倒让她不安起来。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滋味并不好受。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赵儴将人搂到怀里,轻抚她的发,问道:“表妹,没事的。”
楚玉貌将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公主到底什么意思?”
为什么让郑瑞和她相认?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只有阿兄一个亲人,突然冒出一个,还是她阿爹的亲兄弟,并不会让她高兴。
赵儴拍抚着她的背,心里有些明悟。
康定长公主突然将郑瑞推出来,明摆着是不想让他继续追查荣熙郡主失踪一事,这事似乎涉及什么秘密,她并不愿意让人知道。
他不禁想起当初贺兰君查到的事,岳父秦焕月被人谋害之前,和康定长公主秘密通过信,那信中定是说了十分重要的事。
第125章
回到王府, 楚玉貌的情绪已经恢复。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夫妻俩先去给王妃请安,将今日在寺里求的两个平安符给了王妃。
南阳王妃没想到他们去求了平安符给自己, 心里有些高兴,觉得儿子和儿媳妇是孝顺自己的。只是得知其中有一个是给南阳王的,暗暗撇嘴,到底没说什么。
她奇怪地问道:“你们怎么突然去普灵寺?”
南阳王妃也算是普灵寺的常客,有事没事都会去那里上炷香,求佛祖保佑一家平安,保佑儿女婚姻和子嗣顺遂等, 知道普灵寺最灵验的还是求子, 很多夫妻想要孩子,都会去那里烧香拜佛,至于能不能成,那要看佛祖的意思,成了是佛祖保佑, 没成便是不够诚心。
她倒是没想到, 今儿夫妻俩居然是去普灵寺上香, 儿子居然还特地请假过去, 挺郑重的。
赵儴面不改色,淡定地道:“听说那里求子很灵验, 我们顺便去上炷香。”
楚玉貌:“……”
南阳王妃:“……”
南阳王妃一言难尽地看着儿子。
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就不觉得亏心吗?
要不是她已经知晓儿子干的好事,都以为他这是急着想要孩子,才会特地请假陪他媳妇去普灵寺烧香拜佛求子。
楚玉貌避开了婆婆的目光,暗忖和她无关, 她去烧香也是被赵儴拉着去的。
南阳王妃目前并不知晓荣熙郡主失踪,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楚玉貌自然也不会到处嚷嚷。
今日去普灵寺, 除了上香外,其实她也想去查一查吴家求医之事,看看有没有和荣熙郡主有关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会在普灵寺遇到康定长公主,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赵儴丝毫没有撒谎被揭穿的窘迫感,在他看来,今日他们确实是去烧香求子了,成不成功,那要看佛祖的意思。
和王妃说了几句话,夫妻俩便起身告退,去寿安堂给太妃送平安符。
给家里的人都送了平安符,夫妻俩方才回鹤鸣院歇息。
在外头转了大半日,楚玉貌也有些累了,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更衣,换了身干净的衣物,便窝在靠窗的矮榻上喝着茶,思索着今日的事。
赵儴先去书房,顺便在那边洗漱,然后挥毫写了一封信,让寄北将信送去给贺兰君。
接着他又翻了翻今儿送来的一些消息,没看到有什么重要的,便将之搁置在一旁,起身回房。
赵儴进门时,往里头看了看,看到安静地坐在矮榻上的楚玉貌,神色一顿,抬步走到她身边,坐到一旁,探臂将她搂到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问道:“还在想那些事?”
楚玉貌叹道:“就是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她虽然没说,赵儴心里却是清楚的。
突然冒出一个血脉亲人,就算她对郑瑞没什么感情,谈不上有多伤心,但多少还是会受到影响,这是人之常情。
赵儴抬起她的下巴,吻了吻她的唇,宽慰道:“现在不明白,以后总会明白的,不必多想。”
“真的?”她怀疑地看他,“我看得出来,公主并不想让我们掺和……”
康定长公主对她的态度一直没怎么变,以前将她当成荣熙郡主的救命恩人,对她有几分庇护,后来得知她是秦焕月的女儿后,看她的眼神便多了些什么。
从中可以看出,秦焕月在康定长公主心目中是十分特殊的存在,特殊到她对秦焕月的两个儿女都很是纵容,愿意庇护他们。
连对秦焕月的儿女都如此,那秦焕月的兄弟,自然也是不差的吧?
赵儴知道她的性子,只好道:“你放心,若是我这边有什么消息,我会和你说。”
省得她多思多虑伤身。
“好吧。”楚玉貌妥协了,“那我等着。”
不妥协也没办法,目前什么都不知道,焦急也没用。
楚玉貌说服自己,让自己振作起来,加上得知荣熙郡主暂时无事,不用太操心,便和往日一样,除了忙着商铺和商队的事,其他时候便去侍奉婆母和太妃,跟着王妃学习管家理事。
因为大少奶奶怀了身孕,南阳王妃便让她好好安胎,只让二少奶奶帮忙管家。
楚玉貌不好闲着,没事时便过去帮忙。
如此过了两日,贺兰君突然登门。
和以往一样,他来得突然,楚玉貌得到消息赶去松涛阁,发现贺兰君和赵儴的神色都很不好,像是遇到什么棘手之事。
贺兰君的模样看着有些憔悴,显然很久没有歇息了,今儿突然登门,定是有什么消息。
“贺世子,是不是有什么消息?”楚玉貌走过来,询问了一声。
赵儴的脸色稍霁,朝她伸手,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贺兰君瞅了眼这对夫妻,看到楚玉貌过来也不惊讶,甚至有种习以为常之感。
男人说话女人避嫌这种事在赵儴这里是没有的。
现在京城里谁不知道,赵世子有多爱重妻子,甚至请假陪她去普灵寺烧香求子,这种事一般自持身份的男人都做不出来,偏偏他坦然得好像只是去寺里逛了逛。
赵儴道:“有慕先生的消息了。”
“真的?”楚玉貌精神大振,双目灼灼地看向贺兰君,“贺世子,那慕先生在哪里?”
贺兰君也没瞒着,说道:“他躲在二皇子安排的地方,在哪里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荣熙这次失踪,和慕先生有关。”
“什么?”楚玉貌一脸吃惊,“难道荣熙妹妹是被他派人捉走的?他捉荣熙妹妹做什么?”
贺兰君先是摇头,然后道:“荣熙并不是他派人捉走的,不过也和他有些关系。”他斟酌着话,“据我查到的消息,带走荣熙郡主的人,其实目标是将康定长公主逼出来,让她交出当年镇威将军给她的一封信。”
楚玉貌人都麻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和她阿爹有关?
“那封信显然很重要,关系着一个秘密。”贺兰君说道,“当初在玉珍楼,荣熙郡主被害也是为了这事,想要通过荣熙郡主对付康定长公主,只是被秦将军和你破坏了……”
贺兰君抽丝剥茧,一步步分析。
然而越是分析,越是毫无头绪,想要弄明白这事,只能找康定长公主。以康定长公主的身份,只要她不想说,谁能让她开口?
当年那封信到底说了什么,只有两个当事人知晓,然而秦焕月已经死了,康定长公主虽然活着……还是那句话,她是当朝的长公主,想逼她开口不可能,没有证据,谁都动不了她。
楚玉貌决定先不管这事,问道:“那荣熙妹妹安全吗?”
“应该是安全的。”贺兰君道,“慕先生的态度虽不可知,不过他最恨的人不是康定长公主和荣熙郡主,想必是有什么计划,想从康定长公主那儿入手,才会掺和这事。”
慕先生最恨的人,不必说都知道。
除了当今皇帝,便是秦焕月一家子。
说到这里,在场的三人同时想到二皇子。
慕先生是二皇子的幕僚,一直待在二皇子身边为他出谋划策,只怕是想借二皇子之手为旧主报仇。看慕先生的行事,最可能是支持二皇子登上那位置,届时他作为功臣,二皇子自然会答应帮他报仇,先拿秦焕月的两个儿女开刀。
不过太子地位稳固,再加上太子妃怀有身孕,可能东宫会迎来一位小皇孙,如此对二皇子不利。
只怕那个慕先生也是急了。
“我怀疑,慕先生是想让康定长公主支持二皇子。”贺兰君猜测道。
赵儴皱了下眉,说道:“我会让人继续关注二皇子府。”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贺兰君起身离开。
离开时,他对赵儴道:“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多谢。”赵儴面上有几分动容,知道贺兰君是越过太子和他说这些。
“谢什么。”贺兰君笑了笑,“就当还你当年的恩情,没有你,也没有现在的贺兰君。”
赵儴闻言没再说什么,伸手和他对了对拳头。
楚玉貌没有说话,看着两个男人打哑谜。
直到贺兰君趁着夜色离开,她深吸了口气,和赵儴一起回房歇息。
躺在床上,楚玉貌翻了个身,趴在赵儴耳边,小声地说:“表哥,若是我阿爹做了什么欺君之事……”
“不会!”赵儴掩住她的嘴,“岳父是忠义之士,圣人对他信赖有加,他定然不会辜负圣人的信任。”
帐内的光线昏暗,楚玉貌看不清楚他的模样,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有些发烫。
她拉下他的手,一脑袋扎进他怀里,嘀咕道:“我当然知道阿爹是忠义之士,只是若是他不小心掺和了什么,就算他是出于好心,只怕也会惹怒圣人……”
有什么事能让一位镇守一方的将军和一位公主都不敢示人,当作秘密死守着?除了事关皇室外,她想不到其他。
虽然时隔十年,但她对阿爹的性子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阿爹是忠于大邺的,是一位值得百姓信任的将军,是南地的守护神,但他同时也是一个人,在他心里,家人是最重要的。
赵儴心里确实同样有几分猜测,但并不愿意她去掺和,将人往怀里一按,说道:“行了,睡觉吧,这些事你不必管。”
“我怎么可能不管?”楚玉貌发愁道,“若是哪天我……”
“没有若是!”
“可是……”
“睡觉!”
“……”
楚玉貌被他强势地按着睡觉,最后只能试图挣扎几下,乖乖地闭上眼睛。
算了算了,若是将来有一天真的出什么事,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看皇帝念不念旧情。
若不然她或许真的只能回南地,后半辈子隐姓埋名了。
第126章
转眼便到中秋佳节。
中秋节的前两日, 宫里传出消息,今年宫中要举办中秋宫宴, 宴请朝臣和宗室。
得知这消息,京中各府都忙碌起来。
南阳王妃让人将楚玉貌叫过来,和她商定今年王府进宫与宴的人选,同时让人给府里要进宫的主子们准备与宴的衣物首饰。
这是楚玉貌嫁到王府后参加的第一个宫宴,南阳王妃难免担心,少不得要叮嘱她一些注意之事。
楚玉貌认真地听着,将之记下。
婆媳俩虽然因为以前的事有些隔阂, 不过明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 看着颇为和睦。这也让南阳王妃安心几分,儿媳妇并没有仗着娘家和太妃的疼爱,不将自己这婆母放在眼里。
至于其他的,她也没太大的要求,彼此相安无事便好。
事实上, 只要不是鸡蛋里挑骨头, 楚玉貌确实是一个极为合格的儿媳妇, 侍奉婆母用心, 人也聪慧伶俐,交给她的事办得极为漂亮, 很多事一点就通,并不需要人操心……
除了现在肚子还没消息外,其他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这也不是她不想生,这事要怪自己儿子。
南阳王妃想到这里, 看楚玉貌的眼神宽容几分,觉得她也不容易。
好好的姑娘嫁到王府,却因为丈夫导致她这几年无所出, 外头还不知道会怎么看她,说她不能生。
南阳王妃当年也经历过这样的事,知道这其中要承受的苦楚,那些臭男人哪里能理解她们女人的心酸委屈。
“中秋宫宴都有固定的流程,你也不必太担心,届时进宫后,跟着我便好。”南阳王妃说道,“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去寻太子妃……”
楚玉貌笑道:“母亲放心,我省得的。”
接着婆媳俩又针对府里过节的事商量了会儿,直到没什么事,楚玉貌便起身离开。
赵云珮留在母亲这里,挨着王妃说:“娘,三嫂真能干,自从她帮忙管家后,你都没那么忙了。”
南阳王妃心里赞成,嘴里却说:“没大没小,敢编排你嫂子!这话可不要乱说,要是让人听着,还以为你大嫂、二嫂管家不行,折了她们的面子,她们心里也不痛快。”
赵云珮嘿嘿地笑,“我这不是说实话吗?大嫂和二嫂确实没三嫂能干嘛。”
这里是正院,屋里伺候的都是王妃的人,她也不怕这话会传出去。
虽然大嫂和二嫂人挺好的,但她就是喜欢三嫂,不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也因为这是自己的亲嫂子,这是人之常情。
南阳王妃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看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里有些庆幸。
小女儿和儿媳妇的关系好,日后就算她嫁人了,以楚玉貌的性子,肯定不会放着小姑子不管,若是小女儿在夫家过得不好,楚玉貌定会为她撑腰。
她不禁庆幸,嫁进来的是楚玉貌,若是嫁进来的是其他的姑娘,她还真不敢保证对方有楚玉貌的能力,以及会对小姑子好。
**
到了中秋宫宴这日,王府的人准备好,跟着王爷、王妃一起进宫。
这次南阳王府进宫与宴的人不多,除了王爷和王妃外,只有二少爷赵健夫妻,赵儴和楚玉貌,以及赵云珮,其他人都留在府里。
太妃的身子不好,最近几年已经不轻易出门,大少奶奶如今怀了身孕需要安胎,不好出门,大少爷则要留在府里主持府里的中秋宴席,赵云晴两个姑娘要备嫁,其他几个少爷年纪还小,也在府里待着。
进了宫后,男女便要分开走。
王府的女眷先去慈安宫给太后请安,这里已经有不少人,都是宗室女眷,连康定长公主也在。
楚玉貌看了一眼康定长公主,发现她的神色虽然有些憔悴,精神看着还算好。
南阳王妃带着儿媳妇和女儿去给太后请安,被太后拉着说话,询问南阳王太妃的身体情况,又问王府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前头便罢了,听到太后问王府的好消息,南阳王妃难免又想到儿子干的事,心里有些尴尬,这种事可不好说。
南阳王妃正要含糊过去时,便听到石贵妃扑哧一声笑出来。
“说起来,赵世子和世子妃成亲也有好几个月了,应该有好消息了罢?”石贵妃手里捏着一把宫扇,“听说些阵儿,赵世子和世子妃去普灵寺上香求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闻言,殿内的人都朝楚玉貌看了过来,眼里有些好奇。
这事她们也听说了,没想到赵世子那样的身份,居然会特地陪妻子去烧香求子,怨不得外头的人都说赵世子疼爱妻子,婚前为她守身如玉,婚后房里也一直没纳人,实在让人羡慕不已。
楚玉貌微微垂头,故作羞涩。
她是小辈,自然不能在这种场合轻易开口。
赵云珮暗暗瞪了眼石贵妃,觉得她实在太讨厌了,怪不得她娘不喜欢石贵妃。
她往人群看了看,心里可惜荣熙郡主不在,要是她在的话,石贵妃哪里还敢如此嚣张。
也不知道荣熙郡主去哪里了,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见她。
南阳王妃则冷了脸,说道:“多谢贵妃娘娘关心!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事儿咱们当长辈的操心再多也没用,而且陵之和玉貌都还年轻,就算他们过个几年再生也来得及。”
就算过个几年,她的儿子和儿媳妇还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可不像石贵妃都快三十的人,好不容易怀了个孩子却没能保住。
真是活该!
这话得到不少人的同意,纷纷附和,虽然子嗣是大事,但小夫妻俩刚成亲呢,做长辈的催也没用,反而会给他们压力,坏了夫妻感情,不如再等等。
太后也笑着点头,警告地看了眼石贵妃,转移了话题。
坐在太后身边的康定长公主嗤笑一声,嘲讽地看了眼石贵妃,在石贵妃看过来时,她冷漠地移开目光,不屑一顾。
像石贵妃这样的蠢人,她向来不会放在眼里。
石贵妃气得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
她心里冷笑,她可是听说了荣熙郡主失踪一事,觉得荣熙郡主是活该,巴不得荣熙郡主死在外头才好。
女儿失踪,当母亲的哪会不难受,康定长公主这会儿不过是强撑着,看她能撑多久。
不久后,太子妃来了。
今儿中秋宫宴,太子妃也要出席,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满三个月,坐稳了胎,倒也不用担心。
太后忙道:“快让太子妃进来,扶着点,别摔着了。”
伺候的宫人忙不迭地应着,怕有人冲撞到太子妃,远远地便过去守着,一派忙碌。
石贵妃捏紧了手中的宫扇,眼神晦暗。
看到一群人簇拥着太子妃进来,太后又是赐座又是迭声关心,其他人也奉承着,她心里越发的不舒服。
如果她的孩子没出事……
石贵妃越看越觉得刺目,实在待不住,借口身子不适,起身离开。
然而对她半途离开,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就连太后也只是摆了摆手,便让她走了,并不留她。
石贵妃心里越发堵得厉害。
自从她的孩子被人害了后,她在宫里的处境一日不如一日,虽然还担着贵妃的名头,却能感觉到宫人对她并不上心,背地里笑话她的人不少,就连以前被她压着的贤妃、淑妃几个都敢落她的面子。
回到永和宫,石贵妃气得将周围的瓷器都砸了,扑在榻上,摸着自己的肚子黯然神伤。
“娘娘,可是有人给您气受?”
石大夫人进来,看到她这模样,面上露出心疼的神色。
石贵妃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痕,冷笑道:“一个个狗眼看人低,都以为本宫这是失势了,瞧不起本宫呢。”
石大夫人闻言,脸色也有些不好,说道:“娘娘,真的不能再这样,不然日后这宫里,哪里还有娘娘的立足之地。”
“我知道……可这又有什么法子?”石贵妃黯然地抚着自己的肚子,“若是我的孩子还在……”
石大夫人心里一叹。
若是石贵妃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再生个小皇子,石家必定鼎力相助,将她送上皇后之位,说不定石家还能出个皇帝外甥……
可惜这一切都随着石贵妃小产没了,石家只能另外筹谋。
石大夫人凑近石贵妃,小声地说:“娘娘,您要振作起来,那些人害了您的孩子,您一定要为小皇子报仇啊。”
石家人都坚定地认为,石贵妃肚子里未能出生的孩子一定是个小皇子。
她们进宫安慰石贵妃时,私底下也是称它为小皇子,算是有个念想。
石贵妃神色一滞,失落地说:“要报仇谈何容易?”
先不说害了她孩子的是祈王的余孽,她就算要报仇,也找不出人来。
石大夫人目光微闪,压低了声音,“娘娘,您可以考虑一下臣妇前阵子说的事,若是成了,可以除去一些您看不顺眼的人,也算是为小皇子出气。”
石贵妃有些迟疑,说道:“我再想想。”
她虽然信任娘家人,可也知道娘家人的野心,小动作不断。
以前她还能仗着身份压制他们,让他们听她的话行事。然而自从她小产后,石家的行事便变得急躁,甚至打算和二皇子合作,听说有个人在背地里给他们出谋划策,极得他们的信任。
石大夫人知道这事是没办法催的,就算心急,也只能按捺住,说道:“那您再好好想想,若是您想好了,可以吩咐榆萍,她会帮您。”
榆萍是石家安排进宫伺候石贵妃的人,也是自己人,绝对忠心。
自从榆桐害得石贵妃小产,石贵妃便不信任身边的人,让娘家人送了一批人进宫,这些人是查了又查,确认是能用的,方才放到身边。
石贵妃眸色闪烁不定,咬了咬唇,“行,本宫答应了!”
闻言,石大夫人面上露出笑容。
第127章
来慈安宫给太后请安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请安完的年轻人便不留在殿里,可以去偏殿那边坐着喝茶, 或者去御花园逛逛,等待宫宴开始。
赵云珮不想留下来,便和母亲说了一声,拉着楚玉貌出了慈安宫。
不久后,越郡王府的赵云琅和广安大长公主的孙女陈之蓉也寻了过来。
几人一起去御花园那边逛。
宫宴还未开始,来御花园的人不少,都是今日进宫的外命妇, 以及各府的年轻姑娘。
楚玉貌她们刚过来, 便有人叫道:“赵世子妃。”
几人循声看过去,发现是安国公府的王嬿婉。
和她一起的是长信侯府的姑娘余静瑶,两人的关系向来好,如今余静瑶又是安国公世子的未婚妻,未来的姑嫂二人更是形影不离。
王嬿婉和余静瑶坐在一个亭子里, 周围还有一些和她们交好的贵女, 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很是热闹。
楚玉貌带着赵云珮几人过去。
以前这样的圈子是不适合她的, 毕竟王嬿婉和荣熙郡主不和,不过现在已经改变了, 王嬿婉热情地招呼,楚玉貌自然也给面子。
彼此见过礼后,王嬿婉拉着楚玉貌坐下,开心地说:“阿楚,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今儿也进宫……哎,不对, 你是南阳王府的世子妃,肯定是要进宫的。”
这话听在旁人耳里,还以为是讽刺楚玉貌以前没资格进宫。
余静瑶有些无奈,说道:“说的是什么话!赵世子妃,阿婉有嘴无心,你别介意啊。”
“不会。”楚玉貌摇头,知道王嬿婉是什么性子,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王嬿婉起身给她倒了杯茶,懊恼地说:“阿楚,对不起啦,我不会说话,你别在意。”
余静瑶招呼赵云珮几人,让她们坐下喝茶。
不过三个姑娘都想去看花,没有在这边多待,和楚玉貌说了一声,便手牵着手一起走了。
见楚玉貌接过茶,真的没生气,王嬿婉又高兴起来,凑到她身边,小声地问:“阿楚,荣熙郡主今儿是不是没进宫?”
楚玉貌端着茶的姿势一顿,面上的神色未变,说道:“确实没见她。”
“这样啊……”王嬿婉眼睛转了转,声音又低几分,“那个……荣熙那家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楚玉貌脸上的表情未变,只是看着她。
荣熙郡主失踪一事,康定长公主隐瞒得很好,知情人不多,按理说王嬿婉应该是不知道的才对。
难道安国公府从太子那里得到什么消息?
王嬿婉继续说:“哎,我也是见她好些日子没出现了,最近也没听她打人闯祸的消息,总觉得不对劲……这可不像荣熙郡主的性子,她那种人,让她安静地等着就像要她的命一样,不闯祸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觉得,她可能出事了。”
说完,她盯着楚玉貌,问道:“是不是?”
楚玉貌笑了笑,顿时明白什么是“最了解你的人永远都是你的敌人”。
荣熙郡主和王嬿婉从小不对付,争来斗去,确实算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也不怪王嬿婉能猜出来。
见她不说话,王嬿婉也不在意,嘀咕道:“不会是真的吧?不过荣熙那家伙就是个祸害,听说祸害是遗千年的,只怕最后也没什么事。”
她觉得荣熙郡主这样的人,老天爷都不会收,只怕最后活蹦乱跳地回来。
实在讨厌极了。
正说着,突然前方响起动静,然后听到宫人请安的消息。
亭子里的人看过去,发现是二皇子妃来了。
令人惊讶的是,二皇子妃身边居然还跟着石侧妃,两人的关系看着很不错,二皇子妃和人说话时,还会转头和石侧妃说什么,将她介绍给周围的人。
自从上次宫里的赏花宴,石贵妃为了给石九娘撑腰,当众落了二皇子妃的面子,众人都以为,二皇子妃定是恨毒了石侧妃,不会待见她,说不定石侧妃在二皇子府里不知道被磋磨成什么样。
现在看来,好像没这回事,二皇子妃对石侧妃挺好的。
石侧妃今日的打扮可谓是光鲜亮丽,一身华服珠宝,一看就是在二皇子府里极为得宠的,连二皇子妃这位正妻都越不过她。
二皇子妃一脸和气地和周围的人打招呼,目光一转,看到亭子里的楚玉貌几人,携着石侧妃过来。
楚玉貌和王嬿婉、余静瑶等人纷纷起身给二皇子妃请安。
“哟,你们都在这儿啊。”二皇子妃施施然地进入亭子,“可是这边有什么好风景,让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舍不得离开。”
楚玉貌气定神闲地道:“这边的风景确实不错,可不就将二皇子妃娘娘给引来了吗?”
她这话像是说笑,二皇子妃点头道:“那本宫可要好好地瞧一瞧。”
宫人上前,给二皇子妃倒茶。
正要给石侧妃斟茶时,二皇子妃说:“有没有果露,给咱们石侧妃娘娘倒杯果露,她喝不惯茶水的清苦。”
宫人闻言,忙给石侧妃换了一杯果露。
石侧妃坐在一旁,腼腆地笑着,柔声道:“多谢娘娘心疼妾。”
“我不心疼你还能心疼谁?”二皇子妃拍了拍她的手,“自从你进府后,尽心尽力地伺候,本宫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知道你有心了。”
石侧妃羞涩地笑着,“只要娘娘安好,妾便不求什么了。”
看着二皇子府里的妻妾二人和和睦睦、真情流露,在场的人大为震惊,以为二皇子妃换了个人。
这还是那个骄傲的二皇子妃吗?
她可是正经的皇子妃,是二皇子的嫡妻,作为正妻,会喜欢后院里的那些妾才怪,曾经在人前没少表示妾就是妾,做妾就要安安分分的,同时表示不喜那些妾太过张狂,更不会对一个妾另眼相待。
当妻子的,谁会喜欢丈夫纳的妾,分薄了自己的利益?
楚玉貌看着亲亲热热的二皇子妃和石侧妃,心里有些明悟。
看来二皇子和石家结盟了。
石贵妃小产,没了孩子,石家自然也没了希望,便转向和二皇子合作,正好石九娘进了二皇子府,有这层关系,合作也容易。
二皇子妃不管周围的人怎么想,她笑盈盈地和众人说话,问王嬿婉:“说起来,王姑娘的年纪也不小了,安国公夫人怎地还不给你找婆家?你可别学荣熙郡主,好好的姑娘,将名声败坏了,将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嫁出去。”
王嬿婉气得不行,硬邦邦地说:“多谢二皇子妃关心,这是臣女的家事,不劳您费心。”
余静瑶看出二皇子妃今日来者不善,担心王嬿婉和她起冲突,少不得在旁周旋。
可惜二皇子妃不领情,不仅问了王嬿婉的婚事,还问楚玉貌去普灵寺烧香求子这事是不是真的。
楚玉貌脸上的笑容也敛了敛,心知二皇子妃今日是故意来找茬的。
她开口道:“多谢二皇子妃关心,不过二皇子妃娘娘还是多关心府里的小皇孙,听说前阵儿小皇孙又病了,这天气变化,小孩子容易生病,您要多注意一些,至于其他的您就别管了,省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二皇子妃娘娘心胸宽广,喜欢到处管闲事,连别人府里的猫狗都要管教。”
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不说二皇子妃面色僵硬,连周围的人都吃惊地看着她,没想到赵世子妃居然这么勇,直接和二皇子妃扛上。
二皇子妃脸皮微僵,皮笑肉不笑地说:“赵世子妃好口才。”
楚玉貌笑了笑,轻声细语地道:“这也没什么,毕竟臣妾的父兄都是镇守南地的武将,他们向来教导臣妾,有话直说,别憋在心里,省得憋出病来,若是说了什么得罪的话,还望娘娘别见怪。”
听到这话,众人反应过来。
这位赵世子妃可不是那种能任人欺负的,不说她是南阳王府的世子妃,她的父兄可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连圣人都对她宽容几分,你一个皇子妃居然敢拿她开刀?
楚玉貌怕什么?
只要阿兄在的一日,就没人敢对她如何。
二皇子妃就算是皇家媳妇,也不能这么埋汰人吧?要是让圣人来评评理,只怕她也没理。
一时间,亭子里的气氛有些僵凝,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你们在说什么呢?”
这时,太子妃被众人簇拥着款款走来,一张脸笑盈盈的,穿着宽松的宫装,并未系腰带,左右两边扶着她的都是孔武有力的宫女和嬷嬷,将她护得极为周全。
看到她,二皇子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很快她又笑起来,说道:“太子妃怎么来了?这里人多眼杂的,要是被冲撞到就不好了。”
太子妃笑道:“多谢二弟妹提醒,本宫会小心的。”
太子妃被人扶进亭子,笑着问她们刚才在说什么。
楚玉貌面上露出笑容,不客气地将二皇子妃先前说的话叙述一遍,“……臣妾也知道二皇子妃这是关心我们,只是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心肠好,喜欢到处管闲事,连别人府里的猫狗都想管。”
这话说了第二遍,听在人耳里,是故意刺二皇子妃呢。
果然,便见二皇子妃气得脸色发青,正要说什么,旁边的石侧妃拉了拉袖子。
太子妃看了一眼二皇子妃,无奈地叹道:“原来如此,这倒是二弟妹的不是,你管好自己府里的事便好,别人家的事,你还是少管罢。”
这话同样没给二皇子妃面子,就差直白地指着她的脑袋,让她别犯蠢。
二皇子妃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她冷笑一声,说道:“太子妃教训得是,臣妾记住了。”
说着她站起身,脸色铁青地带着石侧妃离开。
第128章
眼看着二皇子妃被气走, 在场的人大半心中暗惊。
虽然以往太子妃和二皇子妃也不见得有多和睦,至少明面上, 她们还是维持着和和气气的假象,却不像这回,俨然像是要撕破脸面。
难不成是太子和二皇子终于决定翻脸,连装都不装了?
太子妃没管众人怎么想,面上仍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仿佛没有受到先前的事影响。
和众人闲聊几句,她便叫上楚玉貌一起离开。
来到一处宫殿, 太子妃在宫人的伺候中坐下,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肢。
楚玉貌坐到一旁,问道:“太子妃娘娘,可是身子不舒服?”
听说怀孕的妇人禁忌有很多,她担忧地看着太子妃,希望她这胎能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 别出什么事才好。
“也没什么, 就是行走或久坐, 腰便有些酸疼。”太子妃温声道, “这是很多妇人怀孕时都会有的,所以咱们女人若是有了孕信, 更要注意身子,不能太过操劳,省得留下什么病根。”
楚玉貌似懂非懂地应一声。
看她这模样,太子妃哪里不清楚, 想到她和赵世子成亲还不到一年,肚子也没见什么消息,估计不怎么注意这些, 倒也不意外。
宫人端来茶水点心,也给太子妃端来一杯梅子水。
太子妃喝了一口,摆了摆手,让周围的人退下后,对楚玉貌道:“先前的事你不必在意,二皇子妃估摸是觉得二皇子和石家合作,有什么制胜把柄,所以不将东宫放在眼里,这是借你和安国公府来试探东宫。”
楚玉貌凝眉,迟疑地说:“二皇子妃如此,倒是像有什么底气,娘娘还是小心些……”
其实她怀疑二皇子那边要搞事。
二皇子妃今日之举,就像是已经笃定东宫会倒大霉,就算撕破脸也不怕什么,所以才会如此张狂。
太子妃神色一顿,笑了笑,说道:“或许罢。”她没说什么,“不过今日的宫宴许会很热闹,届时你便看着,若是有什么事,也不必慌张。”
楚玉貌应下。
两人说了会儿话,直到宫宴开始,楚玉貌陪太子妃朝举办宫宴的交泰殿而去-
交泰殿这边已经来了不少人,就连二皇子妃也到了,正和一位亲王妃说话,周围簇拥着不少人。
见太子妃和楚玉貌过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众目睽睽之下,二皇子妃也是一脸笑意盈盈,仿佛忘记刚才的龃龉,和众人一起给太子妃请安。
坐下不久,太后和后宫的嫔妃们也来了。
陪太后一起过来的有广安大长公主、康定长公主,以及宗室的两位德高望重的亲王太妃,石贵妃带着一群嫔妃们跟在太后身后。
后头还有一群命妇,浩浩荡荡地进来。
等到太后落座,她往周围看了看,问道:“怎不见太子和二皇子?”
太子妃笑道:“太子殿下先前被陛下叫过去了。”
二皇子妃跟着说:“二皇子殿下也在那边。”
正说着,外面响起静鞭声,紧接着便见元昭帝带着太子、二皇子等人过来。
众人纷纷起身拜见,山呼万岁。
宫宴很快便开始了。
南阳王府的席位靠前,楚玉貌发现太子和二皇子的席位就在左前方,离得很近。
想到先前的事,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太子和二皇子身上瞄了瞄,两人正给元昭帝敬酒,一派兄友弟恭,也不知道二皇子说了什么,惹得帝王畅快大笑,坐在二皇子身边的二皇子妃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宫宴素来烦琐,等酒菜上来,俱已经凉了,没有一道热菜。
不过也没人会傻得吃宫宴上的菜,更多的是做做样子,重在参与。
楚玉貌有些渴,正要端起一盏菊花酒,被赵儴拦住,他轻声道:“酒水已经凉了,莫要喝,省得闹肚子。”
女子也能喝些果酿,不过这些酒都需要温烫过,这宫殿上的酒酿端上来时已经凉了,不适合入口。
大庭广众之下,楚玉貌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和他争执,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改吃了口菊花糕垫垫肚子,水也不敢多喝,以免不方便。
不多时,殿中响起丝竹之声,有宫中伶人翩翩起舞,众人起身向太后和皇帝敬酒,说着祝词,可谓是君臣相得,一派歌舞升平。
突然,庆国公越众而出,朗声道:“陛下,臣有要事禀奏。”
随着庆国公的声音落下,殿内的其他声音渐歇,连丝竹之声也跟着暂停,角落里奏乐的宫中乐人不知所措。
不少人看着这一幕,有种“终于来了”的预感。
楚玉貌心头一跳。
虽然知道今儿的中秋宫宴不会太平,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是由庆国公起头。
庆国公府虽然已经败落,子孙不肖,但也是堂堂国公府,只要安安分分的,还能继续荣耀三代,并不需要冒险掺和进皇子们的争斗中。
在一片寂静中,元昭帝脸上的笑意敛去,不辨喜怒,连声音都是威严中透着冷静,开口道:“不知爱卿有何事?”
太子和二皇子不动声色,两人面上平静中透着讶异,像是对此事十分意外,并不知情。
庆国公不敢看皇帝,声音有些发紧,他说道:“陛下,臣要禀之事,和福康公主有关。”
听到这话,在场不少人脸色变了,面露惶恐之色。
果然,便见台阶上的帝王震怒不已,手里的酒杯直接掷于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他厉声道:“放肆!你可知罪!”
太子见状,忙起身跪下:“父皇息怒,别气坏身子。”
太子妃也跟着起身,跪在太子身边。
接着是二皇子夫妻和其他人,纷纷请求圣人息怒,别气坏身子。
不一会儿,殿内的人便跪了一地。
元昭帝的脸色并不见好,目光冰冷,无形的帝王威势吓得诸人脸色发白。
在一片寂静中,太后叹了一声,开口道:“皇上,别气了,先听听庆国公要说什么,看看是何人敢拿福康说事,让福康在地下不得安宁。”接着她又对庆国公说,“庆国公,你可要清楚,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便不能收回去了。”
她也是经历过事的,今日这事,一看就知道是有预谋的。
福康公主都死了十多年,还是幼年夭折,是皇帝心中永远的痛,一直避之不谈,今日提起它,不管是为何,只怕都不得善了。
庆国公虽然是个糊涂的,但也不至于如此糊涂,掺和进这种事,难道不怕连累整个国公府吗?
元昭帝冷笑一声,目光徐徐地扫过殿内诸人,然后看向庆国公,冷冷地道:“说罢,朕倒是要听听,何事与朕的福康有关。”
福康公主是元昭帝唯一的公主。
十二年前,年幼的福康公主因为一场风寒,医治无效去世,元昭帝伤心不已,哀恸过度,为此大病一场。
元昭帝的子嗣不多,对这唯一的公主喜爱之极,福康公主的夭折也成为帝王心中的痛,由不得人拿夭折的小公主作伐子。
今日这事,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有人要拿福康公主生事。
果然,便听到庆国公道:“陛下,当年福康公主并未夭折,福康公主其实还好好地活着。”
“什么?”元昭帝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厉声道,“你说什么?”
就连太后也是一脸愕然之色,忙问道:“你说什么?福康还活着?她在哪儿?”
其他人同样愕然不已,盯着庆国公,怀疑他的目的。
当年福康公主夭折时,可是很多人都亲眼目睹的,福康公主怎么可能没死?
庆国公心里很紧张,知道自己既然已经决定做了,那便不能后悔。
一旦事成,庆国公府便能恢复祖父在世时的荣耀,而非像如今空有一个国公府的名头,手中无任何实权,子孙一个个都只领着虚职混日子,一代不如一代,迟早要败落。
庆国公道:“陛下,福康公主确实还活着,您若是不信,可以问康定长公主。”
“康定?”
元昭帝和太后纷纷皱眉,看向康定长公主。
康定长公主坐在太后身边,她是在场除了太后外,唯一没有跪下的,因她是元昭帝唯一的姊妹,对她向来宽容,见她不跪,倒也不在意。
其他人偷偷地看向康定长公主,心思电转,不知道为何这事直指康定长公主。
太后问道:“康定,你怎么说?”
元昭帝脸色有些沉,没有作声,目光凌厉地看着康定长公主。
虽然他对这个妹妹向来宽容,但涉及到子嗣之事,还是当年让他哀痛不已的小女儿,他仍是难以自持。
康定长公主神色不变,像对庆国公的话也没有在意,她说道:“皇兄,此事臣妹可以解释,福康确实没有死,不过……”
“怎么?”元昭帝追问,一脸急切,“你快说,福康怎么了?她在何处?当年太医宣布福康已经去了,福康怎会没死?”
虽然心里明白女儿已经死了,但元昭帝还是希望她能好好地活着,就算只是个阴谋,他也希望女儿能活着。
康定长公主叹了口气,她起身跪下,说道:“皇兄,臣妹也不知道怎么说,不如让福康告诉您如何?”
元昭帝一听,哪里还顾得了其他:“福康在何处?快让她过来。”
康定长公主转头朝身边的宫人吩咐一声,对皇帝道:“皇兄请稍等,福康此时应该在进宫的路上,很快便到了。”
元昭帝闻言,自然不会拒绝。
如今不管什么事,都没有死而复生的福康公主重要,只要小女儿活着,回到他身边便好。
就连太后也双手合十,说道:“真是菩萨保佑。”
第129章
眼看着康定长公主真的派人去请“福康公主”进宫, 所有人都觉得看不懂了。
元昭帝也十分心急,生怕出什么意外, 转头吩咐禁军统领带人一同过去,让他亲自去将公主平平安安地送进宫,不得有闪失。
事已至此,所有人已经明白,今日这事是没办法善了。
只是他们并不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何夭折的福康公主还活着, 看康定长公主镇定的模样, 还让人将福康公主带进宫来,便知她并未撒谎。
那庆国公揭穿这事又是为何?难不成庆国公和康定长公主是一伙的,只是为了帮康定长公主揭出这事?
元昭帝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没忘记庆国公。
他看了一眼大殿,见殿内的人还跪着, 说道:“都起来罢。”
太子扶着太子妃起身, 担忧地看了眼她的肚子, 太子妃捏了捏他的手, 由他扶着重新落座,小心地护着肚子。
二皇子夫妻也跟着起身, 夫妻俩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看向石贵妃的方向。
其他人纷纷起身。
很快,只有庆国公仍跪在那里。
元昭帝微微眯起眼,问道:“庆国公, 你是如何知晓福康的事?”
作为帝王,居然被蒙蔽至此,心中自然震怒,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爱女还活着的庆幸,也让他暂时压下怒气。
庆国公道:“陛下,臣也是无意中知晓此事,实在是见不得有奸佞蒙蔽圣听,趁今日朝中诸公在此,让他们做个见证,好将此事禀与陛下,以解陛下的思女之心。”他一脸忠君正义的模样,“陛下,其实当年福康公主会出事,是有人故意害她的性命。”
“是谁?”元昭帝厉声诘问。
“此事与镇威将军秦焕月有关,康定长公主与镇威将军是同谋,安国公是知情者,还有……”
随着他的话响起,南阳王府、安国公府的人脸色俱变,赶紧跪下为自己辩解。
南阳王夫妻又惊又怒,怒视庆国公,怀疑他今日之举是要对付南阳王府,才会扯上秦焕月,而且秦焕月都死了十年,死无对证,届时他想怎么说还不是由着他?
安国公府的人同样气愤不已,总算明白,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们,今日这一出要对付的是太子。
安国公府是太子的母族,一旦安国公府出事,必定会牵连到太子。
今日这事,要对付的分明就是太子,不管是安国公府,还是南阳王府,都是支持太子的,一旦他们出事,对太子的影响极大,这是要剪去太子的羽翼呢。
只要不蠢的人,都能看得明白。
无数的目光都看过来,楚玉貌只觉得如芒在背,总算明白二皇子等人的意图,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她的手脚发冷,这事一旦处理不好,只怕真的要连累阿兄。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过来,将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中。
她茫然地抬头,看向身边坐着的男人。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冷冽却平静,握着她的手的力量有些大,也让她飘忽的心安定下来,恢复镇定。
御座上的元昭帝看着庆国公,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冷声道:“庆国公,你有何证据?”
作为帝王,他自不会听信一家之言,更不会因为庆国公的一番话便处置安国公等人,且不说这事还涉及太子,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要维护太子的脸面。
庆国公道:“陛下,臣自然是有证据的,还请陛下稍等,待福康公主进宫,您便明白,臣自是不敢欺瞒陛下,只是眼见为实,臣如今不管说什么,只怕都会被认定是无中生有。”
他似乎笃定福康公主一旦露面,便能揭穿康定长公主等人的阴谋。
康定长公主并未作声,冷眼看着。
殿内的灯火辉煌,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憔悴,却也坦然,像是早就知晓会有这一天,并不慌张。
这让众人越发的看不明白,不知道康定长公主倚仗着的是什么。
元昭帝神色冰冷,定定地看了庆国公一眼,目光转向康定公主、安国公等人,又看向南阳王府诸人,冷声道:“如此,朕便等一等,倒要瞧瞧朕的福康会说什么。”
虽然将要与死而复生的女儿重逢,缓解他的丧女之痛,然此事也让帝王震怒不已。
此时殿内极为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楚玉貌在帝王的目光扫过来时,垂下眼睑,被赵儴握住的手心沁出汗渍。
南阳王府的人冷汗涔涔,无法承受帝王之威,同样焦急不行,心里早已将庆国公骂得狗血淋头,也不知这事会不会真的牵扯到镇威将军秦焕月,只盼着帝王念旧,别怪罪到楚玉貌身上才好。
好好的中秋宫宴,因这事戛然而止。
元昭帝并未遣退殿中诸人,所有人都安静地待在原处,等待着多年前“身亡”的福康公主进宫。
殿中那些心思转得快的人倒是明白,皇帝此举,也是为了让众人做个见证,见证福康公主的归来,若是真的,定要恢复她的身份。
时间慢慢地过去,所有人都觉得度日如年,十分煎熬。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月上柳梢头,屋檐下早已点亮的灯笼迤逦,宫廊之中点起一簇簇火炬,远处观宴楼的花灯筑成的灯塔煌煌耀目,整个皇城宛若一座不夜城。
终于,外面响起纷沓的脚步声。
元昭帝倏地起身,目露急切,没有人比他更想看到“福康公主”的归来。
禁军统领进殿后正要禀报,元昭帝迫不及待地问:“可是福康回来了?”
“……回陛下,是。”
“快快让她进来。”元昭帝说道,“别让她久等。”
他虽是帝王,但此时他只是一位丧女十多年的父亲,甚至舍不得让女儿多等片刻。
禁军统领像是有些迟疑,很快便下去。
所有人都盯着大殿的门口,想看看福康公主是不是真的活着,很快他们就看到禁军统领带着人进来。
当看到禁军统领带进来的人时,殿内众人面上都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皇舅舅!”
进来的是两个少女,其中一个是荣熙郡主,进来就朝元昭帝露出笑容,语气轻快地叫人,放肆得很。
这也是荣熙郡主惯有的。
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穿着公主府侍卫服饰的护卫,看着十四五岁的年纪的少年人,因那张脸格外漂亮,约莫是年纪还小,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加之一身侍卫的服饰,叫人一时间分不清是男是女。
元昭帝有些发愣,看向荣熙郡主,问道:“荣熙,你怎会在这里?”
“不是皇舅舅你让人带我们进宫的吗?”荣熙郡主疑惑地说,也不管什么场合,见到皇帝后就习惯性地向他告状,“皇舅舅,有人要对我不利,他们关了我许久,一直不准我走,还虐待我,不给我吃饭……要不是我娘让人来救我,只怕我这次都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皇舅舅和外祖母……”
元昭帝乍然看到荣熙郡主,心里是失望的,不过他也宠了这孩子十多年,前阵子得知她失踪时,也十分担心,让人去追查,一直没查到什么消息,没想到她突然间就冒出来。
他关切地问:“荣熙,你没事吧?”
“皇舅舅放心,我没事啦。”荣熙郡主笑道,“幸好我会一些拳脚功夫,加上还有扶薇在,她可厉害了,有她护着我,没人敢对我动粗。除了吃不饱、休息不好外,倒没受什么伤。”
说着她高兴地拉着扶薇过来,骄傲地说:“皇舅舅,这就是扶薇,您一定要好好地赏她。”
元昭帝的目光终于落到扶薇身上。
当看清楚扶薇的模样时,他浑身一震,“丽贵妃……”
这孩子和丽贵妃年轻时真的太像了……
不止是元昭帝,太后和贤妃、德妃等人也是一脸吃惊之色。
太后忙道:“皇上,这孩子和丽贵妃长得可真像,当年丽贵妃刚进宫时,也是这般模样,哀家还记得……”
贤妃和德妃对视一眼,跟着说:“陛下,这孩子确实和丽贵妃姐姐长得极像。”
她们都算是宫里的老人,对丽贵妃也是有印象的。
丽贵妃便是福康公主的母亲。
当年丽贵妃生下福康公主时,由于难产,身子便有些不好,后来福康公主夭折,丽贵妃因哀恸过度,身子垮了,没几年也跟着去了。
宫里的老人对丽贵妃都有些印象,除了她是这后宫里唯一诞下公主的嫔妃外,也因她是一位难得的美人,只要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忘记她的模样。
甚至这宫里还有丽贵妃的画像,只要将画像取来一看便知。
石贵妃盯着站在那里的扶薇,捏着宫扇的手微紧。
她自然也知道丽贵妃,不过她进宫时,丽贵妃的身子已经不好了,一直缠绵病榻,就算十分的美貌,也被磨损得只剩下三分。
当时丽贵妃因病之故,深居简出,石贵妃见丽贵妃的次数不多,因生病的丽贵妃容貌有损,也不觉得她有多美丽。
不过这些年,她常听人说,要不是丽贵妃不在,哪里由得她当贵妃?这也让她心里十分不忿,对丽贵妃没什么好印象,觉得她死便死了,没福分,活该生了女儿也是早死的命。
哪知道,多年后,丽贵妃的女儿居然冒出来。
想到先前在永和宫,石大夫人说的事,石贵妃不禁握紧拳头,心里有些挣扎,真的要这么做吗?
可是……丽贵妃早该死的女儿好好地活着回来,只可怜她的孩子,连出生都被人剥夺。
只要对丽贵妃还有印象的人,看到扶薇这张脸,便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这张脸,便是扶薇的身份证明。
“皇上,真的是福康啊!”太后激动地说,“原来福康真的活着。”
宫里的孩子实在太少了,每一个都无比的珍贵,当年福康公主夭折时,太后也为此伤心不已。
元昭帝双眼湿润,他盯着扶薇,从台阶走下来,哽咽地道:“孩子,你……你过来。”
扶薇抬眸,平静地看向帝王,然后又看向荣熙郡主,伸手扯住她的袖子,像是被吓到了。
只有荣熙郡主满脸茫然,尚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不过这些人的反应让她恍然间明白什么,她下意识地看向楚玉貌,想从她这里拿个主意。
楚玉貌朝她眨了眨眼睛。
然而元昭帝已经迫不及待地走过来,来到扶薇面前,手抬了起来,却又有些畏怯地落下,他双目微红,这已是帝王难得的失态。
他说:“孩子,朕是你的父皇,你……你受苦了。”
太后也跟着起身走过来,她拉起扶薇的手,含泪道:“像,真是太像了!皇帝,这孩子就是福康,不会错的!”
太子见状,起身恭贺道:“恭喜父皇,福康妹妹平安归来。”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拜下,恭贺帝王迎回公主。
一时间,殿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让元昭帝高兴不已,欢喜地看着失而复得的爱女。
就在这时,庆国公的声音响起:“陛下,既然福康公主已到,不如您问问公主,这些年她在何处,经历了什么,当年又是谁将她偷走的。”
这话一落,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元昭帝满含喜悦的神色微敛,连太后也皱了皱眉,特别是看到扶薇身上穿着的公主府的侍卫服饰,哪里不明白。
今日这事,巧便巧在这里,若只有扶薇一人进宫便罢了,偏偏荣熙郡主也跟着进宫,加之她先前说的那些话,证实了扶薇如今是荣熙郡主身边的护卫。
不管当年的事有什么内情,康定长公主都脱不开关系。
太后一脸温和地问:“福康,你告诉祖母,这些年你在何处?”
元昭帝也看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温声说:“福康,别怕,父皇会为你做主,有什么委屈尽管说。”
看到这一幕,南阳王夫妻和安国公府的人心里都有些焦急。
如今证实福康公主确实活着,甚至还进了公主府,可见庆国公确实掌握了证据,让他们不由提起一颗心。
殿内所有人都盯着扶薇。
然而扶薇像是被吓到一般,挣开被太后握着的手,躲到荣熙郡主身后,警惕地看着他们。
荣熙郡主见状,急忙伸手护着她,说道:“外祖母、皇舅舅,你们别靠太近,吓到扶薇了。”
元昭帝:“……”
太后:“……”
众人:“……”
一时间,众人也不知道荣熙郡主是真傻还是装傻。
楚玉貌用帕子掩着唇,康定长公主眼里也露出些许的笑意,冷眼看向二皇子等人,见二皇子脸上一闪而逝的不悦之色,心里冷笑。
不管那些人为这一天筹谋多久,却算不过人心,不知人心易变。
第130章
看到荣熙郡主像老鹰护崽子一样, 将扶薇护在身后,众人十分无语。
幸好, 元昭帝和太后知道荣熙郡主是什么性子,倒也没生气,甚至十分欣慰,觉得荣熙果然是个好孩子,会护着人。
太后道:“荣熙说得对,皇上,你也别激动, 小心吓到孩子。”
想到这孩子在宫外长大, 今儿面对这么多人,害怕也是正常。
元昭帝看到扶薇躲到荣熙郡主身后,也以为她被吓到了,放缓了声音,说道:“是朕的不是!荣熙, 你让福康过来, 朕……朕不会吓她。”
这是帝王难得在人前认错, 但为了孩子, 并不算什么。
对一个子嗣艰难的皇帝而言,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天赐予他的珍宝, 爱护非常,更不必说这孩子幼年“夭折”,经历坎坷,让他心疼又愧疚, 觉得是自己这当父皇的没保护好她,自不会怪罪她的失礼之处。
看到这一幕,众人心思各异, 暗叹这位福康公主的好运,已经可见她未来所得的帝王宠爱和荣耀。
也有心生嫉妒和不满的。
石贵妃心里不舒服,一只手抚着自己的肚子,看到皇帝对扶薇疼爱的模样,越发无法释怀自己的孩子无法出生。
二皇子面上看着很为妹妹回来高兴,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觉得在皇帝心里,只有太子和福康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孩子,自己根本不算什么,这些年为了不让人威胁到太子的位置,更是处处打压他。
荣熙郡主并不是个不会看眼色的,她迟疑地问:“外祖母,皇舅舅,你们的意思是,扶薇是福康公主?”
她自然也知道当年宫里夭折的小公主,正因为小公主没了,外祖和皇舅舅将对小公主的感情转移到她身上。
可以说,这些年她能过得如此肆意妄为,也算是托了福康公主的福。
“是的!”元昭帝盯着她身后的扶薇,激动地说,“福康和丽贵妃如此相似,定是朕的福康。”
太后忙道:“荣熙,你让福康过来,给哀家再瞧瞧。”
荣熙郡主看着满脸期盼的两位长辈,到底不忍心让他们失望,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扶薇,你别怕,这是外祖母和皇舅舅,他们对我可好啦,若你真是福康公主,他们定会对你好的。”
元昭帝听到这话,十分欣慰,不枉他平日如此疼这孩子。
扶薇小心地看向元昭帝,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荣熙郡主用力保证。
“可是……”扶薇咬唇,“万一我不是福康公主呢?”
荣熙郡主呆了下,扭头问元昭帝:“皇舅舅,你们怎么确定扶薇就是福康公主?万一不是呢?”那不是将扶薇陷入难堪的境地吗?
元昭帝想也不想地说:“不可能!”
“这孩子怎么可能不是福康?她和丽贵妃长得那么像。”太后也跟着说。
荣熙郡主道:“外祖母,这世间长得相像的人也是有的,不能因为长得像,就认定扶薇是福康公主。”
这话说得在理,这世间相似的人确实不少,很容易会弄混。
原本恭贺皇帝迎回公主的众人安静下来,不再说什么,就怕弄巧成拙,被皇帝迁怒。
也有人暗骂荣熙郡主真是个蠢的,连皇帝和太后都认定扶薇就是福康公主,她应该顺势应下来,借此让康定长公主在这次的事中全身而退。
想到荣熙郡主以往干的事,突然又觉得她蠢成这般是正常。
谁让荣熙郡主就是个没脑子的,被皇帝和太后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还有个公主娘护着,南阳王世子赵儴看在未婚妻的面上,也经常帮着收拾烂摊子,自然让她越发没脑子。
就是不知道康定长公主后不后悔,将女儿养得这般蠢,这会儿不说帮她,只怕不连累她都算是好的了。
就在元昭帝被堵得哑口无言时,太后突然说道:“哀家记得,当年丽贵妃曾说过,福康左耳后有一颗米粒般大的红痣。”
人老了,便有些忘事,不过太后仍记得这事,这倒是个证明。
“真的?”元昭帝大喜,忙问道,“这孩子左耳后可有红痣?”
没想到峰回路转,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扶薇。
荣熙郡主也看向扶薇的左耳,甚至过去要看看是不是有红痣。
扶薇的脸有些红,乖乖地站在那里,由她轻轻地扯着自己的耳朵查看,并不反抗。
“哎,皇舅舅,扶薇这里真的有一颗红痣。”荣熙郡主吃惊地说。
元昭帝和太后惊喜不已。
太后亲自去看了,确认扶薇左耳后有一颗红痣,含泪带笑地说:“果然,这孩子就是福康啊!”
眼看事情到这里,殿内那些识趣的人纷纷恭贺圣人迎回公主,扶薇的身份再无人置疑。
元昭帝十分激动,上前将扶薇揽到怀里,哽咽地说:“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扶薇僵硬地站在那里,扭头看向荣熙郡主,荣熙郡主朝她眨了眨眼睛,让她不要慌。
认回女儿,元昭帝虽然心情激动,却也没忘记庆国公说的事。
他放开扶薇,问道:“福康,你这些年在何处?过得如何?你怎会成为荣熙的护卫?”
看到扶薇身上的衣服,他便明白了,扶薇先前是给荣熙郡主当护卫。
荣熙郡主身边有一群女护卫,都是这般打扮,这些女护卫还是他亲自开口,让公主府给荣熙准备的,以防她在外头闯祸时被人报复。
虽然疼爱荣熙郡主,但看到自己本该金尊玉贵的孩子给人当护卫,元昭帝心里是不愉的,连带着也有些迁怒康定长公主。
大殿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刚恢复身份的扶薇。
被人盯着,扶薇像是有些害怕,往荣熙郡主身边靠了靠,荣熙郡主再次将她护在身后,朝那些人瞪过去,不准他们再看。
看她这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不少人忍不住嘴角一抽。
她到底是真蠢还是装蠢?难道她不明白,一旦福康公主回归,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后,对她的疼爱会转移到福康公主身上,日后不会再容得她放肆。
说起来,福康公主回归后影响最大的人便是荣熙郡主,她应该担心才对,而不是仍像个保护者一样,护着福康公主。
荣熙郡主可不管旁人怎么想,她说道:“皇舅舅,你问我也行的,扶薇的事我都知道。”
元昭帝神色复杂,见扶薇依赖般地躲在外甥女身后,到底没说什么。
“行,你说罢。”
荣熙郡主道:“五年前,我和阿貌去游华明山,在山脚下遇到扶薇,她当时就是个小乞丐,十分可怜,我便将她捡回去,养在庄子里,让人教她读书识字习武……几个月前,我去庄子里避暑,发现扶薇的武功了得,便将她调到我身边当护卫。”
寥寥几句,便将遇到扶薇的这几年的事交代一清二楚。
元昭帝闻言,越发心疼女儿,问道:“在这之前呢?”
荣熙郡主挠了下脸,迟疑地道:“扶薇说,之前她一直在外流浪当乞丐,我也不知道。”
她没想到扶薇是福康公主,想到她当年差点被冻死在华明山的山脚下,觉得她十分可怜。
这声“乞丐”听得元昭帝和太后的心都要碎了,越发的觉得这孩子吃尽苦头,明明是龙子凤女,却被磋磨成这般。
元昭帝心里恨得不行,恨让女儿承受这一切的人,问道:“福康,你告诉父皇,这些年你过得如何?可知自己为何会流落在民间?你知道什么,尽管和父皇说,父皇会为你做主。”
在确认扶薇的身份后,他已经有些相信庆国公的话。
扶薇却低头不语,似是不敢开口。
其他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思电转,揣测谁是幕后指使者。
见扶薇这模样,元昭帝到底不忍心逼她,含着怒气的声音响起:“庆国公,你来说!”
庆国公跪着上前,说道:“陛下,福康公主当年生病,是被人陷害的,当时太医断定她已经死了,其实是误诊,公主当时只是因药物假死罢了,被人借机偷出宫,换了一个和公主相似的女童尸体进宫,以此瞒天过海……”
“是谁!”元昭帝大怒。
庆国公低头道:“此事是康定长公主所为!”
康定长公主起身跪下,说道:“皇兄,此事和臣妹无关,臣妹没做过。”
庆国公冷笑道:“长公主,这事您做便做了,何必急着否认?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便会留下痕迹,您不会以为您当年和镇威将军所做之事真的能瞒天过海,欺瞒所有人罢?”
太后震惊地看向康定长公主,不敢相信:“康定,真的是你?”
“母后,儿臣没有做过这种事。”康定长公主仍是否认,“儿臣没做过的事,休想让儿臣认下!”她厉声质问庆国公,“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本宫做的?”
庆国公道:“臣自然有证据,还有证人。”
“什么证据?证人又在哪?”康定长公主冷声问。
庆国公没回答她,而是向元昭帝再次跪拜,说道:“陛下,请恕臣无礼,臣这里有一封当年长公主和镇威将军密谋的信,请您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呈给帝王。
总管太监覃德忠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信。
这信似是放了许久,已经发黄,看起来极为脆弱,他捧得十分小心,将信纸打开,呈到帝王面前。
看到这封信,康定长公主瞳孔微凝,咬紧牙关,明白公主府出了叛徒。
只是不等她说什么,突然石贵妃站起身。
石贵妃道:“陛下,臣妾这边也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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