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男人们即将对女人们动手之际,囡囡动了。


    她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忽明忽暗,那双原本应该天真无邪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骇人的阴郁。


    罗莎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不甘。


    ——那是在无数次轮回中积攒的怨恨,是在无尽黑暗中滋生的绝望。


    “我受够了。”


    囡囡的声音由本来稚嫩的童声变得嘶哑,带着多重回音,仿佛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刹那间,狂风呼啸而起,以她为中心向外席卷而去,仿佛释放着多年积压的怨气,将祠堂内悬挂的烛台尽数掀翻在地。


    火苗如血色的雨点般坠落,触碰到满地碎裂的红布时,竟像是找到了归宿,瞬间燃起熊熊烈焰。


    火星四溅,在狂乱的空气中舞动,宛如一场为这场罪恶举行的祭典。


    “着、着火了!”


    一个男人最先发现异常,惊恐地大叫。


    然而已经太迟了。


    整个祠堂还沉浸在先前的混乱中,无人察觉角落里悄然蔓延的危险已经化作滔天火海。


    直到浓烟开始弥漫,炙热的气流扭曲了空气,将一张张惊恐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中的恶鬼。


    囡囡在火海中回过头,望向罗莎。


    她的目光依旧阴沉得可怕,但罗莎却不再感到恐惧。


    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更令她动容的东西——


    一种决绝的解脱和即将终结一切的释然。


    这个村子里的女人,生前受尽男人的迫害,死后化作怨灵归来向这群男人索命,何尝不是活该!


    她们被迫穿上那身象征屈辱的红嫁衣,在无尽的轮回中重复着同样的悲剧,被折磨了这么多年。


    该恐惧的,不应该是化作鬼魂的她们,应该是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男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数画面在罗莎脑海中闪现——


    囡囡拉着她逃离祠堂时那意味深长的神态,囡囡提起“姐姐”时诡异的语气,还有她那双总是带着复杂的眼睛。


    一切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罗莎立刻明白了囡囡真正的目的。


    她丢下手中那柄生锈的小刀,拉起一个摔倒在地的妇人,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快跑!着火了!”


    这句话仿佛给眼前的场面按下了暂停键,混乱的人群停滞了片刻。


    女人们面面相觑,男人们则露出困惑的表情。


    “跑啊!”罗莎再次大喊,这一次,她的声音更加撕心裂肺。


    明明只是游戏,这群人都不过是数据光子,但她却用尽了全力。


    女人们如梦初醒,纷纷向门外涌去。


    而男人们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困在祠堂内。


    跟王耀祖同行的一个壮汉第一个冲向门口,却在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被一团凭空出现的火焰逼退。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恐地大叫,试图再次冲击。


    然而更加猛烈的火势讲他无情逼回。


    很快,祠堂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像是一场人间炼狱。


    火焰像是有了生命,精准地缠绕上每一个男人的身体,却巧妙地避开了逃生的女人。


    宛若正义的使者。


    罗莎站在祠堂外,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她却没有感到丝毫害怕或恐惧。


    火光将她的脸映得通红,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这场迟来的审判。


    这时,囡囡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火海中。


    她踏着烈焰缓缓走来,所经之处的火势自动向她让出一条道路。


    她看向罗莎,眼神复杂难辨。


    其中,有着深深的悲伤。


    罗莎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我该叫你红嫁衣,还是囡囡?又或者——姐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囡囡的容貌开始变化,身形逐渐拉长,面容从原本的稚嫩少女模样,渐渐变得成熟。


    那双眼睛里的阴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沧桑的疲惫。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在你拉着我跑出祠堂的时候。”罗莎平静地回答,“你仿佛是在救赎什么,但我总感觉那不是为了救我……更像是在救赎你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有亲身经历过这场悲剧的人,才会有这样感同身受的情绪。”


    女子并未反驳。


    “所以,你是姐姐。”罗莎肯定道,又问,“那囡囡去哪儿了?”


    “囡囡也是我。”女子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或者说,我曾经是她。”


    她望向还在燃烧的祠堂,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与空间。


    “三年前,我和你一样是从城里来到的这个村子,那时我刚大学毕业,来这里是为了做民俗调研积攒素材的。”说着,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可他们这群人,居然把我绑了,王耀祖当天就要和我成亲,我誓死不从……最后死在了这里。”


    “死了之后,他们把我埋在村口的槐树下,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再次睁眼,我发现自己变成了囡囡。”


    “起初我以为这是重生,是上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但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变成了她,而是寄居在她的身体里——真正的囡囡还在,只是大部分时间在沉睡。”


    “直到两年后,囡囡也死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王耀祖不是人!他居然把囡囡嫁给同村的男人,就为了一点彩礼,天真的囡囡以为穿上嫁衣就能得到幸福……她甚至还在期待自己的婚礼。”


    “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在她成亲前夜强行接管了她的身体。”


    “那你做了什么?”罗莎轻声问道,尽管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女子痴痴地笑了,那笑声在噼啪的燃烧声中显得格外诡异:“我放了一把火,把整个村子都烧了。”


    她指着眼前的火光,放声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哭腔。


    “就和这场火一模一样!连烧焦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空洞:“可是该死的,在火势最大的时候,囡囡却醒了过来,她居然傻到想去救她的爹娘……结果我们都死在了这场大火里。”


    “但你敢相信吗?死了两次,我居然还能睁眼!”


    “再次醒来时,这个该死的欢喜村居然还在!那些被烧死的男人也还活着!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于是我又杀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用火烧,用刀捅,用尽我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后来我才发现,他们并不是真的活着,只是以傀儡的形式存在于这个地方,至于这里到底是不是真实的欢喜村,我也不知道。”


    她的目光转向罗莎,带着深深的困惑:“我发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我试过逃离,但无论走多远,最后都会回到村口那棵槐树下,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一个地方,那里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上写着‘怪闻论坛’……”


    “你就点进去发了那个帖子。”罗莎接上她的话。


    女子点点头:“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听完整个故事,罗莎沉默了许久。


    火势渐渐变小,祠堂已经化为灰烬,而那些男人的惨叫声也早已平息。


    “听起来,你像是被永远困在了这一天。”罗莎最终轻声说道。


    女子讥讽地笑了:“你该不会想对我说什么‘放下仇恨,原谅他们就能解脱’的鬼话吧?我在这个循环里听过太多这种说教了。”


    “不。”罗莎眼底燃起愤怒的火焰,“原谅他们?凭什么原谅?就算把他们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说完,她看向女子,目光复杂:“我只是……很心疼你。”


    女子愣住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感觉汹涌而来。


    这些情绪,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她心里了。


    “心疼我……?”她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罗莎轻轻叹息。


    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女子,此刻她不再把她当作游戏里的npc,而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心痛。


    在这个看似虚拟的世界里,痛苦是如此真实,绝望是如此深刻。


    “你,叫什么名字?”罗莎轻声问道。


    女子又是一怔:“名字?”


    多么陌生的词汇。


    做鬼太久,游荡在这个永恒的轮回中,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些属于人类的情感。


    刹那间,那些险些被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母亲面对她时嘴角那温柔的笑容,家乡小城里咸湿的海风,以及她最爱的阳光的味道……


    所有被她刻意埋葬的过去,在这一刻重新变得鲜活。


    她的眼神不再空洞麻木,闪着晶莹的泪花,再也不像一个骇人的厉鬼,而是活生生的人。


    “我叫……周安。”


    说出口的瞬间,眼角一滴眼泪悄然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痕迹。


    “我母亲在海城,就她一个人了……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她?”


    罗莎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我会告诉她,你一直都很想她。”


    周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释然的表情,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即将消散在空气中。


    “谢谢你。"她轻声说道,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一瞬间,眼前的一切开始消散。


    大火、祠堂、村庄,所有景象都如同被水洗去的墨画,渐渐模糊,直到彻底淡去。


    罗莎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依然站在最初的那一棵槐树下。


    四周空无一人,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然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味,以及心底不断翻涌的情绪,都在提醒着罗莎刚才经历的真实。


    眼前浮现出熟悉的系统提示——


    【目标:调查“红嫁衣”的起源与真相,目前进度:100%。】


    【恭喜玩家完成章节“红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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