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万山晴看完目录。


    觉得眼睛受罪了。


    这居然是本影印本。


    周工哪里弄来的?


    以她的经验, 像是她们这样的大厂,会有下发的资料,像是《Welding Journal》(美国焊接学会 AWS), 《Welding in the World》《British Welding Journal》算是最常见、且相对权威的资料。


    这一类书其实已经相当不好读了。


    主要问题是80年代的这些英语资料,行业内的专业人士, 全都习惯性使用老式工程句式。


    但若习惯了, 且词汇量足够, 也还算能读。


    眼下这一本, 真是见了鬼了。


    极度正式的老式工程句式、省略结构、行业套话、缩写、长定语堆叠……大量使用被动语态、多重定语从句、同位语、插入语。一个句子动辄三四行,主谓宾被各种修饰成分隔得很远。[1]


    万山晴随便翻开一页,一个句子三四行都不能算吓人的,她甚至能看到横跨半页的大长句。


    她顿时觉得嘴里的枣不香了,也不甜了。


    她抬头想找人,但环视一圈, 也没有见到周工的身影。


    她狠狠咬了一下枣。


    选了一篇目录上看起来涉及焊缝韧性和延迟裂纹的。


    想看看到底读不读得懂。


    开篇才两句。


    就遇到横跨四行的大长句,嵌在半页密密麻麻的英文里,竟在一个修饰语、又一个修饰语、再一个修饰语之后, 才终于看到了句子的“。”


    她用铅笔画线, 将“用什么焊的”“焊什么材料”“在什么条件下测试”“依据什么标准”这一堆的修饰语,从句子主干中拆分出来。


    相隔十万里远的主谓宾, 一个个圈出来。


    总算是勉强能看了。


    这句子, 若是直译成中文,怕是拗口拖沓到一百个中国人里,九十九个看了都想打人。


    慢慢翻译, 慢慢看。


    不过随着一点点深入看,万山晴倒是觉得这本书讲得好像有点东西。


    她时不时翻英汉词典。


    又时而去摸她和王工中间放着的,锅炉厂内部油印的《英汉焊接缩略语》。


    对, 缩略语!!


    英语焊接文章还爱搞缩写,相比内部汇总整理的单词,这本小册子更是被翻到卷边!


    万山晴有时候都得翻,生怕记错,记差,比如UT、RT、MT、PT(超声、射线、磁粉、渗透),还有SMAW、GMAW、FCAW、SAW这种极其常用的焊接技术名。


    这种缩写,竟然多到能整理成一个油印的小册子。


    万山晴至今也无法理解。


    王秀英伸手摸缩略语的小册子,摸了个空。


    她有些诧异地抬头,就见万山晴目光专注,眉头微皱,咬着笔头,正对照缩略语在来回确认。


    旁边的蓝色封皮的《新英汉词典》也摊开,翻停在某一页。


    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表情几秒一变,时而脸皱成一团的嫌弃,时而振奋,时而兴奋,时而拧眉头。


    王秀英瞥了一眼书。


    感觉万山晴用工具书的频率不会低了,她准备起身去喝口水,然后从旁边顺一本缩略语小册子回来。


    才拉开椅子起身。


    “咳咳咳咳……”万山晴瞳孔微缩,被果核呛到。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


    王秀英回头,看到万山晴俯身在桌面,咳得脸色发红,忙放下杯子,往前两步,拍打后背。


    “你这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万山晴反过来抓住手,让她看面前被铅笔简单勾画过的内容,“老师咳咳,我没事,你看这个。”


    她喉头痒意还没退,又喝了好几口水,被红枣核呛到的痒意才完全消退。


    “呛到了?”


    王秀英看了一眼这书,头大,分出一分心神照看山晴,然后硬着头皮强行去看。


    先看被圈出来的主谓宾,起码知道在说什么了,再一一去看划线的小短句,倒感觉还好了。


    “就是一下有些吃惊,不小心被果核呛到了。”


    万山晴解释一句,又觉得有一丝神奇地抬头问:“老师,周工说的他的运气好,考的都会,蒙的都对,不会是真的吧?”


    王秀英原本是不信的。


    但是也看出这篇英语技术文章的端倪了,虽然不是在讲高强度高硬度钢材的问题,但描绘的延迟裂纹情况,好像和她们遇到的有些相似?


    她回忆了一下,周永封虽然多长了个嘴,但是技术生涯还真的挺顺的。


    不会真有这么个算命的?


    虽然这围读会上,很多人都在讨论,但是王秀英和万山晴还是很引人注目的。


    一个是风向标。


    一个是才学没几个月,狠狠背了一本单词,进度神速,看起英文手册、期刊、杂志来,愣是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感觉。嗯……他们就是被打击的老师傅。


    有时候实在拿不准,还有人还会去找她帮着看看。


    这两人凑一起了,脸上还露出除了皱眉和苦恼以外的表情?


    有人走近两步。


    有人悄悄竖起耳朵听。


    周围讨论的声音小了一个度。


    就把万山晴的声音凸出来了。


    “是找到线索了?”坐得比较近的赵安赵工听明白了。可能是看书输入量过大,晕字得有点不会表达惊喜,提高的音调有些奇异。


    “看描述挺像的。”


    万山晴给了一个较明确的答复。


    赵安马上起身,神情振奋:“看看!描述像就很有看头了,就算不是咱们这个问题,说不定也能找到参考思路。”


    注意到她看的是哪本,夸奖就有点情不自禁、又有点不敢置信,“你这……读资料……有点厉害啊。”


    这屋子里的人闻声都围过来。


    就这么一张椅子,半包围能站五六个人就顶天了。


    个头高的还好,个头矮点的,过来晚了,就扒拉着前面老熟人的肩膀往里看,直接围了个水泄不通。


    万山晴感觉头顶乌压压的。


    觉得有点不好,大家都站着,她坐着。想站起来,又不知道被谁的手按住肩膀压回去了。


    “坐着、坐着,你起来干嘛?”


    她回头看,也看不出是谁,这一屋子人都手劲大。


    万山晴无奈,指着书里那篇文章:“就是这篇。”


    她把书拿起来,往后递,传阅看看。


    没人接。


    只一看这书的封皮颜色,还有新到没什么人翻的样子,很多看过这本的人,都看天花板,看桌面,看椅子,看旁边装热姜茶的大不锈钢桶,就是不看书。


    倒是有没看过的,试着去看,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念:“建立、用于缺陷、修复、发生在……”(发生在厚截面铁素体焊缝受低温使用的工艺应被批准)


    跳过两三个不认识的单词,勉强念完。


    “念的这是啥?”


    “秦工?”


    “是人话吗?”


    一阵低低的嘀咕声,有些人将目光投向试图翻译的秦国云。


    他属于记忆力比较好,英语水平还行的那一类。


    至少不会今天背三十个单词,一觉睡醒,第二天全忘光了。


    秦国云也有点懵,舌头里来回滚了两遍,也没吐出一句。


    倒是有人好心,帮他解释:“这书就是这个死样子,哪怕每个词都看得懂意思,也翻译不成一句像中国话的。”


    肯花时间翻词典也没用。


    每个单词都查清楚了,十句能领会个两三句吧。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万山晴身上。虽然这书是这个死样子,也不知道怎么看懂的,但万山晴能说出“很像”应该是能看个七八吧?


    她可是个中国人!


    总不能硬看、硬翻,硬理解秦工刚刚那一版?


    万山晴一声不吭地默默把书收回来。


    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她找到这行字,盯着也是缓缓翻译说:“这句就是说,有些焊缝是厚截面‘铁素体钢’焊缝,而且会在低温环境下使用。针对这类焊缝中出现的缺陷,需要制定专门的修复工艺。而且这个工艺必须经过批准。”


    简单说了下这句,万山晴语速就变快,恢复正常了。


    “重点不是开篇这句。”


    “这句放在开篇,作为导词,可以理解成他想说,针对某种特定材料,在某种特殊情况使用,焊缝缺陷需要一对一针对性处理。”


    “这篇文章主要讨论的虽然是他说的这种情况。”


    “但他在后面列举了几条没有专门设计,而用大众化方法处理,导致不太好的结果,其中一条就和我们延迟裂纹的情况有点相似。”


    她又往后找。


    嗯……就这个英文表述风格,她没标注的情况下,也得撑大了眼皮找。


    “这里!”万山晴总算找到,拿铅笔轻轻打了个“()”括号。


    把她说“觉得像”的描述括起来。


    站在最里面一圈的人,都凑近了来看。


    其实最方便肯定是让万山晴说,但是她已经觉得“相似”了,她理解的内容,中国话说出来,肯定就是和他们出现的问题一模一样。


    还是得亲自确认更放心。


    一时间,到处都是翻词典、翻小册子的声音。


    万山晴耐心等着,翻译这玩意,尤其是专业相关,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操作过程一个细节搞错一点点,最后做出来的结果天差地别。


    她自己,则继续看向后面提及这个反面案例的短短篇幅。


    只有一句涉及到解决办法的。


    翻来覆去琢磨这句话,万山晴觉得有点头大。


    这时,


    快的人已经翻完了,惊叹道:“好像还真挺像的。”


    秦国云几乎有点要流泪的感觉。


    这么久了,什么方法都试过了,穷尽了这么多人脑子里积累的经验技术,硬是拿它没办法。


    竟然真的在茫茫书海里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注:


    ①本章内容取材自八十年代焊接技术资料实况,【1】为原句引用。


    ②油印的《英汉焊接缩略语》——名字可能不一样,但很多单位都有这个东西。


    第32章


    “后面有提到出现的原因吗?”


    秦国云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听到他的话, 人群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书页烫穿,可惜书页冰凉凉躺在那里,对这些瞩目无动于衷。


    万山晴用手指了指:“目前就看到这一句, 说的是解决办法。”


    众人不由精神一振,当即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万山晴直接说起她读懂的内容来, 毕竟这没有什么影响判断的, “我的理解是焊后用超声冲击, 或者锤击, 再加热保温2-4小时。”


    乍一看好像很具体。


    但仔细再想,就有点头疼了。


    一没说原理,二没有依据,三没有具体操作步骤。


    既不知道超声冲击的处理细节,也不知道锤击的方式力道,更不知道保温的具体温度和操作过程。


    只有这简单一句, 孤零零的在这里,被笔者拿来作为论点的补充。


    “没了?”


    万山晴大概看了下,后面就转回主题了, 可惜道:“应该是没了。”


    若是这


    篇文章, 用主要篇幅讲这个问题,那便太好了。


    以这个笔者犀利的程度, 定要用上数个又长又复杂的大长句, 将问题各方面严谨且正式地剖析得一清二楚。


    说不定不仅可以直接参考操作,还有各种力度、温度操作下的数据对比。


    王秀英姿势大敞地坐回去,目露沉思:“保温的话, 我们也不是没有做消氢处理。”


    消氢处理虽然在民用领域还未普及。


    但为防止延迟裂纹出现,在军工,锅炉、压力容器、重型设备等领域, 已经是比较常见的处理技术了。


    ——焊后立即将焊缝及热影响区加热至200-250℃,保温2-4小时,促进氢扩散逸出,防止延迟裂纹。


    在锅炉厂里,谁都知道“焊完不烤,过两天自己裂。”


    周永封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后面那个,焊后用超声冲击、或者锤击,这个倒是没有听说过。”


    “这是做什么?”


    “也没具体说小力度冲击还是大力度冲击,就说超声冲击,不好分析这操作的用意。”


    万山晴闻声抬头,从人群缝隙中看周永封一眼。


    肩膀被手搭上,万山晴回头看老师,“老师?”


    王秀英看她,仔细道:“看都看了,干脆把整篇文章看完。刚刚被呛到打断了,后面有一截没仔细看?整篇看完,更能理解笔者想表达的内容。”


    又摆手道:“围着也没用,都回自己位置上去。”


    她稳下现场有些起伏的情绪,“找人把原文抄到前面黑板上,都自己整理整理,二十分钟后讨论。”


    万山晴花了十多分钟,把后面一点点看完了。


    确实有些想法。


    原文围绕一个核心思想,特殊材料特殊处理,用中国话来说就是“一头牛一个栓法”。


    而且……万山晴想到那个超声冲击/ 锤击的处理,依稀寻着记忆翻找起一本金属材料学的书来。


    她隐隐觉得脑海里有什么要被串起来了。


    “山晴。”


    王秀英让她先发言。


    万山晴从沉思中抽离,回过神来。


    觉得自己暂时说不出什么来,她也不着急,沉得住气,大方说:“老师,我先听听大家的想法吧,我觉得还没想通。”


    “那你先把这篇文章给大家讲讲。”


    这个倒是没问题。


    万山晴点点头,并不怯场,把书带上走到前方。


    看到那本书,即使有了心理准备,许多人还是不禁眼皮抽跳。


    万山晴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道:“铁素体钢,大家应该都熟悉,是一种高强度结构钢。”


    “我们厂用得比较多的是‘奥氏体-铁素体钢’,也就是我们口头说的双相不锈钢,它既有铁素体钢的高强度,也兼具奥氏体钢的抗腐蚀性……”


    “这篇文章主要是讲,铁素体钢焊后需要在低温环境下长期使用的情况,作者提出一个技术观点……”


    万山晴也没有逐字逐句翻译。


    大概讲了讲笔者要焊什么材料,怎么焊的,要解决什么问题,给出的解决方法又是什么。


    偶尔需要用到比较专业的、特定的技术描述,才会拿起书来,仔细对照着说,以免出现偏差。


    会议室内一时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众人无不聚精会神地听,脸上露出仔细思考的神色。


    万山晴再次复述一遍。


    已经是将这篇文章在脑海里咀嚼第三遍了,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她几乎是讲完后就与文章背后的作者有了共鸣,她道:


    “针对这种新特种材料,还有我们设计的新焊法,有没有可能,我们需要对消氢操作做更为细致的调整?”


    对方的材料,焊好后,要在超低温长期使用。


    她们的材料,焊好后,要能承受住多次强烈的几十吨冲击。


    一瞬间冒出许多想法。


    她好像猜到超声冲击的用意了!!


    机械冲击是不是可以让焊缝表层产生塑性变形,抵消拉应力?


    她将这个猜测扔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炸出了几种不同的观点。


    支持的、反对的、提出问题的、继续发散的……


    都对自己专业很自信,争吵声一声比一声高,竭尽全力的争吵,简直让会议室嘈杂得像市场。


    万山晴本不欲吵架。


    可某些人简直恼人!!可气之极!!都说了绝对不行,绝对不行,仗着经验,言之凿凿他可以,不考虑后果吗?


    声音都不自觉加大起来。


    那些脾气火爆的,在两边争吵起来时,都拍桌了!方言都上了!


    贴着门缝进来,准备补热茶汤的学徒工,放轻了脚步,贴着墙小心翼翼往里走,年轻人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严工。”


    窥了窥桌边情况,不敢相信那是从小认识的邻居万山晴,“这山晴,这么厉害的?”她和他是一辈人吧?


    那可是王工、常工、周工、赵工、秦工……!!!


    严钟:“……”


    他见自己老师被驴蹄子撅翻了,脸又红又白,心脏猛停了一拍。


    连忙躲开视线,不敢再往里看。


    “赶紧麻溜倒水!”自己没眼睛不会看吗,艹,她要是不厉害,就该跟他一样在师父面前当鹌鹑了。


    不气不气。


    不羡慕不羡慕。


    他是孝顺徒弟,这辈子就没想过拍师父桌子,更不敢想在师父教训他的时候撅回去,大出一口恶气。


    没有,他发誓!


    ***


    吵架,呸,各抒己见的辩论还是很有用的。


    理不辩不明。


    数十日后,在热火朝天地各方向尝试后,最后版本的《高碳钢焊接技术攻关经验及最终总结》终于定板,且将于最迟一周内定稿,而后向上提交。


    万山晴这些天简直忙得陀螺转。


    总算歇了口气。


    这口气松下来,一股后知后觉的巨大爽感,酣畅淋漓地笼罩全身。


    她都不敢想。


    她蹭上老师的顺风车,究竟参与了什么!


    “这阵子也累了,给你放两天假。”王秀英也是精神饱满,容光焕发的样子,身体的疲惫,完全压不过精神振奋和满足。


    她声音飒爽:“年后内部会战,到时候带你一起去,可别把对高强高硬金属的手感丢光了。”


    “肯定不会!”


    内部会战!万山晴搓搓手,有点期待,又不解道:“难道去那边,还有现场展示的环节吗?”


    “看情况吧,咱有拳头,当然要秀一秀。”王秀英很是理所当然道。


    谁家突破了技术,藏着掖着憋着不说?是不是傻!


    没本事,没干货,只能坐在台下当观众。


    本钱不够足,也只能上台讲一讲思路,靠嘴分享一点湿货。


    她们锅炉厂能靠拳头,为什么要费口水来说?


    万山晴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到时候,不会是直接用那个‘进口材料’吧?”


    “肯定的,内部会战的时候,还能再申请一点。要是围着仿品讨论,那会战个什么?”


    万山晴声音干巴:“我…我没焊过,直接上?”


    老师会不会太大胆,太虎了一点。


    “我在旁边,紧张什么?”


    总不能她亲自讲,又亲自焊,一方面是时间上有些局促,另一方面是别人都指挥自家徒弟,她亲自来,未免有点太掉价了。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车间里薅个稳重点的年轻人。


    她都不是很满意。


    王秀英薅了一把小徒弟脑袋,“还没试就觉得自己干不好?”


    又发出一声不善的威胁:“嗯?”


    万山晴心跳猛突,神色一肃,语气坚定得简直像要上战场:“我肯定没问题!”


    亏她还以为学到老师三四成霸气心态,真是对自己太自信了。老师拢共也就焊那块金属几次啊?最后完全成功还只有一例,不仅敢自己上台,还准备捎上她。


    是源于自身实力吗?


    阳光明媚,透过格子窗细细碎碎地洒满棕红桌面,缀亮了万山晴眸底的心驰神往——


    作者有话说:注:奥氏体-铁素体钢,消氢处理,焊后超声冲击/锤击,相关描述来源于技术资料,选取化用。


    第33章


    万山晴精神松下来。


    每一个毛孔都洋溢着餍足, 好像苦熬多年都不沾荤腥的耕农,终于在年关宰了一只老母鸡,浅尝到一口鸡汤, 肉香浓郁,汤汁鲜美。


    连舌头都是香的!


    “小晴, 你看这是什么?”


    见她这边完事, 万山红按捺了三天的好消息, 终于是忍不住, 灿笑着举起来在妹妹眼前晃。


    万山晴投去目光,眼睛忍不住睁大。


    她用力眨下眼睛,仍是看到万山红五指张开,食指挂一车钥匙,欢快地在她眼前摇。


    “车……钥匙?”


    万山晴伸手把眼前调皮晃动的钥匙串抓入手里。


    “惊不惊喜?没想到吧!”万山红快乐地往床上一滚,眼角眉梢都是快活和得意。


    确实没想到。


    “不对啊, 你哪儿来的钱买车?”万山晴真的很纳闷。


    她姐姐简直像是会变魔术似的,一个不留神,手中就多出一大把钞票。


    哪怕是报废的车, 当废铁卖, 价格也不会便宜吧!


    她是知道万山红已经成功把“老司机地图+经验”卖给了藕帮那边。


    顺便还给爸爸揽了两三个“学生”,专门教路上遇到不同的情况, 该怎么防备, 怎么预判,又要怎么处理,每天两个小时, 一月下来不少钱呢!


    但是那钱不是给妈妈了吗?


    万山红眼睛笑着眨眨:“是卖给藕帮,但没说只卖给藕帮呀!”


    难道除了运输莲藕。


    没有任何其他行业的人心动,想要走这条路吗?


    只要和莲藕没有竞争, 藕帮还巴不得多点车,多点司机开路,这样路上才更安全。


    参加的人多了,他们藏在其中捞钱还不起眼。


    哪怕没有,这不是还有她万山红,这个心地善良的送财童子,奉上赚钱点子吗?


    万山晴是钻到胡同里了,这一走出来,惊得满背寒毛都竖起来。


    万山红!!!


    她这段时间结交了多少人?还至少是潭市手里握着一点资源的!哪怕是一点点不起眼的物资,甭管衣食住行内的哪一小分叉,那可都是人脉和关系。


    按照她的贴心程度,不说十成,起码五六成的人,拉着她的手亲热觉得她是“好同志”了吧?


    毕竟,谁会不觉得给自己送发财路子的人是好人?谁会不喜欢给自己带来财运和好运的人?


    “姐你别吓我。”


    她感觉有点虚弱。


    这个市场太大了,她都想不到万山红的蜘蛛网织到了哪些行业,黏住了什么物件。


    万山红纳闷:“这有什么好吓人的?我是正正经经卖爸爸写的书,卖书又没碰什么红线。”又耐心解释,“咱们没有弄那些物资的路子,不如送个人情,让人家多条赚钱的路子,记着咱的好。”


    “刚好也是给咱们以后发展客户了。”


    是啊!


    这才吓人啊!!


    越解释越吓人!!


    你还是奔着把这些人都发展成客户去的?说好的卖书、卖知识呢。


    人家去市场进货,起初十几块、几十块的成本,倒买倒卖点小物件,情商稍微高点,性子活络一点,一两年都能干成万元户。


    你这一车抵得过人家一年的量,去挣一趟,回来挣一趟,谁利润有你吓人。


    “胆小鹌鹑。”万山红刮了刮妹妹鼻子,居然还会被钱多吓到,谁会害怕自家钱多啊,傻!


    “你别管这么多,上次你可是拍着胸脯给我保证,最关键最核心的那部分,书你都看懂了,爸说的你都学会了。”


    万山红轻捏住妹妹两腮软肉,故作恶狠狠一副“你要是骗我就死定啦”的模样。


    万山晴含糊不清地呜呜呜举手保证。


    怎么可能骗人。


    每次只要一去看爸爸,爸爸就斗志昂扬的抓着她教,是每一次!!每一个周末!!


    也不知道万山红给爸爸灌了什么迷魂汤!


    “行了,早点睡吧。”


    万山红大手一挥:“咱们明天去装车!”


    “咔嚓。”


    灯被灯绳拉熄了。


    万山晴闭眼。


    必须给姐姐赶紧扯张虎皮,拉个官方背景了!


    她本来还想等到年关,赵公安说会有一个内部给她的嘉奖函,那时候再说的呢。


    姐姐速度太快了,比上辈子快多了!


    ***


    晴空碧洗,艳阳高照。


    难得的一个冬日艳阳天。


    “妈,我和山晴出门啦!”万山红拉着妹妹往外跑,冲院子里正下热乎汤面的妈妈招呼。


    那热汤面用不锈钢桶装,表面漂浮着一层切得薄薄的腊肉,还隐隐约约卧着荷包蛋,正是腊肉鸡蛋面。


    “慢点,路上慢点!”


    “你看看她俩,这么大了,还毛毛糙糙的,一点也不稳重。”程淑兰摇摇头,给梁红丽嘀咕。


    梁红丽身上围着罩衣,正哼着小曲儿择菜,中午要用的,她头发烫过,火钳烫成大卷花,很时髦的样子:“你就偷着乐吧。”


    她谁也没告诉,就在家里和老姐妹唠唠嗑,做点这家属院女人谁都会干的活,可不比她那当工人的男人挣得少。


    她姐妹可真是大出息了!


    婆婆和男人现在谁敢跟她大声?


    都盼着她能继续多这么个进项,让家里宽绰点呢。


    程淑兰手上动作不停:“还偷着乐,你是不知道,山红连她爸都策反了,真是猴子蹿出五指山了。”她有点气,用锅铲敲敲铁锅底,“都是她爸惯的!从小惯的。”


    万卫国这个家伙!


    梁红丽失笑,眼神揶揄:“你没惯?”


    “你到底向着哪边的!”


    ***


    两只窜出五指山的猴子,骑自行车来到一个破旧的厂房。


    万山红拿钥匙打开门进去。


    看起来虽然破旧,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里面果真有一辆模样凄惨、摇摇欲坠,半散架的报废车。


    这年头,是真的用到报废才会报废。


    旁边竟然还有一台小破电焊机,一些修车工具。


    万山晴围着走了一圈,啧啧称奇:“你这都是怎么置办的?这厂房,这机子?”


    她先戴上劳保手套,换上爸爸的旧工服,打算爬上去看看这车的整体情况。


    万山红在下面给她递工具,边道:“又不是谁都像藕帮一样有门路自己搞到车,对这方面没门路,又想挣这个钱,可不就都盼着我能成吗?”


    这个知道哪里有空闲破旧厂房可以租。


    那个提供一台淘汰下来的电焊机的去路。


    当然,还是爸爸的老朋友提供的报废车的路子最重要。


    万山晴:“……”


    还谁都盼着你成,你又不是大团结。


    肯定是你给人悄悄画了又香又甜,又大又圆的大饼,把人香得晕晕乎乎的!


    她把扳手往腰口袋里一插:“上面问题不大,我都能给你焊结实了。”


    抓着还算稳当的一根铁的车架子,从大车上跳下来,


    又换上刚刚万山晴递上来的手电筒,从底下钻进去看。


    万山红蹲在地上,歪着头往里看,问:“怎么样?”


    她也让爸教了她一些,虽然没有妹妹学那么深,理解得那么透,但至少有眼力,不会被糊弄。


    虽然是报废车,但绝不是那种稍微重要值钱一点的零件都被拆了的破烂货。


    “感觉修倒是没问题,大不了拿不准的再回去问问爸,但是你这还缺东西。”


    万山晴把缺的东西一一报出。


    万山红有的就拿过来,拿不动的那种就指给她看,没有的都记在纸上。


    这废弃破旧的厂房里。


    很快响起滋滋滋的火花声,还有不断说话的人气儿。


    没多久。


    一个身影骑着自行车,打着叮铃铃的车铃靠近:“山红!”


    万山晴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江胜男。


    她给姐姐打了个眼色:“你怎么劝来的?”


    万山红笑笑不说话。


    垫着脚朝外面江胜男挥手,大声道:“胜男直接骑进来,这两天货卖得怎么样?”


    “卖完啦!”江胜男把自行车骑进来,脸上被吹出了高原红,眼睛却灼亮,跳下自行车,搓了搓骑车被吹僵的手,又拢在嘴前吹两口热乎气,“明天我就再去进一趟货,哎,山晴你也来了?”


    她凑近一看,竖起大拇指:“你这技术又突飞猛进啊!还真应了句老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万山晴见她这精神头,还有饱满的情绪,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好奇问:“我姐怎么劝到你的?”


    江胜男嘿嘿一笑,挠头,之前万山晴来找她的时候,她确实心里还有点没转过弯。


    又觉得不稳当。


    毕竟这时候,都说“一国营二集体,不三不四干个体。”


    谁干个体?


    不三不四的人才干个体!


    结果后来万山红拿了张报纸,跟她说,大城市现在有房子卖了,等单位分配得等到猴年马月,跟她干,以后自己买个房子。


    她当即就被说心动了,掏了攒下来的八块钱。


    万山红又掏了22,凑了30块。


    对方出点子出钱,她出力,挣了五五分!


    第二天她就出发了,怀揣30元,骑了三个小时自行车,去市北区的里仁路批发市场采购,都是万山红说的日用品,又带着一大筐货,骑三个小时自行车回来。


    只试过这一次,她就不想走了!


    她不怕吃苦,每隔三四天,就骑车去一次,卖完就再去。


    哪怕万山红说的那些最后做不成,就靠这营生,多干几年,她也能买套房!


    “山红,你放下放下,这玩意重,你细胳膊细腿的别给伤到了。”江胜男大步走过去,单手就把万山红双手拖着走的东西拎起来。


    万山晴看她姐。


    姐,原来你就是这么织蜘蛛网的?


    何等口才?何等魅魔?


    “你啥眼神,我是拿真心换真心!”万山红皱皱鼻子,推她去干活,“赶紧的。”


    臭妹妹,一点也不可爱了,竟然都不会夸夸她,哼!


    第34章


    万山晴拆车。


    尤其是需要保养的零件。


    拆下来的零件, 江胜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用火碱反复清洗。


    有些部件则是直接替换,她看了看万山红弄来的化油器,喊了一声:“姐, 你拿我本子来,我得再看看。”


    万山红“嗳”了一声, 把劳保手套摘掉, 拍了拍, 回头去借的自行车框里, 翻出来一个黄皮本子。


    看着朴素,就是最常见的那种作业本。


    万山晴用嘴指挥:“往后翻,再往后翻,化油器那块,对对对,刚刚那一页。”


    这一页用铅笔画了几个简明易懂的图。


    为什么万卫国下意识去想别人用报废车改装二手挣钱?因为他是真会!


    别人若是缺个零件, 可能得满市满省去打听,为了一个原厂的、型号符合的化油器,腿都跑细了, 也不一定能弄得到。


    为了找“器官车”, 不知道要费多少心力。


    但是她爸技术更灵活,已经脱离这个死板的范围了, 可以灵活地不求原厂, 只追求功能。


    据他说,“这算什么?当初教我的老师傅,那才是本事, 车被炸了就不要了?那是鬼子才干得出来的奢侈事,咱缴获的车搞不到配件怎么办?总不能干瞪眼。”


    “那时候才是真难,破烂车都是宝贝, 没办法也要硬着头皮想办法干。愣是用苏联卡车的化油器,改了接口,装在日本车上。”


    别说原厂、对应型号了,有个差不多功能的配件,就偷着乐吧!


    万卫国嘴皮子讨喜,人也勤快好学,讨老师傅喜欢,才额外多教了他这一手。


    万山红不太看得懂,看看本子,又看看万山晴:“怎么样?”


    “我再确认一下,这个接头怎么改,毕竟改了就难回来了。”


    万山晴心里有个大概顺序。


    这种报废车,基本没有需要小修的地方。


    要么就是好的,要么就是大问题。


    万山红准备工作做得很足,基本要换的大零件、不管是二手的、还是改装安上去的,都准备好了。


    不知不觉一整天。


    万山晴总算是把动力这一条顺下来了,然后开始逐一检查功能。


    万卫国提供了每个配件的检测小技巧,还不太需要工具,方便又好用。


    在检查到变速箱同步器的时候,万山晴动作略有停顿。


    又试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好像不太对。”


    万山晴再三检查,最后决定拆开。


    打开外壳,露出里面精准的齿轮咬合,目光一寸寸审视,很快找到了出问题导致卡顿的地方。


    万山晴眉头都拧起来,指给万山红看:“这道齿轮裂了,还缺齿。”


    这可不是小问题。


    万山红也看到了,压下内心涌上来的情绪,吸一口气,想办法:“可以像别的齿轮和轴一样,画好图,找小厂的机床,车一个吗?”


    “可能不太行,这个精度要求还挺高的。”万山晴摇头。


    有些零件万卫国可以自己画图纸,然后找机床车一个出来。


    但变速箱这种精密部件,对机床的要求太高了。


    能买得起这种机床的都是大厂,生产计划也满,根本不可能接她们这一两个零件的小单子。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变速箱发生故障,比如齿轮打秃,都是直接找原厂替换件。


    又是一道难关。


    万山红心底对管报废车的那位,心中评价变了变。对是不是疏忽、意外这种可能,她没有太多怀疑,这可是小晴都能检查出来的问题。


    还没请爸爸出马呢!


    这是想让她投进去的钱都打水漂,甚至欠一屁股债,就此陷入泥沼,多年被债务压得透不过气、直不起腰,再不敢起一点心思,不敢再伸手,是吧?


    见她表情变化。


    万山晴便猜到是怎么回事,她脑海里浮现许多轻蔑、嗤笑的威胁笑声,“不是你们女人该掺和的事”“不是你该伸手碰的。”


    笑声里带着威胁恫吓,仿佛在说,若不听话,剁了她的手。


    男人有时候真的很团结,哪怕没有利益联盟,都能不约而同地率先对进来抢地盘的女人下手。


    万山晴想想那些腌臜事,黑眸像是飘进了冬日冰雪,想让她乖乖缩回手,把所有都让出去?


    她搂了搂万山红肩膀,半步不退地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再想办法!”


    万山红自然是不肯缴械认输,她正心里算钱呢,还得去哪里再赚些?又还有什么渠道能找到变速箱?


    原来那条路肯定走不了。


    突然被妹妹虎得一拉,鼻子撞到妹妹肩膀,直接一酸,眼泪差点都疼得飙出来,“山晴!”


    肩膀怎么这么硬?


    不对,妹妹怎么好像和她差不多高了?


    万山晴连忙抬手,以示无辜,她有时候是真忘了自己力气练大了,摸了摸鼻子,连忙转移她注意力道:“我还有个办法,那齿轮虽然精度高,但是只坏了一个,我可以试着帮忙找人手搓一个。”


    “手搓?”


    “对,手搓!钳工就能手搓这个。”万山晴回忆着,补充说,“虽然不清楚几级钳工可以做到这个精度,但是打听打听,也是一条路子。”


    请人帮忙手搓一个零件。


    给人工费,多半比再找门路买一个变速箱实惠。


    关键是怎么找到,且联系到这么个人,这样一个手艺一绝的人。


    万山红目光看向妹妹。


    万山晴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我打听看看。”


    业内人士,肯定比外行好打听一些,尤其她现在顶着个大名鼎鼎的老师光环。


    万山红顿时笑得好像吃了糖块,热情抱住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妹妹!!


    被用力抱住的感觉很奇妙,万山晴抿了抿上扬的嘴角,“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哄我还用这套。”


    万山红开心地站起来,一点也没有分界感地伸手揉乱妹妹头发,“嘿,你再大也是妹妹!”


    谁让她先出生呢?


    她才是姐姐哦!


    ***


    万山晴百忙之中抽空跑了一趟派出所。


    简直跟肉掉进了狼窝。


    万山晴:“……”


    她摸了摸有点凉凉的后脖颈,不至于吧?


    上次来虽然眼神也有点热情,但好像也没这样?


    直到她看到了赵公安。


    哦豁,肩膀上的肩章变了!


    “难怪。”万山晴坐下来,打量赵公安的肩章。


    “难怪什么?”赵公安挥手示意人出去,把门带上。


    万山晴半个侦探也不是白当的,跟公安没少打交道,也知道他们这些肩章代表什么,这是升了两级啊,“难怪一进来,就享受到了大团结的待遇。”


    “哈哈哈……”这群牲口!赵公安表面笑着,心里暗骂。


    “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老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某人可还想跟他撇清关系,猜的?误打误撞?


    他也不至于跟年轻人计较:“只要不是违反原则的事……”


    “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万山晴抬手打住他。


    赵公安再热心肠,再感恩图报,也不会有心情、时间、精力时刻关注万山红的安危。


    久病床前都还无孝子。


    更何况两个只有些间隔交情的陌生人。


    赵公安诧然地看向万山晴,不来找他帮忙,总不能是又遇到案子了?


    万山晴想来想去。


    自己能接触到比较官方且权威的,除了自己再往上走,表现出惊人的天赋,目前也就赵公安了。


    前者是她奋斗的目标。后者的话,其实也不可小觑,至少在潭市不需要太担心了。


    前提是他得上心。


    不是对万山红上心。


    而是要像对自己的前途上心那样上心。


    万山晴反复思索,反复回忆,却也仅仅只想起几桩轰动潭市的大案。


    除了国营第一菜市场坠亡案,和后面始终没破的917学生连环失踪案,记得最清楚的……


    就属今明两年严打,分走了赵公安所有精力,让爸爸案子拖成悬案疑案的车匪路霸的前身,流窜抢劫案。


    她很难说当时怀着什么心情去关注。


    “我姐姐最近在倒腾车,我总觉得不安全……”这绝对是实话,这年头但凡开大车,谁不是身板结实的壮汉?路上就是不安全!


    赵公安听着。


    也点头。


    不过万山晴还真没担心这个,万山红又不会自己亲自开车运货,还跟她商量过是不是要招退伍老兵。


    她道:“然后我发现一些不对劲。”


    赵公安下意识坐直身体。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绷紧背肌。


    这句话好像有点耳熟?不,是太耳熟了,眼前这个志向走歪的小福尔摩斯,就喜欢用这句当开场白。


    第35章


    赵公安反应过来, 又为自己的条件反射失笑。


    不至于不至于。


    只是心中说不出是意外,又像急切:“怎么说?”


    万山晴并不知太多内情。


    但没有关系!


    大忽悠术……呸,送政绩第一步, 制造焦虑!创造需求!


    万山晴:“我说之前,还是先跟你确认一点, 要是咱们辖区发生大案子, 你这?”


    她目光往赵公安肩膀上瞅了两眼。


    赵公安当即色变, “什么大案子?”


    万山晴心平气和, 道:“我说的是‘要是’,也就是如果。”


    “不是……”


    赵公安觉得像吞了一口火,烧得他口干舌燥,皮肤发痒,他这可新官上任三把火,马上出俩大案, 这是要活烧了他啊。


    他又惊又怕,好像头顶被悬了一颗定时炸弹。


    他用力扣住桌板,指尖泛出青紫色, 声音却镇定不已, 声线不曾起伏:“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要是有线索,不要自己冒险犯傻, 交给我们公安来处理, 人民群众的安全也是我们的义务。”


    万山晴积极表态:“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这不是主动来找您了?”当一个提供线索的热心市民,“我这真发现一点情况。”


    她半真半假地把情况一说。


    主要是也不记得、不了解全部,只能掺杂着编, 又添了些日后十多年愈发嚣张的车匪路霸的事件。


    最后嚣张到敢直接逼停一车人,对着大巴车里人人**劫的车匪路霸,正是这野蛮生长时代的暗面缩影。


    赵公安深眉横目地沉下脸色, 只思索着,目光虚落在空处、端起茶缸低头喝了一口茶。


    他肝胆发寒,只觉得这些分析推测十分大胆、极其扎心。


    “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推测,赵公安也可以等一等,看看情况。”万山晴重笔狠狠勾勒一下,描了个边,便停下。


    大忽悠术第二步,以退为进,才能显示自己的可靠,比如“我就是聊聊这只基金,没有要推荐你买的意思。”“你先别急着充钱,听我给你讲完,你再仔细考虑。”


    这些话看似好意,在劝退,实则听到的人,只要对你有六七十分的好感和信任,脑海里会下意识陷入信任陷阱:他都这么说了,真的是没别的目的,不图什么。


    真是个好人。


    赵公安对万山晴的信任和好感度,肯定不止六七十了,起码在这个刚刚晋升不久的节点,这份好感是爆棚的。


    他当即就气急了,瞪着眼:“还看看情况,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天塌下来还有高个的顶着。这是能观望的事情吗?”


    他就是那个倒霉催的高个子!


    要是真有这么恶劣的事,他还等一等?真发生了,上头但凡知道他提前知道情况,却没反应,一个失职,甚至渎职的罪名下来,他帽子都得摘喽!


    万山晴当即赞叹,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爱岗敬业,谁不夸一句人民的好公安。”


    赵公安对这句吹捧,一个……半个字都不信!万山晴要是这么敬佩他,就不会现在安稳坐他对面了,说起来,他找错了侦查方向,差点漏办错办了万卫国的案子,对上万山晴的目光,确实也没那么有底气。


    他左思右想。


    在这一方不算宽裕的办公室,来回踱步,还是觉得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这处理社会治安问题,就像治病一样,治未病是最难的。


    治病于隐而不发,轻描淡写不留痕迹。


    看似轻松,需要医者多深厚的功力?


    他总不能派人手到各处蹲防,盼着中彩票的概率把人逮个现行?届时,受害者觉得天将神兵,感激涕零,报纸再大书特书他的英明神武,料敌于先?从此成为潭市知名公安?


    做梦!!


    白日梦都不带这样做的!


    赵公安看她稳坐着,一副“我相信赵公安你”的样子,算是看明白了。


    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对面这个小神探的脑袋,能崇拜信任他?


    “你直接说说,人会在哪里作案?”他直截了当。


    谁知道啊!!


    她只记得登报闹得最大的一两个,还都是报道模糊的大概信息。除了查这个案子的警察,还有受害人,真的还有人会去仔细记住这伙人第一次作案的时间和地点吗?


    哪年哪月哪日?


    哪条路口?抢了哪辆车?


    她表情无奈,“这谁知道?”


    别说她这个假的,真福尔摩斯来也不行。


    赵公安脸色是真变了。


    有点发绿,还有点腮帮子发紧,合着这次是给他送炸药包来了?


    不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万山晴压低声音:“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怕有点不合适。”


    赵公安太阳穴一紧:“怎么说?”


    “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是想,既然咱不知道贼什么时候偷东西,也不想总这么提心吊胆,不如——”


    赵公安一下就听明白了,这不就是请君入瓮?


    万山晴画完了大饼,出完了招,才想起来似的,添补了一句万山红。


    “不瞒你说,我就是担心这种情况。大车运送的东西多量大,也最容易被盯上,对这些为非作歹的人我是恨透了的。”


    赵公安瞬间理解了,这是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了。


    要不能让万山晴这滑不溜秋的泥鳅这么上心?


    投桃报李,他总不能让当诱饵的车真出事了不是?


    要不然设了陷阱,贼没抓到,肉还丢了,丢脸的是谁?


    他咂摸了一下,如此来回几次,谁还敢碰她姐姐的营生?


    阳谋啊。


    他要是不找她姐姐配合,真是怀疑会不会被她转头卖掉,点子送人,然后眼见功劳拱手让人。


    潭市可不止一个分局。


    给兄弟单位送功劳?


    真要发生这事,他怕是要在内部成笑柄了,一两年,说不定三四年都得传扬,但凡有个啥集体功,新人有个啥疏忽,他都得被拉出来当反面材料。


    ***


    万山红被妹妹知会过。


    得知了这消息,当然乐意!


    她几乎是马上想到了更深一层的好处。


    几次“遇害”“被盯上”都被保护得好好的,事后歹人处罚又严又重。


    谁会不在心底琢磨?


    尤其是某些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密的。


    “反正车装好了还要调试的。得要上路跑到磨合好了,才能投入使用。”


    “正好趁这个机会了,你放心,我肯定好好配合赵公安工作,人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万山红琢磨,合作得好的话,借着这个机会,指不定还能让赵公安推荐个合适的人。


    到时候车也准备好了。


    人也磨合好了。


    货源目前也有好几条路子,不用太发愁。


    万事俱备,只欠最关键的一环了!


    万山红一边让妹妹帮忙,自己也没闲着,她准备去查一查过去几年潭市有没有钳工的技术比赛。


    ***


    焊接车间。


    万山晴在练习仰焊。


    考证必备的四项基本焊接技术之一。


    此时又淘汰了两批人,知青学员只留下不足五人,和焊接车间的学徒工一起练习。


    在并过来一起练习后,怎么想着也觉得自己进度在前,不少人都还保持着一种与万山晴较劲的欲望。


    但看到万山晴后来居上,每天只用半天时间练习,都能以不逊色于任何人的速度,掌握各种焊接技巧,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然后就偷偷做了件不会告诉外人的事。


    那就是暗自关注万山晴的状态,只要一起练习,都会抽空关注一下万山晴在练什么。


    都是那些东西。


    也没有什么稀奇技巧,但让人惊骇无比是,万山晴进步的速度确实不一般的快。


    某种材料才上手,他们真的是眼睁睁地看见万山晴从陌生到熟悉,一条焊缝初起点的位置还明显有瑕疵,到结束的时候,就是肉眼可见的提升。


    而这样的进步,他们可能需要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


    日复一日这样同场练习,确实让他们心态有点不稳。哪怕是无意间看到万山晴练习,都有点波动无法平复。


    万山晴焊完一道。


    严钟一边检查探伤,一边看向万山晴:“不错,看得出来,跟在王工身边下了不少功夫啊。”


    这就属于磨刀不误砍柴工了,亏他之前还担心。


    “你这焊接天赋,我有时候感觉都不比王工差,以后指不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呢。”严钟说的是心里话,也顺便顺毛摸一下。


    天知道他突然被万山晴追着问问题,大冬天的,后背冒了多少热汗?


    你谁学生啊!


    有问题去问王工啊!!


    知道是王工授意的,他简直满脸绝望,谁给您推荐的好苗子啊,过河拆桥也不能这么快吧?


    他都去找他师父讨饶了,让他帮忙给王工说说。


    结果师父睨他一眼,说他都请王工吃饭了。


    水深火热。


    也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破了困他好久的关卡。


    “王工是不是打算让你报名下个月的特种焊工证考核?”


    “我自己也有这个打算。”


    两人聊着离开了焊位。


    万山晴离开焊接区域之后,几个还在练习的学徒工相互看看:“这万山晴,她这就准备考证了?这么厉害?”


    “山晴当然厉害啊,你们是没看到,她还跟王工操作双人对称同步焊呢。”靠近他们焊位的黄丽娟说。


    就这么个技术名,光一说,让几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见鬼了,双人对称同步焊,就算有王工手把手教,想做到也不容易吧,尤其是弧形,环形这种对称结构,或者对称结构的复杂焊缝,别说双人对称同步焊了,光是练习其中一部分角度的仰焊就很难了。


    要和王工在对称位置同步施焊,还要控制好操作,保持和对方一致的平衡热量输入和收缩应力?


    “我记得这不是……预防焊接变形的技术吗?”


    练这个和考证有关吗?不由有些面面相觑。


    他们不清楚。


    但是锅炉厂里高层清楚啊。


    当听到万山晴要报名参加下个月初的特种焊接证时,罗建设都坐不住了。


    “这么快?”


    这才多久?他记得清楚呢,上一个学半年就考到潭市这个高等级焊接技术证书的人,没留住,被北京挖走了,后来没过几年就成了人家台柱子。


    第36章


    台柱子啊!


    罗建设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痛, 反正要是他,得后悔得直拍大腿!


    他们这种单位靠什么生存?


    总不能是他?


    他还是有点脸的,要是哪天他们这些厂长、书记大换血, 上头重新抽派、任命别的同志来管理,整个锅炉厂, 该怎么运作还是怎么运作, 耽误不了两天生产。


    可要是王工她们这一批人, 忽然少四五个。


    他们潭市锅炉厂, 可就要从本市国营第一大厂,直接跌落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哪怕就算只少王工一个。


    都得差一大截。


    出品不了质量顶尖的锅炉压力容器,然后会是什么下场?不得不被迫转型为打铁卖民用品的普通单位?想着那些被一点点开放市场冲击得艰难的单位。


    罗建设就拢紧了一点军棉服,感觉有点凉飕飕的。


    他站起身来,“走,咱们去看看, 她是不是在练考证的技术?”


    距离他听说王秀英看中了个学生,这才多久?


    半年不到,可比那个被北京挖走的严昌龙, 还要快不少!


    同在办公室的, 负责出厂检测的崔红军、还有人事科主任郑才,闻言也起身站起来。


    也是觉得这事落到耳朵里, 有些格外不真实。


    崔红军觉得有点梦幻道:“咱刚刚还想, 这时代变化太快了,愁到底要不要冒险跨一步,瞻前顾后的, 现在的年轻人可走到咱们前面了。”


    他负责出厂最后一道关卡,对锅炉的各种性能都很熟悉。


    但刚刚听到厂长报菜名一样报出的国外锅炉数据,心就像被铁棍强行撬开, 灌进了窗外冰凉刺骨北风似的。


    人事科的郑才主任也继续刚刚的话题,道:“您刚刚问我,咱们厂有没有能张嘴说英语,性格稳重靠得住的,我仔细想了一圈,咱现在还真没有。您看,要不组织厂职工学学?”


    “这也没用,咱得要现成的,”罗建设摇摇头,对着人事科主任提出要求,“你还是得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招一个,不求懂技术,但要能张嘴跟外国人说话。”


    崔红军在寒风中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一团热气瞬间被寒风卷走,无影无踪,“咱们厂真有必要冒这么大风险,去花大价钱进口国外锅炉压力设备吗?”


    说实话,罗建设之前也没起这个心。


    谁知道王工真的带着团队给发下来的那块材料做成了。


    等她们去参加完内部会战回来,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锅炉厂肯定会得到不小的资源倾斜。


    从六五计划实施起,这几年变化太大了,改革开放,鼓励技术引进,中央试着对各地国营单位下放了许多管理权和资金。


    他感觉到许多细微处都在悄无声息的变化,社会市场都透着一股燥热,却又完全想不到会变成什么样,心里直打鼓。


    可谁都能发虚。


    他不行。


    国家把这么重要的国营重工业的担子交给他,让他来挑担子、把握方向盘,谁虚他都不能虚,罗建设面色不惊道:“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了,我们要是不动,一定会被时代抛弃。”


    “先不说这个,等王工忙完这阵,我再找她仔细聊聊,请她参详一下。”


    临到焊接车间了,罗建设则是忽然看了崔红军一眼,有些警惕地说:“欸,红军,先提前说好啊。”


    “你等会儿可不能为难万山晴,王工可没请你来评判她学生技术,是咱们不请自来的。”


    “要不然王秀英骂起人来,你可别指望我来替你挨骂劝架。”


    罗建设提醒。


    崔红军性格直,说话硬,做出厂质量检测,更天然是焊接车间的“克星”,脾气臭是众所周知的,可要是对万山晴过分了,王秀英可不是泥捏的。


    最后劳心劳力,唾沫星子都讲干的人是他啊!


    “我肯定注意点儿,行吧?”崔红军看到不好的就喷,都习惯了,因为哪里没做好,是真的有可能死人的,他有时候查出来,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


    他觉得他脾气已经够好了!


    罗建设真是放不下一点心,紧接着就跟崔红军二人一起,往焊接车间的方向去。


    见到了人。


    万山晴正和王秀英站在两道对称的焊缝前,两团橘红色的刺目熔池,掩映在飞溅的火花下。


    罗建设三人便不敢靠近了。


    远远看了一会儿,罗建设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拉了下身侧的崔红军,打听,“这水平,怎么样?”


    崔红军眯起眼睛。


    他干这行几十年了,即使只看人操作的动作,也能估摸出几分结果。


    “你想问就直接问,就是想知道王工这小徒弟能不能成,拐弯抹角的。”也不嫌累!


    罗建设脸还来不及黑,就又听:“那特种焊接证估摸没啥问题,这双人焊……凑合吧。”


    就崔红军这苛刻劲儿,一般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


    罗建设真的喜不自禁了,厂里固然也培养了一批年轻人,都寄予厚望,以后说不定可以成为厂里新一批中流砥柱。


    但也只是有希望。


    现在看,万山晴才是真刮彩票刮出大奖了。


    二十岁不到,还是小年轻,只学了短短三个多月,就掌握了焊接最难练到深处的基本功,就到了考证的水平,焊接想法也新奇大胆,这简直了!!


    老天的偏爱实在显眼。


    王工固然技术顶尖,可就是太拔尖了,性子也要强,最后能走到的高度,罗建设觉得自己压根留不住。


    而除了王秀英之外,厂里技术支柱可好多都年龄不小了,过几年指不定都要陆续退休……


    罗建设想着,万山晴她们焊完了。


    见她们走过来,罗建设带人率先迎了上去。


    笑着先跟王工打招呼,客套两句,就对万山晴道:“我可听说了,山晴你打算考下个月初最近的那次证。”


    “刚报名了。”万山晴点头。


    罗建设笑着看了一眼王秀英:“你老师肯定给你定目标了,我就不讨嫌了,这样,我这边给你一点小激励。”


    “到目前为止,咱们厂史上,还有潭市,可都没有这么快能考到证的。你要是这次一举成功了,我做主,直接给你定三级。”


    “咱们厂还有一笔优秀技术青年奖金,为了激励青年工人努力提升技术的,也给你评上,加到工资里。”


    “你觉得怎么样?”


    万山晴脸上都是自信,笑眯眯:“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顿了顿,问道:“不过,会不会有人觉得不好?”


    “谁说不好,我去拍他桌子!”罗建设虎目一瞪,气势和腰杆子一下硬起来,“甭管是厂里谁,哪怕是你老师,我都敢跟她拍桌子。”


    众人:……


    擦汗。


    瞥了瞥罗建设表情。


    嗯……还是厂长脸皮厚,还会说话。


    这两边谁听了都舒服,还显得他自己也硬气了。


    ***


    不日,便到了月初。


    潭市的特种焊接证书,考取的流程是,先到市劳动局报名、备案,然后去指定单位参加技术考试。


    潭市的指定单位,是潭市钢铁厂。


    这次过来,不单是万山晴,还有要做新技术认证的严师傅等人,王秀英也说要来办点事。


    “老师,你有什么事要来潭钢办?”万山晴在门卫处登记完了准考证,好奇问王秀英。


    王秀英避而不答,反问:“考试准备好了吗?可别半途掉链子。”


    万山晴觉得有猫腻!


    严钟登记完,听到这个笑道:“王工你可别吓唬年轻人,咱们这几个,谁掉链子,山晴都不会掉链子。”


    尤其是他,才刚刚学会焊黄铜。


    但下次考核报名时间,就在下个季度了,为了提前几个月涨工资,多拿几个月的钱,他是硬着头皮来的。


    他说这话,完全是先打个预备针,提醒一下王工,他万一掉链子,那是正常的!!


    王秀英视线上下打量他,沉吟片刻,点头道:“山晴是不会,你有点危险。掉链子的话,还是手不稳,心不稳,回去多练练持钳静蹲。”


    严钟感觉大腿酸了,多练?


    平时练就够肌肉酸得咬牙切齿,面目全非了!


    他看了看神色自如的万山晴,默默远离了这师生俩一点,虽然扎马步能练身体,让人在特定角度做高难度焊接时候,身体更稳定,但难练也是真的!


    说着,他们到了一座两层小楼。


    门口牌子上贴着资质【国家级焊工考试委员会】


    旁边有小字注明:冶金、压力容器、厚板特种焊、船舶结构、水下/特种环境焊……认证点。


    万山晴看了一遍,好奇道:“考点怎么设置在潭钢,不设置在咱们锅炉厂?”


    在潭市,虽然潭钢和潭锅名气和规模都很大,属于第一梯队,但在业内,还是都默认她们锅炉厂技术地位更高一些,底蕴更厚一筹。


    王秀英:“因为钢铁厂距离劳动局近,好办事。”


    “啊?”万山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朴素的理由。


    “这不是挺正常,要不然每次办事往我们那边跑,浪费时间,说不定还浪费油钱。”王秀英理所当然道。


    万山晴艰难的接受了这个理由。


    并把脑补的两厂暗地里使劲儿、钢铁厂有熟人……等等理由,一脚踹出了脑子。


    再看这地儿,忽然就觉得透出一股朴素可爱来。


    甚至能想到多年前,朴素的干部身上衣服还有补丁,在铺开的潭市地图前,抠抠搜搜心疼预算的样子。


    “你先进去准备,有不懂的问严钟他们,他们对这地儿熟。”王秀英看了看时间道。


    “我们肯定照顾好山晴。”


    “王工您放心。”


    众人纷纷表态。


    王秀英便放心走了,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不远处钢铁厂的焊接车间。


    才走近,立马就有人认出了她,克制住激动的打招呼:“王工,您怎么来我们钢铁厂了。”


    王秀英道:“我找李工。”


    “我帮您叫!”


    他连忙小跑进车间。


    这期间,也陆续有人路过,都纷纷跟王秀英打招呼。


    很快,一个壮实的男人走出来,视线左右一扫,就径直往王秀英这边走过来。


    “稀客啊!”男人笑着迎了上来。


    “今天太阳可没打西边出来,王工怎么想到来我们钢铁厂?”


    他下意识想取口袋里的烟,手才摸到,就反应过来,讪笑两下。


    唉,没递烟这个环节,他真是有些不自在,觉得聊得干巴巴的,不自然  。


    “我新收的学生,来你们厂考试。”王秀英有些玩味地看他。


    李翔瞬间不嘻嘻了。


    他也有徒弟参加今天的证书考试!!


    王秀英不会是故意的吧!


    “要不要去看看?”王秀英道。


    李翔把手套脱掉,有点不情不愿,干巴巴:“去看就去看,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入你眼。”


    他把劳保用品放回去。


    他和王秀英也算同门师兄妹了,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但是他比不上王秀英,眼瞅成就就到这里了,之前发现自家孩子喜欢干焊接,还想着送到王秀英那里。


    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结果人家没答应,虽然是好言好语拒绝了,但他瞧出来了,王秀英其实就是看不上。


    心里憋着不服气呢。


    本来他可以冷下脸,晾晾人,但那倒霉小鬼练了几年,选哪次考证不好,偏偏正好是今天!


    他绷着面皮。


    站在二楼监考位置,双手抱胸,目光挑剔地往下看。


    王秀英本来还奇怪,他怎么这个奇怪臭表情,结果在考核人群里,看到熟悉的面孔。


    再看李翔这个表情,差点没忍住笑。


    手握成拳,假装咳嗽两下。


    顾及这位师兄心情,她克制住,强行敛下笑意,直白道:“我可没挑日子,是有事想找你。”


    “什么事?”


    “你先看考试,看完再说。”


    李翔脸绷着:“还卖起关子来了。”


    又觉得实在有些忐忑地往下看,觉得今天脸要丢尽,抹不开面子,试探道:“我听说之前她才初学,就比得过很多练了很久的熟手。”


    王秀英一下都没反应过来,毕竟这都是老黄历了,她脑子里都是山晴这阵子的事,也就是不宜外传,所以李翔才一点不知道,她目光下意识去寻找熟悉的身影。


    两人目光聚集的地方,万山晴正在做准备。


    在一楼宽阔的大厅里,万山晴其实蛮显眼的。


    首先她明显年龄最小。


    这里一群糙汉子,到处都是电焊机,钢板、工具,电线。


    万山晴在他们不经意窥探的目光里,自如得很,她对这样的视线很习惯,搬钢材、推电焊机……分量不轻的钢板、钢管到她手里,像是没什么重量。


    第37章


    冬天厚实保暖的衣服挡住了她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渐宽的肩膀、紧实的手臂、腰腹……都被厚衣服尽数遮住。


    以至于众人无法看见, 只眼底露出异色,她力气这么大!


    即便觉得手中钢材沉重,脸上也都努力装出轻松样子, 暗自和熟人低声,问道:“认识吗?”


    “脸不认识, 但这人我认识。”


    “说笑呢?”


    还能不认识脸, 就直接认识人?


    被翻了个白眼, “你看看她哪个单位的?”


    潭市锅炉厂的冬装都是一样的, 但凡认识一个,就能认出来是哪个单位的。


    “她她她、她就是那个——”声音有些惊愕。


    “你小声点!”


    “她就是万山晴,那个王工收的学生,把一群人都干趴下的?”


    “嘘。”


    窃窃私语像是飞蚊一样嗡嗡地响,四周暗地里的视线像火星子一样灼热。


    八卦好奇这是人之天性,谁也逃不过。


    见到个潭市业内传闻中的人, 谁还能忍住不多看两眼。


    其中某一道视线,停留的时间尤其久。目光有些惊讶,又抿直了唇, 露出些许不甘来。


    上面李翔看到, 脸色更黑了。


    小兔崽子自己的事不好好干,自己的焊接前序工作不仔细准备, 盯着别人看做什么?


    看别人能保证拿到证书上岗吗?


    要是今天心态不稳失手了……李翔不愿意去想那个画面, 真要是这样,回去看他不好好收拾这兔崽子一顿!


    一楼,严钟把东西准备好了, 感受了一下年轻人那边的气氛,不免咋舌,拍了拍手, 跨越区域,来万山晴这边,看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问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目光扫过一圈。


    看着倒是没什么大问题,连清理焊缝的工具都没落下。


    万山晴活动了一下身体,左右扯了扯脖子,“都准备好了,就是觉得位置有点小,这一个个位置还用低隔板隔开了。”


    这个考场的布局,就是开阔的区域里,用低隔板隔出一个个空间,作为焊接考试的工位,然后在外面拉一条长线,禁止靠近,以保证观众的安全距离。


    同时确保考生安全,操作时,不被意外打扰。


    不参赛的各单位人员、考官、工作人员、特意来观看考证的业内人士,站在线外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的实况。


    “考试嘛,肯定得有些限制,没咱们在自己厂焊接的时候痛快自在。”严钟按照他的经验帮忙摆了一下,主要是电焊机和大块材料的位置,“这样是不是感觉宽松点?”


    “好像真是。”万山晴点头,觉得这样好像是舒服一点。


    又在隔板间隔出来的工位里活动一下,舒展一下肩背,感觉身体热乎起来,不会因为冬天而导致身体僵硬。


    很快就临近考试时间。


    九点到九点半。


    不同证书、不同技能认定的考试,陆续在不同时间先后开始。


    “特种焊接证书组的?”负责的考官走过来,一一念名字,手上拿着一小摞各单位提交上来的报名表,与上面的红底照片一一对照,照片和报名表的骑缝处还盖了单位钢印。


    “李聪。”


    “到。”


    ……


    “万山晴。”


    在念到这个名字后,考官听到声音,抬头看向万山晴的方向,不免多看了两秒。


    又不留痕迹地克制收回目光。


    等参考人员一一核对完,他签署上自己的名字,代表这批照片和参考人员核对无误,没有替考作弊现象。


    事关生产安全。


    考核发证的每个环节,都要经得起追检,他签字了,是要负责任的。


    他声音清晰洪亮道:“考试从九点半开始,十二点结束,前两个小时为技术考试,最后半个小时是理论考试。不管哪个环节没有通过,都代表考核不通过,其余通过项目的成绩都不予保存,需要下次重新再考。”


    他又简单讲了这次考试的四道操作题。


    平焊,立焊,横焊,仰焊。


    考试必考的四个操作,这就没有什么抽签的选项了,必须全部焊接完成、探伤通过,才算完成技术部分。


    万山晴在听他开始说具体题目,还有焊接要求的时候,脑子里就规划起来。


    其中,板与板在距地面900mm的固定位仰焊,最好安排在前面。


    后面如果没有别的值得插队的,最好是第一个焊。


    因为板与板焊后,要留出时间降温,这个细节必须处理好,否则容易影响焊道成型的质量,影响接头力学性能,还容易产生变形。


    而在这个等待降温的过程中。


    她就可以腾出手去焊下一件,只有两个小时,时间得安排好,才不至于最后时间不够手忙脚乱。


    她边听边思索。


    在脑海里安排焊接计划。


    “……”


    “题目和要求就是这些,有不懂或者没记住的,可以再来问我。”说完,他才宣布考试开始。


    万山晴对考试用的这些金属材料都很熟悉。


    她取出两块题目要求的钢板,有条不紊地把焊机电流、电压摇好。


    电弧电压为17-21V,焊机电流为90-140A。


    比平焊和立焊都要更小一些。


    因为在仰焊里,熔池温度过高,焊缝成型会尤其困难。


    仰焊作为四种姿态里难度最高的一种,就是因为焊缝平行地面,倒悬在焊件下,需要操作者仰头向上焊接。


    就好像站在椅子上,仰头换高处的灯泡,仰头擦拭天花板一样。


    立焊的熔池就极难控制了。


    稍有不慎,就会形成一大坨一大坨向下流淌的丑陋焊瘤。


    仰焊的熔池,若是失误,就大滴大滴的往下坠,往下掉,落在下方操作者的身上。


    若是反应不及时,烫穿防护用具后,滚烫的铁水顷刻烫透衣服,烫到皮肉上。


    很多人过不了心里这关,但凡技术勇气和毅力稍缺一环,学到这里就退却了。


    技术不好,熔池怎么也不听话。


    胆小一点,熔池垮塌两次就吓蒙了。


    越害怕,越紧张,越担心被焊豆子烫到,操作就越容易变形。


    缺点决心,真的很容易在这里被吓退。


    ——我干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来受这份苦?真的就少这么点工资吗?


    “刺啦——”


    万山晴毫不犹豫地点弧,焊接面罩后的一双黑眼睛静静仰视着熔池。


    亮极的火星子飞溅崩闪,透过面罩映亮了她黝黑的眼睛。


    万山晴手腕精准地把握好力度,落点又稳又准地做点划。


    熔池倒悬在焊件下,橘红色、圆滚滚的一团。


    在重力拉扯下,摇摇欲坠。


    仰着头去看,几乎就像是要往眼睛里掉。


    焊花四溅,也纷纷垂落到焊接面罩上,停在与面颊近在咫尺的距离。


    条件反射的闭眼,是再正常不过的身体自我保护反应。


    但是必须要克服这个心理障碍。


    必须要突破这个视觉上的恐惧,否则就只能转行了。


    万山晴平稳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跃过飞溅四射的火星,盯紧了熔池。


    熔池在她的掌握之下!


    俯首帖耳,温顺乖巧,绝没有一点脱离她控制的可能。


    她自然不会担心害怕。


    连飞溅的火星子,都像是这个橘红色小团子在给她讨巧卖萌,奉上自己的拿手好戏。


    别说害怕紧张了。


    万山晴此刻俨然一股非同一般的自信气势,明明在下位仰视,却有种睥睨的掌控感。


    李翔看到这里,表情就已经凝重了起来。


    他目光始终注意着,看到万山晴首先焊难度最高的仰焊,心里就觉得不妙了。


    上来敢不敢先焊难的,是一回事,为什么万山晴要先焊难的?


    谁不是由简单到难,一点点热手感,一点点调状态?连考试都知道要先把简单的题做了,难题放最后!


    万山晴这个和旁人都不同的选择,让暗中注意她的人都神色微变,有的困惑,有的紧张,有的撇撇嘴不屑。


    李翔这个水平的人,倒是一眼看出为什么,只是不敢确定。


    可当他再往后看。


    只见万山晴以平稳的速度运条,肌肉竟然一点不见紧绷。


    没有哪怕一丝紧张僵硬带来的动作机械和抖动变形。


    李翔侧过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教她克服仰焊这个心理障碍的?”


    王秀英真的诧异了:“这还要专门教?”


    李翔:“……”


    他再三打量王秀英的眼神和表情,确认眼前这师妹没有一丝故意炫耀的成分,是她这直性子的真心话。


    他觉得胸口有点闷闷的:“我是看她挺自然的,肌肉不紧张,呼吸都挺平稳。”


    但凡这里肌肉紧张僵硬,特别特别特别容易坏事,不是“粘条”,就是突然“拉熄”。


    就他那个小兔崽子,浪费了多少材料?


    王秀英点头:“主要是技术到位,能对熔池有感觉、有控制,自然就不紧张了。”


    她喜欢给金属“望闻问切”也是这个理儿。


    但凡对手下的金属、焊条、熔池、熔滴、温度……这一切熟悉亲切起来,而不是照着教条操作,没出问题能感应到状态,出了问题能灵活应对,自然心中不慌。


    就跟那开车一样。


    整天抱着老师傅教的口诀,压线技巧,盯住点位,上路都肯定慌,一出事就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自己把车摸熟了,摸透了,随便怎么开都不慌了。


    李翔:“……”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新手要是能有老师傅的经验,还叫新手吗?不照着技巧来,怕是一次成功都焊不出来。


    李翔越想越觉得没天理,“你这学生,不会就是这样教出来的?”


    无意间瞥到他那个小兔崽子,简直觉得没眼看。


    他眼神立马错开——


    作者有话说:最近好忙,又要准备过年,又要吃年饭,又要熬夜追冬奥,还得码字,分身乏术……今天晚上还是熬夜看冬奥直播,会写个二更,但是估计凌晨两三点了,明早再看


    第38章


    他眼神立马错开。


    生怕让王秀英顺着他的视线, 注意到某个倒霉催的兔崽子。


    单看倒也还行,他平时也觉得不错了。


    结果一对比,简直惨不忍睹。


    更扎心的一点是, 那倒霉催的兔崽子还没操作到仰焊,还在焊最简单的平焊那题。


    “她特意把仰焊放到最前面, 肯定不是为了炫技吧?”李翔还是问了出来。


    要是换个人, 他就笃定了, 主要是王秀英这性子……俗话说什么样的老师教什么样的学生, 她教出来的学生,会不会做出这种强横秀技术的事,还真有待商榷。


    他们师兄妹同门的时候,可没见王秀英有一点谦虚收敛,愣是把他们一群师兄弟都比服气了。


    王秀英觉得李翔这个师兄,脑子不知道是不是被徒弟气多了, 气傻了,用狐疑的眼神看他:“炫什么技术?这又不是比赛,考证书呢。”


    又有点这你都看不出来的难以置信, “这不是一看知道是安排时间, 好等温度降下来的同时,可以焊别的。”


    真是幸好当初没松开答应收那小子。


    “你原来不就老做这种事?”


    “能一样吗?咱们那时候条件多差, 电焊机都没两台能给我们练的, 不得表现争资源?”王秀英还有话没说,那时候几个师兄弟都还是毛头小子,一个个瞧不上女人干焊接都写脸上, 挂嘴边,欠收拾不是?


    李翔被堵了一下。


    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年轻时候多欠揍了,只觉得王秀英这性子, 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懂说话,太噎人!跟年轻的时候一个样!


    他干脆扭头继续往下看。


    万山晴已经到了收弧阶段,常用的收弧方法有反复断弧收尾法,画圈收尾法,回焊收尾法和转移收尾法。[1]


    她选择用回焊收尾法。


    在焊条抵达终点时,立马停止往前。


    往回退一段。


    她微微压低电弧,让熔池一点点填满弧坑。


    万山晴眼睛微眯,仔细观察焊缝此刻的状态,同时感受手中传递回来的触感。


    冬天温度低,焊缝凉得快,老话说“焊缝越凉,回得越长”


    ——夏天温度高,焊缝烫,回个3mm—5mm就够了,但这会儿,板子厚,气温还低,焊缝眼瞧着发暗、发红,明显有点凉了。


    必须把冷焊缝重新吃一遍,让熔池扎进去。


    万山晴思索着,手腕轻轻一带,顺着焊道往回带了近15mm,一点点看着焊道重新熔开,熔池重新饱满、边缘融合好。


    她迅速拉断电弧。


    收弧成功!


    没有出现收弧时最容易出现的烧穿、收尾处夹渣、气孔,还有弧坑没填满的情况,万山晴长出一口气。


    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道焊缝。


    以她目前的经验来看,焊缝饱满,没有夹渣、气孔、裂痕这些缺陷,多半没有瑕疵!


    万山晴顿时笑得鲜眉亮眼。


    这才后仰钻出来,站直了身体。


    刚刚站直,就看到旁边一个工位的考生,正在焊立焊的题,已经焊到较低的点了,腿蹲不住抖了一下,焊道马上出现一个小焊瘤。


    万山晴真是一瞬间想到严师傅刚刚那张怕练静蹲的苦脸。


    她有些忍俊不禁。


    有句老话是“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其实对焊工来说,也是必练的基本功,否则焊接时一旦身体站不住、蹲不住、稍有晃动,手上操作必然会受影响,焊接质量肯定跟着下降。


    她倒是很喜欢  ,主要是身体疲惫,肌肉到极限了,脑子就空白了,她喜欢脑子放空的感觉。


    尤其是脑子里停不下来的,那些纷繁复杂声音全部按下清空、暂停键。


    世界都安静了。


    再痛痛快快出一身汗,有种说不出的舒泰。


    万山晴只扫了两眼,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焊工,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楼上的李翔看到这一幕,脸都黑了,活像是在煤炭堆里滚了一脸。


    技术比不上也就算了。


    白长这么大个了,怎么连身体都比不过人家?人家王工学生仰焊难度更高,站桩站得稳稳当当的,一点不带晃。


    王秀英也看到了,毕竟万山晴都看了两秒,她就算原本没注意看,现在也注意到了,眉头皱起来,抓重点道:“师兄,你是不是对李聪太心软了?”


    心不心软暂且不说,手软是肯定的。


    要不然李聪那小子练了两三年,哪怕每月抽出七八天练练站桩,都不至于是这个身体素质。


    李翔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脖子,冷脸有点绷不住了,却是嘴硬:“我现在可没亲自教,找了老杜带他。”


    王秀英一下没反应过来老杜是谁,总归是个师兄的熟人,“多半看你的面子上,也不好真严管。”这可不是疼孩子,简直是在害他。


    要是实在心疼,不如让他去坐办公室。


    李翔哪里能说孩子从小就崇拜他,看到那双眼睛,压根就没法狠下心,只能是面无表情道:“回去收拾他。”


    他这次是真下定决心了,回去就把李聪揪过来进行严厉的思想教育!


    要练惊人艺,须下死功夫。


    哪能这么半瓶水晃荡?


    不说技术了,单说力气身板,连个女生都比不过!李翔真是觉得没脸见人了,面皮有点火辣辣的,火星子燎到似的。


    王秀英良心上线,师兄妹情也上线,避开李翔家事:“你觉得山晴怎么样?”


    李翔沉默片刻,还是没法违心挑剔:“……天赋高,力气大身板条件也好,脑子也聪明。”


    王秀英也不是来炫耀学生的,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万山晴身板条件其实也一般,是练出来的,只说到:“聪明是一方面,主要是肯用脑子干焊接。”


    李翔想了想刚刚看到的,点点头:“确实。”


    他看向王秀英。


    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肯定不是为了专门跟他夸两句学生聪明,以王秀英这性子,喜欢用事砸人,可不喜欢听几句不痛不痒的吹捧。


    “我记得你哥哥在六高工作?”王秀英提起,潭市第六高级中学,可是她们潭市数一数二的有名高中了。


    李翔本还纳闷,怎么突然提到他哥哥了,但看到一楼万山晴的瞬间,福灵心至:“你想让山晴考大学?”


    “有些事情不方便细说,”王秀英想到山晴提出的以变治变的惊艳思路,还有平时聊天、校考时流露出的不受限的开阔想法,“她比你看到的还要聪明、脑子活,不读大学太可惜了。”


    王秀英声音透着股劲:“你我都知道,焊接技术发展得有多快,尤其是西方那边,已经用上了数控焊接,用上了计算机编程,我们国内还想都不敢想。”


    “还有之前见面聊的,用AMB技术,咱们现在连个对应的中文技术翻译都没有,把陶瓷和钛合金焊在一起?把陶瓷和耐热钢焊在一起?把石墨和金属焊在一起?”


    “咱们上次聊到这个,还在讨论,这是在干什么?”


    现在隐约知道了,哪怕只是零星猜到一点,都觉得用途很吓人,用于航空发动机零件,用于航天隔热结构,用于核工业、高温炉。


    可钢铁和陶瓷这两种完全不相容的东西,怎么焊在一起?


    现在中国连其中的原理都没搞懂,别说工业上完全做不出来,就连匹配膨胀系数的材料都造不出来。


    李翔听着就不由捏了捏眉心:“我记得哈工大还有北京,都有大学开了焊接专业?”


    “嗯,哈工大那边实力强些,苏联来那时候建起来的,老牌焊接强校了。北京是首都,资源和能提供的老师也不一般。”王秀英都打听过了。


    李翔觉得这事简直了,万山晴都工作了,还干得这么好,“你有没有问过山晴,这不简单吧?人孩子能愿意吗?”


    白天工作,下班了学习?


    然后跟那些一整天都在学习的学生竞争考大学?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帮我打听打听,回头请你吃饭。”


    “问问这事具体怎么操作,我听说那些没考上的,不少也在念高四高五,在外头学的也有,介绍个靠谱的,钱或者人情都不是问题。”


    李翔上下看她,颇有些吃惊:“没看出来啊,你这是真上心了。”


    之前一个都看不上,现在看中一个,这是喜欢到把心都掏了?


    被斜睨一眼,李翔马上笑了:“行行行,我肯定上心,好好帮你打听一下。”


    这时候再看,万山晴进度明显就比别人领先很多了。


    好多人焊完一道缝,焊完一道题,就四周看看,看看别人的进度,对比一下自己是快了还是慢了。


    看到万山晴的进度,冷不丁就一愣。


    就像当年还在读书时,同样是考试,自己还在苦哈哈做计算题,算完一道,周围一看,大家都在做这页,稳稳的,很放心。结果突然看到旁边的学霸翻到最后一页,写满了,下一秒就要提前交卷,心就一紧。


    都是这四道题目,没记错吧?


    她不会是瞎焊的吧?


    再一看,人家的焊缝漂亮得很,一看就不是样子货,半点不比他们差!


    紧迫感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就看到万山晴举手示意监考官:“我四道都焊完了。”


    监考官下意识脱口,“要不要再仔细检查一下?”


    说出口才感觉不对,主要还是万山晴太快了。


    看惯了考生每次都到最后时间不够,着急忙慌、手忙脚乱地焊最后一两题。


    忽然有个提前完成的,还有点不适应。


    万山晴也纳闷看他:“焊都焊完了,情况一眼就看到了。”


    表面一看就没问题,内部情况也不是她能检查的。


    她眼睛又不带X光。


    更不能透视。


    李翔在上面看了半天,终于还是心痒痒忍不住了,下来摸了个工作牌,戴在脖子上。


    本来他就是五级六级这两级的审核考官之一,分到他手上的焊缝,最后能不能升级都是他拍板说了算。


    十分自然的混了进来。


    万山晴也不认识他,以为他也是潭钢这边的。


    李翔看着万山晴焊接的焊缝,他脑子里竟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年轻时翻烂了的技术手册,还有在各种内部会上看到的焊接照片。


    那些能直接贴进教科书里的高水平焊缝。那些他年轻时曾经惊叹过的大佬的“神来一笔”,竟然隐隐和眼前的焊缝重叠起来。


    最重要的是,他还清楚的知道,这还不是万山晴真正的水平,她顾及着考试,多半要求稳,求通过,采取的操作绝不会太激进。


    那万山晴放开了操作,到底是什么水平?刚刚王秀英不方便说的话又是什么?


    李翔想到这些,感觉心脏鼓噪。


    还有些口干舌燥。


    监考官觉得压力有点大,试着:“李工?”


    你看这么半天,倒是给句准话!——


    作者有话说:关于山晴三个月学会别人可能一两年练习的内容,没有太夸张,看过的好几个大国工匠焊工资料,里面都不乏类似的描写,不止一个人,基本都是在初期,虽然在文字偏向和侧重点上,更倾向于描写他们的努力、坚韧,刻苦这些特质,但是看完几个人都有类似的情况,真的感慨天赋必不可少,努力就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喜欢的好些运动员也一样,顶尖天赋的运动员初期就横扫对手了。


    ——


    注:


    ①【1】为几种收弧技术方法列举,非原创。


    ②37和38这两章所述考证使用仰焊技巧,学习化用自《为国铸“剑”的独手焊工》


    第39章


    万山晴考完离开了隔间工位。


    引得了好一阵抬头侧目。


    怎么会做得这么快?难道她不需要除锈、预热、清渣……回温吗?总不能是同时焊两道, 又没有长三头六臂?


    李聪也是侧目的一员,他擦了擦手心的汗,越看万山晴离开的背影越紧张, 紧张刚刚不小心弄出的小坨焊瘤,紧张内里不知道什么情况?会不会导致他被判定不合格?又紧张时间是不是不够了……


    竟然已经有人焊完了。


    他紧张得吞咽口水, 几乎是呜咽地哀嚎, 心道:嘛嘛麻麻, 怎么会让他遇到这种变态啊, 他这次是真的被打击到了,焊机不爱他了。


    很快,这股海浪拍击的情绪就消失了。


    因为他们发现,时间真的好像不够了!


    剩下最后一道题的还好,要是此刻还有两道题没焊完,真切的心里发急发慌。


    不少考生都急切起来, 有的能稳住,冷静的找方法,有的心态受影响, 操作崩得一塌糊涂。


    万山晴出了围线。


    转悠了一圈, 锅炉厂来定级、考证的都没结束。虽然严钟比她们先开始,但是越高难度的焊接技术, 考查起来越复杂, 真实的焊接场景,一焊几个小时的都很常见。


    她也没看到老师。


    而十一点半开始的理论测试,又还要再等好一会儿。


    万山晴心念一动, 想到刚刚在外面看到的牌子,脚步一拐。


    朝着隔壁去。


    但凡去过公家单位的,都知道, 随便一个竖着的某某单位牌子,一般都不会是独立的。


    总是七八个不同头衔、不同单位的牌子,竖着挂一排在墙上,依次排开。


    这里除了承接国家级焊工的考试,还有钳工、锻工等等的考试、证书发放。


    万山晴出了门,绕了一圈,才抬头,确认了一下上面是钳工资质等级考试处。


    抬脚迈了进去。


    她这几天也打听了几个人,但总有某方面不合适,有的技术好,价格高,有的性子谨慎保守,对这种“干私活”敬谢不敏,觉得是“兼职”“捞外快”怕被单位发现,被通报批评之类的。


    算是碰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壁,她也没沮丧,做事一波三折才是常态,哪有事事顺心的?


    不如来看看新鲜出炉的!


    万山晴想过了,要是今天也没收获,她就去请老师帮帮忙。


    绝不会让坑山红的人得偿所愿。


    “呲——”


    “咔嚓——”


    “叮——叮——”


    到这边,声音和焊接那边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各种锉刀在工件表面锉削的声音,划针在工件表面划过时的声音,锤子敲击样冲时的声音。


    万山晴听不太出细节,只感觉很安静,细致、专注,声音都透着股克制。


    没有焊接车间的那种爆、亮、刺、连续,攻击性十足的豪迈外放。


    万山晴进来,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毕竟这一身单位冬装,不起眼得很。


    她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扫过。


    很快锁定了几个人。


    尽管不懂钳工的具体技术,但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看不懂技术,成品看起来质感怎么样,总还是能分辨一二。


    万山晴倚靠在方柱上,看着她关注的几人,还有他们手上的操作,不多时,其中一个举手提交了工件。


    这是一组需要装配的精密零件,涉及四个小零件,考官给工件做初步的精度测量,并贴上序列号。


    就是他了!


    万山晴走向右侧,那是考生出口必经的位置。


    “我认识你。”那人从里面出来,突然提前开口道。


    万山晴挑眉。


    胡杨觉得这次成品堪称完美,心情不错地好心指路:“是不是走错了?焊接证书考试可不在这,出门右转,再往前走找找看。”


    “没走错。”万山晴有点讶然,还真认识她,“有件事找你。”


    这次换成胡杨错愕了,他完全想不到万山晴为什么找他。


    “我还有二十分钟,出去说?”万山晴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


    胡杨点头,心里有猜测,也不在这人多眼杂的位置多问,跟着她往外走,闲聊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认识你?”


    “不好奇。”


    胡杨下意识看向万山晴,只见她随口玩笑:“有句诗是不是这么说的:天下谁人不识君?”


    胡杨怔了一瞬,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还真跟我师父说的一样,王工看中的徒弟多半对她胃口。”还让他看着点,说,“你就看,也不会是个省油的灯,同在潭市,以后你们可就是一代人了,有的你头疼的。”


    胡杨不置可否,他和万山晴都不是干一个活儿的,他又不得罪人家,也没非要“东风压倒西风”的意思,为什么会头疼?


    倒是他师父,胡杨想了想他师父平日里老一派的思想和做派,再想想师父口中的王工,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对胡杨这个说法,万山晴倒也觉得不出意料,她对老师在潭市的名气和人脉网,没有半分怀疑。


    从前有佟半朝,说是有堪比半个朝堂的影响力与盘根错节的关系,她真心觉得老师不比这个差,也就是王半市不好听了。


    她先开口问道:“重卡的变速齿轮箱,里面相互咬合的齿轮,你能做吗?”


    胡杨笑容一收,向两边看看,又往边上走两步,才低声道:“这精度要求可不低,有图纸吗?”


    万山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


    胡杨接过来,将折叠的纸展开。


    见他展开看了,面露思索,没有难色,万山晴就知道找对人了。


    她凑近些,用手比了个数,:“这个数,怎么样?”


    胡杨这个年轻人心一跳,“啪”地一下手拍在万山晴手心,“成交!”


    生怕万山晴反悔。


    万山晴也心口一松,姐姐那边可是一环扣一环,一点都停不下来,尤其是赵公安那边。


    算算时间,赵公安那边估计要开始着急了。


    赵公安确实着急上火了,嘴角都起了个泡。


    他是把万山晴看得重要,按照算命的说法,怎么也得算贵人了,也相信她不会伪造这种恶劣的事。


    但原则归原则,更不会真的她说什么就相信什么。


    送走万山晴这个送炸药包的祖宗后,他脑子里一遍遍过,谨慎地先带了两个徒弟,去摸排走访了一番。


    他当了这么多年公安,诚然没有那种后视镜一样的脑子,但走访的铁脚板,突击审讯的功底,还有摸排的一双眼睛,这破案老三样还是很扎实的。


    花了几天时间,赵公安感觉头皮有点发麻,后脖颈竖起一根根寒毛。


    真是个炸药包!


    还不知道何时会突然被引爆——


    作者有话说:晚点二更


    第40章


    这炸药包要是炸了。


    死的是他啊!


    他现在真的看谁都觉得不安全, 甭管是后头装着一头肥猪的三轮车,还是明显因为怀里揣着钱紧张的小贩。


    嘴角的燎泡都严重了,不碰都疼, 张嘴更痛。


    “师父,我怎么没看出哪里可疑?”小武还是觉得有点懵。


    赵公安脑壳疼。


    现在是真的没工夫细讲, “先回局里。”小武要是都能看出来不对, 他早把人逮到了。


    问题来了。


    这点似是而非的痕迹, 申请不到经费, 这纯属个人经验主义,既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也没有证据。


    赵公安头疼,这不会是万山晴算好的吧?


    她姐?


    赵公安努力回忆,只记得一个安静温和的身影,但想想就觉得只是表象罢了。


    安静温柔小女生干这个?


    让他去干, 他都不一定下得了决心!这可不是小本买卖。


    总不能又是一个万山晴款心眼筛子吧?


    赵公安有点头疼。


    他从自己查查看,到把情况带回局里,又着手布置, 迈出了这一步, 消息就不可避免地在小范围传开了。


    局里:……???


    真的假的?


    这也信?


    因为没有亲耳听过万山晴的忽悠,呸, 分析, 冷不丁听到结论,真的觉得很离谱。


    哪怕他们内部戏称人家小福尔摩斯,开了二郎神的天眼。


    但是又不是真的!


    还真能预料到即将发生的危险不成?


    “你还别说, ”有老油条觉得挺有意思,“赵局上一次提的时候,就是说锅炉有可能没被销赃, 藏着大鱼,咱是不是说过类似的话?我想想啊,小周、老李……”


    他一个个饶有趣味地看过去。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周岳立马摆手撤退。


    被喊老李的人就有点不自在了,嘴硬嘀咕:“总不能次次是他?”


    ***


    万山晴和胡杨确定了交货时间。


    确认他有能力做得出来。


    “等会儿你看,公布出来的名字肯定有我。”胡杨把定金揣兜里,信誓旦旦。


    万山晴本来很信任自己的眼光,只是看他这个铁公鸡的样子,就很动摇信心了。


    为了能挣这笔钱,夸下海口也不是没可能。


    “行吧。”


    反正做不出来,你上头还有人,小鸡找鸡妈妈,总能顺着找到个能做出来的。


    技术行业的师承制就这点好,拔萝卜带起根,连带一串。


    胡杨觉得今天运气一绝,黄历上肯定写着宜出门、宜捡钱,出证加薪水,苦练的技术还见到外快了。


    他笑眯眯的送走万山晴。


    转头就看到他师父。


    他脸色大喜:“师父!”屁颠颠跑过去,“您说我这水平,做变速箱同步器怎么样。”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怎么突然想到做这个?你刚刚跟谁聊天呢,我怎么好像没见过。”


    胡杨大惊失色,脱口道:“我精度够吧!”


    “还有别的要考虑的问题。”这话胡杨听到耳朵里,觉得心都要凉了,口袋里的钱好像要无情的离他而去。


    笑容就这么多了一丝谄媚,捏肩捶腰的手段都使上:“那您可得教教我。”


    万山晴回头过来,本来是想问胡杨,要不要有裂纹的原件。


    结果就看到了这一幕。


    万山晴:“……”


    有时候第六感还挺准。


    幸好打了小的,还有老的。


    她面无表情转身,准备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大步往回走,准备回焊接那边。


    刚转角。


    隐隐听到“王秀英”几个字,万山晴紧急刹车。


    李翔看着自家倒霉孩子,只觉得哪儿哪儿都看不顺眼,好不容易等到他考完了,伸手拉人,拽到无人的角落。


    把人从头到脚一通训,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你,技术比不过就算了,立焊还蹲都蹲不住,白长这么大个,还比不过个小姑娘。”


    李聪偷瞧他一眼,小声嘀咕:“你不也没比过王工。”


    他刚刚焊完,特意绕去看了一下,心碎了,又粘好了,不是他不想比,实在是敌人太强了。


    李翔大口呼吸,目光左右扫,活像是想捡一根藤条,气得指他,“我跟你这兔崽子能一样?我焊起来了不管什么位置姿势,三五个小时都不带晃一下的!”


    不蒸馒头争口气!


    也就今年年初,为了打破国外垄断的冶金技术,为了焊冶金部组织攻克的新型高炉风口。


    他不是在有限的作业空间里,一蹲三个多小时?


    紫铜导热极快、又极易开裂,一旦起弧就不能停,否则直接报废,可偏站起来就碰工件、断弧。


    “攻关的人谁不是这样?你以为别人站桩、锻炼都是傻?别人苦练技术想攻克难关,想追赶西方,都是比你脑子笨?没你聪明?你要是打算靠我的名头混着过一辈子,不如趁早转行!!”


    李翔难得喉咙粗,脖子脸都怒成暗红色,胸口上下起伏,俨然是真的起了火气。


    万山晴撞见这等尴尬场面。


    还是疑似拿她当靶子,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去吧,这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不过去吧,她还得回去理论考试!


    万山晴怀疑这地儿风水是不是有点问题?


    她也没再去听,摸摸鼻子,干脆反过来,走一个口字形,从另一边返回。


    她进到理论考场。


    坐着的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过来。


    万山晴:“……”


    她目光扫过去,没看见刚刚那个倒霉蛋,还在被训?


    真是可怜了,万山晴为他默哀一秒。


    她看第一排还有空位,擦了擦就坐下了。


    “万山晴。”


    万山晴感觉背后有人戳她,回头看一眼,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你怎么能那么快焊完的?我怎么想也觉得做不到。”彭军苦着脸。


    他把最难的放到最后焊,结果时间不够了,仰焊本来就难,直接一团糟,这次估计是考不过了。


    这一屋子考生看似都在干自己的事,耳朵却都竖得高高的,想知道万山晴到底怎么做到的。


    万山晴从不敝帚自珍,在脑海里罗列了一遍,自己又焊了一遍,正记得清晰,“就是要找到这四道题的内在逻辑,最好是4213的焊接顺序,最先做‘板与板在距地面900mm的固定位仰焊’,因为要用单面焊双面成形……”


    她把自己的思路一讲。


    每道题都有交叉,倒不像是在焊四道不同的题,而像是在焊一整个需要相互考虑的项目。


    万山晴甚至讲得有些珍惜。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遇到这种,简单且没有交叉影响的题目了。


    都显得有些单纯可爱了。


    往后,她正式参与工作了,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焊接项目,参加什么项目攻关,征服什么样的大家伙!


    “……所以最后这题技术的选择也很重要,不同的技术其实有不同的偏向,大概就是这些。”万山晴兴致勃勃。


    彭军感觉脑子胀胀的。


    他是谁?他在哪儿?


    就这四道题,有必要想这么多吗,主要是这里也要注意,那里也要提前想好,脑子真的转得过来吗?


    彭军机械地点头道谢,又拍拍耳朵,沉重地倒了倒脑子里进的水。


    顿时感觉脑子空空如也,如获新生!


    然后理论测试题发下来了。


    ……!!!


    万山晴写得很快,主要是她这阵子看书很多,脑子里转悠的东西很多。


    这些环环相扣的知识,相互复习,相互带动,逻辑通畅,可比文绉绉的东西好理解记忆多了。


    和她差不多熟练答题的有几个。


    但都没她写字快!


    于是又只能大睁眼睛,看她从位置上站起来,笔往口袋里一揣,把试卷交到前面,然后拐弯出去了。


    低头看看最少还要十几分钟到二十多分钟才能写完的卷纸,再看看万山晴轻松离开的背影,真的让人很想……呐喊猴叫!


    啊啊啊啊啊——!!!


    窗外传来声音,“那边焊缝也都探伤通过了,理论没问题吧,怎么这么快出来?”


    “挺简单的。”


    “那咱们可以回去了,过两天证制出来了,咱厂里会派个人来把证书统一领回去。”


    万山晴她们准备回去了。


    临走,王秀英给她介绍了人,道:“这是李工,潭市钢铁厂的,当初我们一起学的技术,你可以喊他师伯。”


    “师伯。”万山晴打招呼。


    她一下就把人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来检查她焊接结果的那人?还有在角落里……?


    她目光诧异地看王秀英,又看看这位师伯。


    她大惊失色,老师说的有事要办,不会是来炫学生吧?!


    “你这什么表情?”王秀英心情不错。


    万山晴不敢相信这是真相,但她焊完后,确实是这位师伯来看的,她还莫名其妙成为了“你看看××”式的别人家孩子。


    她试探着问了问。


    王秀英在事情没确保能成之前,不打算告诉山晴,免得空欢喜一场,也徒紧张,“嗯,是跟他夸过你。”


    万山晴不可思议,说秃噜嘴,把心里话说出来,“老师你……不会是专程来炫学生的吧?”


    王秀英眼前一亮,像是受到了启发!


    对哦,她可以炫学生!李翔看完了,不是还有那么一大群师兄弟吗?有些前几年收徒弟的时候,还跟她嘚瑟。


    “你这主意不错!”王秀英大力拍两下她的肩膀。


    回到厂里,她当即找了部座机电话,率先拨通了一个北京的号,嘟嘟接通了。


    她“喂”一声,就笑容扩大,声音爽朗:“大师兄,我记得你当初抢破头没抢到严昌龙,一直捶胸顿足,潭市现在又出现个好苗子,比严昌龙半年通关纪录还快。”


    她生怕对面血压不高,兴致高昂:“对了,我觉得比严昌龙当初焊接质量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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